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看到我在一个采访中说,“对电影浪漫的向往是贝托鲁奇给我的”,就发信给我:但愿我给你对写作的浪漫向往。我被莫名触动,打开电脑,开始写给他一个人读的东西——就像当年我是演给贝托鲁奇一个人看的那样。
几个月后,我写完了一篇关于祖屋的散文,发给了老金。他看完给我回了几条信:“非常好——或者,这就是你的提纲,其中每一句话可以延伸出十句,每个人可以牵出十件事情来……不信你把这文章单列,会发现里面的空当都是回忆……像睡醒打开窗,光线照进来,有轮廓了……最重要最特别的地方,不要一笔带过,编辑的意见就是这些。我要鼓励你(逼你)写出来。”
我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写出几千个字,以为已经把最动人和值得的记忆呈现出来了,没想到他觉得我只交了一份提纲。
金宇澄提议我回平江路看看,说不定能触景生情,产生灵感。而我一直都不敢去——祖屋的魔力来自它是一片逝去的故土和时光,属于梦里的东西。我怕一旦去了,那个隐秘美妙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永远无法跟另一个人同入的梦乡,那个记忆和想象的天国,会从此拒我在它的门外。
我曾无数次离开过那栋房子,出外景、上大学、出国……最终都要回家的。姥姥去世之前,总要送我到门口,有时还坚持要送到机场。那时我还不懂她的惧怕——怕我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毕竟她已经很老。我最后一次拖着行李箱出门,姥姥已经不在了,只有日益破烂的老房子,默默站在那里,我头也没回就上了去机场的车,哪里会想到再也回不去了。
父母离开祖屋前没有跟我和哥哥商量过。想想也是,那时我们还太年轻,只顾着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从来没有关心过父母的日常生活。搬完家后父亲打电话跟我说,有人给了他内部消息,老房子可能要拆迁,拆迁的话会把他们搬去老远的地方。母亲说,好在上医总务科的××出面,让人用三套新工房跟我们换了老房子,所以搬了。父亲接着说,平江路房子常年失修,里里外外的东西都坏掉了。新的地方生活很方便,楼下就是菜场。
记得我第一次到那里时,送我的车开不进去,我只好拉着两只箱子,走过那条又吵又脏的菜场。一进家门,我看到鸽子笼大的三间客厅、三个厨房、三间卧室和三个厕所,像火车车厢那样长长的一排,我马上知道父母被人骗了。他们自己倒很豁达,只要东西都在工作,也就心满意足了。物件对父母没有什么贵贱之分,只有功用与否。父亲从七楼窗口用望远镜看着菜场里的果菜鱼肉,交代家里的阿姨去买什么菜。
在母亲众多的笔记本里,我找到一页撕成半张的纸片,上面写了:
老房子从小姑娘一直住到退休太多的回忆有时会突然看到父亲和往常一样坐在靠阳台的单人沙发上看报或妈妈躺在床上叫我帮她找拖鞋这些幻觉当时觉得又温暖感动又心酸事后令我害怕走的时候还是很难舍住在新工房里有一种坐火车的新奇感觉妹妹回来住了一夜天不亮被下面的菜场吵醒坚决要我们搬家她像教训孩子那样对我们说
接着的半页没有了,母亲晚年的笔记,又回到了她童年时代没有标点符号的样子。我是怎么教训父母的?毫无印象了。
水管工叫来了六七个同事,把房子外面的水泥地凿开一大片,再挖下去一米深,采取了一些紧急处理,暂时缓解了溢水问题。
大雨继续下着,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海洋研究所的专家亚历山大·格舒诺夫,在被采访时说:“一条普通的大气层河流瞬间携带的水量,是亚马孙河通常水流量的两到三倍。”地下室几台大风扇,昼夜不停地吹着,车库门前堆了防洪水的沙袋,但是在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雨中,它仍然随时会再被水淹。我们决定让彼得独自飞去洛杉矶,我留下看家。
小女儿早就准备了个隆重的新年派对,跟原来高中的朋友们疯狂一下。突然发现我改变计划留在了家里,她开始焦虑,妈妈在家,朋友们会拘束,那还怎么狂欢?我只好答应她我待在自己的屋里,假装不在家。
我的手机上有家里门铃和摄像的连线,每次有人进出手机都会响,听上去像一阵微风吹过风铃。晚上手机连连作响,每次听到我会瞄一眼屏幕。鱼眼镜头里客人陆陆续续地出现了,手里都提着啤酒、软饮料、薯片、蛋糕盒之类。这些跟文姗一起长大的孩子们,都成大人了。
我半躺在床上企图看书,楼下越来越热闹,音乐伴随着欢声笑语和偶尔女孩子的尖叫。到了十一点的样子,我听到他们齐声喊着“喝下去,喝下去,喝下去!”大概是有人玩游戏输了在罚酒。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情景,儿女们趁父母不在家开大型派对,酗酒吸毒乱性,搞得人仰马翻,最后邻居打电话给警察,把他们都抓走……我知道文姗不喝酒,最多在庆祝的场合喝两口香槟,但不确定这些同学会不会喝醉。我想下去看看,但本来说好不出现的,所以只有忍住由他们去折腾。
十二点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新年早晨雨停了一会,家里一片寂静。新闻说,二〇二二年的最后一天,强大的大气层河流浸透了加州北部和中部,引发了洪水和泥石流,导致了树木和电线倒塌,是旧金山一百七十多年来第二个最潮湿的日子。彼得打电话问,房子还站着吗?
我轻轻下楼侦察,惊讶地发现客厅、餐厅居然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气球和门口几双陌生的鞋子,家里没有什么昨晚的痕迹。怎么就二〇二三年了,时间去了哪里?记得文姗十六岁的时候说过,我不能想象二十岁,太可怕了,我想永远十六岁。时间插翼的战车越跑越快,却并不能带我们去一个更美好的地方,现在的孩子似乎不再憧憬未来。
我坐在厨房圆桌前,边喝茶边玩chatgpt。我问它,你能用中文写一首关于时间流逝的诗歌吗?一秒钟内它回:当然,这是一首中文的时间流逝的诗歌。
哦,流逝的时间,你是个反复无常的朋友
永远在移动,从未停留
你的小时和分钟像沙子一样滑落
留下我们记忆混乱的身影
你带来了青春和美丽的黄金时期
但却用残忍的手把它全都带走
留下我们面对时间的考验
皱纹满面,我们的青春之光依然绽放
然而我们仍然爱你,流逝的时间,尽管
你永远在动,从未被驯服
因为在你流逝中,我们找到了快乐
和永远被铭记的爱的记忆
哦,流逝的时间,你是一份宝贵的礼物
我们必须珍惜,因为我们的时间是转瞬即逝的。
挺厉害的吧?但你如果真热爱诗歌的话,一定对这些陈词滥调无动于衷。英语中“天才”或者“才华”跟“礼物”是同一个词——它是天赐的礼物。人工智能抄袭了人类所有的经典文学,从但丁、莎士比亚到海明威、博尔赫斯,从李白、杜甫到鲁迅、张爱玲,你随便说一个,它都能倒背如流,但它没有神经,更不用说天才的神经了。计算机科学之父艾伦·图灵曾对友人说,它有可能享用草莓加惯奶油吗?
机器永远无法享用草莓加惯奶油,或者烧饼夹油条,或者亲吻、做爱,但会不会有一天,人类经过人工智能持久的、无处不在的影响,会演变得跟它越来越接近,渐渐丢失对现实、对他人敏锐的感官触角?会不会有一天,那些最根本的问题——比方我们是谁、人为什么需要意义、宇宙为什么存在等等——都变成仅仅“工程的”问题?
记得几年前我跟金宇澄聊过人工智能。我读到一篇他做文学论坛的文章,其中提到他“很感谢文学,让自己可以把很多无用的事情记录下来”。我发信跟他说,那些无用的东西就是生命最本质的东西,一个人为无用的东西燃烧,大概就算是艺术家吧?他回了个笑的表情包,说,看博物馆里或者家里,无用东西多不多,有种人家里都是实用的。我说,将来人工智能代替人了,人类无用的一切就是它们代替不了的一切。他说,它也会设置啊,弄出很多没有用的东西来,让你眼花缭乱。我说,无用的东西是精神的、思想的,它的美丽和缺陷都是不可计算的,无法程序化的。他说,因为一般的人工智能是人设置的,到最后这个智能化为非人工的未来时间智能,乱搞一气的阶段……人已经唯命是从,跟着它跑,哭也来不及了。
我喜欢夸夸其谈人类、宇宙、技术奇点之类的东西,聊多了,老金就会引用米兰·昆德拉的话跟我说,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你抓紧时间写作吧。
在老金的反复说服下,我和哥哥最终还是去了趟平江路的老房子。走进面目全非的弄堂,哥哥说,那么多违章建筑,一间间加出来,像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野蘑菇,难看死了。进了房子也是一样,楼道前的暗厅,通往厨房的走道全封起来当面积算了。
离开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侧门外的四个化粪池盖子中,有一个生铁铸的是当年的原配。我想起半个世纪前,左邻右舍围在这个窨井盖旁,看着一个人从下面爬上来,手里拿着一只带波浪纹的婚戒……那天的一切历历在目。我说,这是今天看到唯一原配的东西,改天得回来把它换走。
大概过了半年,哥哥和一个叫毛毛的老邻居又去了一次平江路弄堂,回来后跟我说,毛毛家后面那棵树还在,阿拉老早一直从那棵树爬到墙头上,再跳进幼儿园里,幼儿园现在是保护建筑了,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哦对了,你要的那个化粪池盖没有了。我有些惊讶地问,真的?看清爽了?他说,看得清清爽爽,上面盖了一只崭新的塑料盖。房子的实体从此对我失去意义,而梦与幻想继续在岁月里发酵,远比现实要执着和长久。祖屋几经漏雨而斑驳的墙上,写了越来越多的故事;它锈迹斑斑的钢框窗户成了彩绘的玻璃,透着越来越绚烂的光;它到处裂痕的木门、地板、楼梯扶手也变得越衰败越完美……
近期,那栋房子的租客成了网红,那几间房间也跟着网红起来,成了人们饭后茶余的消遣。外人哪里会知道,这根本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只蜘蛛,它闪亮、无边的网牢牢捕获了四代人的灵魂——无论在阴间还是阳间,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文姗和她的几个朋友,围着餐桌专注地玩着拼图,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手机、网络之前的慵懒时光。这张一千块拼板组成的拼图没有确切的样板,难度很高。图中有一个怪物和外星人居住的城市,那里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难,拼图的样板是灾难前的样子,拼完以后,你会发现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们大概需要很久才能拼完,这个想法让我愉快。
大雨把窗外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仿佛把我们笼罩在现实外的另一个时空,在这个维度里时间可以被完整地看见,所有已逝的、还未发生的都在,跟宇宙一样无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