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渐渐倾斜。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峭壁下面强烈吸引着我的身体。
记得有一天,我跟他吵架之后,同坐在车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车往前行驶着。
那时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抢过他的方向盘让车越过中线。
我感受到想同时终结我们两个人命运的可怕欲望。
望着峭壁下面,我又感觉到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的那份冲动。
1
二月的某一天,我在梦里见到了童佛。梦中,我好像置身于某个遥远的东南亚国家,国名却不得而知。为了一睹该国以美丽而著称的童佛,我正坐着巴士去往某个地方。到站下车后,看见广阔的田野上开满了从未见过的不知名的紫红色花朵,远处的山丘上黄褐色的云彩正袅袅升起,画出了螺旋状的花纹。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边角掉了漆而露出像血迹一样的铁锈的白色指路牌,上面的告示却很奇怪。依照文字所说,泥塑童佛置身于一个可以接山泉水的洞穴中,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不但能看童佛,游客还可以亲手揉捏佛脸,看自己能捏成一个什么样子来。
难道去那儿是为了看自己捏塑出来的面孔吗?真是不可思议,近乎荒谬。我正纳闷,这时看到一群不知来自何方的人正排队走向洞口,他们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有男有女,好几十个,我便跟到了他们后面。
跟着前面的人没走几步,周围突然黑了下来,有些吓人。不知何时,我已经到了可以接山泉水的洞口。周围非常安静,就连风掠过树叶的声音也听不到。
刚才还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弯下腰走进黑黢黢的洞中。
在摇曳的烛火下,我模糊地看到泥地上露出了一张面孔的轮廓。无法分辨是男是女,但可以肯定,那是张成年人的面孔。那面孔就像个活生生的人直勾勾地看着我。
怎么把这个叫作童佛了呢?我有些不解。
眼角上扬,嘴角阴险地翘了起来,那绝不是佛的面孔。我伸出手开始揉捏那泥脸,想要擦掉那双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但越捏那眼神越是锋利。
我想看的并不是这个。难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这个吗?
我摇摇头,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呀?”
在我抬头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叫。
洞已消失不见了,我一人站在空旷的沙地上,耀眼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那是一道酷热的阳光,仿佛要烧掉万物,只留下白色盐末儿把我整个身体全都蒸发。
我睁不开眼睛,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去。无论如何我得睁开眼睛,要找出离开这片沙地的路。
“睁开眼。
“睁开眼吧!”
我的头压着枕头不停地左右摇摆,一会儿便睁开了眼。
太阳还没有升起,微微的晨曦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借着这缕光亮,我看见了我那件静静地缩着肩挂在墙上的长大衣。
我起身坐了起来。
他睡得很沉。我像观察陌生人那样端详着他浓黑的眉毛、鼻尖、嘴和下巴,以及被蓝色的薄被子勾勒出的身体的轮廓。
我脱下睡衣穿上运动服的时候,他轻轻地翻了个身,被子一滑落肩膀就露了出来。正要打开房门的我又停下来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富有贵族气质,尤其受很多女性青睐。但是他白皙的皮肤到了锁骨以下却是又红又皱。后背上的伤疤离脖子很近,穿衬衫时只要一低头,白领子里便会露出那难看的伤疤。当然,在电视屏幕上是看不出那个部位的。电视台的同事和他周围的人虽然都知道他后脖子上有烧伤的疤痕,却并不知晓那个伤疤覆盖了除脸部、脖子前部以及双手之外的所有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裸体有多红,也只有我一人知道他那从下腹部一直长到股间的阴毛在红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有多黑。我曾听他说起,经历那次事故出院后,婆婆每次给刚步入青春期的他换衣服的时候,总会不忍心看,会咬紧牙。婆婆已在四年前离开了人世,我也只是从相册里看到了她身姿挺拔、嘴角硬朗的容貌。
“她是个非常完美的人。”
结婚前他曾以淡淡的表情回想自己的母亲。
“我努力一生也无法达到母亲的四分之一。”
但是他几近完美,就算犯错,大多也是细小的,问题是,他无法容忍它们。
前一天晚上回到家,他心情不怎么好,一边解开领带一边径直走到冰箱拿出了一听啤酒。那啤酒是我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喝的。他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将一听啤酒一饮而尽,似乎仍没有消除心中的郁闷,在浴室里甚至躺在床上,用同样的语调不停地重复“随着国际油价大幅上涨”这句话,仿佛在重复放着古老的密纹唱片一样。这句话是他在那天晚九点新闻中说错了的地方。
他口误的那一瞬间,我正在客厅的地板上铺着报纸剪脚指甲。当时我在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两个动作,现场记者报道新闻的时候就剪脚指甲,切换到演播室里的他的时候就停下手来看他的脸。在我侧身要去捡掉到铺在地上的报纸外的指甲屑时,他刚好出了错。我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他,他似乎没有丝毫惊慌,镇定自若地接着往下播,但我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安从他的眼中闪过。
“一点小失误,没关系。”
我细声对着屏幕里的他这样说道。好像要答复我的话一样,他嘴边露出非常自信的微笑,以极具魅力的沉稳口气从容不迫地叫出了现场记者的名字。即便是共同生活了三年,在我听来,他的播报还是很有魅力。但是我知道,对他来讲从来就不存在“一点小失误,没关系”的事情。我也知道,他会如何拿小小的失误去折磨自己,也正是这种追求完美的性格使年轻的他坐到了黄金时段新闻主播的位置上。
我一边咳嗽一边往煤气灶上放水壶,从冰箱里拿出泡着柚子茶的玻璃罐子,往两个马克杯里各放了三勺。他为了预防感冒每天都要坚持喝柚子茶。也许就靠它,眼看冬天快要过去了,他也没患过感冒。但是天天给他泡柚子茶的我却感冒了。
“你想干吗呀,我现场直播时咳嗽怎么办?马上去医院打针吧。”
我咳嗽的头一天晚上,他便说了这样一句话。
“很快就会好的,没事儿。”
我心里感激他这样心疼我,便笑着想要去吻他,可却像触了电一样往后退缩了一步。因为他一边往后躲闪我的脸,一边竟大声吼了起来,脸上明显露出厌恶的神色。
“不要硬撑,不是说让你去医院吗?”
说到这儿,他好像也感觉到有些对不起我,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你也应该小心才是啊,像一般的女人那样怎么行呢?”
说完,他走进浴室,并未关上门,又刷起了一小时前刷过的牙齿。他一般先用普通牙刷刷一遍,再把液体牙膏涂到软毛牙刷上刷过口腔的每个角落,又按摩牙龈,最后用口腔清洁护理液漱洗口腔,这才算结束。因为发冷,我用胳膊紧紧地抱着身体,注视着他尤为漫长、细腻的工程。他刷完牙从浴室里走出来,再一次嘱咐我道:
“明天一定要去医院,知道了吗?”
如果那时他对我微微笑一下,如果他不那么认真,我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暗藏病原体的宿主。但是那样做就不是他的风格了。
我拿着杯子闻着酸酸的柚子香,又像以往那样犹豫,因为我不喜欢柚子茶。茶很甜,柚子片更甜。我皱着眉头嚼了一大口柚子片又咽了下去,分三次喝完了热茶。
我拿起挂在餐椅上的大衣穿在身上,打开了铁制的大门。四种晨报各自散落在楼梯口。我扫了一下头版的大标题,便将它们都扔进了门厅里。踩着成块的灰尘,我走下了混凝土楼梯。
从低层排屋住宅区的胡同走三分钟就能看见树林。所谓树林,其实不过是沿着遛弯的小路种下的二十多棵树而已。从小路边的铁丝网破洞钻出去,沿着坡路向上就可以到达北汉山盘山路。但对我来讲,我还是更喜欢这段不起眼的遛弯儿小路,它让人觉得更舒服。
仰视着挺直身躯的树木,我缓慢地移动脚步。静静的树木营造出的沉默氛围像一种悠长而庄重的音乐,清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些冬天落叶腐败的味道。
我走到接山泉水和有木制亭子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在平常的日子里,我喜欢一边听着很早就来接水的老人们闲谈,一边做健身操和三百个原地跳,然后在亭子里坐到天明。这就是我一天的开始。
但是那天我没有做操也没原地跳。在晚冬清晨的严寒中,我瑟瑟发抖地蜷坐在亭子里,时不时地深咳几声。刚才做的梦仍在扰乱着我的心,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心想,怎么突然就梦到童佛了呢?
我怒视着每根树叶都向外剑拔弩张的那些松树。在无风的沉寂中,它们默默地俯视着铁丝网另一边冰块覆盖的溪谷。
巧的是,那天我接到了几个意外的电话。两天前,我把画好的胎教书插图交给了出版社,没想到出版社这次邀我再为一本治疗儿童语言障碍的书画四十四幅插图。
“您的插图非常新颖。以前我们的幼儿新书插图有些死板,您的画比较新颖有活力,作者也非常喜欢。”
那个短发总编辑的声音非常悦耳。她不说话时嘴总是略微噘着,乍一看像生气的少女。
傍晚时分,哥哥来电告诉我,前年秋天中风倒下的母亲终于可以不拄拐棍走路了。
“母亲高兴地跟我说现在转操场也不用挽着我的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每天凌晨,哥哥都要挽着母亲的手在家附近一所高中的操场上慢慢走三圈后才去上班。
临近他播报新闻的时间,电话铃声又响了。
“难道是妈妈的电话?”
以母亲的性格,她不会给我打电话的,但我还是非常高兴地拿起了听筒。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像配音演员一样动听的女人,她非常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等我回应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是个陌生的名字。
“那位没提过我吗?”那女人问道。
我正琢磨这个女人说的“那位”是谁,更意外的话又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
“我和那位到明天正好满六个月了。”
说心里话,那时令我惊讶的不是那个女人的话,而是我内心的反应。
是什么到了六个月呢?我这样糊里糊涂地问自己,接着又傻傻地想着那到底指的是什么。于是就像费一番功夫终于拼好拼图时一样,小小的快感从心中涌起。这样一来,原本播音一结束就直接回家的他这几个月以来常常晚归,跟我说明理由后偷偷观察我的反应;此外,情绪波动变得如此之大,一会儿浮躁一会儿忧郁,这些问题一下子都找到了答案。接着突袭而来的感觉更令我意外,就如同强烈的波涛冲击着胸部,像夏日正午当头浇上了一瓢凉水一样舒坦,那舒坦中还带着一丝获得自由时的畅快。
结束跟那个女人的通话的时刻跟九点的整点报时完全一致,也许这不是什么偶然。我放下了电话,眼睛却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他跟平常一样,非常真挚地向观众问好,就像是用一生下了赌注一样认真、恳切。他的眼睛深切地凝视着这一边,看着他那双其实盯着对面提词器上新闻台词的俊秀眼睛,我扑哧笑了出来。笑容从嘴角扩展到整个脸部,紧接着像脚底中央发痒一样的感觉迅速扩散到了全身。只要画面中一出现他的脸,原本止住的笑容又迅速像发作般爆发出来。我一边喘着气擦拭笑出的眼泪,一边忍不住哧哧笑,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
关上电视后,没开日光灯的客厅显得又黑又静,在黑暗中我只听到自己不规则的喘气声。
做了三次深呼吸后,我起身走到阳台,打开了不透明的里层窗户。透过外层玻璃,我望见了这座小楼对面的屋子。我又打开了外层玻璃窗,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人是不是都在看新闻?
位于偏远山脚下的住宅区在夜色笼罩下寂静异常,风如冰霜般寒冷。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开着窗户通风,主人好像在洗碗,传来一阵碗与碗碰撞的摩擦声。不知从哪儿隐约飘来煎鲐鲅鱼的味道。
“快走吧。”
“为什么要快点走?”
“要不然就感冒了。”
“为什么会感冒呢?”
“你穿得薄!那还用问吗?老顶嘴。”
小楼前的停车场里有个年轻妈妈正在用神经质的语气催促着小孩,吧嗒吧嗒,小孩拖着运动鞋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暗,而我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来奇怪,如果是暗转就应该眼前变黑才是,但是眼前的黑暗反而在消失,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刺眼的锐光。我感觉脑门上挨了雷击,那锐光中突然出现了在洞里直勾勾地看着我的那张变形的脸。
幻影消失了。风仍在冷冷地吹打着我的脸庞。
为什么管他叫童佛呢?
就像面对不正确的事情时总是心存怀疑一样,我皱起了眉头。咳嗽又开始发作了,我关上了窗户。转身时我发现自己又黑又长的影子穿过客厅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对面墙上。
2
第二天,他十点半就出去了,说是中午有约。等他出门,我也去了出版社。他的上班时间虽是下午两点,但他经常在上午九点左右吃过早饭后便开车出门。
“善姬女士,我想问一下,您……”
我接过短发总编辑递给我的幼儿新书的初校样,她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微笑。她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据说老家是济州岛牛岛。虽然她办事风格明快,语气也颇有挑衅的意味,但有时我能从她的脸上看见青涩少女的样子,这也许跟她的岛民出身有关。
“请问一下,新闻主持人李尚燮是不是您的丈夫?”
我愣愣地笑着回答说:“是。”
“原来如此啊!果然没错。我,我是李尚燮的粉丝,从他做国际新闻记者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像个激动的孩子一样,短发总编的眼睛闪着光芒。她好像没察觉我的尴尬表情,追问似的又问我:“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人们提问题的顺序总是很相似。从“怎么认识的”开始,到“是谁先表白的”“结婚生活怎么样”“现在有孩子吗”“为什么还没有呢”,“是不要呢,还是不能怀孕呢”,等等。人们总是一边仔细打量我很普通的脸蛋、个子和身材,一边这样问。如果知道我毕业于没什么名气的艺术专科大学,或者是知道我的家庭出身连一般人家都不如的话,那他们就会更肆无忌惮。有时我和他并肩走过时,总能听见路人嘀嘀咕咕地说我们俩:“比电视上看到的更英俊啊,是吧?”“个子也很高啊……电视里看上去身高很普通呢。”“哎哟,女的很一般啊。”“连妆都没有化呢!”
短发总编请我喝杯茶,而我不想被别人好奇地询问下去,便道过谢就出来了。虽然是平日的大白天,地铁站的入口却很拥挤,我在那儿犹豫了片刻。我决定要去佛光洞了,今天去看望一下不拄拐杖也能走路的母亲后再回家,这样也好。
母亲头都没抬一下就说:“来了?”在洒满阳光的客厅,她正在一张铺开的报纸上磨着墨。浓浓的墨水味儿一直飘到了门口。
我背着手提包,双臂抱着原稿袋,俯视着母亲。我脖子细,背有点驼,别人都说我的体形像年轻时的母亲。母亲现在已是老态龙钟,不知我在画画时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母亲弯下脖子磨墨的身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做什么呢,妈妈?”
“你不知道妈开始画佛画的事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呢。”
嫂子大哥哥三岁,大我好多,她跟我喜欢用直爽的非敬语,使我倍感亲切。我去了也没有特别的招待。听说因此有一些亲戚说她坏话,但我却觉得这样更自然,要是所有女人都像她那样才更好。
“什么佛画啊?”
“我们铉石三月就要上学了,可是别提那家伙有多淘气了。为了培养他的注意力,想跟他一起画画,就从报社文化中心学民画的朋友那里借了样画过来,没想到妈更喜欢。”
“铉石去哪儿了?”
“你看见过那家伙老实待在家里过吗?已经中午了,肚子饿了会自己回来的。”
刚好有个男人来收牛奶钱,嫂子去招呼他的时候,我盘腿坐到了母亲旁边。母亲一直沉默,好像直到我离开也不想开口说话的样子。可是当嫂子拿着收据匆匆消失在厨房的时候,母亲却开了口。可能是刚喝了汤药的关系,从母亲的嘴里飘传来一股甜甜的甘草味儿。
“……自己画抄画之前,要这样翻画三千张。”
停下磨墨,母亲给我看八开纸上的画,是用细黑线画的一位老人,他身穿长长的、拖到地上的、带褶子的中式服装。
“是十王。”
我伸出脖子想看得更仔细些,母亲便给我拿来放在藏蓝色褶裙后面的几张图画。第一个画是圆脸的头像,打卷的头发周围的花纹装饰非常华丽,额头中央有一尊小小的佛像。
“这是菩萨抄画。”
“那,这是佛祖吧?”
是熟悉的禅坐着的释迦牟尼。
“对,这是如来抄画……但想要画它就要先画前面的这些,每个都要画三千张。明天画五十张后天再画五十张,十王抄画就画完了,就算一天不落地画,也要两个多月呢。”
我以为这些便是全部,正要放下手中的画,这时我发现了最后一张,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先画这个多好啊。多美啊。”
女人沉静的脸庞斜斜地俯视着脚下,她的手里轻轻地拈着结了骨朵的莲花。
“这是观音抄画,最后才能画。”
我借了母亲的毛笔,铺开新的宣纸,细笔蘸了墨水,画出了观音像。
“……有点画画的本领,但是……”母亲仔细端详着我的画摇了摇头,责怪似的说道,“不能那么做,向佛祖磕头那样虔诚地一张一张地按画样画才行。要做到连一丝折纹、一条肩部线条都要完全一致。不能那么画。”
母亲在十王抄画上面放上宣纸后便端坐了起来,她笔直地握住蘸上墨水的毛笔,用非常端正的姿势画起画来。按着曲线认真地画上衣服,画上面孔,最后点上眼睛,把画平整地摆放到了旁边。之后重新端正姿势,铺上新的宣纸,翻画起同样的画。母亲的表情非常认真专注。
如往常一样,我感觉到无声的距离,退后坐着。母亲总是那样,像深山一般,很难看透她的内心。母亲曾亲口说过,因为很早就既当爹又当妈,所以才造就了这样的性格。我小时候去朋友家看到别人和蔼可亲的妈妈时,心中不由得羡慕,同时感觉有点陌生。我沉默寡言的性格可能就是源自母亲吧。
母亲甚至不会掉眼泪。偶尔看到我流泪,她厚粗的巴掌就会飞过来。我没见过比她下手更狠的人了,挨揍后如果疼得哭起来,她便会变本加厉地用手掌抽打我的肩膀、后背和腰。
“不要靠眼泪来应对这世界。”
打人也可能打累了,喘着粗气,像是要表明动手不是因为对女儿没有感情,母亲总是用低沉的嗓音这样说道。
“压根儿就别指望靠眼泪来应对这世界。”
母亲从来没说过自己累,即使年岁很大,她还是靠从凌晨到深夜做韩服的活儿维持着生计,又教育着我们兄妹二人。也许是有所预感,她在中风的前一天曾对儿媳妇这样说过:
“一生的怨恨酿成了我一身病……现在一想,真是后悔,我这一生都是心里怀着刀活过来的。”
“这样画画心里很踏实,一张比一张要好。”
母亲往砚上倒了点水重新开始磨墨。染发剂的颜色已开始脱落,母亲花白的头发随着手臂的动作晃动着。一模一样的画,难道她真要每页都翻画三千张吗?
“……女婿过得怎么样?每天都能通过电视看见他,想必过得很好。”
母亲头也没抬地问道。
“是,很好。”
母亲和我都沉默了。
挥动毛笔的瞬间,母亲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母亲的话语、想法以及老去的躯体,通通都像被吸进那图画中一样。
当嫂子趿拉着拖鞋从厨房出来时,我已拿着外套站了起来。嫂子看到我起身,便说道:
“干吗这么早就走?吃过午饭再走吧,铉石也快过来了。”
“我得回去工作了。”
“刚才听到你有点咳嗽,我给你煮黄豆芽汤吧?”
“积压了很多工作,真得走了。”
母亲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宣纸,说:“那就走吧,我不出去了。”
本想亲眼看母亲不拄拐杖走路的样子,但还是终于没能如愿就回了家。
十二点刚过,他回到了家,跟往常一样,我用陌生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也许是因为没看那天晚上的新闻,觉得他更加陌生了。看着他刮净胡须泛着青光的下巴,搭配得非常时尚的领带和衬衫,挺拔英俊的鼻尖,我感觉不到一丝背叛,相反,我发现自己竟坦然接受了他正和其他女人恋爱这一事实。
“跟同事们一起喝了一杯。”
他嘴里散发出淡淡的啤酒味儿。如果是平时,我会说“给个电话多好”这样一句,但现在我并没有说出口。
他解下了领带和衬衣,露出红彤彤的臂膀,像往常一样敞开着浴室门刷了半天牙。他配备了四种牙膏,竹盐牙膏、含氟牙膏、添加了抗菌成分的新产品,以及液体牙膏。他以前曾给我讲解过,因为它们各自含有不同的有益成分,所以他轮流交替使用前三种牙膏刷牙,而液体牙膏则用来清除齿缝中隐藏的牙垢。
镜子里刷着牙的他,面部表情非常专注和投入。望着镜中,我像是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个女的知道吗?”
满口的牙膏泡沫流了出来。他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白色泡沫顺着他停止刷牙动作的手背淌了下来。
我紧张起来,犹豫着是否要说出伤害他的话。
应该说出来。
我下定了决心。
不能犹豫,现在就得问。
他把嘴里含着的泡沫吐到了洗脸池里,没有反问,而是用眼睛质询着我。他不想贸然行动,在没有准确理解我的话之前,他不想草率地应对我。尽管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我仍然缓慢而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你的身体,那个女的知道吗?”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他怒视着我,嘴角沾着白色泡沫,手里握着牙刷,唾液和牙膏正顺着这把牙刷往下淌着。
我没有回避他的眼光。他先低头用牙缸接了水漱了口,用毛巾擦完脸后便脱下橡胶拖鞋走了出来。在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股让人战栗的寒意混着液体牙膏的薄荷味袭了过来。
“说要打电话,真打了。”
他走到沙发那里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坐下来。然后转动身子向我补充了一句:
“那女孩儿跟你不一样。”
他表情沉着平静,而他说出的话果断有力,像是要吐出憋了很久的故事一样。我发现,那个女人称他为“那位”,而他称那个女人为“女孩儿”,难道两人年龄差距那么大?
“她不像你那样双重性格,她会喜欢我的全部。”
“那么,她还不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了他。
突然,他的拳头砸向了墙壁,可能因为夜里很寂静,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响。如同呼吸不畅的病人一样,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着。他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说:
“我说过,那女孩儿不会像你那样。”
“……像我这样是什么样?”
他终于爆发了。
“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颤动,鼻孔因兴奋而不停地翕张着。
对,这个人发火时嘴会向左略歪,很长时间里我都忘记他这一点了。
我茫然地这样想。
“我无所谓。”等他的情绪稳定后,我这样说道,“所以我跟那个人说了,随她怎么做。”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愣愣地怒视着我的眼睛。这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什么呢?是憎恶、轻蔑,还是愤怒?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脸。
3
那个女人用像配音演员一样温柔动听的声音对我这样说道:
“听说你们俩之间没有感情,虽然同床共枕,可是跟分居没什么两样。”
她仿佛将这些话写在字条上一样,很有逻辑又准确地说明了自己打电话的理由。
“遇到这种事儿,那位好像非常难过。您也知道,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很难当面说出来,所以我才偷偷给您打电话。”
她说自己爱他,不,从她说话的口气推测,应该说尊敬他更为恰当。她说,相爱的人应该生活在一起,如果我对他没有感情,两人继续在一起就没有意义。还说电话里说这些话双方都别扭,不如见面谈谈。
我说道:“有必要见面吗?”“我无所谓,随你怎么做。”这些似乎在我心里准备已久的话,竟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正如她所说,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有时还很独断。我当初就知道,他的这种性格跟不喜欢权威和条条框框限制的我不怎么相配。我不喜欢他那过分华丽的职业,也并没有觉得我真心爱他或爱他爱到离不开他。那么受人瞩目的一个男人对我这样平凡的女人表现出关爱,这让我很讶异,也许这种感觉占据了更大的比重。所以从来没想过两个人的将来,一旦他提起,我也会故意转移话题。可自从第一次去他的公寓之后,我才决定跟他结婚。
那天,两人隔着餐桌正喝着咖啡谈天说地。一会儿,他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最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我有些吃惊,想他是不是要走到我身边。他一边望着我,一边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着了火。”
为了解开最后一个扣子,他从裤子里抻出衬衫,同时说道。
“是一场大火,幸亏都活了下来。爸爸是公务员,得到不少援助。家人们被分散安置到亲戚家,几年后租下一套包租房,全家人才得以团聚。”
他还没脱完衬衫,我已经屏住了呼吸。他脱掉背心和裤子,只穿着内裤伫立在我面前。餐桌上方的天花板上悬吊的三十瓦白炽灯光斜照在他那赤红的身上。
“现在才明白吧?这就是我夏天也只穿长袖衬衫的原因。”
他假装轻描淡写地说道,声音却在颤抖着。
“明白了吗?我不去游泳池,不解开衬衫第一个扣子的理由。”
他咽下一口口水,喉头随之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中充满着捉摸不透的勇气与恐惧。
我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抚摩了他抽动的脸,用我的嘴唇盖住了他发颤的嘴唇。
我打算一同接受他的伤疤与他的勇气。不,更准确地说,正是因为那个伤疤带给我的震撼,也正是因为我很感激他那么信赖我,把想要隐藏一辈子的裸体展示给我,所以才接受了他。
在婚礼筹备期间,我们在对方身上发现了几个共同点:在性格坚强的母亲手下孤零零地长大,出生于并不富裕的家庭,特别讨厌接受别人经济上的帮助。尽管发现了几个珍贵的共同点,结婚初期我们之间也不是很融洽。
他细心周密,却会因为一点意外的琐碎小事就失去平静。过于较真的性格当中,究竟藏着一种什么样的不安心理呢?一旦失去理智,就无法自控。他有时会讽刺我的职业,说我没出息,只会帮衬别人,又说搞不清我那么拼命做那种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有说是以前只见过三四次面的女人,或是疯狂的女高中生粉丝用酒后甜美的声音或抽泣的声音打电话来。
跟一般的新婚夫妻一样,我们也经常吵架。唯一不同的是,吵完架后我会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希望他干脆死掉。若遇到他录制完节目该到家的时刻已过一个小时还未回来,我发现自己竟盼望他遇到什么事故,对这样的自己,我也感到惊讶不已。想象着自己穿孝服的样子,心里就会莫名地感到舒服。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也许是从一开始我就很讨厌他的伤疤碰到我。我厌恶伤疤碰到胸部的感觉,同房时也不愿脱上衣,因而想尽量回避肌肤之亲。他要抱我,我假装睡着翻过身去,他伸手要碰我,我就装作在睡梦中推开他。
我们吵架一次比一次激烈。他发火,我也跟着发火。万事开头难,随着时间的流逝,所谓的情绪爆发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失去理智愤怒爆发的瞬间,全身都随着头脑发热产生连锁反应,只要那个眼冒金星的瞬间一过,我就陷入无尽的空虚之中,瘫坐在工作室里消耗时间。偶尔我会在心里嘀咕:
“我一天天地忍耐,忍耐你的身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也许人们没有察觉到,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图画作品已经很快失去了冷静,它是我与世界之间安静的空间,也是安详的微笑。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他说浑身发软要出去锻炼,我跟着他出了家门。当时正是酷暑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从小路旁边的铁丝网破洞钻出去,沿着北汉山的山路走。我们默默地走着上坡路,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过来呀?”
他站在山丘上很不耐烦。
“啄木鸟……”
“什么?”
“我看到啄木鸟了。”
“走这么慢,怎么锻炼?”
那边儿有只拳头大的啄木鸟正在啄着树干的底部。可能是一只雏鸟,嘴巴又软又小,再怎么努力啄,树皮依旧一动也不动。
等我赶上的时候,他还在皱着眉头。我和他保持十几步的距离跟着他。那时,看到狭窄的登山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男孩,顶多二十一二岁,脸上带着孩子气,下身穿着褪色的牛仔裤,上身光着膀子。
白皙耀眼的身板。那男孩没有特发达的肌肉,也没有什么赘肉,身材挺拔。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极其平凡的半裸的身体。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真想抚摩那个男孩儿的胸膛,想把我的胸部贴到那光亮的皮肤上。真想感受一下我细嫩的皮肤触碰那男孩儿的身体,细嫩的皮肤之间紧密摩擦的感觉。
由于路窄,那个男孩儿的肩膀轻轻地擦过我的肩膀。我耷着眼皮,感觉自己的耳垂因发热变得红红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坡终于爬完了。我们来到了视野开阔的峭壁上。六七名登山客分坐几处,有的削黄瓜吃,有的喝着水。也能看见他的侧影。他仍是皱着脸眺望着峭壁另一边的山石。我靠过去,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穿着袖子一直遮到手腕上的白色polo衫和米黄色棉裤。他是多汗体质,却不能穿圆领t恤。
polo衫的衣领比衬衫低,所以他后脖颈下的疤痕露得更多些。坐在岩石上的中年男子们在看着他那个部位低声嘀咕着什么。他们早就认出了他的脸,正在谈论着他那个疤痕。
我俯身看了看峭壁下方郁郁葱葱的树木。这绿色绿得过分沉重,令人生畏。那些浓荫的树叶如同热带的密林,像巨大的肉食动物吞噬着大地。
我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渐渐倾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峭壁下面强烈吸引着我的身体。记得有一天,我跟他吵架之后,同坐在车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车往前行驶着。那时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抢过他的方向盘让车越过中线,我感受到想同时终结我们两个人命运的可怕欲望。望着峭壁下面,我又感觉到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的那份冲动。
“怎么了?”
可能是我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他皱着眉头再次问了起来。
“为什么那样发抖,站在崖边上,不危险啊?”
涂抹了抗紫外线防晒霜,戴着一顶白色遮阳帽的他的脸,白白的,在刚熨过的polo衫上方绽放如花。
就在那时,我有了想要撕开他衬衫的冲动。想扒光他的衣服,让那丑陋的身体在阳光下暴露无遗。我真想给一直注视着他的那些中年男子看他的裸体,真想对他们大声叫喊。
就像要逃离那种想象一样,我向后退了一步。
“……没事儿,我有点累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还觉得没事。回到家,他先进去冲澡了。我想把他和我戴过的遮阳帽放进衣柜,但刚一开了里屋的门,我便瘫坐在那里。
眼前一片漆黑。
我跪爬着出了里屋,斜躺在冰凉的客厅地板上,闭上眼睛。我在发烧,脑门像被什么东西烤着一样滚烫,似乎有头隐形的野兽正紧贴在那个炙烤着我的地方,用吸盘吮吸着我的意识。
脸上突然感觉到阵阵的刺痛。我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
听见了他的声音。接着他的脸庞映入了我的视野。他伸手想要抚摩我的脸,我推开了他的手,之前是这双白皙的手打了我的脸。我转头看了看里屋。
我看见了。看见了八尺原木衣柜,还看见了要跟他一起躺着睡时使用的麻织被褥。
“进去,进去躺着吧。”
他扶起了我。
当他抱着我的腰扶我进里屋的瞬间,万物的轮廓又消失了。刚冷却下来的灼热又往额头上冒。胸口在汹涌,仿佛马上要呕吐一样。
“放开!”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手。
“求你放开,别碰我!”
就像掉进水里的人一样,我挥动着双臂,倚靠到墙壁上。
“我得出去。”
他好像吓了一跳。
“要去哪儿啊?”
“就一会儿。”我喘着粗气说,“休息一会儿就会出去的。”
我试着闭上眼睛又睁开。仍是看不见。曾听说过精神重度疲劳会导致这样的症状。
“要冷静!”
我向自己呢喃着。我试着做了深呼吸。
“没事的,要冷静。”
我再次呢喃道:“你不会进那个屋里的。
“这一生再也不会躺在那个床上。所以要冷静。”
眼前逐渐亮了起来。
光亮逐渐聚合,暗部也逐渐融合起来,万物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要去哪儿啊?身体不是不舒服吗?”
他伸手要搂住我的肩膀,我不理睬,甩开了他的手,粗暴地关上了大门,拼尽全力扶着墙壁走下阶梯。
没有我可去的地方,不想去佛光洞的哥哥家。我大部分的朋友都已经结婚,又因为是周末,她们都会跟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几个单身的朋友则大都在家乡当老师。
我沿着正逐渐变暗的小路摇晃着走去。眼前有东西在晃动,那东西就像鸡蛋白一样白而嫩滑。不知道地上有什么东西,也不知我的脚踩着了什么。偶尔我扶着铁栅栏休息一会儿,恢复力气之后再度迈步。
亭子里坐着几个老人和中年妇女,我到了那里便靠着木柱坐了下来。
茂盛的青冈林在我面前展开。溪谷里流水的声音和孩子们戏水的声音,填满了周末森林的下午。草中的昆虫在不远处鸣叫着。
我倾听着那些声音,调整着呼吸,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能够明确辨认事物的时候,我也逐渐认识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就是我现在能回的地方只剩下家了。
就像有人在我耳边细语一样,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如同启示般浮现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没爱过他。
虽然难以置信,当初我是因为他那个疤痕才自认为爱他,现在却是因为同一个疤痕而厌恶他。虽然我明确知道他的疤痕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皮肤,却不能剥除我心灵的那一层隔膜。
我想,那不是他的错。如果论罪,全都是我的罪。
那是没想到人生有多漫长之罪,悖逆肉体需求之罪,奢望过分精神追求之罪,梦想不切实际的爱情之罪,没认识到自己极限之罪。还有憎恶他之罪,从内心深处对他施虐之罪。
我一进门厅,他面色沉痛地默默看着我的脸。我像对陌生人那样不自然地瞄了一下他的面庞。那是一张不知不觉被人抛弃的少年的脸,深深地隐藏疤痕的脸。他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完全变了。
我像看待陌路人那样看着他的疤痕,我像善待其他人一样善意地对待他。
世界仿佛变了个样,以另一种方式展现着自己。我用陌生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所有的一切。善与恶,义务、责任与放弃,真实与虚假,它们在我面前逐渐失去了界限。我再也没有对这样的混乱感到不解或惊慌,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正是它们拯救了我。
我们再也没有吵架,我再也没有憎恶他。和平重新回到身边之后,我又能专心做我的工作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热爱了。就像母亲曾经那样活过来一样,我也会勤奋工作一辈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获得了自由。难道还有比全身心投入更能赋予人自由的事情吗?
为了忠于自己的工作,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每天早上做运动,工作的间隙也做一些伸展活动,做菜和吃饭时候也兼顾着营养成分。我也努力跟他维护好关系。他总是很紧张,狂躁,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我也理解,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性格,是因为他在跟疤痕做斗争,与之挣扎,他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尽力摆脱自己的疤痕。我也明白,他在压力大到无法承受的时候便会爆发。我也明白,尽管屏幕上他的面孔看似很放松,但插在他耳朵里的监听耳机却会给他源源不断地传输着新闻工作室的嘈杂声,我也理解每天结束直播回来的他都像经历了一场战斗一样疲惫。同时我理解,他去捕捉全世界发生的那些事件后又只是把它们扔在那儿,除了无尽的空虚,什么都没留下。
他曾跟我这样说过:“偶尔我做这样的梦,我坐在新闻中心现场,像金鱼一样只是嚅动着嘴……再怎么一张一翕地动嘴也发不出声音。做七点新闻时最好,黄金时间段的新闻最累。一想到一扇扇里头亮着灯的公寓窗户我就发晕。一想那些人都在看着我,我就……”
时间久了,心情好的时候我也能像吻小孩子一样发出声音地吻他,也会和他一起说笑。每当我感觉他的身体很丑陋时,带着自己对他怀有的厌恶感的补偿,我会更亲切地对他。虽然少之又少,我们还会在熄灯的房间中做爱。
我相信这样点滴地培养感情就能过下去,无论怎样也能挺下去。
那个女人曾说:“要是不相爱的人在一起生活,那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在想:是吗,我是在浪费时间吗?
二月接那个女人的电话之后,我身上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对尖锐的东西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敏感。有一次,我在胶合板门上贴上了贺年卡,后来摘除了卡片,摁钉却因为拿不下来就那么放着。可是一天早上不经意间看到那个摁钉时,我仿佛感觉到了木板被扎时的刺痛,而当时我后脑勺的某个部位的皮肤确实隐隐作痛。削苹果的时候,也会感觉水果刀的刀尖锋利无比,吓得我直打寒战。而当我看到断了头的收音机天线时,眼睛就会发酸。
“在浪费时间。”
当我埋头于工作中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话时不时地出现在脑海里,我总是摇摇头想要否定。
4
到了三月,我经常积食消化不良,后来隔一天就吐一次。原本一直维持在五十公斤左右的体重,两周之内一下就掉到四十三公斤。超市和洗衣店的女人们用好奇的眼光问我是不是怀孕了。那根本就不可能。我做胃镜检查,可是胃一点问题也没有。
“像白玉,很干净啊。”
年轻的大夫看着内窥镜显示器跟护士嘀咕道。我抚摩着因麻醉药而变干涩的喉咙走出更衣室。大夫说道:
“您去看看中医吧,要么看看神经科怎么样?”
我没去看中医和神经科,只要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好了。至于精神方面的理由,我倒是很清楚,只要摆脱这个状况,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我等待着我们的结局,每天一点一点地打包。为了完成工作,我打算只留下一套画具。身体原因让很多事被耽搁下来积压在那里。有一本用于治疗儿童语言障碍的书籍,插图已画得差不多了,可是我担心将来一个人过的时候生活上不稳定,便托亲朋好友到处找来好多活儿。其中有童话书籍的插图和有氧运动小册子,这些我根本就没有动过。手头的积蓄虽然足以租个小的单间公寓,可考虑到我的工作不稳定,觉得还是留一些钱备用比较好,于是我就选了独栋楼二楼的一间,签订了租赁合同。搬家日期是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天。
他几乎每天都过了午夜还不回家,却好像比以往更无倦意。早上也比从前起得早,而且脸上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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