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一章

安静的办公室里,漆黑中只听得到呼吸声,金德曼在伏案沉思。他将台灯调得只剩一缕光线。他的面前摆着录音带、誊本、法庭证据、警局档案、犯罪实验室的报告,还有潦草写就的笔记。他心情阴郁,仔细地把这些东西拼贴成一朵玫瑰花,像是要掩盖它们引出的丑恶结论——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安格斯特隆是无辜的。丹宁斯遇害的时候,他正在探视女儿,给女儿购买毒品的钱。他对行踪说谎是想保护女儿,同时不让妻子知道真相,因为妻子以为埃尔韦拉早已死去,不知道女儿的痛苦和堕落。

金德曼不是听卡尔说的。他们在埃尔韦拉门外走廊里相遇的那天晚上,管家执拗地保持沉默。金德曼告诉他女儿,她父亲卷入了丹宁斯的案件,埃尔韦拉这才吐露实情。有目击证人能够证明安格斯特隆的无辜。无辜,但还是对克丽丝·麦克尼尔一家的事情保持沉默。

金德曼对拼贴皱起眉头:结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移动一朵花瓣,那是一份宣誓证词的一角,朝右下方移动了少许。

玫瑰花。埃尔韦拉。他郑重警告她,要是两周内不向戒毒诊所报到,他就会没完没了地申请令状查她,直到找到能逮捕她的证据。但他并不相信她真会去。有些时候,他会直视法律,就像它是正午的太阳,希望自己暂时失去视觉,让某些事情自生自灭。安格斯特隆是无辜的。那还有谁呢?金德曼困难地呼吸着,他换了个坐姿,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躺进温热的浴缸。脑内关门大甩卖!他为自己拉了条横幅:新结论即将开幕!一件不留全部出清!然后坚决地加上:一件不留!警探打开眼睛,重新浏览令人困惑的事实。

条目:导演博克·丹宁斯的死亡似乎与圣三一堂渎神事件有关。两者均牵涉到巫术,不明身份的渎神者很可能是杀害丹宁斯的凶手。

条目:一名巫术方面的专家,耶稣会的神父,多次拜访麦克尼尔家。

条目:圣三一堂在经牌中发现的打印有亵渎字句的纸片,检查潜指纹后发现在卡片两面均有模糊的印痕。有些来自达米安·卡拉斯;但还有另外一组指纹没有找到主人,从其尺寸来看,可以认为它们属于一个手非常小的人,非常可能是一名孩童。

条目:经牌里字条上的打字字迹经过了分析,与莎伦·斯潘塞未完成的那封信上的打字字迹经过了对比——莎伦将信纸从打字机中抽出来,揉成团后丢向废纸篓,没有丢进,当时金德曼正在询问克丽丝。他捡起纸团,带出克丽丝家。信件和经牌字条的打字字迹出自同一台打字机。然而,依照报告所说,打字者不是同一个人。渎神词句的打字者的力量远比莎伦·斯潘塞更大。另外,由于莎伦·斯潘塞并不是看着键盘打字的生手,而是技巧相当熟练的行家,因此经牌字条的打字者具有超常的力量。

条目:博克·丹宁斯,假如他不是死于事故,那么就是被具有超常力量的人杀死的。

条目:安格斯特隆不再是嫌疑人。

条目:国内航空订票记录显示克丽丝·麦克尼尔带女儿去过俄亥俄州代顿市。金德曼知道她女儿有病,被带去过医院。代顿的医院肯定是巴林杰。金德曼查过,医院证实她女儿曾经入院观察。院方拒绝透露病情,但肯定是严重的精神失常。

条目:严重的精神失常往往能导致超常力量。

金德曼叹口气,闭上眼睛,摇摇头。他又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睁开眼睛,望着拼贴玫瑰的中心:一份全国性杂志的褪色封面。封面上是克丽丝和蕾甘。他审视着女孩:甜美,脸上有几颗雀斑,缎带扎着马尾辫,笑容缺了一颗门牙。他望向窗外的黑夜,细雨已经开始落下。

他下楼走进车库,坐上无标记的黑色警车,开过雨中反光的湿滑街道,来到乔治城大学,把车停在远望街的东头。他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默默望着蕾甘房间的窗户。他应该上去敲门,要求见她吗?他垂下头,揉搓眉头。威廉·f.金德曼,你有病!他心想,你生病了!回家!吃药!睡觉!快好起来!他再次抬头望向蕾甘的窗户,悲伤地摇摇头。他不肯让步的逻辑引他来到这个地方。一辆出租车在屋前停下,他移动视线,发动引擎,打开挡风玻璃的雨刷,恰好看见一位高大的老人走下出租车。他付钱给司机,转过身,站在雨雾缭绕的路灯灯光下,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克丽丝家的屋子,仿佛被冻在时间中的忧郁旅人。出租车开走,拐上三十六街,警探打开大灯闪了几下,示意出租车停下。

同一时刻,克丽丝家的屋子里,卡拉斯和卡尔死死按住蕾甘瘦弱的手臂,让莎伦为她注射利眠宁,算上这一针,过去两小时内已经注射了四百毫克。卡拉斯知道这个剂量大得可怕;但安静了许多小时之后,恶魔人格忽然在狂躁中醒来,这次发作过于猛烈,蕾甘接近枯竭的身体机能就快支撑不住了。

卡拉斯已经筋疲力尽。早晨离开主教公署,他先到克丽丝家通报进展,为蕾甘插上静脉注射,然后回到宿舍的房间倒头就睡。还没睡足两小时,电话铃就催他起身。莎伦说蕾甘依然没有恢复知觉,而且脉搏越来越慢。卡拉斯带着急救包跑回克丽丝家,掐捏跟腱,测试痛觉反应。完全没有。他使劲儿按她的手指甲。还是毫无反应。他开始着急:虽然他知道癔症发作和恍惚状态之下,患者有时候会失去痛觉,但此刻他害怕的是昏迷,蕾甘很容易在昏迷中慢慢滑向死亡。他测量血压:高压九十、低压六十;然后是心率:六十。他守在房间里,每十五分钟量一次血压和心率,一个半小时过后,他发现血压和心率始终稳定,说明蕾甘的状态不是休克,而是昏迷。他教莎伦继续每小时检查一次,然后回去继续睡觉,但没多久又被电话吵醒。主教公署通知他,兰开斯特·默林将担任驱魔人,卡拉斯负责协助。

这个消息让他喜出望外。默林!哲学家、古生物学家默林!成就斐然、引领时代的智者!他的著作在教会内引起了大骚动,因为他用科学术语诠释信仰,说物质依然在演化,注定要成为属灵的,在时间的尽头,所谓的“欧米伽点”时加入基督。

卡拉斯立刻打电话给克丽丝,却发现大主教已经亲自通知她说默林明天将会抵达。

“我跟大主教说他可以住在我家,”克丽丝说,“应该只是一两天的事情,对吧?”

卡拉斯迟疑片刻,然后静静地说:“我不知道。”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必须放低期望。”

“你想说也许根本不起作用,对吧?”克丽丝答道,听上去有点扫兴。

“我的意思不是肯定不会起作用,”卡拉斯安慰她,“我只是想说也许需要时间。”

“多久?”

“视情况而定。”卡拉斯知道驱魔仪式往往要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也知道仪式经常会彻底失败。他更担心的是彻底失败,担心要是暗示无法治疗疾病,重负最后又会落回他的肩上。“有可能需要几天或几周。”他这么告诉克丽丝,而克丽丝喃喃道,“但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呢,卡拉斯神父?”

挂断电话,他感到了沉沉重压,备受折磨。他躺在床上,想着默林。默林!兴奋和希望慢慢渗入心头,但越来越沉重的忧虑又随之而来。他自己应该才是驱魔的理想人选,但大主教并没有这么选择。为什么?因为默林更有经验?他闭上双眼,想到驱魔人的选择标准是“虔诚”和“极高的道德品质”;《马太福音》里有一节,门徒问耶稣他们为何在驱魔中失败,耶稣答道:“是因你们的信心小。”教省大主教知道他的问题,乔治城大学的校长也知道。是他们告诉了教区大主教吗?

卡拉斯沮丧地辗转反侧,感到自己没有价值和缺乏能力,遭到了拒绝。不知为何,这种感觉刺得他很痛。最后,睡眠终于流淌进空虚,填补了他内心的缝隙和裂纹。

电话铃再次吵醒他,克丽丝打来说蕾甘突然癫狂发作。他返回克丽丝家,检查蕾甘的脉搏——非常有力。他给了一剂利眠宁,不久又是一剂。最后,他下楼走进厨房,坐下和克丽丝喝咖啡。克丽丝在读一本默林的著作,那是她请书店送上门的。“远远超出我的理解,”她轻声说,但仍然显得深受触动,“不过有些篇章实在美丽——非常了不起。”她翻回几页,找到做过标记的一个段落,隔着桌子递给卡拉斯。

“你看这段。读过吗?”

“不知道,让我看看。”

卡拉斯接过那本书,读了下去:

……对于包围我们的物质世界,每个人都拥有类似的体验:秩序、恒定、新陈代谢。它的每一个部分都那么脆弱和短暂,永动和变迁是其基本属性,但世界依然顽强存在。永恒性的法则维持着世界,尽管它每时每刻都在死去,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复生。崩解的确存在,但新的组织形式也应之而生,一个死亡是千个生命的开端。每个小时的降临,见证的既是无所不包的世界的瞬逝,也是它的长存和确凿。世界犹如水面的倒影,景色不变,但逝水恒流。太阳落下又升起,黑夜吞没白昼,又为白昼接生,每一日都是崭新的一日,仿佛它从未黯淡熄灭。春分夏至,秋去冬来,之后春又重生,但更添几分确然,春天用再度降临战胜了坟墓,但是从第一个小时起,春天又在回归它的坟墓。我们哀悼五月鲜花的绽放,因为它注定枯萎;但我们知道五月迟早会在永不停歇的神圣循环中重生,向十一月发起报复——这些,教我们在希望的高峰上要保持清醒,在弃绝的深渊中也要永不消沉。

“是啊,真美。”卡拉斯叹服道,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楼上恶魔的愤怒叫声愈加响了。

“杂种……人渣……虔诚的伪君子!”

“以前她总在我的盘子里放一枝玫瑰花……早晨……我去工作前。”克丽丝茫然地说。

卡拉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克丽丝,克丽丝答道:“是蕾甘。”

她低下头,“唉,我知道了。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没有见过她。”

她擤了擤鼻子,擦干眼泪。

“咖啡里要加点白兰地吗?”

“谢谢,不用了。”

“咖啡不够力道,”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似乎需要来点白兰地。失陪一下。”她起身走出厨房。

卡拉斯独自坐在那儿,阴沉地喝着咖啡。教士袍底下套着运动衫,他觉得很暖和;没有能够安慰克丽丝,他自己很无用。儿时的记忆悲伤地泛了上来,他想到了雷吉,雷吉是他养的杂种狗,在破败公寓的一个纸箱里变得越来越虚弱和茫然;雷吉因为发烧而颤抖和呕吐,卡拉斯用毛巾把它包裹起来,想让它喝热牛奶,直到邻居路过,看着雷吉说:“你的狗得了犬热病,你尽快让它解脱吧。”某天下午放学……上街……小朋友两人两人排成队,走到街角……母亲在那儿等他……惊讶……悲伤的表情……她把一个亮闪闪的半美元硬币塞在他手里……狂喜……这么多钱!她的声音柔和而脆弱,“雷吉死了……”

他低下头,盯着热气腾腾的苦涩咖啡,觉得这双手没有安慰和治疗的力量。

“……伪善的杂种!”

恶魔,还在怒吼。

“尽快让它解脱吧……”

他连忙起身,返回蕾甘的卧室,按住蕾甘,让莎伦注射利眠宁,总剂量现在已经到五百毫克了。莎伦为蕾甘擦拭打针的地方,卡拉斯困惑地看着蕾甘,因为这些狂乱辱骂针对的并不是在场的任何人,而是某个隐身人——或者不在场的人。

他抛开这个念头。“我去去就来。”他对莎伦说。

他很担心克丽丝,下楼走进厨房,发现她独自坐在桌前,向咖啡里加白兰地。“神父,你确定不喝点?”她问。

卡拉斯摇摇头,走到桌边,疲倦地坐下,用胳膊肘撑住台面,把脸埋在手里,听着调羹搅拌咖啡的瓷器丁当声。“和她父亲谈过了吗?”他问。

“嗯,他打过电话,”克丽丝说,“想和小蕾说话。”

“你怎么说?”

沉默。又是一阵丁当声。他抬起头,看见克丽丝望着天花板。他也注意到了:叫骂终于停歇。

“看来利眠宁起效了。”他松了一口气。

门铃声响起。他望向大门,又看看克丽丝,克丽丝挑起一侧眉毛,疑惑地迎上他猜测的眼神。金德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两人坐在那里听着。没人过去开门。薇莉在自己房间里休息,莎伦和卡尔还在楼上。克丽丝紧张难耐,忽然起身走进客厅,跪在沙发上掀开窗帘,隔着窗户向外偷看。不,不是金德曼。感谢上帝!她看见了一位高大的老人,身穿磨得露出线头的旧雨衣,戴着黑色软呢帽,在雨中耐心地低头等待,他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手提箱轻轻摆动,有一个瞬间,带扣将街灯的光亮反射向她的眼睛。到底是谁?

门铃再次响起。

克丽丝迷惑地爬下沙发,走进门厅。她把前门打开一条缝,眯着眼睛望向屋外的黑暗,一丝雨雾蒙上她的眼睛。男人的帽檐遮住了面容。“呃,哈啰,你找谁?”

“麦克尼尔夫人?”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温和而优雅,又饱满得犹如丰收的麦穗。

克丽丝点点头,陌生人伸手摘下帽子,她一瞬间就被那双眼睛征服了:眼中闪着智慧和仁慈的理解,将宁静倾注进她的心灵,眼神仿佛一条能够疗伤的温暖河流,河流既源自他,也源自某个超越他的地点,从容却又势不可挡,永不枯竭。

“我是兰开斯特·默林神父。”

克丽丝望着这张瘦削的苦行僧面容,望着刀削斧凿、光如皂石的颊骨,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赶忙开门。“我的天哪,快请进!天哪,请进!上帝啊,我……说真的!我不知道我……”

他走进门厅,克丽丝关上门。

“我是说,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来!”克丽丝终于说完。

“对,我知道。”她听见他这么回答。

克丽丝转过身面对他,看见他侧着头站在那里,眼望上方,像是在倾听什么——不,更像是在感觉什么——感觉视线之外的某个存在,他知晓和熟识的某种遥远感觉。她不解地看着他。他的皮肤像是被远离她的时空的异乡阳光蹂躏过。

他在干什么?

“我替你拿包吧,神父?”

“不用了,”神父和蔼地说,他还在感觉和探查,“箱子就像是我胳膊的一部分:非常老……非常旧。”他低下头,眼睛里含着温暖而疲惫的笑容,“我已经习惯这个重量了……卡拉斯神父在吗?”

“在,他在。他在厨房里。默林神父,你吃过晚饭了吗?”

默林没有回答,而是短暂地望向楼上,因为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吃过了,在火车上吃了些。”

“真的不想再吃点什么了?”

没有回答。传来关门的声音。默林温暖的视线又落在克丽丝身上。“不了,谢谢你,”他说,“谢谢关心。”

克丽丝还有点慌乱。“天,都怪下雨,”她胡乱说,“要是知道你来,我肯定会去火车站接你。”

“没关系的。”

“等出租车等了好久吧?”

“几分钟吧。”

“神父,让我替你拿!”

卡尔。他快步奔下楼梯,从神父不再抗拒的手里接过箱子,拎着箱子走进走廊。

“我们在书房帮你支了一张床,神父,”克丽丝不知该说什么好,“挺舒服的,我想你会需要私人空间。我带你去吧,”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是先和卡拉斯神父打个招呼?”

“我想先见见你女儿。”

“现在?神父,你说现在?”克丽丝疑惑地说。

默林又带着那种冷漠的专注神情向上看,“对,现在。最好是现在。”

“天,我肯定她睡着了。”

“恐怕没有。”

“呃,要是——”

楼上突然传来声音,吓得克丽丝一缩身子,那是恶魔的吼声。犹如雷鸣,但又发闷而嘶哑,像是被活埋的人的叫声放大了一万倍。声音在喊,“默——林——!”然后是卧室墙壁被撞击的一声空洞巨响。

“全能的上帝!”克丽丝低声说,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按住胸口。她惊恐地望向默林。神父还站在原处,还望着楼上,神情紧张但又安详,眼中没有一丝惊讶。不止是这样,克丽丝心想,他似乎认出了对方。

又是一声巨响,墙壁为之摇撼。

“默——林——!”

耶稣会修士慢慢前行,忘记了克丽丝,她惊讶地说不出话;忘记了卡尔,他奔出书房,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忘记了卡拉斯,他困惑地冲出厨房;噩梦般的撞击声和粗哑叫声不绝于耳。默林平静地走上台阶,雪花石膏般质地的纤细手臂扶着栏杆。

卡拉斯到克丽丝身边站住,两人在楼下看着默林走进蕾甘的卧室,然后转身关门。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恶魔突然爆发出险恶的笑声,默林走出房间,他关上门,快步走向楼梯。卧室门在他背后打开,莎伦探出脑袋,望着默林的背影,面露奇怪的表情。

耶稣会修士快步走下楼梯,向等候他的卡拉斯伸出手。

“卡拉斯神父!”

“神父,你好。”

默林用双手握住卡拉斯的手,紧紧攥住,严肃而关切地打量卡拉斯的面容,楼上的狂笑声变成了针对默林的恶毒咒骂。“你看起来非常疲倦,”他说,“累吗?”

“一点也不。”

“很好,你有雨衣吗?”

“不,我没有。”

“那就穿我的吧,”灰发神父解开湿漉漉的雨衣,“我得请你回一趟宿舍,达米安,给我准备一套教士袍,还要两身白色法衣、一条紫色圣带、圣水和两本《罗马礼典》,要全本的。”他把雨衣递给困惑的卡拉斯,“我想我们必须开始了。”

卡拉斯皱起眉头,“你说现在?立刻?”

“对,我想是的。”

“不需要先听我介绍背景?”

“为什么?”

卡拉斯意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避开那双让他不安的眼睛。“好的,神父,”他说着穿上雨衣,转身说,“我这就去拿。”

卡尔跑过来,赶在卡拉斯之前帮他开门。两人短暂对视,卡拉斯走进雨夜。默林扭头看着克丽丝。“我应该先问你一声的,你不介意我们马上开始吧?”

克丽丝一直在看着他,决定、指示和命令像阳光似的照亮了整幢屋子,她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不,我很高兴,”她感激地说,“但是,默林神父,你肯定很累了吧。”

年迈的神父看见她焦虑地瞥了一眼在楼上吼叫的恶魔。“要喝杯咖啡吗?”她的声音充满坚持,还有一丝恳求,“滚烫的,刚煮好。喝点好吗?”

默林看见她的双手轻轻绞紧又松开,看见她乌黑发青的眼圈。“好的,我很乐意,”他热切地说,“谢谢你。”某些沉重的东西被他扫到一旁,吩咐它在那儿等着,“如果不太麻烦你的话。”

克丽丝领着神父走进厨房,没多久,他就捧着一杯黑咖啡靠在了烤炉边。“加点白兰地,神父?”克丽丝举起酒瓶。

默林低下头,毫无表情地看着咖啡。“唉,医生都说我不该喝,”他说,“可是,感谢上帝,我的意志力很薄弱。”

克丽丝愣了一下,不确定他的意思,直到他抬起头,她看见神父眼睛里的笑意。默林向她伸出咖啡杯。“好的,谢谢,我要。”

克丽丝笑着倒了些烈酒。

“你的名字可真好听,”默林看着她倒酒,嘴里说,“克丽丝·麦克尼尔。不是艺名吧?”

克丽丝向自己的咖啡里也加了几滴白兰地,摇头道:“不是,我的真名可不是萨迪·格鲁兹。”

“这个就必须要感谢上帝了。”默林嘟囔道,垂下视线。

克丽丝温暖地笑着坐下,“兰开斯特呢,神父?非常少见。有什么缘故吗?”

“好像是一艘货船。”默林嘟囔道,眼神茫然。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还是一座大桥?对,应该是大桥。”他望向克丽丝,眼神开心得让人悲伤,“哎呀,‘达米安’,”他说,“真希望我有个达米安这样的名字。多好听。”

“那是从哪儿来的,神父?那个名字?”

“达米安?他是一位神职人员,倾尽生命照料莫洛凯岛上的麻风病人。最后自己也染了这个毛病。”默林望向别处,“多好的名字啊,”他重新开口,“要是我能叫达米安,就算姓格鲁兹我也愿意。”

克丽丝被他逗乐了,精神松弛下来,和默林随便闲聊了几分钟。莎伦走进厨房,默林起身离开。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因为莎伦一进来,他就拿着杯子去水槽边,洗干净杯子,小心翼翼地搁在碗架上。“太棒了,正是我需要的。”他说。

克丽丝也站起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他说谢谢,跟她走进书房。“要是有什么需要,神父,”克丽丝说,“千万别客气。”

他用手按住克丽丝的肩头,轻轻捏了一下,要她安心。克丽丝感觉到温暖和力量流进身体,同时还感到了平静和一种久违的感觉——什么呢?她思考着。安全?对,大概就是。“您太仁慈了。”她说。他的眼睛露出笑意,说:“谢谢你。”他松开手,目送她离开,痛楚突然爬上他的面庞。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掏出裤袋里一个标着“拜尔阿司匹林”的小瓶,倒出一粒硝化甘油,小心地放在舌下。

克丽丝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望向莎伦。莎伦站在烤炉旁,手掌按着过滤器,等咖啡重新加热。她脸色有些不安,眼神茫然。克丽丝关切地走过去,“亲爱的,你也该去休息一下了。”

莎伦有几秒钟没吭声,她慢慢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克丽丝。“你说什么?”

克丽丝打量着她紧张而茫然的表情。“楼上刚才发生什么了,莎伦?”她问。

“哪儿发生什么了?”

“默林神父走进蕾甘卧室以后。”

“哦,对……”莎伦微微蹙眉。她收回茫然的视线,盯着空中某处,疑惑地回忆道,“呃,事情很怪。”

“很怪?”

“很奇怪。他们只是……”她顿了顿,“呃,他们只是互相瞪了一阵子,然后蕾甘——那个怪物——说……”

“说什么?”

“说,‘这一次,输的会是你。’”

克丽丝看着她,等她说下去,“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莎伦回答,“默林神父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是什么表情?”克丽丝问。

“很怪。”

“天哪,莎伦,你就没别的词了吗?”克丽丝叫道,正想接着说点儿别的,却注意到莎伦走了神,她侧过脑袋,仿佛在听什么声音。克丽丝跟着她的视线抬起头,也听到了:寂静,恶魔的怒吼突然停止,但有什么东西……另外某种东西……正在积累。

她们用余光对视一眼。

“你也感觉到了?”莎伦问。

克丽丝点点头。屋子里多了某种东西。张力。空气逐渐变得厚重,律动,像是互反的能量在慢慢累积。轻快的门铃声显得很虚幻。

莎伦转身走开,“我去。”

她来到门厅,打开门。来的是卡拉斯,他抱着个纸板洗衣箱。“谢谢,莎伦。”

“默林神父在书房。”莎伦说。

卡拉斯快步走向书房,轻轻敲了两下,抱着纸箱进去。“对不起,神父,”他说,“我有点——”

卡拉斯停下了。默林身穿长裤和t恤,跪在租来的床边祷告,前额深深贴着握紧的双手。卡拉斯像是生了根似的呆站片刻,仿佛是一拐弯撞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男孩的胳膊上搭着祭童袍,他匆忙走过,没有认出自己。

卡拉斯的视线移向打开的纸箱,看着上浆衣物上的雨点。他走到沙发边,无声地取出箱子里的东西,然后脱掉雨衣,挂在椅背上。他又望向默林,看见对方在胸前画十字,连忙转开视线,俯身拿起尺码较大的那件棉质白衣,套在教士袍外面。他听见默林起身,走向他。他拉好白衣,转身面对老神父,默林在沙发前停下,眼睛爱怜地扫过纸箱里的衣物。

卡拉斯拿起一件套头衫。“我觉得你应该先穿这个再穿长袍,神父,”他把衣服递过默林,“她的房间有时候会变得非常冷。”

默林低头看着套头衫,用指尖轻轻摸了摸,“你想得真周到,达米安。谢谢你。”

卡拉斯从沙发上拿起给默林准备的教士袍,看着他穿上套头衫——直到这个时刻,看着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动作,卡拉斯突然意识到了这个男人令人惊诧的冲击力;还有当下这个时刻;还有克丽丝家是多么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无法呼吸,让他丧失了对现实的物质世界的感觉。有人在拽他手里的教士袍,他这才回过神来。是默林。默林开始穿教士袍。“你熟悉有关驱魔的规则吧,达米安?”

“对,我熟悉。”

默林扣上教士袍的纽扣。“有一点尤其重要,就是必须避免与恶魔交谈……”

恶魔!卡拉斯心想。

多么就事论事的语气。他为之震惊。

“有关的事情可以问,”默林继续道,“但除此以外就很危险了。极度危险。”他从卡拉斯手中接过白衣,套在教士袍外。“特别要记住,别去听他说的任何话。恶魔是谎言家,会用谎话迷惑我们,还会把谎话夹在真话里攻击我们。从心理层面攻击我们,达米安,非常有力。别去听。记住这一点。别去听。”

卡拉斯将领带递给他,驱魔人又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达米安?”

卡拉斯摇摇头,“没有了。我给你说说蕾甘表现出的多重人格吧,也许会有帮助。目前似乎一共出现了三个。”

“只有一个。”默林轻声说,将领带绕在脖颈上。他拿起《罗马礼典》,分了一本给卡拉斯,“诸圣祷文我们可以跳过。达米安,圣水拿来了吗?”

卡拉斯从衣袋中摸出用软木塞封住的细长水瓶。默林接过去,朝着房门庄重地点点头。“你带路吧,达米安。”

楼上,莎伦和克丽丝在蕾甘卧室的门口等待。她们神情紧张,身穿厚实的毛线衫和外套,听见开门声,转身望向楼下,见到卡拉斯和默林庄严地走向楼梯。他们的样子多么惊人,克丽丝心想:默林那么高大,卡拉斯仿佛石雕的黑色脸膛衬着祭童般的纯洁白衣。克丽丝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尽管理性说他们并没有超乎尘世的力量,但内心还是深深地为之折服,内心深处像是有个声音在说他们确实有力量。她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来到门口,两位耶稣会修士停下脚步。卡拉斯看见克丽丝的毛线衫和外套,皱起眉头。“你们要进去?”

“你觉得不应该?”

“请不要进去,”他警告她,“千万不要进去。别犯错。”

克丽丝疑惑地望向默林。

“卡拉斯神父说得对。”驱魔人静静地说。

克丽丝又看了一眼卡拉斯,垂下头。“好吧,”她沮丧地说,靠在墙上,“我在这里等你们。”

“你女儿的中间名是什么?”默林问。

“特蕾莎。”

“多可爱啊。”默林诚恳地说。他和克丽丝对视片刻,让她安心,然后扭头望着房门,克丽丝又感觉到了那种张力——缠结的黑暗在房间里渐渐凝聚。

在这扇门的另一侧。

默林点点头。“好了。”他轻轻说。

卡拉斯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恶臭和冰凉险些逼得他后退。卡尔蜷缩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他身穿褪色的橄榄绿猎装外套,满脸希望地望着卡拉斯,卡拉斯的视线立刻投向床上的恶魔。恶魔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他背后的走廊,死死地盯着默林。

卡拉斯走向床脚,高大挺拔的默林慢慢走到床边停下,低头望着对方的仇恨。憋闷的凝重笼罩了房间。蕾甘伸出狼一样发黑的舌头,舔着皲裂而肿胀的嘴唇,声音像是一只手抚摸揉皱的羊皮纸。“好啊,骄傲的人渣!”恶魔声音粗哑地说,“终于!你终于来了!”

年老的神父抬起手,在床的上方画个十字,然后向整个房间重复这个动作。他回过身,拔掉圣水瓶的塞子。

“啊哈,来吧!圣尿!”恶魔叫道,“圣人的精液!”

默林举起圣水瓶,恶魔那张脸变得狂怒而扭曲,用激昂的声音喊道:“啊,有胆子吗,杂种?有胆子吗?”

默林开始泼洒圣水,恶魔猛地仰起头,嘴唇和颈部肌肉因为愤怒而颤抖。“啊,洒吧!洒吧,默林!浸湿我们!用你的汗淹死我们!你的汗水是神圣的,圣默林!弯下腰放个喷香的屁吧!弯下腰亮一亮圣臀吧,让我们崇拜它,喜爱它!吻它!舔它!祝福——”

“安静!”

这两个字仿佛雷霆。卡拉斯吓得一抖,扭头敬畏地看着默林,默林居高临下地盯着蕾甘。恶魔安静下来,回敬默林的视线。

但眼神变得畏缩。惊愕。警醒。

默林一丝不苟地盖上圣水瓶,还给卡拉斯。精神病学家把瓶子放进口袋,望着默林在床边跪下,闭上眼睛,低声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他念道。

蕾甘向默林吐痰,一团黄色的黏液落在默林脸上,慢慢地滑下驱魔人的面颊。

“‘愿你的国降临……’”默林依然垂首,他一刻不停地祷告下去,手从衣袋中抽出手帕,不慌不忙地擦净污物。“‘……不叫我们遇见试探,’”他声调柔和地完成了他的部分。

“‘救我们脱离凶恶,’”卡拉斯回应道。

他抬头瞥了一眼。蕾甘的眼球向上翻转,只露出白色的虹膜。卡拉斯一阵不安,他感觉到有东西在房间里凝集。他低头继续看《罗马礼典》,跟上默林的祷告:

“‘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父神,我呼叫你的圣名,谦卑地求乞你施恩,降我以援手,对抗折磨你的造物的不洁恶灵;经由基督我们的主。’”

“阿门。”卡拉斯回应道。

默林站起身,虔诚地祝祷道:“‘上帝,人类的创造者和守护者,求你垂看,怜悯你的仆人,蕾甘·特蕾莎·麦克尼尔,她陷于人类古敌的缠绕,那是我们种类的仇敌,是……’”

卡拉斯听见蕾甘发出咝咝声,不由抬头去看,见到她直挺挺地坐着,翻着两个白眼球,舌头飞快地伸出缩回,头部像眼镜蛇似的缓缓前后摇摆。卡拉斯又觉得一阵不安袭来。他低头看着礼典。

“‘搭救你的仆人,’”默林祈祷道,他站着诵读礼典。

“‘她倚靠你,我的上主,’”卡拉斯回应道。

“‘要她找到你,上帝,如找到坚固的塔。’”

“‘在仇敌面前。’”

默林开始念下一行——“让她制服仇敌的力量”——卡拉斯听见身后的莎伦猛吸了一口气,他扭头去看,见到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他困惑地转过身。感觉就像被闪电击中。

床头正在离开地面!

卡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场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英寸。半英尺。一英尺。接着,床脚的两条床腿也开始腾空。

“gottinhimmel!(德语:天上的神啊!)”卡尔惊恐地低声说。卡拉斯看着床脚浮到床头的高度,没有听见卡尔的惊呼,也没有看见卡尔在胸口画十字。

这不可能!他心想。

床继续向上浮起了一英尺,停在那里,缓缓上浮下沉,像是漂在一潭死水之中。

“卡拉斯神父?”

蕾甘摆动身体,咝咝作响。

“卡拉斯神父?”

卡拉斯转过身。驱魔人平静地看着他,朝着卡拉斯手里的礼典点点头。“回应,达米安,谢谢。”

卡拉斯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没听见莎伦逃出了房间。

“‘让她制服仇敌的力量,’”默林轻柔地重复道。

卡拉斯慌忙低头看着礼典,心跳仿佛雷声,他咬牙回应道,“‘要邪恶的子嗣无力伤害她。’”

“‘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默林继续道。

“‘容我的呼求达到你面前。’”

“‘主与你同在。’”

“‘也与你的灵同在。’”

默林开始念诵一段很长的祷文,卡拉斯的视线又落在床上,落在他对上帝的信心上,落在漂浮半空的超自然力量上。喜悦充满他的身心。在这里!在这里!就在我眼前!他听见开门声,扭头去看。莎伦和克丽丝冲进房间,克丽丝停下脚步,无法相信这个场面,她惊呼道:“耶稣基督!”

“‘全能的父,不朽的神……’”

驱魔人以平平常常的姿态抬起手,不慌不忙地在蕾甘的额头画了三次十字,嘴里念着礼典上的文字:“‘……神差他的独生子到世间来,击败吼叫的狮子……’”

咝咝声停下了,蕾甘的嘴大张成“o”形,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阉牛嘶吼声。

“‘……从毁灭和正午的魔鬼的爪牙中,救出这依你形象造的人……’”

牛叫声越来越响,撕扯血肉,骨头也随之震颤起来。

“‘上帝,万物的创造者……’”默林例行公事般地抬起手,将领带的一端按在蕾甘的脖颈上,继续祈祷道:“‘……由你的大能,撒旦从天上坠落,犹如闪电,将惊怖击中荒废在你的葡萄园中的野兽……’”

牛叫声停止了。刚开始安静得让人耳鸣,接着,蕾甘从嘴里呕出浓稠而腐臭的绿色液体,液体缓慢而有节奏地喷涌,首先沾满她的嘴唇,然后一股股流向默林的手。默林没有松手。“‘由你有力的手驱除蕾甘·特蕾莎·麦克尼尔身上的残忍恶魔……’”

卡拉斯隐约感觉到门被打开,克丽丝冲出房间。

“‘赶走这逼迫无辜人的……’”

床开始慢悠悠地晃动,然后上下振动,突然又猛烈抖动和晃动,呕吐物连续不断地涌出,默林冷静地调整姿势,但领带一直按在她的脖子上。

“‘要你的仆人满是勇气,敢反对那戕害信众的恶龙……’”

骚动忽然停止,卡拉斯像是被催眠了,盯着睡床如羽毛般缓缓飘落,最后嗵地一声落在地毯上。

“‘上帝,愿你……’”

卡拉斯麻木地转动视线。默林的手。他看不到默林的手。手被埋在汩汩而下的呕吐物之中。

“达米安?”

卡拉斯抬起头。

“‘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驱魔人温和地说。

卡拉斯慢慢地转头对着床。“‘容我的呼求达到你面前。’”

默林抬起领带,后退半步,他的喝令震动了整个房间:“‘我驱赶你,污鬼,连同敌人的每一股邪恶力量!地狱的每一个妖魔鬼怪!每一个凶残的同伴!’”默林的手垂在身边,呕吐物滴到了地毯上,“‘以基督的名义命令你,让风停让海止的基督!……’”

蕾甘停止呕吐,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白对默林闪着凶光。卡拉斯在床脚注视着她,震惊和兴奋开始消退,意识活跃起来,不受控制地逼着他去看逻辑的疑问角落:喧哗鬼、心灵致动、青春期内应力和精神能量。他想到一件事,皱起眉头,走到床边,俯身抓住蕾甘的手腕。他发现了他担心的事情——和西伯利亚的萨满巫师一样,她的脉搏快得难以想象。他顿时失去了普照的阳光,他看着手表数心跳,像是在和自己的生命搏斗。

“‘以神的名义命令你,将你掷出天上的神的名义!’”

默林强有力的祝祷在卡拉斯的意识边缘引起共鸣,声音无情地炸响,脉搏随之越来越快。卡拉斯望向蕾甘。她依然沉默,依然一动不动。缕缕蒸汽从呕吐物飘进冰冷的空气中,仿佛那是冒着恶臭的祭品。卡拉斯胳膊上的汗毛开始竖起,因为蕾甘的头部开始以噩梦般的慢动作一格一格地转动,仿佛她是个人体模型,发出机械部件生锈的叽叽嘎嘎声音,直到两个恐怖的惨白眼球盯着他的眼睛。

“‘因此,就在害怕中颤抖吧,撒旦……’”

头部又慢慢转向默林。

“‘……你腐败大义!你带来死亡!你背叛神国!你抢夺生命!你……’”

卡拉斯警惕地左右张望,灯光开始闪烁,然后逐渐黯淡,最后变成脉动着的怪诞琥珀色。他打个寒战。房间比刚才更冷了。

“‘……你是杀人犯的王公!你是所有淫邪事的创造者!你是全人类的公敌!你……’”

一声闷响摇撼房间,随后又是一声,接着变成了有节律的声音,穿透墙壁、地面和天花板,到处都是,以沉重的节奏搏动,像一颗无比巨大的患病心脏在跳动。

“‘离去,怪物!你的住所是孤绝!你的家园是毒蛇的巢穴!伏下和毒蛇爬行!这是上帝的命令!以血……’”

撞击声越来越响,不祥地越来越快。

“‘我命令你,远古的毒蛇……’”

越来越快……

“‘……以生者和死者的裁判者的名义,以你的创造者的名义,以宇宙万物的创造者的名义……’”

莎伦开始尖叫,用拳头压住耳朵,撞击声变得震耳欲聋,此刻又陡然加速,节拍令人心惊胆战。

蕾甘的脉搏快得恐怖,已经迅速得无法测量。床的另一边,默林冷静地伸出手,用拇指在蕾甘被呕吐物覆盖的胸膛上画十字。撞击声吞没了他的祷告。

卡拉斯感觉蕾甘的脉搏忽然变慢,默林念着祈祷词,在蕾甘额头画十字,这时噩梦般的撞击声也骤然停歇。

“‘天上和地上的主,天使和天使长的主……’”卡拉斯能听见默林的祈祷声了,蕾甘的脉搏持续下降……

“傲慢的杂种,默林!渣滓!你会输!她会死!这母猪会死!”

闪烁的灯光逐渐变亮。恶魔重新出现,对默林狂吼道:“放荡的孔雀!古代的异端!居然相信宇宙有朝一日会成为基督!我命令你,抬头看我!对,抬头看我,你这渣滓!”恶魔猛地挺身,朝着默林的脸吐口水,粗哑地叫道:“让主人治好你的瞎眼!”

“‘上帝,万物的创造者……’”默林继续祈祷,平静地拿出手帕,擦掉口水。

“遵从他的教导啊,默林!下手吧!把你神圣的鸡巴插进小猪的嘴里,洁净它吧,拿你那条皱皱巴巴的圣物擦拭她吧,这就能治好她了,圣默林!奇迹啊!奇……”

“‘……救你的仆人脱离……’”

“伪善的家伙!你根本不关心这头母猪。你什么也不关心!你把她当成你我之间的竞赛!”

“‘……我谦恭地……’”

“谎言!撒谎的杂种!告诉我们,默林,你的谦恭在哪里?沙漠?废墟?你逃去躲避同类的坟墓里?你躲避不如你的人,躲避智力不如你、思想有障碍的人?你替人类说话,你这信神的污物?……”

“‘……脱离……’”

“你的家园是孔雀的巢穴,默林!你的住所就是你自己!回山上和你唯一的同伴说话去吧!”

默林不为所动,继续祈祷,侮辱如洪水般涌来。“饿了吗,圣默林?来吧,饮神酒吃神食吧,我给你吃你的神吃的东西!”恶魔用嘶哑的声音讽刺道,抬起身体,泻出粪便。“吃吧,这是我的身体!为这祝圣吧,圣默林!”

卡拉斯压下恶心,将注意力集中在默林吟诵的《路加福音》段落上:

“他说:‘我名叫群。’这是因为附着他的鬼多。鬼就央求耶稣,不要吩咐他们到无底坑里去。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

“薇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恶魔粗声粗气地说。卡拉斯抬头看见薇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毛巾和床单。“告诉你救赎的消息!”怪物幸灾乐祸地叫道,“埃尔韦拉活着!她活着!她是个……”

薇莉震惊地愣住了,卡尔转身对她叫道:“不,薇莉!不要听!”

“……毒虫,薇莉,一个没希望的——”

“薇莉,不要听!”卡尔喊叫道。

“想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不要听!不要听!”卡尔推着薇莉出了房间。

“母亲节去看她,薇莉!给她惊喜!去——”

恶魔突然停下,盯着卡拉斯。卡拉斯在检查蕾甘的脉搏,发现跳得很有力,再打一针利眠宁也没问题。他走向莎伦,请她准备注射。“卡拉斯,你要她吗?”恶魔叫道,“她是你的了!对,这只圈养的婊子属于你!你愿意怎么骑就怎么骑!哈,她每天夜里都幻想你,卡拉斯!对,就是你,还有你那条又长又粗的圣鸡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