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听到你母亲和你弟弟杰克之间的争吵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在楼上。”

“但你在离开家之前看见阿盖尔太太了?”

“对。我想要些钱。我身上正好没钱,而我又想起来我的汽车快没油了。我得在去德赖茅斯的路上加油。所以我出门之前去了母亲的房间,找她要点钱。也就几英镑——我就要了这点。”

“她给你钱了?”

“柯尔斯顿给我了。”

休伊什看上去稍微有些意外。

“我不记得在最初的证词里面有这个。”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赫斯特针锋相对地说道,“我进了屋,问她能不能给我点钱,柯尔斯顿在门厅里听见了,就大声说她那儿有一些,可以给我,她自己也正要出去。然后母亲就说:‘好,从柯尔斯顿那儿拿吧。’”

“我当时正拿着几本关于插花的书,打算去一趟妇女协会呢。”柯尔斯顿说,“我知道阿盖尔太太很忙,不想被打扰。”

赫斯特像受了委屈似的说道:“是谁给我的钱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想知道我最后一次看见我母亲活着是什么时候?就是那个时候。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一大堆计划。我说我想要点现金,然后柯尔斯顿大声说她可以给我。我从她那儿拿了钱,接着又回到我母亲的房间,跟她道了晚安。她说她希望我喜欢那出戏,并且让我开车小心。她总是那么说。然后我就走出房子去了车库,把车开了出来。”

“那林德斯特伦小姐呢?”

“哦,她一把钱给我就走了。”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马上接口道:“我正好走到门外那条路尽头的时候,赫斯特开着车超过了我。她肯定是跟在我后面出发的。她往山上开,去了大路的方向,而我往左拐,去村子里。”

赫斯特张了张嘴,仿佛要说话,接着很快闭上了。

休伊什有点纳闷。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是努力想要证明赫斯特没有作案时间吗?有没有可能赫斯特并没有安安静静地和阿盖尔太太说晚安,而是大吵了一架呢——一场争执,然后赫斯特把她打倒在地?

他稳稳地转向柯尔斯顿,说道:“那么林德斯特伦小姐,我们来听你说说你都记得些什么吧。”

她很紧张,双手不自在地扭在一起。

“我们喝完下午茶,马上收拾利落了。赫斯特帮了我的忙,接着她就上楼去了。然后杰奎就来了。”

“你听见他来了?”

“是我让他进来的。他说他把钥匙弄丢了,一进来就直奔他母亲的房间。进屋后他立马说‘我遇到麻烦了,你得帮我摆脱困境’。别的我就没听到了。我回到厨房里,准备晚饭,还有好多事呢。”

“你听见他离开了吗?”

“嗯,听见了。他在那儿大喊大叫的。我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就站在前厅那儿——非常生气,喊着说他还会回来的,让他母亲最好把钱给他准备好。‘要不然的话!’这就是他的原话,‘要不然的话!’这是一种威胁。”

“然后呢?”

“他出去的时候摔上了门。阿盖尔太太从屋里出来,到了门厅。她面色很苍白,一脸难过的样子。她跟我说:‘你听见了?’我说:‘他有麻烦了?’她点点头。接着就上楼去书房找阿盖尔先生去了。我把晚饭的桌子摆好,然后上楼去换上外出的衣服。妇女协会第二天要举办一个插花比赛,我们答应过要给他们一些插花方面的书。”

“你带着这些书去了协会。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肯定是在七点半之后。我用我自己的钥匙开门进来的,立刻就去了阿盖尔太太的房间——向她转达他们的感谢,还有一张便条——她在书桌前,头伏在双手上,旁边是那根拨火棍,扔在地上。书桌的抽屉被拉出来了。进贼了,我想。她受到了袭击。而让我说中了。现在你们知道我是正确的了!就是个贼,是从外头进来的!”

“还是阿盖尔太太放进来的?”

“为什么不会呢?”柯尔斯顿带着点挑衅意味说道,“她人很好——总是太好心了。而且她不害怕——不怕人也不怕事。再说了,她又不是一个人在家啊,还有别人在呢——她丈夫、格温达和玛丽。她只要大声叫唤就可以啦。”

“但她没有大声叫。”休伊什提醒道。

“是没叫。因为不管那人是谁,肯定给她讲了些听起来特别可信的故事。她很会倾听。于是,她又坐回到书桌前——或许是要找她的支票簿。她毫无戒心,所以他才有机会抄起拨火棍来打了她。或许他甚至根本没想过要杀了她,只想把她打晕,找到钱和珠宝,然后走人。”

“他并没怎么翻箱倒柜地找,只是翻出来了几个抽屉而已。”

“也许他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或者他有点慌了,或者也可能,他发现自己杀了人,于是仓皇逃走了。”

她倾身向前,眼神中既有害怕,又有恳求。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儿……肯定是!”

她的坚持让休伊什觉得很有意思。她是在为自己担心吗?也有可能是她杀了雇主,然后把抽屉拽出来,给人留下一种逼真的有盗贼光顾的印象。死亡时间被圈定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医学证据没办法更精确了。

“看起来似乎一定是这样的了。”休伊什很愉快地表示了同意。能看出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向后靠去,坐直了身子。休伊什转向了达兰特夫妇。

“你们两个人,有谁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听见。”

“我拿了个托盘、端着茶点上楼回了我们的房间。”玛丽说道,“那个房间和屋子里的其他房间是隔开的。我们一直待在那儿,直到听见有人大叫。是柯尔斯顿,她刚刚发现母亲死了。”

“在那之前你们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她清澈的目光与丈夫的眼神相遇,“我们那时正玩牌呢。”

菲利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波莉正在按照他告诉她的方法去说。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举止太完美了吧,沉着冷静,不慌不忙,使得她的话听起来完全令人信服。

波莉,亲爱的,你真是个了不起的骗子!他心中暗想。

“而我呢,警司,”菲利普嘴上说,“那时候是、现在依然还是,没办法到处走来走去的。”

“不过你已经好多了,不是吗,达兰特先生?”警司爽朗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你重新站起来走路的。”

“那可任重道远了。”

休伊什又转向家里的另外两名成员,他们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米基的胳膊交抱在胸前,脸上微带讥笑。小巧玲珑的蒂娜则向后靠在椅子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当时都不在这栋房子里。”休伊什说,“不过或许你们可以帮助我恢复一下记忆,告诉我你们那天晚上都在干什么?”

“你的记忆真的需要恢复吗?”米基言语中的讥讽意味愈发明显了,“我可以说说我自己。我那天在外面试车呢,离合器出了毛病,我试了好长一段路。从德赖茅斯到明钦山,沿着摩尔路经伊普斯利回去。只可惜汽车不会说话,没法作证。”

蒂娜终于转过头来。她直勾勾地盯着米基,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那你呢,阿盖尔小姐?你是在雷德敏的图书馆工作吧?”

“是的。图书馆五点半关门,我去商业街买了点东西,然后就回家了。我有一间公寓——不过是个小屋子——在莫尔库姆大厦里。我自己做了晚饭,打开留声机播放唱片,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你没出去过?”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没有,我没出门。”

“你确定吗,阿盖尔小姐?”

“是的,我确定。”

“你有辆车,不是吗?”

“是的。”

“她有一辆泡泡车。”米基说道,“泡泡车,泡泡车,一天到晚麻烦多。”

“我是有辆泡泡车,没错。”蒂娜镇静又严肃地说道。

“你把它停在哪儿?”

“就在街上。我没有车库。公寓附近有条小巷,路边停的都是车。”

“那你……没有什么有所帮助的事情告诉我们了?”

休伊什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还要这样坚持。

“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米基迅速地瞥了她一眼。

休伊什叹了口气。

“我恐怕也帮不上你多大的忙,警司。”利奥说道。

“这可难说,阿盖尔先生。我猜您已经意识到整个案子中最奇怪的一件事情了吧?”

“我?我不太确定我懂你的意思。”

“钱的问题。”休伊什说,“那笔阿盖尔太太从银行取回来的钱,里面有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背面写着‘博特尔贝里太太,班戈路17号’。这桩案子里一项很强有力的证据就是,杰克·阿盖尔被捕的时候,在他身上找到了这张五英镑。他发誓说这是他从阿盖尔太太那里拿来的,而阿盖尔太太明确地告诉了您和沃恩小姐,她没给杰奎一分钱——那他是怎么拿到那五英镑的呢?他不可能回到这里来——卡尔加里博士的证词让这个问题板上钉钉——所以他肯定是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拿到这笔钱了。谁把钱给了他?是你吗?”

休伊什径直转向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她的脸气得通红。

“我?不,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给他?”

“阿盖尔太太把从银行取回来的钱放在哪儿了?”

“她通常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柯尔斯顿说。

“上锁吗?”

柯尔斯顿思索了一下。

“多半在她上床睡觉以前会把抽屉锁上吧。”

休伊什看着赫斯特。

“你从抽屉里拿钱给你弟弟了吗?”

“我连他来这儿了都不知道。而且我又怎么可能在母亲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钱拿出来?”

“在你母亲上楼去书房和你父亲商量的时候,你可以很轻松地把钱拿到手啊。”休伊什提醒道。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识破并且避开这个陷阱。

结果她一头栽了进去。

“可那时候杰奎已经走了啊。我——”她惊慌失措地住了口。

“我看你的确知道你弟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休伊什说。

赫斯特立即激动地说道:“我……我……现在知道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告诉过你了,我在楼上,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根本什么都没听到。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给杰奎一分钱的。”

“我也来告诉你。”柯尔斯顿说道,她的脸依旧气得通红,“就算我给了杰奎钱,那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才不会去偷钱呢!”

“我相信你不会的。”休伊什说,“但你们也看到了,这一证据会带领我们得出什么结论。阿盖尔太太她——不管她是怎么告诉您的,”他看着利奥说,“肯定亲自给了他那笔钱。”

“我真没法相信。为什么她这么做了却不告诉我呢?”

“她可不是第一个对待儿子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心软的母亲。”

“你错了,休伊什,我太太她从来都不会逃避任何事。”

“我想这一次,她确实允许自己逃避了。”格温达·沃恩说,“实际上她肯定这么做了……正如警司所说的,这是唯一的答案。”

“毕竟,”休伊什轻声说道,“我们现在必须从一个不一样的角度来看待整件事情了。逮捕杰克·阿盖尔的时候我们认为他在撒谎,但如今我们发现他所说的搭了便车的事是实情,那么想来他在钱的问题上说的也应该是实话。他说是他母亲把钱给了他,所以很可能的确是她给的。”

屋子里一片沉默——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休伊什站起身来。“好了,谢谢你们。恐怕时至今日,各种记忆都已经淡了——不过这也难说。”

利奥把警司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说道:“好了,暂时算是过去了。”

“永远过去吧。”柯尔斯顿说,“他们搞不清楚的。”

“那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赫斯特叫道。

“亲爱的,”父亲向她走去,“冷静一下,孩子。别那么紧张,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有些事情不会。我们该怎么办?哦,我们该怎么办啊?”

“赫斯特,跟我来。”柯尔斯顿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谁也不想要。”赫斯特跑出了房间。片刻之后,他们就听到前门发出砰的一声。

柯尔斯顿说:“这些事啊!这样对她不好。”

“我也觉得这么说不对。”菲利普·达兰特若有所思地说道。

“哪句话不对?”格温达问道。

“说我们永远都搞不清真相……我倒有一种预感……”

他那张像农牧神一样近乎于恶作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拜托了,菲利普,说话要多加小心。“蒂娜说。

他惊讶地看着她。

“小蒂娜,关于这一切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我倒希望我知道。”蒂娜明白无误地说道,“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泛指一种体积很小的微型汽车,在战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欧洲一度兴起,大多由德国制造,多为三个轮子,因其顶篷圆滚,外观类似气泡,故而得名泡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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