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人

猫鱼 陈冲 第2页,共2页

最近几天在配音,明天拍敌司令部和哥哥见面的戏。导演在这场戏要运用高速拍的慢镜头,和《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里那样的转盘镜头。想象中也许不错,但似乎与整个戏的风格不太统一。怕那么土的农村片偏要赶时髦,结果会不会弄得像“一个难看的人穷打扮”,比不打扮更糟。但愿不是这样。

今天听说一个消息,中国要送电影工作者去好莱坞学习,算留学生,要考。内容也许是中国文学、艺术、表演基础理论、电影史和英语。我们不配胡思乱想,但有一个努力的目标,有一个追求的标准,总比混日子强。跟它的标准来比,我们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但只要拼命,哪怕是缩短到十万七千里也是好的。

北京前一段卖过《英语九百句》,像抢一样,因为我有了,所以没去费这个劲。现在我把那本先借给你,我目前不用,我再去买买看。你是要听美国之音吗?

好!

陈冲

二月二十五日

《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我怎么会忘了这部少年时代最重要的电影?喃喃细语般的音符出现在我的脑海,它们渐渐连贯起来,澎湃起来……其实过去永远都在,它在一个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等待某一支记忆的烛光被点燃。

我想起,这部爱情悲剧上映后,每一个学小提琴的人都开始拉影片的主题曲。走在路上,我时常能听到它深情委婉的旋律从不同的窗户里飘出来,令我一次次回味银幕上连绵起伏的山峦,和月光下恋人心醉神迷的热吻。我至今记得配音演员向隽殊的声音:“新月升起来了。”不懂为什么这是全片我唯一记住的台词。我对恋爱的渴望,似乎就是从这部电影开始的;对异性的想象,也似乎永远伴随着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

m:

你好!到湖北已经有十天了,在武汉住了三天,然后就到了荆州。这是个古城,还有残存的城墙。走在城墙上面,看着当年勇士们护城用的射箭台和射箭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和古人产生了交流。不是吗?刘备在这儿住过,这儿还曾经是个京城呢。历史考卷上那种我所头疼的,死背了很久的事就发生在此地。

我还参观了一具保存得十分完好的男尸,他是两千多年前的人了,关于他实在不愿多讲,想起来就那么恶心。

昨天我提前过了生日,我买了四瓶好酒和麻糍,大伙凑了十四元,买了许多糖果、瓜子等,开了茶话会,还跳了舞,只有两个女的(还有两个没到),真把我们累坏了,不过也玩得真痛快。到最后,小唐他们还赠给我一首诗,诗写得很不错,还一本正经用毛笔抄的呢。

另外,想托你个事。组里有位同志想买上海出的一种白的电扇,只要五六十元一个。他说在上影对过的百货店卖过。请你到厂里的时候去看看,如果有的话,我就把钱汇来。我估计不会有,那也没什么,我只是尽到责任。

我不去北影演那个《爸爸妈妈和我们》中的那个角色,由方舒演(“小萝卜头”)。

这儿天气很热,跟夏天一样。真到了夏季就要受不了了。

祝好

陈冲

在此信的信封里,m夹了几页他的回信。我问他为什么会有,他说当年给我写的信,他都是先打了草稿的。

陈冲:

你好。

昨天晚上做了一梦,梦见我们又见面了。今天上午收到了你的来信。因这两天盼望着你的信,所以晚上做梦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十六号那天早上我到民航局门口来送你,还带来了你要寄录音磁带的小盒子,可惜来晚了,没送上你。我把时间搞错了,七点三十分到了民航局车子已无影无踪了。如你需要的话,我把那盒子寄给你,里面可以放磁带,那小铁盒不大不小正好放一盒。

最近剧团还是老样子,周振英已经改行了。《三比零》五月十五号公演,估计卖座率不会高,现在观众要看刺激性强的东西。剧团又看了很多电影,有时一天放四个,都看不过来。我们看了《117在东京》《天堂里的笑声》《伪金币》《生与死》《冷酷的心》《陆军中野学校》。今天连参考片和家属片一下子放了十二场。参考片是《画皮》《三凤求凰》《灰姑娘》《鸳鸯梦》,家属片是《简·爱》《奥赛罗》《柏林情事》,我给你们家寄去两张《简·爱》的票。

今天是我进电影厂最热闹的一天,厂工会为了庆祝五一节,搞了一次联欢。从下午开始,有拔河比赛、乒乓比赛、射击比赛、猜灯谜、武术表演,得胜者发奖品。拔河比赛我们剧团又得了冠军,培训班除了小谭和玉珠以外全部上阵了,奖品是一斤水果糖。我们并不是为了糖而是为了荣誉。接下来是看电影,香港片《巴士奇遇结良缘》。

晚上七点举行了舞会,全厂每人发两个面包一个鸡蛋,整个厂里像过节一样。舞会同学基本都参加了,老韦、小薛、阿戴、张建民、葛伟家、王国富(他跟我学了两天今天也跳了)、老闵。我还是放录音,没跳。尽管我把三步、四步、五步,还有你那个叫什么“巴”的都学会了,但我还是没有兴趣。放音乐是剧团交给我的任务,可我把同学都带来了。舞会一直跳到十点,还想跳下去,工会就宣布结束了,照这个情绪跳下去,就是到凌晨两点我看还会有人跳。

我们组五月四号又要出外景了,估计二十天,回来就拍我的戏,六月十号出发到唐山。你们外景不知要多少时间,几时回北京?这次一定要抽空去看看跳水队。

这张小纪念品是春节音乐猜谜会得的,就算给你过生日的小小礼物。本来想在四月二十六号前给你寄来,无奈不知道你的地址,只好晚几天。等你过二十岁的生日,我一定送一件好礼物给你。但愿你将来的生活和工作就像do-re-mi《音乐之声》里一样美。

这几张片子是昨天摄影师给我的,剪下了几张给你看看。就是通过这次试片,他们对我完全信任了。前两天场记生病了,导演就叫我帮助记场记。

电风扇我经常去看看,有我就写信来。半导体不知在哪里收得到美国之音的英语?晚上如怕打扰他们,你可以用耳机收听。我还是希望你学习要抓紧。葛伟家要搬到大木桥来住了,又多了一个学英语的伙伴,他还可以管着我,因我有时独自学,学到一半,一根筋就要搭到剧团上。就写到此。要写还有很多话要说。

下次写信寄到我家里,我每天回家吃饭,大木桥人太杂,弄不好要遗失。

祝节日好!

m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夜

“十六号那天早上我到民航局门口来送你,还带来了你要寄录音磁带的小盒子,可惜来晚了,没送上你。”当年坐飞机得先到延安路上的民航局,然后从那里上去机场的大巴。记得哥哥和平江路的邻居毛毛会用脚踏车接送我,我抱行李坐在哥哥的后面,毛毛的车后座上绑着我的箱子,龙头上也挂得满满的。只要m在上海,他总是会到民航局去送我……

信中说的磁带是用来练英文听力和口语的。那几年的通信中,我们经常提到磁带、收音机、美国之音,或者学英语的伙伴、炙手可热的课本,学英语是七十年代末的一大潮流。

改革开放打破了十年的闭关锁国,我们突然觉得世界离中国近了,整个社会都向往着摆脱知识贫瘠,与外界交流。那时英语教师和教材都非常紧缺,想学的人便开始聚在公园里互相交流。人民公园著名的“英语角”,就是这样形成的。那里每个周日都人声鼎沸,人们以一句hello开始,希望在别人的口中学到一两句漂亮的英文句子。住在对面国际饭店的外宾,也会逛进公园来找人聊天,企图了解这个对他们而言神秘的国度。只要有老外出现,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据说那里发生了不少“lostintranslation(迷失在翻译中)”的趣事,比方有人想跟老外聊《茶花女》,用了英语的teagirl两个字,老外被搞得云里雾里。

新冠疫情后的一个周日,我和两个朋友在“随堂里”吃完午饭后,逛进了久违的人民公园。原来的“英语角”现在已是“相亲角”,上千的中老年人仿佛形成了一个整体在蠕动。朋友说,这就是目前上海最大的人才市场。父母们或他们雇用的人,把孩子们的简历铺在地上,从“70后”到“00后”的都有,看得上条件的,马上开始谈判。

年轻人自己都在干什么?工作?打游戏?健身?打卡拍照?采访过我的一些青年女记者,跟我聊起过“爱无能”,还有“没必要”,不想当“恋爱脑”。有一位说,网上许多教女孩子如何成功地战胜异性的文章,各种理论都有,简直不知道该信谁的。另一位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但是看看条件就知道不会有结果,就不去浪费时间精力了。

从猿到人,我们是在哪个进化阶段开始了恋爱的行为?如此原始、野蛮和美丽的激情似乎并无必要,没有它照样传宗接代、繁衍子孙,然而天下没有比它更值得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了。岁月教会了我,最美好的事大多都是没有功用性的,比方在树林中听小鸟歌唱,在花丛里追逐蝴蝶,在沙漠上仰望星空;或者用尽毕生,来证实引力波源于两个离地球13亿光年的黑洞相撞;或者坠入情网……

m:

你好!你的信和你的特写片格(冲印出来的电影胶片中的几格)、礼物在湖北都收到了,收到不多久我就回了上海,连两头一共在沪住了五天,是来看牙的,还去了一次学院。那天晚上到剧团去,只剩洪根和阿谭在,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们的戏基本上拍完了,还有两段戏要录音,可是作者不同意组里的大改动,要求按他的原剧本拍,这可就麻烦了。

这两天是故事片厂厂长会议,放了很多外国来的参考片。可我们只好在一边待着,不够级别看,有什么办法。

那些日子以来,我们组又发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对组里的许多人也更了解了。我简直看穿了,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拍电影,什么是文艺界。不禁要感叹,人世间好人太少了(这句写完又画掉)。电影厂的青年之所以会变得那么看破红尘、玩世不恭,是因为我们最容易看见整个社会的黑暗面。一开始是吃惊、怀疑,觉得可怕,后来就习惯、麻木了,变成一个玩世者。

希望在你走以前回沪,把收音机给你带去出外景。

陈冲

五月十八日

陈冲:

来信收到。这本英语书是邻居帮我买的,可惜我的水平还读不上这本书,我想把它寄给你吧,做个辅助学习材料。等我把初级班全部学完,才有可能学习这本书。过两天他还要帮我买一套四本英国出的《基础英语》,这本书最吃香,读它就等于你在英国学英语。如来了以后,我也给你寄来。那个邻居复员后分配在新华书店发行处,我跟他说,只要是英语书你就帮我买。什么“900句”“自学英语”“一天一题”“基础英语”,他都买了,我也不拒绝。现在看不懂,以后总会学得上。反正是外国出的英语书,我都先给你寄来。好让你多学一点。

看了信以后,感觉你思想有点情绪。怎么说呢,现在的青年大部分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他最天真最纯洁的时代,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位的改变,环境的变化,人也不知不觉地变了,没有信念,自己原谅自己,甚至成为没有灵魂的人。这种人工厂也有,但文艺界比例多一点。我早就看穿了看破了,一个人既要看破红尘,又要充满信心,走自己该走的道路。我就抱着这种信念和一种说不出什么样的感觉才在大木桥待下去。人的一生中充满着希望和等待!让我们来引用《王子复仇记》里哈姆雷特的最后一句台词:面对着冷酷的世界,保持沉默。

大木桥变得死气沉沉,《三比零》到东宫演出了,阿谭每天在厂里上班,洪根回家了,二十五号出外景,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但我不觉得怎么寂寞,自己安排自己,看看书,学学外语,弹弹钢琴和吉他,有时候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自己一个人跳几下,等着我们组回来。厂里最近看了《尼罗河》《生死恋》《绑架》《鬼魂西行》,看到现在《灰姑娘》的色彩最好,那真是一种艺术的享受,美的感觉。

在我出外景前你赶不回来那就算了,收音机你把它带到珠影去,让它陪伴你,每次你打开学习的时候,就好像(此句写了又画掉)好好学习。电用完以后打开后面的小盖子,换上四节二号电池,电池的方向不要搞错,你按照前一次的方向换。

祝一切顺利

m

五月二十二日上午

“收音机你把它带到珠影去,让它陪伴你……”然后他写了又画掉“每次你打开学习的时候,就好像……”他是想写“就好像我在你的身边”吗?为什么我们本能地对某些强烈的感情保持沉默?

收到这封信后我到了珠江电影制片厂,拍完《海外赤子》后回上海外语学院上课,在此期间m与我一直保持着通信。但是后来我到西安电影制片厂拍摄《苏醒》的阶段,信件中断了。从西影回到上海后,我们又开始了通信。

我不记得为什么那段时期停止了给他写信。接着的两封信,我似乎写得非常困难,有些魂不守舍。其中一封是我亲手交给他的,没有邮票和邮戳,另一封的邮戳模糊不清,完全不知道年月日。也许它们是我中断了给他写信的原因?

m:

那两个电影我基本上也没看进去啥,所以看完第一个苏联电影后就走了。你不爱写信,我却不得不写信,因为这时候嘴是那么低能,根本不能达意。前几天刚笑话陈川打七次草稿,今天该轮到我了。

进培训班有三年了,我们同学们之间的友谊、口角、艰难、乐趣都使身边的青年人羡慕,在那里我享受到从未有过的友爱。这样一种感情是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中最可宝贵的,尤其是目前,这一切已经成为回忆,就更让我留恋。

不管到哪儿,我总爱提起培训班的同学,当然更多的是你……是的,我经常不知不觉地谈到你。上次你来我家,说冬冬(表弟)记性真好,那么久还记得你的名字,现在想起来却是我经常在家里提到你。你每每取得进步,我总是特别高兴。

我也不懂为什么能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所有细节,还是在培训班的初期,我总是很不清洁,你提醒我说:“不小了,以后你要注意个人卫生。”你说得那么认真,就像长辈一样;在我高考复习的时候,天气很热,你给我送来了一杯冷饮,说:“这样认真,上帝会保佑你的。”……这些可以随便来、随便去的小事,我却不能忘却。我珍惜这样的友爱,它能给人以力量。

正像所有的家庭一样,父母总要对孩子说起爱情的问题。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和我妈说我以后要找一个同事,这样可以有共同语言。我妈没有回答,只是说:“那你将来不该是演员。”是的,在父母的劝说下我离开了剧团。妈妈出国前对我说,千万别在她不在家里的时候让她挂心。她暗示我,模糊的意思是,我将来该找个医生。

我不喜欢和父母谈这些,妈妈总以她对医学事业天真的自信说话,而爸爸则是严厉的。我自己也没有严肃认真地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工作、学习之余,常会想起你,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快乐的。你身上有一种精神,从那儿我可以得到力量,我一直期待这种单纯的友谊能永远保持下去。后来,我感觉到一点什么别的,但总是从心里希望不是这样,因为在这两年,我妈妈不在的时候,对此问题,不可能有一个明确的看法。

我就这样矛盾地希望它不要发生,我生怕这样会影响或破坏我们的友谊,这对我来说是太大的损失,我很难解释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我的自私。是的,我有时候很自私;不止这些,我还有许多缺点,但我很善于把它们都掩盖起来,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有妒忌心,我有时会带着痛苦去想别人的种种优胜。特别是最近,我还感觉到,我爱虚荣,这次拼命想考得好一点,有一大半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这些致命的弱点我平时从来也不暴露,多可怕。我并不是别人脑中可爱的“小花”,我在外面总是装得那么快乐,但实际上我有许多苦恼,说来也许没人会信。

我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骂一顿。我有许多话要讲,它们都不分彼此地一齐涌了出来,乱七八糟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总之,我认为有些事情只能相信是命中注定,不然怎么解释呢?世界上没有一件东西是真正纯洁、无邪的,追求这种真正纯洁的东西,也许会给人带来悲剧。可到头来,我也许会后悔为什么要否认一种纯洁的东西,而失去了幸福。那时候我只能说这是命中注定,我的力量是微薄的。

好了,我不想用我的这种情绪去影响你的心绪。原谅我扯了那么多。

春节还是来我家吧,让我们一起庆祝你的生日。

祝你成功

幸福

陈冲

是的,我很想回答你。但怎么也说不上来。

我拿信想了许久……

我不想再次提及我们的友谊,因为这用不着多说,它是纯洁的、珍贵的,一般人所难以估价的。

但一个人除了感情以外还有别的,如果问题真是那么简单,跟小说中的那么美好,那该多好啊!

爱情是浪漫的。小说中,神话中,电影中,那神秘、美妙的境界,每每使我遐想联翩。我当然渴望美好的东西,世外桃源的一切。这些多少有点孩子心理。

生活却是现实的。我的家庭、父母还有其他,我现在属于他们,他们对我有所打算,有所管制,我能抛开他们的溺爱和约束吗?

正因为我是严肃的,我才感到痛苦。父母不在,至少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回来。如果我任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一个人在谈到爱情问题时还那么理智是有点可笑,但我不能不这样。他们已有话在先。

我希望你体谅我。

我也能体谅你,所以才不能轻易回答你。谁知道两年中的情况会不会变化呢?那时候再变就成了一种“欺骗”,我承担不了这出悲剧的任何一个角色。

虽然还很年轻,对这个问题也很少考虑,但我对它的看法已不是天真的了,我抑制各种美妙的幻想,常常把感情看成一种很现实的东西。(而实际上,感情又不可能是现实的东西,这就是痛苦所在)。但人毕竟是人,为了能够生活、工作、学习得有意义,为了得到精神养料、精神力量和精神寄托,需要友谊,需要一点爱。

这种友谊和爱应该是共同的。我太自私了,为你想的太少了。这一点我现在才清楚地意识到,请你原谅我。我在友谊当中有所收益,却忘了考虑别人的幸福和需要。我不能够立刻答复你,你也不能再等我,这就是一切。

你可以去寻找知己,她也许没有我那么能夸夸其谈,却肯定比我懂得生活。虽然我可能会一度妒忌她,但最终我会真心祝愿你。我永远是你的好朋友,生活当中真正的好朋友是可贵的。女作家史沫特莱和朱老总的友谊,使他们在长征中,在艰苦的日子里战胜了许多困难,得到了许多欢乐。是的,我相信这一点,幸福并不是欢乐本身,而是对欢乐的创造和追求。

爱情只能有一次,不能像游戏一样重新开始。我甘心情愿地接受爸爸严格和挑剔的训骂,姥姥翻来覆去的、往往是冤屈人的唠叨以及妈妈的溺爱。我也愿承受时间和社会给我带来的幸福、不幸,和各种变化。

好了,再谈些别的吧。

在信中你谈到要奋斗,做出一点成绩。你完全可以。上次《大众电影》安排我去见一位德国制片人,我们谈到电影演员,他说中国的女演员比男演员多,男的当中真正出成绩的确实很少。他顺便提到他看过你主演的那部电影,说:“那个男主角很不错,他是哪儿的?”这是他谈到影片的第一句话。

年轻的男演员当中,现在真正出来的“八一”的唐国强、北影的张连文,上影几乎没有。你在上影应该是可以成功的。“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想实现梦想就是一种精神。要成功,要做出成绩并不是名利思想。名利是别人强加于我们的,谁也没有本事封自己有名。

还有,我觉得,一个演员应该有自己的特点,他演出来的东西必须给人一种新异的感觉。《海外赤子》的失败之处就在于没有抓住这一点。我在书中看到有些外国演员所强调的“缺陷美”就是这个。这是他自己的,别人怎么也达不到,因为别人没有此“缺陷”。要让人感觉到只有你才有这样一种味道。

你肯定能成功,希望将来在单调的学生生活中能看到你演的片子。也许那时可以引起我的许多回忆。

至少有过三次我们渴望过对方的触碰,那是可以闻得到的感觉。一次是在看《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感到心跳得直发抖……还有一次是他来外语学院看我,我们思念已久,并肩围着操场走了无数圈……最后一次是在我出国留学前夕,夜幕低垂,我们站在纷乱的行李箱边,离得很近,他的气息就在耳旁,我感到这也许就是永别……

他的克制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明确恋爱关系,在他传统的道德观念里,如果没有爱的承诺,肉体的接触是不检点的行为。我也相信爱情是神圣的,而且一生只有一次,用完就没有了。还要再过许多年,我才会懂得,爱与生俱来——就像勇气和力量那样——是用不完的,是越用越多的。

回想起来,那时的我是一只熟透了的果,一不小心就会落下地来。谁在树下接住了我,我就在谁的怀抱里。后来交往的第一个男友w,没有跟我谈到感情,更不用说爱,他只是将我一把揽住了深吻,我便奋不顾身起来,其实那时他对我来说几乎还是个陌生人。

也许母亲比我更知道我的本性,记得她在见过w以后跟我说,他的灵魂猥琐。我正在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热恋中,听了震惊不已。后来发生的一切已是历史。

跟w的关系破裂后,我给m写过一封信,但没有跟他提及那段让我体无完肤的经历。我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如此糟蹋自己,我不再相信爱情?

m:

你好!

好久、好久都没有给你写信,但是常常从闵安琪那儿知道一些培训班同学的情况,最近又接到她的信,谈到你们在考试什么的。她说你考了八十一分,她考了七十六分。生活能这样充满生气是幸福的,我应该向你们祝贺……

……人必须向前走,告别昨天,这是很残酷的事实。然而昨天是永存的。当我们回首眺望时,它会永远地在那儿,引起我们的渴望。一首儿时的歌,熟悉的旋律在脑子里来回过,但是词却记不全了,有的地方还不知不觉地改掉了一点……

我常常想你们。

……你大概已经知道,我住在一家美国人家里,在加州大学上课。一切都还过得去。好久好久没有见面,你大概都忘了我长什么样了。我倒在一家中国书店里一本电影杂志上见到过一张你的黑白照片,穿长衫的。

老闵的来信使我突然想给你写一封信,也许你会觉得有点奇怪。我真的常常想念培训班和同学们。

老闵告诉我你现在有一位可爱的女朋友。你喜欢的人,我相信一定是可爱的,那也代问她好吧。

祝你一切都好!

陈冲

“我常常想你们……我真的常常想念培训班和同学们”——为什么思念之情永远躲在复数的后面?回想童年,我每天都说“我们热爱毛主席”,每天都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写作文的时候,也多次写过“敬爱的毛主席啊,我们红小兵想念您”。

然而——还是所以?我从来没有对父母、姥姥、哥哥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记忆中我也许没有用中文对任何人说过“我爱你”。我似乎无法想象这样宏大的直白,可以用于个人之间私密微妙的感受。

如今,除了爱某种饮料、某道菜,爱某个电影、书籍、音乐……诸如此类,我只能对丈夫和两个孩子说“我爱你”——仅此三个人,用的还是英语。与时俱进的人们,早已自由地在微信里表达“爱你”“想你”;而我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非常偶尔地发个红心的表情包。我的确是“从前的人”。

这些信写得并不好,只因被m保存了四十多年而变得珍贵——好比《小王子》中那枝玫瑰花,本身再普通不过,只因“小王子”爱与呵护而变成世上唯一。它们被“妹妹”折叠成复杂、巧妙的形状,又被m的手打开,读完后再小心折成原来的样子,放进抽屉里。没有人再会如此写信、折信、贴邮票,把信投到邮筒后,开始期盼对方的回应。当年一封上海和北京之间的信,最快要四五天的时间才能到达对方的手里,如果寄到小县城或农村就会更慢。这样充满孕育和等待的交流,也许是人际关系中最美丽的表现了,或者,是它最可贵的残留物。

(上图)这是在什么情形下拍的?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的基督教信仰影响了我吗?姥姥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当年却把母亲送去了教会学校,也许那只是她在战乱中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印象中我拿着的十字架是哥哥用泥(还是橡皮泥)做的,好像等很久才干,挂到了客厅的画镜线上。那时我们处在彷徨的年龄,思考生命意义和寻找信仰的年龄,想从宗教中寻找答案,后来还在大学里选修过两堂宗教课,但我无法改变怀疑一切的本性。(上图)晚年的姥姥虽仍是无神论者,却也与上天对话。这首诗写于她去世前的一年,我一直以为那时她老糊涂了,而她其实在这么清醒和淡定地面对着死亡。她写下这些话,是不是因为身边没有可诉说的人?这个想法让我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