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分手呢?”
“那有什么难的?”
他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涌上来一阵复杂的情感,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痛苦、背叛感和对失去的恐惧。如果他以前多读点书,变得能言善辩,可以哀求、说服或指责她,那么他就会那么做。但是他不能。
生完气后,他对她百般亲切,做饭、洗碗,还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吻她没有反应的嘴,抱她冰冷的身子。
慢慢地,敏华的气也消了,不知不觉又回到从前,给他热情的拥抱,有时跟他温柔地开着玩笑,有时静静地抚摩他的头。
就在他们和好的那一周过去后的一天凌晨,他被一阵幽咽的哭泣声惊醒。他拼命摆脱浓浓的困意,勉强起了身。黑暗中敏华背对着他躺着,他把手伸了过去。她眼睛湿湿的。
“怎么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她,敏华没有作答。
“知道你没睡。怎么哭了?”
“我做梦了。”
她轻轻地回答,带着鼻音。
“什么梦?”
“没什么。”
“说说看。”
她压低了声音笑了笑,那笑声像是在抽泣。
“真的没什么。”
他耐心地等待她说下去。
她仍旧背着身,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样,慢慢地讲起自己的梦。
“我死了,躺在河边……我知道我死了,因为看见了死后躺在那儿的我。我看着死了的我,沿着河坝走了下去……一阵风吹来,带着清香、柔和的气息,我心情并不坏。”
他盘膝而坐,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楚地看到她瘦弱的身体轮廓。
“所以伤心了,是吗?因为你死了?”
“不,没有伤心。非常明亮,一切尽在阳光下……我就那样沿着河坝走,看见了清水里的石子……有豆绿色、杏色、浅绿色和紫色的。几种颜色的石子混在一起形成了柔和的色彩,在河里闪闪发光。”
敏华沉默了片刻。
“……在那里,我发现了深蓝色的石子,像眼珠一样闪亮的……像含泪的眼珠一样玲珑剔透的……泛着黑光的深蓝色石子。”
敏华消瘦的侧脸轮廓在黑暗的屋子里微微发着光。
“伸手要去捡的时候,恍悟我已经死了。可是突然之间又很想苏醒过来,想要活过来去捡那颗蓝石子。我下决心要活过来,可想到只能……回到现实,眼泪就流出来了。”
他们再次吵了起来。他又摔了东西。敏华哭着喊了一句:“这样下去真的没法一起过了。”他又打了她。她没有继续哭,而是把额头撞向墙。她第一次骂了人,从未说过粗话的她嘴里喊出的一声嘶叫,令他惊慌失措。
“狗东西!为什么打我?你是我爸爸吗?我是你的东西吗?我现在也可以跟别的男人谈恋爱,睡觉,知道吗?”
她的嘶鸣让他心如刀绞。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光着的脚趾因紧张而缩得紧紧的,握紧的拳头压住自己的胸脯。
几天过后,敏华又变得可亲可爱。他们肩并肩靠墙而坐,他看电视,她看书。电视里的广告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变得很憔悴。
“好吗?”
她避开他的视线,无力地征求他的同意,脸上看不到曾经让他怦然心动的那些光彩和活力。
他关了电视,枕着她的膝躺了下来。任她的手抚摩着自己的头发,在那样一个周末的晚上,他恍恍惚惚要睡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过她。当他要出手打她的时候,便会想起她扭曲的脸和嘶哑的吼声,这令他十分痛苦。尽管如此,两个人吵架又和好,和好又吵架,反反复复。敏华封闭心灵的时间越来越长,和好的时间则越来越短。
敏华不再爱他了。他不愿相信,却是事实。
或许她正犹豫不决,就像当初看着抖动的蟑螂犹豫一样。又或许因为她隐约知道离开他对他很残忍,等于夺去他的生命,所以才默默地看着他。
首尔迎来沙尘暴,他患上了眼病。每当他回公司取书,徐室长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时,总是忍不住啧啧地咂着舌头:“哥们儿,眼睛变得更可怕了。”
“去医院看一下吧?”
“哪有时间去医院啊。”
他冷冷地回答。
“抽空去不就行了,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眼科医院。”
可是,他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只好去药店买药吃。吃完药后困意顿时袭来,他开着摩托车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眼皮往下掉。
送完货回到办公室,社长叫住他。社长穿着深蓝色v领衫,头上戴着黑色棒球帽,正吸着烟。
“去医院了吗?”
“去药店了。”
社长从兜里掏出三张万元韩币。
“不用,没关系的。”
他摆手谢绝,社长硬是把钱塞进了他衬衣的前袋里。
“送货慢一点也行。趁现在还没有恶化,明天赶紧去医院看一下吧。”
下了班回家的路上,用社长给的钱给敏华买了她最爱吃的红豆面包和小蛋糕。回到家中,敏华没回来。往杂志社打电话,正是敏华接的。
“今天要通宵。”
她说道。
“有一个退回的稿子,要等到记者重写为止。”
听得出敏华的声音很疲惫。她知不知道他现在正害着眼病?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没有面对面相处过。
那天晚上,他趴在冰冷的床上,褥子也没铺就沉沉入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穿着前一天的衣服上班为止,敏华还是没有回来。
下午正好安排了到敏华的杂志社送书,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放进了书箱的一个角落里。
他买的药毫无效果,无止境的困意向他袭来。他眼睛里仍布满血丝。他走进敏华的办公室,她没在座位上。他把公司里唯一知道他和敏华关系的卢小姐叫到走廊,把蛋糕递给她。
“她去哪儿了?”
卢小姐说敏华生病早下班了,这让他感到很意外。
“几天前就有感冒症状……看来通宵熬夜后身体挺不住了,脸苍白得很。是企划部的尹代理开车送她回家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没有送完货,却把摩托车驶向了出租房。
他感到自责与怜悯。这事不能怪敏华,他连这几天她感冒也全然不知。虽然说敏华经常加班令他没时间去关心她,但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敏华身体一直都很弱,却从来不闹小病,可今天她都早退回家了,看样子不是一般的严重。
通往出租房的胡同里,不知哪儿来的一个集装箱挡在路口。他把摩托车停在胡同口,一路小跑过去,一只手上捏着开门的钥匙。
房子的外门微微地开着一道缝,他皱起了眉头。以前她半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也经常疏忽,忘了锁好盥洗室外面的大门,对此他很不满意。
他刚要踏进盥洗室,就看到房门外放着一双男人的皮鞋。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约有二十八厘米,它们被放在敏华的短靴旁边。他停住了脚步。
是因为笑声。
他听见门缝里传来低低的笑声,一对男女笑声不断,很难分辨出是谁。
站在阴暗寂静的盥洗室里,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无比甜蜜和安静的笑声并没有打破外面的寂静,反而让这片寂静变得更为深沉和彻底。笑声断断续续,时有沉默,沉默后又是一阵笑声。他们的说话声变得越来越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皮鞋的主人可能就是送敏华回家的尹代理。她也许只是为了表达谢意以茶点招待客人寒暄几句。
然而,在笑声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两人的亲密无间和喜悦之情,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那个笑声就跟他轻轻抚摩她时她的叫声有些相似,那既不是呻吟,也不是真正的笑声。
他放轻脚步悄悄地走出房东家的院子,脚底就像踩着海绵一样,毫无感觉。
他把停在胡同口的摩托车推进旁边有坡的胡同里,然后取出中午留下的半块口香糖嚼了起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高个男子从胡同里走了出来。男人穿着敏华杂志社的工作服,从蓝色夹克的暗兜拿出了汽车钥匙。以前送货的时候,那男子曾经接待过他。除了右下巴上难看的硬币大小的红痣外,他皮肤白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调皮的表情,给人印象很不错。
男人系上安全带,开着汽车熟练地从小胡同里钻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明白了什么叫心急如焚。借着“那把火”,他晚上八点结束了送货。为了想请示直接下班,他到公用电话亭给办公室拨了一通电话。
“眼睛怎么样啊?医院怎么说?有没有说是不好的病?”
徐室长在电话线那头大声地说道,他不打招呼也不按时回公司的举动好像令徐室长大吃一惊。这是四年以来从没有过的。
“不要紧。”
他的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对不起,我不要紧。”
电话的声音很清楚,徐室长却着急地大声嚷了起来。
“知道了,好好休息吧。社长那里我会跟他说,明天早上能上班吗?”
“当然能。”
那个夜晚,他在大街上全速疾驰,想甩掉脑海中混乱的想法。他浑身像个火球,脑门发烫。
他在房门口看到了敏华那双熟悉的短靴,几小时前放着陌生男人皮鞋的地方现已空出来了。
“听说你病了?”
进屋时敏华正靠着墙看书,被子拉到膝盖,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他问的这句话让她有些吃惊。
“今天去我社里了?”
“是。”
“卢珍珠告诉你的?”
“嗯。”
“好多了,只是感冒而已。”
她屈膝铺好褥子,把枕头并排放在上面。他瞟了一眼她看的书的封面,记得以前也见过一次她看高考英语语法书。
当他问及为什么看那本书的时候,敏华曾回答说:
“要上大学。”
“你不是说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吗?干吗要上大学?”
不知什么原因,他对她学习不以为然,心里还暗暗生气。她也只是尴尬地一笑了之。
“什么都在变,我怎么就不能变呢?我只是想试一试……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想尝试看看。”
等他梳洗完回来的时候,敏华已经脸朝着墙壁睡着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也许他的想象都是错误的,但光是想象就已经对敏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她只是因为过度疲劳生病早退而已。跟送她回家的同事也只是说了几句话。
但是……
他怒视着黑暗,左思右想。
他被敏华吸引并不说明他俩很般配。她真挚的眼神,线条分明的嘴唇和那带有挑衅的笑容不光他一个人看到,只要是有眼睛、有鼻子的人,就会去看她,去闻她身上的味道。和敏华一起逛街时,男人们总喜欢偷瞄她,尽管她长得并不漂亮。
敏华能从任何事物中发现优点。因此,她也会从认识的所有男人身上发现各自不同的魅力。此外,她的思维大胆奔放。从认识到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在她身上从来没发现过一般女孩会有的戒备之心,就像水流一样,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利。
一周后,他在一家杂志社旁的厨具店买了一把刀。他一边看着白色图纸上用红色毡笔写的“一折清仓”的字样,一边心不在焉地朝摩托车走去。突然一把带刀鞘的水果刀映入眼帘。取下刀鞘,刀刃上锋利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他没有讨价还价,付完钱把它放进夹克暗兜里。
说来也奇怪,那天货少,送货结束得早。回到公司的时候,邮件分类也已经做完,加上第二天的货也很少,没等他回来,公司里三个人就把活儿干完了。
“居然有这种时候,看来经济真是不景气。”
朴小姐并没有高兴,反而露出担忧的表情。
“去喝点吧?”
突如其来的早下班不止让朴小姐一人措手不及。徐室长眼睛看着他,却在跟社长说话,说完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打算去大排档喝一杯,可他以疲倦为由推掉了。
“想回去歇会儿。”
他的脸因疲倦和痛苦变得扭曲难看。最难缠的徐室长也没有挽留他。
迎着暮春潮湿的风,他行驶在下班路上。就像枯萎的花和腐烂的水果堆散发的味儿,那种甜不拉几的气味让他感到恶心。
到达大路边的胡同口时,他看到从便利店买烟出来的尹代理。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了。
他心想,为什么这个时间他会在这里?
这次他的头脑并没有发热。他冷静地观察尹代理的一举一动。尹代理从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里走了出来,拆开香烟的塑料包装随手扔在地上,在台阶下点了一支烟,随后上了前不久见过的那辆紫色轿车。
他想,也许是他家在附近或是这儿有认识的人。
他频频点头,咬牙切齿地往家走去。
如往常一样,盥洗室的门敞开着。他伸手想打开房门,手却突然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一个人去了酒吧。奇怪的是,酒喝得越多,头脑越清醒。
凌晨下起了大雨。
尽管他穿上了带帽子的雨衣,又戴了头盔,冷冷的雨水依然打在脸上,又沿着脖子流到了胸膛和脊背。每到一个目的地,他都先停下摩托车,摘下头盔和雨衣帽子,一边擦拭满脸的雨水一边打开书箱,用备好的干毛巾擦了手之后才拿着书跑进建筑之中。因为书不能被雨水弄湿。
室内的空气平和而宁静,是与风、雨、奔跑的车辆和湿滑的道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一切干爽舒适,没有人穿着湿衣服。
在过去这半个月里,他一直都是先送完当天的货再骑车跑回家。在盥洗室里看到她还没回来或是只有她的那双短靴以后,才跑回办公室。
这段时间,他的胸口正萌发着一种痛苦,蠢蠢欲动。每到夜里,他就像中了箭的野兽一样跌跌撞撞地走进漆黑一片的屋子。敏华侧身入睡,她的背让他感觉很陌生。他没有洗漱,蜷曲着身体横躺在一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朴小姐和徐室长以前还会问寒问暖,关心他的身体,但是这段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徐室长的目光里流露出对他的戒心和反感,他都装作没看见。
“犯罪分子啊,你不觉得吗?看他尖利的眼睛。”
他想起朴小姐告诉自己的徐室长曾说过的话。也许徐室长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滚烫又冰冷的杀气,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雨水拍打在尹代理买过香烟的那家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天空、人行道和撑着雨伞的行人的脸仿佛涂上了一层灰。他的摩托车四处溅洒着泥浆加速前行,他的脸一会儿看上去冷冷的,一会儿又很痛苦的样子,一会儿又变得麻木没有表情。雨水不停地沿着脖子流到胸膛和脊背上。
他看到盥洗室的角落里立着的两把雨伞,带水珠花纹的那把是敏华的,旁边靠着深绿色的男款雨伞。伞尖上流下来的雨水流过洗漱间的地板,一直延伸至下水道排水口。
他悄悄地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她蜷缩着赤裸的身体,遮住了阴部和胸部。当他举起水果刀时,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叫。他挥刀朝她的阴部砍过去,一刀、两刀、三刀,崭新而锋利的刀口刺穿了敏华的皮肉。当他清醒过来时,地面和她的下身已沾满血迹,尹代理早已不见人影。
他颤颤巍巍地把耳朵贴到敏华的鼻间,听到一丝微弱的气息。他脱下自己的雨衣包住了她的身体,鲜红色的血落到雨衣下的大腿上。他背起她跑进雨中,把她抱在前面发动了摩托车。
他把敏华放在急救室病床上,便对着护士放声大哭起来。
“求您救救她。
“一定要救活她。
“救救她的命!”
护士被他湿透的衣服、嘶叫声和雨衣下露出的敏华那惨不忍睹的下身给惊呆了。
他大喊大叫,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胸脯,把头撞向水泥柱,眼泪沿着他湿透的脸颊滚滚滑落。
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他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也许是镇静剂发挥了药效,他全身乏力,内心出奇地平静。脑海里闪电般地掠过过去一个月里自己的狂态。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再也变不回一个月前的自己了。
敏华做完缝合手术后躺在住院室的病床上。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她紧闭着双眼,仿佛在昏迷中也能感觉到疼痛。他手里提着自己的输液瓶,用陌生的眼光俯瞰她的脸。
伤口共十七处,大夫也愕然失色。幸亏她没有生命危险。她用大腿挡了阴部,所以大部分的伤口在大腿上,加上他没有狠心下手,没造成致命伤。
敏华在下午恢复了意识。她不想追究他任何刑事责任。
“是我自己做的。”
在回答大夫和护士的提问时,据说她回答的语气很平静。
“难道往自己身上扎了十七刀?”
“是,真的。”
听邻床患者的家属说,她是强作笑颜抬头看着大夫的脸回答的。那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流露出怀疑的神情,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
他往敏华的杂志社打电话,告诉卢小姐敏华住院的事。他在电话里只说敏华住了院,不是什么大病,卢小姐下班后就买了鲜花,表情明亮地来医院探视。在她听说了事件的真相后,脸一下就变得煞白。
“你真狠毒啊。”临走的时候,卢小姐在走廊里对他说道。
原以为卢小姐会非常生气,没想到只多说了他一句:
“她……男女关系本来就复杂。只要是喜欢自己的人,轻易地就把心交给对方。我早就料到像你这样单纯的男人一定会受伤。”
卢小姐妆化得很浓,笑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显得更深。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很不自然。
“我会保密的,社里我会打理好。伤口不严重,真是万幸。”
第二天起他开始上班了。下班来到住院室看她时,她已沉沉入睡。她的枕头边上凌乱地放着几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高考书籍。他怒视着那些书,木然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家去。
记得有一次他们激烈争吵时,敏华哭着喊道:
“你的脸,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脸,因为你看不到变形的丑陋至极的那张脸。那眼睛……那嘴唇、那牙齿里露出的憎恶,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你当然不会知道了!”
她似乎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变得心灰意懒。
是的,他目睹了敏华的爱情渐渐变冷的全过程,但是自己却无力去阻止,这一点最让他难以忍受。他无法理解她,到底他做错了什么,犯了什么错,让她这样惩罚他,不再爱他了?
但现在,在医院里,他终于能够宽恕她。每天晚上看着她憔悴的熟睡的脸,他心里的愤怒和怨恨渐渐平息了,爱情也慢慢冷却了。
两周后,敏华出院了。那天是星期六,早上,她第一次正眼看了他。她苍白的脸色已好转许多,而眼神和嘴角却流露出无尽的失落和孤独,以及只有老人才有的那种绝望。
“去哪儿啊?”她问道,“我,应该去哪儿?”
那可能就是在问,他们是不是还将一起生活。
那一瞬间他豁然醒悟,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了。他再也不可能跟她一起生活,不可能拥抱她,亲吻她,不可能一起吃饭,不可能面对面地在一起了。随着他的爱慢慢变淡,一切都结束了。
她曾经是他的一切,让他陶醉过,给过他短暂的喜悦,但同时背叛了他。她只是短暂停留的过客,最终还是离开了他。没有留下有意义的、值得纪念的美好回忆,只留下绝望和痛苦。
他坐出租车把敏华送回家,又整理好自己不多的衣服和家当,离开了那个家。
社长的门房已经住进了一个学生,他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后来的一周,他就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开始找便宜的住处。他在周刊信息栏看到了广告,才知道这个考试院的电话号码。
“满意吗?就剩下这一间了。”
年近三十的考试院总务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复习用书站在10号房间外的走廊里。他静静地望着被电线分成两截的窗外风景,呆呆地站了几分钟。
“……好的。”
他声音沙哑地回答道。他从裤兜里拿出万元面额的钞票数起来。他的手背很脏,指甲缝里有黑黑的污垢。
“就这里吧。”
4
一排排狭小的房间像蚕茧一样,门缝里透出一道道灯光。其中也有几间屋子敞开房门,想让走廊里空调的凉风透进来。依次从翻开着的厚重的词典,灼热的白炽台灯,穿着短裤、把短袖t恤的袖子捋到肩上坐在台灯前的那些备考生旁走过后,他才来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
他没有去开灯。10号房间不开灯也很亮。他把穿了一天的t恤和牛仔裤在盥洗室洗好后挂在衣架上晾干,然后悬腿坐在健康椅上,身上只穿着背心和内裤,眺望着窗外的灯光和黑暗中看不清轮廓的山。
他站起身,拖着像浸泡过的棉花团般的双腿走到窗边。他粗暴地打开不怎么对称的窗户,似乎马上要冲到窗外。他把头和上身伸出窗外,呼吸了一下热带夜的空气,这让他感觉很清爽。而在那一瞬间,仿佛有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把他推向窗外。当时他眼前漆黑一片,吓得赶紧往后退一步,这才看见了路边的灯光和行人们。
他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这椅子上从来没有想起过敏华。送货时偶尔也会碰面,可奇怪的是,对她没有任何感觉。他只是觉得她是个身体虚弱、脸色不好的平凡女子,看她就像见到一个陌生人。
这段时间,徐室长常常劝他喝点咖啡以外的东西,每当这时他便露出失魂般的微笑,这让徐室长感到很困惑。
徐室长绝不可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记忆,还有对未来的计划,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他轻轻地笑了笑,但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如果徐室长知道了他对敏华干的事儿,那张肥脸肯定会吓得煞白,然后带着有些卑鄙,有些超然,又有些暗淡的表情拍拍朴小姐的手臂。
“你看,我不是说过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吗?”
但是徐室长不会知道那件事。徐室长好像能预测将来在他身上发生的可怕而残酷的事情一样,神神秘秘地观察他的脸色,给他冲咖啡。
他抱着一堆书离开办公室时,徐室长一只手按着书桌,另一只手举起来调皮地打了一声招呼。
“今天也祝你平安!”
人们喜欢徐室长,说是因为其为人好。他也能感觉徐室长人很热情,只是他跟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会因此而感动。他不仅对于徐室长的热情无动于衷,还遗忘了往日依稀感觉到的生命活力。看着阳光照射下银光闪闪的河面,迎着凉爽的风,或是在大街上骑着摩托车狂奔的时候,他也毫无心旷神怡之感。
人们接过他递的书时,眼神开始变得像徐室长一样,带着某种恐惧。人们被吓得退缩时,他并不知道他们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有时他感到一股冲动,想碾碎路上的行人。有的时候,又很想把半人半兽的身体扑向对面开过来的汽车的前保险杠。然而他不会那么做。他麻木的内心对那些冲动毫无反应,像对待别人的事一样对它们视而不见。
他就那样远离自己的内心,只是静静地坐在健康椅上。夜深了,考试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卖盗版磁带的手推车也收铺回家了。
就像读书很投入时会忘掉周围的事物一样,他现在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那一刻,世界不再是广阔复杂的,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它就像触手可及的鲜嫩肉体一样凝视着他。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下狠心就可以从窗户跳下去。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是谁在他身体里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他茫然地倾听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是谁歇斯底里地摔了碟子和书?那个被欲望燃烧的人,那个头脑发热怀揣着水果刀辗转反侧的人,那个疯狂嘶叫着挥刀的人究竟是谁呢?那个人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很难说出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对于那个人,还有默默注视着那个人的现在的这个人感觉很陌生。他认不出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他在看着的那个人,而那个人身后又有一个他。
这种剥洋葱似的冥想就是他到这儿以后整个夏天在做的唯一的事。等剥完洋葱时,也许什么都不会留下。当什么都没有留下,最后一瓣洋葱剥完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跳下去,活到现在,毫不犹豫是他一贯的风格。
5
一天夜里,他穿着被雨淋湿的衣服回到住处。那时已经很晚,留着平头的总务正坐在书桌前懒懒地打着瞌睡,一本翻开的厚厚的法典放在桌上。他脱下湿皮鞋放在鞋柜里,穿上考试院里的脏拖鞋,走到黑暗狭窄的走廊尽头,把钥匙插进10号房间的门锁。
他疲惫不堪,似乎每一节骨头都融化了。在转动把手打开房门之前,他靠着胶合板门站立了好几秒。
进入阴暗的屋子后他便锁上房门,把滴水的雨衣挂在衣架上。没有开灯,只是拉开了百叶窗。
窗外的行人撑着雨伞在雨中穿行。手推车里的盗版磁带上盖着块塑料布,那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披上雨衣正吸着烟,受潮的喇叭里放着类似鼻音的音乐。
一辆面包车开进加油站,一个青年淋着雨跑了过去。而那个青年脚上穿着运动鞋,或许是考虑到穿旱冰鞋容易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倒。
“请走好,欢迎再来。”
他看见那青年用手遮挡雨水大声说话时的口型。
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得稀疏,手推车也撤了。他伫立在窗前,看着加油站里的两个打工仔。他们跷起二郎腿,注视着雨滴,连续抽了几支烟,不时往地上扔烟蒂。
霓虹灯接连熄灭了。雨水打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在加油站的灯光下闪着银光。雨淋湿了小路,淋湿了加油站的老式电子公告牌,也淋湿了便利店前面曾停放着黄鱼车的那块凹陷的空地。他终于从窗前转过身,这时看见了挂在电线上的雨珠。
更确切地说,他看见了雨珠挂在电线上的影子。阴暗的屋子里,从窗户透进来的灯光映照下的白色壁纸微微泛着白光,上面映出一道像粗墨线一样的电线影子。许许多多小雨珠的影子挂在电线上,顺着电线往下滑,不一会儿就掉了下去。雨珠在窗户上也画出了斜线,那些影子就像无数细毛笔,轻轻地划过玻璃,转瞬即逝。
他看见了映在墙纸上的自己的身影,看见了横穿那身影的电线,还有从电线上掉下来的像梦幻又像泪珠的雨珠。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全身大大小小的血管汩汩地流淌起来,清澈的雨水顺着无数毛细血管往上溢。雨水淋湿了他饥饿的内脏,淋湿了他僵硬的肌肉,也淋湿了他凹陷的眼棱、脸颊和颤动的嘴唇。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淋湿了嘴唇和下巴,沿着青筋暴露的脖颈流到胸膛,浸湿了背心。这一瞬间,他的人生发生了转变。然而,他并没有察觉这一变化,只是在无数个舞动的影子中伫立着。
——刊载于《世界的文学》1998年夏季刊
准备参加各种考试的考生租用的简易旅馆。
位于首尔市北部和京畿道高阳市之间的山。
土地面积单位,1坪等于3.33平方米。
包租是韩国特有的房屋借贷形式。承租方交付一定金额的包租费给出租方后,可以拥有房屋一定时间的使用权。当承租方交还房屋时,出租方须全额退还包租费,相当于我国的房屋租赁押金。包租费额度较高,一般为出租房屋市场价的百分之六七十,而且包租时无须付月租。
由长时间注视视频终端(电脑、电视、手机屏幕等)引起的眼睛和肩颈疲劳等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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