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一章

莎伦脸色通红,听着卡拉斯交待她准备利眠宁,不敢和他对视。“多准备一个康帕嗪栓剂,以免她继续呕吐。”他补充道。

莎伦对着地面点点头,始终看着别处。从床边走过时,她还是没有抬起头,蕾甘对她喊道:“荡妇!”然后一挺身,冲着她的脸喷出一股呕吐物。莎伦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丹宁斯的人格忽然现身,高喊:“圈养的婊子!臭屄!”

莎伦逃出房间。

丹宁斯人格做个厌烦的鬼脸,四下里打量一番,开口问道:“有没有人能行行好把窗户开条缝?这房间真他妈的臭!简直——!不不不,千万别!”它改口道,“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别开窗,否则又有人会他妈摔死!”它嘿嘿笑了几声,朝卡拉斯挤挤眼睛,随即消失。

“‘神驱逐你……’”

“哦,是吗,默林?是吗?”

恶魔实体再次出现,默林继续祝祷,使用领带,不停画十字;恶魔实体没完没了辱骂他。

太久了,卡拉斯非常担忧:这次发作持续得太久了。

“老母猪来了!小猪的老妈来了!”

卡拉斯转身看见克丽丝拿着棉签和一次性注射器走近。她低着头,恶魔拼命辱骂她,卡拉斯走过去,皱起眉头。

“莎伦在换衣服,”克丽丝解释道,“卡尔在——”

卡拉斯用一句“好的”打断她,两人走向床边。

“哎呀呀,神的好手艺来了,老母猪!来啊!”

克丽丝努力不听也不看,卡拉斯抓住蕾甘不做抵抗的胳膊。

“看啊,这个脏货!看啊,杀人的母狗!”恶魔骂道,“现在开心了吧?都是你干的好事!没错,你和你的职业最重要;你的职业比你丈夫重要,比她重要,比……”

卡拉斯扭头看她。克丽丝完全呆住了。“继续!”卡拉斯命令她,“不要听!继续!”

“……你的离婚!去找神父,了不起啊?神父也帮不了你!小母猪疯了!你还不明白吗?是你把她逼疯的,害得她杀人……”

“我不行!”克丽丝面容扭曲,盯着颤抖的注射器。她使劲摇头,“我做不到!”

卡拉斯抢过她手里的注射器。“没事,你来给她消毒!擦胳膊!就这儿!”

“……等她进了棺材,臭母狗,用……”

“不要听!”卡拉斯再次提醒克丽丝。恶魔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凸出眼睛里怒火燃烧,“还有你,卡拉斯!对,还有你!”

克丽丝用棉签给蕾甘的胳膊消毒。“快出去!”卡拉斯命令道,将针头插进消毒过的皮肤。

克丽丝飞奔而去。

“是啊,我们知道你对当母亲的都很好,亲爱的卡拉斯!”恶魔嘶哑地说。耶稣会修士为之畏缩,一时间无法动弹。他慢慢拔出针头,望着只剩下眼白的眼睛。蕾甘嘴里流淌出欢快的慢拍歌声,声音甜美而清澈,像是出自唱诗班的男童。“‘皇皇圣体尊高无比,我们俯首致钦崇……’”

这是天主教祝福仪式中的一首赞美诗。卡拉斯面无血色地听着歌声飘扬。怪异的歌声令人不寒而栗,犹如一台吸尘器,卡拉斯感觉今晚的恐怖正在被吸进去,细节清晰得可怕。他抬起头,看见默林拿着毛巾,疲惫而温柔地擦掉蕾甘脸上和脖子上的呕吐污物。

“‘……古教旧礼已成陈迹……’”

歌声。谁的声音?卡拉斯心想。然后是画面片段:丹宁斯……窗户……他精疲力尽,看见莎伦进屋,拿过默林手上的毛巾。“交给我吧,神父,”她说,“我没事了。我来给她换衣服,擦擦身子,然后注射康帕嗪。好吗?你们二位出去待一会儿吧。”

两位神父离开房间,走进温暖、昏暗的走廊,疲惫地靠在墙上,低着头抱起手臂,听着房间里发闷的怪异歌声。打破沉默的是卡拉斯,他说:“你说——之前你说过,只有……一个实体。”

“是的。”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低垂着头颅,仿佛在告解。

“其他的只是各种形式的攻击,”默林解释道,“实体只有一个……仅仅一个,是个恶魔。”沉默片刻后,默林坦率地说,“我知道你有所怀疑。但我遇到过一次这个恶魔。他很强大,达米安,非常强大。”

寂静。卡拉斯再次开口,“我们不是说恶魔无法触及受害者的意愿吗?”

“对,确实如此。这里不存在罪错。”

“那附魔的目的何在呢?有什么意义?”

“谁能知道?”默林回答,“谁真能希望知道?不过我认为,恶魔的目标不是被附魔的人;而是我们……旁观者……屋子里的每个人。我还认为——我认为意义在于让我们绝望;否认我们自身的人性,达米安:将自己视为完全的野兽,彻底的卑下之物,腐败堕落,没有尊严,丑陋,低劣。最核心的也许是:我们不值得被救。因为我认为信仰根本与理性无关,而是与爱有关,是接受上帝也爱我们的可能性。”

默林停顿片刻,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带着一丝自省说:“当然,谁也不敢说他真的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至少对我来说,那就是恶魔知道向何处发起攻击。对,他真的知道。很久以前,我拼命想去爱我身边的人。可那些人……让我反感。我怎么可能爱他们?这就是我的想法。这个念头折磨着我,达米安,让我开始对自己绝望,然后很快,对神也绝望了。我的信仰四分五裂。”

卡拉斯惊讶地扭头看着默林。“然后发生了什么?”他问。

“唔……最后,我意识到上帝要的肯定不是心理学上做不到的事情;祂要的爱本来就在我的意愿之中,不该当作一种情绪去感受。不,绝对不应该。祂要的是我应该怀着爱做事;我应该怀着爱去服务别人;服务那些让我反感的人,我认为这才是最伟大的爱的行动。”默林垂下头,用更轻柔的声音说,“达米安,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再明显不过了。我知道。但那时候我却看不见这个答案。多奇怪的睁眼瞎啊。有那么多丈夫和妻子,”他悲伤地说,“认定他们的爱已经不在,因为见到爱人时心跳不再加速!唉,亲爱的上帝!”他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达米安,我认为……附魔确实存在;不像某些人认为的像一场战役;没那么多;直接干涉的事例极其稀少,就像这里……这个女孩……这个可怜的孩子。不,我倾向于认为附魔往往存在于小事之中,达米安:就像毫无理由的仇视和误解,就像朋友交谈时偶尔漏出的残酷字眼。就像恋人之间。这些就够了,我们不需要撒旦挑起战争;战争是我们发起的……我们自己……”

轻快的歌声继续飘出卧室。默林抬起头看着房门,侧耳倾听片刻。“即便从这里——从邪恶里——最终也会产出美好,以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甚至也无法看到的方式。”默林停顿片刻。“也许邪恶亦是良善的熔炉,”他沉思道,“也许就连撒旦——撒旦,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有时也要依照上帝的意愿行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沉默地站在门口,卡拉斯陷入重重思绪,直到又一件坏事跳进脑海。“一旦恶魔被驱逐出去,”他问,“怎样才能确保它不再回来呢?”

“我不知道,”默林答道,“但这种事似乎从没有发生过。没有,从来没有。”默林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使劲捏了捏眼角。“达米安……多好的名字啊。”他喃喃自语。卡拉斯从声音里听到了疲倦。还有别的情绪。像是焦虑。像是在忍耐痛苦。

默林突然从墙边起身,用手捂着脸,说声抱歉,快步走向洗手间。出什么事情了?卡拉斯心想。驱魔人的信仰是那么强烈而简单,令他忽然间既嫉妒又羡慕。他扭头望向房门。歌声已经停止。这个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几分钟过后,莎伦拎着一捆散发着恶臭的被褥和衣物走出卧室。“她睡过去了。”说完,她飞快地移开视线,沿着走廊离开。

卡拉斯做了一次深呼吸,重新走进卧室。感觉寒冷。闻到臭味。他慢慢走到床边。蕾甘,睡着了,终于睡着了。终于,卡拉斯心想,我也可以休息了。他弯腰抓住蕾甘细瘦的手腕,抬起另一条手臂,看着手表秒针的转动。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迪米?”

神父的心脏冻住了。

“为什么这么对我?”

卡拉斯无法动弹,不能呼吸,不敢抬头去看这个发出哀恸声音的形体,看清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存在。那双谴责的眼睛,孤独的眼睛。他母亲的眼睛。他母亲的!

“你撇下我去当神父,迪米;还送我进精神病院……”

不要看!

“现在又要驱赶我?……”

这不是她!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的脑袋在抽痛,心脏悬在喉咙里,卡拉斯紧闭双眼,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乞求、越来越恐惧、越来越含着哭腔。“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迪米。求求你,我害怕!不要赶我出去,迪米!求求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迪米!孤独!”

“你不是我的母亲!”卡拉斯咬着牙激动地说。

“迪米,求求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卡拉斯痛苦地喊道。

“哎呀,看在老天的分上,卡拉斯!”

丹宁斯的人格出现了。

“我说啊,把我们从这儿赶出去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丹宁斯人格巧舌如簧,“说真的,请允许我为自己辩解一下,单是为了公平就应该让我待在这儿。我承认。但你要知道,这条小母狗毁了我的躯体,我认为允许我住在她身体里显然非常正当,你不这么想?天,看在基督的面子上,卡拉斯,看我一眼,这都不行吗?来吧!我没什么机会抛头露面说话。你就给我转过来吧,我保证不咬人不呕吐也不会做那些粗鲁的事情。你看,这是我啊。”

卡拉斯睁开眼睛,看见了丹宁斯的人格。

“好啊,这就好多了,”丹宁斯的人格继续道,“你看,是她杀了我。才不是咱们的好管家,卡拉斯——是她!哈,就是她,没错!”它点头强调道,“就是她!你看啊,我在吧台喝我的小酒,对吧,觉得好像听见了呻吟声。楼上她的卧室。唉,怎么说呢,我总得去看看她为啥哼哼吧?于是我就上楼了,然后你猜怎么着?她捏住我的喉咙,小臭屄!”声音变得哀怨而可怜,“基督啊,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力气!她嚷嚷什么我搞了她老妈还是我该为离婚负责。反正听不太清楚。然后我告诉你,亲爱的,她把我从他妈的窗户里推了出去!”嗓音变得嘶哑而尖利,“她杀了我!他妈的杀了我!你说把我赶出去很公平吗?卡拉斯,回答我!公平吗?”

卡拉斯咽了口唾沫,用沙哑的声音说:“好,如果你真的是博克·丹宁斯——”

“我不一直在说我是吗?你他娘的聋了不成?”

“好,如果你真的是,那请你告诉我,你的头部是怎么拧过去的?”

“该死的耶稣会!”它低声咒骂。

“怎么了?”

它眼神闪烁。“哦,呃,头部是吗?该死的头部是吗?对,非常该死。”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它转过头去,“哦,呃,实话实说,谁他妈在乎?前还是后,都是细枝末节,你明白的;鸡毛蒜皮。”

卡拉斯低下头,再次抓住蕾甘的手腕,看着手表数脉搏。

“迪米,求你了!不要让我一个人!”

他的母亲。

“你不止是神父,你还是医生。我住在好屋子里,迪米,没有蟑螂,不像我一个人住的破烂公寓!”

卡拉斯看着手表,尽量屏蔽那个声音,但他再次听见了哀哭。

“迪米,求求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

“唉,就是不肯面对现实吗?”这次是恶魔,口沫横飞,“蠢货,你相信默林的话?你相信他是圣人,是好人?哈,根本不是!他骄傲,不值得拯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卡拉斯!我会杀了这头小母猪,证明给你看的!对,她会死,你和默林的上帝都救不了她!她会因为默林的骄傲和你的无能而死!庸医!你不该给她注射利眠宁!”

卡拉斯诧异地抬头看着那双眼睛,它们闪着胜利的光芒和刺人的蔑视,然后又低头看着手表。“注意到她的脉搏了吗,卡拉斯?注意到了吗?”

卡拉斯担心地皱起眉头。脉搏跳得很快,而且——

“虚弱?”恶魔嗓音嘶哑,“啊哈,对。现在只是有点虚弱而已。一丁点。”

卡拉斯松开蕾甘的手腕,连忙拿起床头的急救包,取出听诊器戴上,按在蕾甘的胸口上。恶魔开心大叫:“你听,卡拉斯!好好听!”

卡拉斯听着心跳,越来越担心:蕾甘的心音微弱而无力。

“我不让她睡觉!”

卡拉斯浑身发冷,抬头看着恶魔。

“对,卡拉斯!”它粗嘎地叫道,“她不能睡觉!听见了吗?我不会让小母猪睡觉!”

卡拉斯呆呆地看着恶魔仰天得意狂笑。他没有听见默林回来的声音,直到驱魔人站在他的身旁,打量他的面容。“出什么事情了?”默林问。

“是恶魔,”卡拉斯愣愣地答道,“说它不会让蕾甘睡觉。”他向默林投去被击败的眼神,“她的心跳开始无力了,神父。要是她不尽快得到休息,就会死于心力衰竭。”

默林皱起眉头,神情肃穆,“能给她用药吗?用药物让她入睡?”

“不,那很危险。她也许会陷入昏迷。”卡拉斯望向蕾甘。她发出母鸡似的咯咯叫声。“要是血压继续下跌……”他没有说完。

“你有什么办法?”默林问。

“没有,”卡拉斯答道,“没有。”他焦虑地看着默林,“我不知道,我说不准。我是说,也许最近医学有了新进展。我去找个心脏方面的专家来!”

默林点点头,说:“好,那就最好了。”

卡拉斯下楼,发现克丽丝守在厨房里,食品储藏室旁边的房间传来薇莉的抽噎声和卡尔安慰她的声音。卡拉斯对克丽丝说他必须立刻找人帮忙,但他对蕾甘的险情尽量含糊其辞。克丽丝放手让他处理,卡拉斯打电话给一位朋友,他是乔治城大学医学院著名的心脏病专家,他从睡梦中叫醒专家,简明扼要地描述了病情。

“马上就到。”专家说。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赶到了克丽丝家。走进卧室,寒冷和恶臭让他惊诧,对蕾甘的病情感到困惑、害怕和同情。他走进房间的时候,蕾甘正在低声胡言乱语,为她做检查的时候,她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发出各种动物的叫声。最后,丹宁斯的人格出现了。

“啊,真是糟糕,”它对专家哀叹道,“真是可怕!天,真希望你能做点什么!你有办法吗?可是我们没地方去,你要知道,都得怪……唉,该死的硬脑壳魔鬼!”专家量着蕾甘的血压,惊恐地看着她。丹宁斯人格抬头盯着卡拉斯,抱怨道:“你到底在干什么?看不出这小婊子应该进医院吗?她该进精神病院,卡拉斯!你清楚得很!老天在上,咱们就别搞这套他娘的巫医把戏了!她要是死掉,你很清楚都得怪你!对,全是你的错!明白吗,上帝亲自膏立的大卫那么固执,不代表你就应该一样傲慢!你是医生!你该清楚,卡拉斯!你就低头吧,亲爱的心肝,有点同情心吧。这年头找个好地方住真不容易!”

恶魔重新出现,狼一般地嗥叫。专家面无表情地解开血压计,惊魂未定地朝卡拉斯点点头。他诊断完了。

两人回到走廊里,专家盯着卧室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卡拉斯:“神父,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卡拉斯避开他的视线。“我不能说。”他轻声回答。

“不能还是不肯?”

卡拉斯扭头看着他。

“也许都有,”他说,“她的心脏怎么样?”

专家神情严肃。“她必须停止现在的行为。必须睡觉……在血压陡降前睡觉。”

“迈克,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祈祷。”

卡拉斯目送专家离开,他的每一条血管和神经都在祈求休息、希望和奇迹,但他知道哪一样都不会降临。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回想着,“你不该给她注射利眠宁!”他用拳头压住嘴唇,发出悔恨和自我谴责的叫声。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睁开眼睛,推开蕾甘的卧室门,他的手和他的灵魂一样沉重。

默林站在床边,观望蕾甘像马似的嘶鸣。他听见卡拉斯进门,扭头探询地看着卡拉斯。卡拉斯痛苦地摇摇头。默林点点头,脸上先露出悲哀的神情;然后是释然;转身面对蕾甘时,只剩下了坚毅的决心。

默林在床边跪下。“我们的父……”他起了头。

蕾甘冲他喷吐漆黑发臭的胆汁,然后粗哑地说:“你会输!她会死!她会死!”

卡拉斯拿起他那本礼典。他打开书,抬头盯着蕾甘。

“‘搭救你的仆人,’”默林祈祷道。

“‘在敌人面前。’”

去睡觉!蕾甘!去睡觉!他的意志在咆哮。

但蕾甘没有睡。

黎明时没有睡。

正午时没有睡。

日落时没有睡。

星期天也没有睡,脉搏升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下,而且越来越弱,癫狂发作片刻不停,卡拉斯和默林继续重复礼典仪式,一分钟也没睡,卡拉斯拼命寻找让她安静的方法:宽幅拘束带,让蕾甘的动作减到最少;让所有人都暂时离开房间,看去除外界刺激能不能让癫狂发作停止。方法都没能奏效。蕾甘的叫声和动作开始减弱,还好血压尚算平稳。但还能撑多久?卡拉斯痛苦地想。啊,上帝,不要让她死!他在心底里一遍遍对自己大叫。不要让她死!让她睡觉吧!让她睡觉!痛苦的默祷不断重复,仿佛一场连祷。

不要让她死!让她睡觉!让她睡觉吧!

星期天晚上七点,卡拉斯和默林并排坐在蕾甘的卧室里,两人沉默不语。卡拉斯被恶魔的攻击榨得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他缺乏信仰、他是庸医、他抛开母亲去追寻理想。还有蕾甘。都是他的错。

“你不该给她注射利眠宁……”

两位神父刚结束一轮礼典仪式,此刻在休息,听着蕾甘用甜美的男童声音唱《天赐神粮》。两人很少离开房间,卡拉斯回去过一次,更衣和洗澡。寒冷让他们很容易保持清醒,从当天早晨开始,房间里的气味变成了令人反胃的腐烂臭鱼味。

卡拉斯瞪着遍布血丝的眼睛,发狂般看着蕾甘,他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吱嘎作响的声音。他眨眼时又是一声。他这才意识到,声音来自他起皱的眼睑。他扭头看着默林。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年迈的驱魔人很少说话:偶尔讲一两个儿时的小故事。怀念过往。琐碎的生活细节。他养过的一只名叫克兰西的鸭子。卡拉斯非常担心他。他的年龄。缺少睡眠。恶魔的言语攻击。默林闭上眼睛,下巴快要贴到胸口。卡拉斯扭头望向蕾甘,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床边,检查脉搏,测量血压。他将血压计的黑色束布绕上她的胳膊,不停地眨眼,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

“今天是母清(亲)节,迪米。”

卡拉斯有几秒钟无法动弹,感觉心脏就快在胸膛里爆炸。他慢慢地抬起头,望进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属于蕾甘,而是一双饱含谴责的悲伤眼睛。他母亲的眼睛。

“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留我一个人等死,迪米?为什么?你为什么……”

“达米安!”

默林紧紧抓住卡拉斯的胳膊,“你出去休息一会,达米安。”

“迪米,求你了!”

“不要听,达米安!去,快去!”

莎伦进屋来换被褥。

“去,休息一会儿,达米安!”默林催促道。

卡拉斯觉得喉咙口被堵住了,转身离开蕾甘的卧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虚弱而犹豫。咖啡?他想喝咖啡,但更想洗澡。他离开克丽丝家,回到耶稣会宿舍的房间。卡拉斯看了一眼床,就改变了轻重顺序。别洗澡了,朋友!睡吧!半个小时!他去拿听筒,想请接待台到时候叫醒他,但电话恰好响起。

“呃,哈啰。”他哑着嗓子说。

“有人找你,卡拉斯神父,是金德曼先生。”

卡拉斯屏息片刻,然后无可奈何地吐气。“好吧,就说我马上出来。”他无力地说。挂断电话,卡拉斯看见桌上有一条无过滤嘴的骆驼香烟。上面放了张戴尔的字条。

还愿灯前的礼拜坐垫上发现一把花花公子俱乐部的钥匙。是你的吗?可去前台领取。

——乔

卡拉斯笑嘻嘻地放下字条,很快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向接待台。金德曼坐在电话接线台前,正在精心摆弄一个插满鲜花的花瓶。他转身看见卡拉斯,手里握着一枝粉色的山茶。

“啊,神父!卡拉斯神父!”金德曼笑呵呵地打招呼,他看见神父的疲惫面容,表情顿时变成了关切。他把山茶花插回花瓶里,走过来迎接卡拉斯。“你看上去糟透了!出什么事了?成天绕着跑道傻跑结果成这样子了?别跑了,神父,人反正总是要死的。听着,跟我来!”他抓住卡拉斯的胳膊,拖着他走向通往街道的大门。“有一分钟吗?”他问,两人走出大门。

“几乎没有,”卡拉斯嘟囔道,“什么事情?”

“聊几句。我需要建议,没别的,就是建议。”

“关于什么?”

“等一分钟再说。咱们先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享受一下。”他挽起神父的胳膊,拉着他穿过远望街。“你看,多美啊!多么灿烂!”他指着即将沉入波托马克河的太阳说,笑声和大学生的喧闹声从三十六街拐角的露天酒吧传来。一个学生用力拍打另一个学生的手臂,两人嬉闹着扭打。“哎呀,大学……”金德曼看着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叹道,“没念过……但真想……”他扭过头,皱着眉头看着卡拉斯,“我说,你的样子真的很糟糕,”他说,“出什么事情了?生病了?”

金德曼什么时候才愿意说正经事?卡拉斯心想。

“不,只是太忙了。”他答道。

“那就悠着点儿吧,”金德曼喘息道,“悠着点儿。说起来,看过大剧院芭蕾舞团吗,最近在水门剧院演出?”

“没有。”

“啊,我也没有。不过我想去看。那么优雅……那么漂亮!”

他们来到了电车库房的低矮石墙边,日落的景色一览无余,两人停下脚步,卡拉斯抬起胳膊放在矮墙上,视线离开落日,看着金德曼。

“好吧,你到底想问什么?”卡拉斯问。

“啊,神父,”金德曼叹息道,他转过身,双手扣在一起,放在石墙上,忧郁地望着河对岸,“我恐怕有个问题。”

“职业上的?”

“嗯,部分是。只有部分是。”

“是什么?”

“好吧,基本上……”金德曼犹豫片刻,然后说,“呃,基本上是伦理问题,可以这么说,卡拉斯神父。这个问题……”警探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转身背靠石墙,皱着眉头望着人行道,“实在没有人可以和我讨论,尤其不能让我们头儿知道,明白吗?我真的做不到。我没法告诉他。所以我想……”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我有个姨妈——这事我非说不可,有趣极了。她呢,有好多年很害怕——非常害怕——我舅舅。可怜的女人,连一个字都不敢和他说,更别说大声讲话了。所以只要生他的气了,她就跑进卧室的壁橱,摸着黑——你没法相信这个!——摸着黑,一个人,身边是蛀虫和衣物,咒骂——真的是咒骂——我舅舅,说她对他的真实看法,一口气就是二十分钟。真的!我是说,她会大喊大叫!等她出来,感觉好些了,她还会去亲亲他的脸。这算什么,卡拉斯神父?好的治疗手段吗?”

“非常好,”卡拉斯勉强笑笑,“这么说来,我就是你的壁橱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算是吧,”警探沉重地说,“但更加严肃,而壁橱必须和我说实话。”

“有香烟吗?”

警探瞪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我这么个身体,难道还能抽烟?”

“不,不能。”卡拉斯喃喃道,他扭头望着波托马克河和墙头上的双手。这是为了止住双手的颤抖。

“什么医生嘛!老天千万别让我在树林里病倒,身边不是阿尔伯特·史怀哲而是你!你是不是还拿青蛙治疣子,卡拉斯医生?”

“是癞蛤蟆。”卡拉斯没什么兴致地答道。

金德曼皱起眉头,“你今天怎么不那么开心了?卡拉斯神父。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了?来,告诉我。”

卡拉斯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好了,有什么想问壁橱的就说吧。”

警探叹了口气,扭头望着波托马克河。“我想说的是……”他开口道,然后用大拇指挠挠眉头,想了想继续说,“我想说的是——呃,就说我在跟一个案子吧,卡拉斯神父。谋杀案。”

“丹宁斯的?”

“不,不,完全是你不知道的一个案子,神父。咱们完全是在讨论假设。”

“明白了。”

“看起来像是巫术仪式的谋杀案,”警探沉思道,慢而仔细地挑选合适的字眼,“就说有一幢屋子,一幢假设性的屋子,屋子里住了五个人,其中之一肯定是凶手,”他做了个平砍的手势表示强调,“我知道这一点,确实知道,知道这是事实。”他停下,慢慢吐出一口气,“但问题在于,所有证据——唉,都指向一名儿童,卡拉斯神父。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还不懂事呢,说是我的女儿都可以。对,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可笑……但确实是事实。然后呢,卡拉斯神父,一位非常著名的天主教神职人员走进这幢屋子——记住这个案件完全是我的假设——我通过我同样是假设性的天赋得知,这位神父治愈过某种特定类型的疾病。说起来,是一种精神疾病,我顺便提到这个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

卡拉斯沉痛地垂首点头。“好,你继续说,”他呆呆地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还有很多呢。证据表明,这种疾病与撒旦崇拜有关,还有力量……对,大得难以置信的力量。这个……假设存在的女孩,怎么说呢?有能力……把一个男人的头部扭得转上半圈。”警探也在垂首点头,“对……是啊,她能做到。现在呢,问题来了……”警探停下来,在沉思中咧咧嘴,继续道,“你看……你看,神父,但这女孩没有责任。她失去了本性,神父,完全不是她自己了,况且她还小!只是个孩子!卡拉斯神父!一个孩子!但是,她得的这种疾病……也许很危险。她有可能还会杀死别人。谁知道呢?”警探扭过头,眯着眼睛望向对岸,“这是个问题。”他哀伤地说,“我应该怎么做?当然,我的意思是假设性的。我该忘了它?统统忘掉,希望她能”——金德曼停了停——“好起来?”他摸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唉,天哪,我真的不知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是个可怕的抉择。”他在手帕上寻找没被弄脏过的地方,“对,非常糟糕。恐怖。我实在不愿意做这个抉择。”他又擤了一次鼻子,轻轻擦了擦鼻孔,然后把湿漉漉的手帕塞进口袋。“神父,面对这么一个案件,怎么做才正确?”他转向卡拉斯,“当然,是我们的假设。你认为怎么做才正确?”

有一个瞬间,愤懑如潮水般淹没了卡拉斯,他对重负的累积产生了沮丧而疲惫的怒意。他等情绪退去,冷静下来以后,坚定地看着金德曼的双眼,轻声答道:“我会把事情交给更高的权威。”

“我相信更高的权威这会儿就在那里。”

“是的,而我会放手由他处理。”

两人对视良久。金德曼点点头,说:“好的,神父。好的,好的,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他又望向落日。“多么美丽啊,”他说,“是什么让我们觉得日落美丽但比萨斜塔不美呢?还有蜥蜴和犰狳。也是一个谜啊。”他拉开袖口,看一眼手表,“好啦,我得走了。金夫人得唠叨我说晚饭全凉透了!”他转身面对卡拉斯,“神父,谢谢你。我感觉好些了……好多了。对了,能帮个忙吗?捎个信儿?要是你遇见一位姓安格斯特隆的先生,告诉他——嗯,就说,‘埃尔韦拉进诊所了,她挺好。’他会明白的。能帮我这个忙吗?我是说,要是天晓得为啥你会遇见他的话。”

卡拉斯有点困惑,但还是说:“行啊。”

“我说,神父,咱们找一天晚上看电影吧?”

耶稣会修士低下头,喃喃道:“很快。”

“你怎么像是拉比提到弥撒,总是很快很快。听着,神父,请再帮我一个忙。”卡拉斯抬起头,看见警探严肃地看着他。“你别再绕着跑道傻跑了。好好走路,神父,走路就行。悠着点儿。能听我这个劝告吗?”

卡拉斯露出一丝微笑,“好的。”

警探把双手插进衣袋,认命地低头看着人行道。“唉,我知道了,”他疲惫地叹息道,“很快,总是很快。”他抬脚要走,忽然停下,离开前,抬起手捏了捏神父的肩膀,“伊利亚·卡赞,你的导演,向你送上问候。”

卡拉斯望着金德曼缓缓走下街道,心头泛起喜爱,还有惊讶:人的心灵会像迷宫似的百转千回,还会在不可能的时刻得到救赎。他抬起头,望着河流上空沐浴在粉色辉光中的云朵,视线落向西方,云朵在世界尽头飘荡,闪着微弱的光芒,仿佛被记住的承诺。他以前总能在这种景象中见到上帝的存在,在云朵的颜色变化间感觉到上帝的气息,他曾经热爱的诗句冒出来折磨他:

荣耀归属我主,为那驳杂的万物——为那花牝斑纹的二色苍穹;为着泳中鳟鱼的点点玫瑰痣;新炭色的栗树皮,燕雀的翅……我主创造万物,永恒美满;当将祂的荣光赞颂。

他想到赞美诗里一个曾让他满心喜乐的句子:主啊,我曾经热爱您的房子之美。悲伤和失落的痛苦涌上喉头,就要来到眼角,他用拳头压住嘴唇,垂下眼睛克制住这些情绪。

卡拉斯等待片刻,不敢再眺望落日。

而是望向蕾甘的窗口。

莎伦开门让他进去,说没有任何变化。她提着一包恶臭的衣物,告退道:“我得去楼下的洗衣房。”

卡拉斯目送她离开。他想喝咖啡,却听见恶魔恶毒地咒骂默林。他走向楼梯,忽然想起金德曼要他带给卡尔的口信。卡尔在哪儿?他转身想问莎伦,看见她拐弯转出了去地下室的楼梯。他走向厨房,去找管家。卡尔不在。厨房里只有克丽丝一个人。她坐在早餐桌前,用胳膊肘撑着台面,双手捂住太阳穴,低头在看……那是什么?卡拉斯悄悄走近,停下脚步。剪贴簿?贴住的照片、剪下的纸片。

“对不起,”卡拉斯柔声问,“卡尔在他的房间里吗?”

克丽丝抬起头,无力地摇摇头。“他出去办事了,”她嘶哑地轻声说。卡拉斯听见她在抽泣。“有咖啡,神父,”克丽丝喃喃道,“马上就滤好了。”

卡拉斯扭头去看过滤指示灯,他听见克丽丝从桌边起来,转身时看见她快步走过他身旁,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他听见一声颤抖的“抱歉”,她匆匆忙忙离开厨房。卡拉斯低头看着剪贴簿。生活照,一个小女孩。非常漂亮。卡拉斯痛苦地意识到她正是蕾甘:一张,吹鲜奶蛋糕上的蜡烛;一张,穿短裤t恤坐在湖边的码头上,对着镜头快活地挥手。t恤上印了什么字。营……他认不完全。对面一页贴了张格子纸,用孩童的笔迹写着:

不想只是用黏土而是用所有最美丽的东西例如彩虹,白云和鸟儿歌唱的方式,只有用这些,我最亲爱的妈妈,把所有这些加起来,我才有可能真的雕塑一个你。

底下写着:“我爱你!母亲节快乐!”铅笔写的签名,“蕾”。

卡拉斯闭上眼睛。他无法忍受这场偶然的相遇。他疲倦地转身,等待咖啡滤好。他垂着头,抓紧台面边缘,再次闭上眼睛。别多想!他命令自己;别多想!但他做不到,他听着咖啡过滤时的滴落声和沸腾声,双手开始颤抖,怜悯突然喷涌而出,盲目地变成狂怒,因为女孩的疾病和痛苦,因为孩童遭受的折磨和肉体的脆弱,因为死亡的残酷和蛮横。

“不想只是用粘土……”

愤怒渐渐退潮,剩下惋惜和无助的挫折感。

“……而是用所有最美丽的东西”

他不能继续等咖啡了。他必须行动,必须做些事情,必须帮助别人,必须尝试。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隔着打开的房门看见克丽丝在沙发上抽泣,莎伦试图安慰她。他别开视线,爬上楼梯,听见恶魔对默林咆哮,“……早就输了!你早就输了,你也知道!你这渣滓,默林!杂种!回来!给我回来……”

卡拉斯不想再听。

“……鸟儿歌唱的方式……”

卡拉斯走进蕾甘的卧室,这才想到他忘了穿套头衫。他冷得微微颤抖,望向蕾甘。蕾甘侧着头,没有面对他,恶魔的声音不停怒吼。

他慢慢走过去,坐进椅子,拿起一条毛毯。他太疲惫了,所以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默林不在视线之内。坐了几秒钟,卡拉斯想到应该测量蕾甘的血压,于是疲惫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蕾甘,但突然震惊地愣住了。默林面朝下趴在床边的地上。卡拉斯跪下,翻过默林的身体,看见默林青紫色的面颊,他连忙去摸脉搏。在痛苦中煎熬了一个瞬间之后,卡拉斯意识到默林已经离开人世。

“圣放屁精!死了,居然敢死了?死了?卡拉斯,给我治好他!”恶魔怒吼道,“把他给我救活,我们还没完,我们……”

心力衰竭。冠状动脉。“我的上帝啊!”卡拉斯悄声哀叫,“上帝啊,不!”他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绝望地摇头,一阵哀恸突然袭来,他野蛮地掐住默林惨白的手腕,仿佛是想从肌肉中挤出失落了的生命力量。

“……虚伪的……”

卡拉斯跌坐下去,深吸一口气。他看见地上掉着些小药片。他捡起一片,痛苦地意识到默林早就知道病情。硝化甘油。他早就知道。卡拉斯的眼睛和眼圈变得通红,他看着默林的面庞。“……去休息一会儿,达米安。”

“虫子都不肯吃你的腐尸,你……”

卡拉斯听见恶魔的辱骂,他抬起头,控制不住的凶残狂怒让他颤抖。

不要听!

“……同性恋……”

不要听!不要听!

卡拉斯愤怒得前额青筋迸起,他拿起默林的双手,在默林胸前摆成交叉的十字。他听见恶魔嘶哑地叫道:“快把他的鸡巴握在手里!”一团腐臭的黏痰落进逝世神父的眼眶。“最后的仪式!”恶魔嘲笑道,然后仰天狂笑。

卡拉斯怔怔地盯着那团黏痰。他无法动弹。除了自己怒涛般的血液奔涌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颤抖着慢慢抬起头,动作无法连贯,憋得发紫的狰狞面容被仇恨和愤怒笼罩。“婊子养的!”卡拉斯怒骂道,尽管他没有移动,但身体似乎开始伸展,颈部肌肉像钢缆似的绷紧。恶魔停止狂笑,刻毒地看着他。“你要输了!”卡拉斯嘲笑道,“窝囊废。你从来就是个窝囊废!”蕾甘向他喷出呕吐物。他置之不理。“是啊,你对付小孩是很有一套!”他咬牙切齿地说,“还是小女孩!好呀,来啊!有本事找个头大的试试看!来啊!”他伸出双手,它们像是巨大的肉质钓饵,慢慢引诱着恶魔,邀请着恶魔。“来啊!来啊,窝囊废!试试我啊!离开这女孩,控制我!进入我的身体!”

下一个瞬间,卡拉斯的上半身猛地挺起,头部向后仰起,面对天花板,然后痉挛般地向前向下摆动,五官不停抽搐,被难以想象的恨意和愤怒扭曲;他强有力的大手伸出去,想要扼住尖叫的蕾甘的喉咙,但动作一顿一顿的,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抵抗。

克丽丝和莎伦听见了这些声音。她们在书房里,克丽丝坐在吧台前,莎伦在吧台里调酒,听见蕾甘房间里的骚动,她们抬头望向天花板:蕾甘的惊恐尖叫,然后是卡拉斯的怒吼,“不!”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猛烈撞击家具的声音,撞墙的声音。可怕的破碎声——玻璃被打破的声音——吓得克丽丝一抖,碰翻了酒杯。片刻之后,她和莎伦跑上楼,冲进蕾甘的卧室。她们看见窗户的百叶窗扔在地上,从铰链上被扯了下来!窗户!玻璃彻底碎了!

两人惊恐地跑向窗口,但克丽丝看见默林躺在地上,她惊呼一声,停下脚步,跑过去在默林身旁跪下。“我的上帝!”她哭叫道,“莎伦!过来!快过——”

莎伦的尖叫声打断了她。克丽丝面无血色地抬起头,看见莎伦在窗口望着底下的阶梯,双手捂着面颊。

“莎伦,怎么了?”

“是卡拉斯!卡拉斯神父!”莎伦歇斯底里地叫道,转身冲出房间,脸色惨白。克丽丝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口,望向下方,感觉心脏都要沉到体外了。m街陡峭的阶梯底端,鲜血淋漓的卡拉斯扭曲着身体躺在那里,人群正在慢慢聚集。

她惊恐地望着底下,一只手捂住面颊,她想移动嘴唇,想说话,但做不到。

“妈妈?”

背后响起一个细小而无力的含泪声音。克丽丝扭过半个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再次响起。是蕾甘。“妈妈,怎么了?快过来!我害怕,妈妈!求求你,妈妈!求求你,快过来!”

克丽丝转过身,看见女儿疑惑的泪水;她立刻冲到床边,哭泣道:“小蕾!天哪,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天哪,小蕾!是你!真的是你!”

楼下,莎伦冲出克丽丝家,狂奔到耶稣会的宿舍楼。她语气急切地求见戴尔。戴尔很快就出现在了接待台。她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震惊地看着莎伦。“叫救护车了吗?”他问。

“我的天!没有!我没想到!”

戴尔立刻吩咐接线员叫救护车,然后和莎伦一起跑出宿舍楼。两人穿过马路,跑下阶梯。

“让我过去,谢谢!请让我过去!”他挤过围观者,听见无数冷漠的评判。“怎么了?”“有人从台阶摔下来了。”“对,他肯定喝醉了,没看见他都吐了?”“走吧,亲爱的,我们要迟到了。”

戴尔终于挤过人群,有一个令人心跳停止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凝固在了永恒的悲恸之中,连呼吸都变得那么痛苦。卡拉斯身体扭曲,躺在地上,一团血以头部为中心正渐渐扩大。他下颚松弛,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神秘彼岸的星辰召唤他。他的视线扫到戴尔,眼睛里升起一丝得意。还有圆满。还有胜利。

然后是恳求和催促。

“让开,退后!都退后!”警察来了。戴尔跪下,伸手轻轻抚摸他遍布瘀青和割伤的面颊。这么多的伤口。嘴角淌出一股鲜血。“达米安……”戴尔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他在卡拉斯眼中看见了微弱的渴望,还有热切的求乞。

戴尔凑近卡拉斯,“能说话吗?”

卡拉斯慢慢抬起手,抓住戴尔的手腕,捏了一下。

戴尔忍住泪水。他凑得更近,贴着卡拉斯的耳朵轻轻说:“达米安,是不是想做告解了?”

又捏了一下。

“你是否悔过,为你一生中所有的罪错,还有你对全能上帝的冒犯?”

卡拉斯的手慢慢松开,然后又捏了一下。

戴尔直起腰,慢慢在卡拉斯的胸口画个十字,痛苦地念着赦罪词:“egoteabsolvo……”

一大滴眼泪淌出卡拉斯的眼角,戴尔感觉卡拉斯抓得更紧了,并不放松,他念完赦罪词:“……innominepatris,etfilii,etspiritussancti.amen.”

戴尔再次俯身,凑近卡拉斯的耳朵。他等待片刻,咽下梗在喉咙里的泪水,轻声说:“你……?”他突然停下。手腕上的压力忽然轻了。他抬起头,看见一双充满宁静的眼睛;还有别的:像是心灵在最后一刻追求的喜乐。眼睛依然在凝视,但凝视的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现世。

戴尔温柔地慢慢阖上他的眼睛。他听见远方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他开口道:“再见。”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开始哭泣。

救护车抵达现场,急救人员将卡拉斯放上担架,抬进车厢,戴尔跟上去,坐在医生身旁。他俯身握住卡拉斯的手。

“现在你已经无能为力了,神父,”实习医生和善地说,“别让自己太难过,不要来了。”

戴尔望着那张伤痕累累的瘦削脸庞。他摇摇头,静静地说:“不,我要去。”

实习医生抬头望向救护车后门,耐心等候的司机挑起眉毛,看着他们。实习医生点点头。后门徐徐升起,最终关上。

莎伦站在人行道上,麻木地目送救护车慢慢开走。她听见旁观者的低声对话。

“发生什么了?”

“呃,谁知道呢?”

救护车的笛声荡漾在河面上空的夜色里。然后突然停止。

司机想起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欧米伽点(pointomega),这一概念由法国人德日进提出,他认为欧米伽点是超生命、超人格的汇合点,是上帝的代名词,也是耶稣基督的位格。欧米伽点既是宇宙万物一系列进化的终点,又是超越宇宙进化的独立存在,宇宙中的进化对它没有任何影响。德日进(pierreteilharddechardin,1881-1955),法国哲学家,神学家,古生物学家,耶稣会修士。德日进在中国工作多年,是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7章20节。

白色法衣(surplice),教士穿的白色、宽松的无袖长袍,套在教士袍外面。

圣带(stole),天主教神职人员执行宗教仪式时,佩于颈间的丝带(围巾),加在白衣之外,象征神权。

萨迪·格鲁兹(sadieglutz,1948-2009),原名苏珊·阿特金斯(susanatkins),美国邪教组织“曼森家族”的早期成员,参与了对好莱坞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第二任妻子、好莱坞女星莎朗·蒂的谋杀。

达米安神父(fatherdamiaan,1840-1889),出生于比利时的天主教神父。1873年,他自愿去到麻风病患者聚居的莫洛凯岛,在岛上传教和护理麻风病人,后来在染上麻风病后依旧坚持传教,于1889年病死在岛上。2009年10月11日,达米安神父被教宗本笃十六世封圣,成为天主教圣人。

litanyofthesaints,呼求诸圣徒的连续性祷文。

典出《圣经·旧约·出埃及记》,摩西在西奈的山上听神的诫令。

《圣经·新约·路加福音》8章30节—33节。

基督教认为,魔鬼不能违背人类的意愿强迫人类犯罪,只能通过诱惑的方式让人类犯罪、堕落。

大卫王(前1040—前970),以色列王国的第二任国王。

《天赐神粮》(panisangelicus),赞美诗之一。

阿尔伯特·史怀哲(albertschweitzer,1875—1965),法国神学家、哲学家、医学家及音乐家。1953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伊利亚·卡赞(eliakazan,1909—2003),希腊裔美国著名导演,177页提到的《码头风云》一片的导演。

出自英国诗人、耶稣会神父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manleyhopkins,1844—1889)的诗歌《斑驳之美》(piedbeauty),包慧怡译。

拉丁语,意为:我赦免你。

拉丁语,意为: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