孤独和欲望的颜色

猫鱼 陈冲 第1页,共2页

哥哥陈川带着太太娜莉娜和六岁的女儿萨夏,从洛杉矶驾越野车到旧金山来度假,住在我家。我一搬进这栋房子,就开始跟陈川要画,他是个完美主义者,画得很慢,有时他忍不住反复地画一个细节而影响了全局的效果,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放弃重新开始。一晃三年过去了,这回他终于把画给我搬来了。

一个女孩走在野地里,泥土和斑驳的草地都在暗区,是不同层次的褐色、棕色、绿色,黄昏最后的日光勾勒出她的侧背,浅色的长裙在光里隐约透出一点腿的形状。陈川捕捉光线,好像那是流淌的阳光,或者玻璃瓶中的萤火虫。女孩在画的上方,没有地平线和天空,她的步伐显然不是在散步。她是刚从什么特别的情景离开?还是正向着它奔赴?

画中的女孩让我心中隐痛,我想到两个三千英里以外的女儿,她们的日常生活和思想,对我也是如此神秘……

我们在厨房的小桌坐下喝茶,陈川突然说,侬晓得伐?赵以夫死特了。我们感叹。

赵以夫是哥哥在上海美术学校的同学,后来在加州湾区住过。我在旧金山结婚搬进新家后,他帮我从画册里临摹了一张巴比松派的风景——好像是多比尼的湖水、树林和黄昏的云彩,仿佛为我搬来一段祖屋的记忆。他们那班人曾经迷恋巴比松派的画家和他们的作品。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柯罗、米勒、巴斯蒂·昂勒帕热的画跟卡夫卡的《变形记》同时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文革”后上海的第一个西方艺术展览,是在中苏友好大厦举办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品都是法国卢浮宫与奥赛博物馆的名作,展馆内外如饥似渴的人群如浪潮一般。印象中哥哥在那段时间处于亢奋状态,家里墙上也不断出现各种巴比松派画家的照片。

上海市政府选拔了上海最优秀的油画家——陈逸飞、魏景山、夏葆元、赵渭凉等,在闭馆后临摹几幅最著名的作品。

哥哥说,赵以夫老早(以前)每天骑车从虹口到平江路来跟我一道画图。我想起来了,他的好多画画朋友都是家里的常客。小保姆莲芬总是用一口江苏溧阳话进门通报:小头来哉,长脚来哉。全是用平常她称呼他们的外号。

好久没有想到莲芬了,她曾经为我们家带来不少活力。初到我家时她大概只有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扎了两条又细又黄的小辫子,眼睛盯牢了脚前的地板。她娘跟姥姥家在溧阳好像有什么远亲关系,把她带到了上海。她娘几次三番说,莲芬开年就十七岁了,会烧饭、洗衣服,还会做针线活,很能干的。我至今记得她系着围裙,捏了一块抹布发愣的样子。姥姥说她家欠了不少债,所以要她出来挣钱,叫我领她去认菜场、米店、酱油店。

大声喊着“小头来哉,长脚来哉”的莲芬,已经是个结实苗条、满面春风的大姑娘了。她爱一切新潮时髦的东西,穿皮夹克、喇叭裤,走进走出一阵风,只有一口顽固的乡音未变。

扁豆、蚕豆,电线木杆长豇豆

阿姐来梳头,梳个芋芍头

嫁给大块头,养个小毛头

宝宝跑到田横头,一跤跌个大跟头……

不知道这是她娘教她的,还是后来姥姥教她的,也忘了她在什么情形下会唱这条顺口溜,也许是在家门口跟我小表妹高冲跳橡皮筋的时候?莲芬一定多次唱过,不然我和哥哥怎么会至今朗朗上口。

萨夏问,你们在讲什么?我说,我们从前在中国的事情。她说,老师说我是黄种人,现在有同等权益,以前没有。她似乎对这事有些困惑。学校为什么在他们还毫无种族概念的时候,强硬地教他们种族政治,不能让他们在懵懂的童真中再待一会吗?我没有接她的话,说,你爸爸来美国的时候,带了一个巨大的木箱,里面装满了他的油画、画册和书籍。她问,有多大?我说,里面可以舒舒服服装下你。她问陈川,那么大的箱子你怎么带?可是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离开上海那天是怎么去的机场。那只又重又大的木箱,既上不去公共汽车,也上不去脚踏车,唯一的可能性是从哪里借了黄鱼车(三轮平板车)骑过去的。陈川画了一张“黄鱼车”的样子给萨夏看。他说,到达美国后,木箱从超大行李出口出来,他实在搬不动,是海关人员帮着一起搬的,放到今天这是不可能的事。

陈川在一本画册中这样回忆过他初到美国的感受:

一九八五年第一次到纽约时,我还年轻,也很穷。我母亲曾经在那里工作过,她希望我也能来美国,就把挣到的几乎每分钱都存了起来,回国前交给了一位老太太保管。我到纽约后去拜访了老人,取回了对我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大约一千五百美元。

我不知道如何在这个国家赚钱,觉得不花钱便是最好的办法。我每天步行100多条路口,到大都会博物馆。街上,每个人都那么匆忙地,在地铁通气口冒出的白色蒸汽中进进出出,让我想起牛群在非洲丛林中奔跑。是的,纽约是个丛林。

每天我都在博物馆对面的斯坦霍普酒店的餐厅吃午餐。我先点菜,然后观察街上路过的行人。我特别喜欢那里的意大利烟熏鸭肉,一片片切得那么薄,就像画在盘子上的一样……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昂贵的餐馆。

那些日子,大都会博物馆就是我的家。它让我感到一种亲和力,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回到了母亲艺术的保护下。

傍晚,我走过中央公园。就像我想象中的中央公园那样。昏暗的路灯下空荡荡的长椅,路灯后面是漆黑的树林,一轮月亮挂在树梢上空。我想起了在上海读过的一本书,《珍妮的肖像》。一位饥不果腹的年轻艺术家,在中央公园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孩,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我坐在长椅上,希望珍妮能出现。背景的树木漆黑而深邃,像一片无底的湖水,其中的生命依旧是个谜。一阵晚风带来花香。树叶在地上旋舞,仿佛她的幽灵从我身旁经过,让我脊背发凉。一辆马车经过。车厢里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也许是在蜜月中。

那天晚上我睡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张长椅上。我是被一家面包店的香味熏醒的。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面包师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的一天。微开着的门透出温暖的光芒,仿佛一个巨人试图睁开他的眼睛,城市正在苏醒。街角处,有人在吹萨克斯,乐声随着面包店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天边萦绕。这有点悲伤,但非常美丽。

我为朋友们画了些素描。我没有画油画,因为这需要工作室和颜料。母亲留给我的钱几乎花光了。有几次我去了一家艺术材料商店,仔细看了每一件物品。对于一个刚从中国来的人来说,种类之多令人难以置信。我触摸和闻过那里几乎每一种颜料和画纸。这是我生命中一段美好的时光。我一无所有,因此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在一个如此复杂的城市里,我的生活如此简单。所有的梦想和幻想都还完好无损。所有的可能性都敞开着……

(以上文字由笔者从英文翻译成中文)

卖掉了几张大木箱里的油画以后,陈川买了画布和颜料,开始创作。到美国的第二年,他在加州大学北岭分校办了他第一个画展。从那以后,他在美国许多重要画廊办了个人画展,也成功地参加了佳士得拍卖、纽约艺术博览会、艺术亚洲等展会。

然而对他来说,绘画依旧,理想依旧。一位记者问他,到美国后画画有什么变化。他说,我通常画我周围的东西。在中国的时候,我画家里的厨房,我的邻居、朋友,来了美国我就画这里的邻居、朋友——就这点变化。

陈川和我在月桂树峡谷的房子里同住了一阵,我们一起装修,把蓝色和绿色的瓷砖混贴在浴室;我们一起做家具,早上一醒来就迷迷瞪瞪用砂皮纸磨木头,眉毛、睫毛、鼻毛上都是白粉。

一天,陈川看见邻居家的女孩在后院里玩耍,觉得她有一种乡村姑娘的淳朴,就以她为模特,画了《篱笆边的女孩》和《后院的女孩》,非常动人。同一时期,他还在房子里画了《椅子上的雏菊》《加州的小木屋》等作品。忘了是哪位作家说的,艺术家必是诗人,他不一定写诗,但是他眼睛里看到诗。哥哥在日常生活中看到诗,看到那些小小的奇迹。

陈川第一个真正的缪斯是一位前苏联来的女孩,叫娜伊拉,二十出头,刚从拉脱维亚艺术学校毕业不久。一连几年,陈川画了几十张以娜伊拉为主题的画。在一次采访中,他对记者说,“遇见她时我们都刚来美国,远离了各自的家乡,彼此有着无须言说的经历和感受……我爱画她,因为从某种程度上,她反映了我。我们在同一种制度下成长起来,在那个制度中,人们崇拜苦难、崇拜悲剧英雄。生活是一种责任,而不是享乐。即使在阳光明媚的、享乐主义的加州文化中,我们创作的驱动力仍然是生活中的悲情。在这里住了十年后,这种情况正在慢慢改变”。

另一个反复出现在陈川画中的,是泰迪一家的生活——他的太太、女儿、农场、狗、马——他们有滋有味的日子。泰迪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朋友,后来跟我失去了联系。陈川说,泰迪跟老婆离婚后,女儿就再也不理他了,不过最近他又当了爸爸了。我想起那幅泰迪女儿坐在他大腿上看电视的画,那么本真,像森林里的动物。陈川说,物是人非,那张画还挂在日本仙台的一个人家里。

从九十年代开始,陈川几乎每年去仙台一家高档百货公司办画展。一个傍晚,他从展厅出来,走进一条小巷,看到一间很小的卡拉ok酒吧,里面有人在吃饭、喝酒、唱歌,就挤进去坐了下来。妈妈桑到隔壁小店买回食料来做给他吃,等他吃完,外面那一桌喝醉了,把他堵在店里没法离开,直到深更半夜。

第二天,妈妈桑带着那群唱歌的人去了展厅,他们看了画以后十分喜欢,就每人买了一幅,有的是素描,有的是油画,还有的是丝网画或铜版画。他们不是富人,但是在商场买画可以分期付款,这样普通老百姓家里也可以挂上艺术品。妈妈桑的小店从此成了陈川在日本的食堂,他说她做菜味道特别好。

后来妈妈桑每年都会带着这群人去看画展,还清了一笔贷款就再买一张。有一个护士,每年买一张陈川的画,欠的贷款越来越多,还不过来,终于上了黑名单,只许看不许买了。另一个人,搬家去了其他城市,但办画展时必会坐火车来看画、买画。

百货公司对面有一家很时尚的咖啡厅,那里的老板也很爱陈川的画,每年买一幅,家里和店里都挂满了。陈川去喝咖啡他从来不肯收钱。

在美国买他画的大多数也不是特别富有的人,而是像医生、律师那样的专业人士,或者导演、演员、音乐家、画家那样的艺术界人士。他们买画不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喜欢。

当下的时代,商业对艺术的影响和控制日益加剧,画经常被当成股票那样来投资。人们往往用作品的市场价值——而不是它内含的精神价值、情感价值——来衡量作品与其创作者的成败;看完一个画展他们会说:很成功啊,画都卖掉了。很少有人会提到,哪一幅画、哪个细节、哪片色彩使他感动、欣喜或忧伤;很少有人会在意那些更神秘的、无法言喻的东西——也就是艺术本身……我不是说不再有真诚的信仰者,当然是有的,这是世道而已。

现在陈川回上海看望父亲的时候,仍然会跟夏葆元、魏景山——那些当年在孟老师家里的人一道画人物素描。画室里的模特大多是热爱艺术的妇女,她们在摆pose的时候谈论艺术,休息的时候帮画家们做做饭、搞搞卫生。

那里有一个被“所有画家”反复画过的女人,是个狂热的艺术(家)追随者。按她的观点,没有画过她的根本不算画家。认识了陈川的第二天,她跟他说,我在网上去看了你画的油画,让我想起威廉·哈姆绍伊的作品,那种宁静的感觉,那种柔和的光线。他听了有些惊讶,这位一百多年前的丹麦画家并不那么出名,但正是自己很喜欢的画家之一,看来此人的确不是个一般的模特。不过陈川更爱画的不是模特,而是作画状态中的朋友。他们老了,但在哥哥思绪的目光中,想必还叠印着他们早已逝去了的青春。

那一代画家,大多脸皮很薄,或者不是脸皮的问题,而是他们的审美,不允许他们参与到当代的厚颜无耻和自我吹捧中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已被时代淘汰。

但那些贷款买陈川画的人,一定从作品中看到了什么,使他们欲罢不能?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多年前的观后语,也许可以替他们描述出那种不可名状的感受。

“陈川画中宁静的空,是某处响着蜂鸣,某处萦绕着歌声,某处有渐渐沉去的钟声那种空。”这让朋友联想到伍尔夫《到灯塔去》中那种人去楼空的微微心痛。“陈川那深绿的、灰色的空也留下了极浓的怀旧情感,怀旧是那个抛掷白丝巾的女孩:什么失落了?什么一去不复返了?怀旧成了那束弃于农庄的玫瑰,还带着露水,带着刺鼻的新鲜气味,却是无以寄托,无以施与;还有那个拧身而卧的少女,恬睡了,也那样任性,许久前一个秘密的遗憾,只有梦能够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画中的一块空间留下了人的感情和动作,那是人的空缺,而不是灵魂的空缺。人的灵性充斥在空间里……这样又甜又苦的情致、景致怎么如此似曾相识?”

“它们是被怎样的眼睛看进去,被怎样的心灵滤过,又被怎样的手和笔表达了?生活原来是可以这样被汲来,这样美妙地被重新配置和处理……每个艺术家都希望通过自身来注解生活……陈川以他的画笔和色彩注解一种偶然:光和影、气温和体温、风和呼吸、梦和现实,突然融汇在一个点上,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也再不会出现的点上。陈川捉住了它:一个欢乐和伤感的和弦,一个绝妙的情景交叠而发生的瞬间休克……”

我再次想到那条童年的“猫鱼”,它仿佛从未失去过它的魔力,陈川的每一幅作品,都是在冥冥之中诉说那份永恒的怀旧与渴望。

萨夏打开手机,给我看她的狗和四只母鸡,她说,鸡棚还是不够结实,黄鼠狼又来把鸡吃掉了。我说,哎呀,那太糟糕了。她说,我们会再去买小鸡回来养,这回爸爸会用很粗的木头做一个鸡棚。我问,这些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她说,是啊,说着就举起手机冲我按了一张。她说,我用“人像模式”拍,你就更好看。哥哥在一旁感叹照相技术的发展,就连那些不会说话的小孩都会拍照了。以前他无论去哪里都背着个很大的相机包,现在这个习惯也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