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不饿,”他答道,“谢谢。”他坐下,从莎伦的打字机旁取过记事簿和铅笔。“她在打嗝,”他对莎伦说,“之前有没有开过康帕嗪?”
“开过,我们手头还有。”
他在记事簿上写字。“今晚给她上半个二十五毫克的栓剂。”
“好的。”
“她开始脱水了,”卡拉斯继续道,“因此我要给她换静脉注射。明早第一件事情,打电话给药房,请他们立刻送这些东西上门,”他把记事簿滑给莎伦,“她现在睡着了,所以你可以去喂舒泰健了。”
莎伦点点头,“好,我会的。”她舀起一勺汤,把记事簿转过来,看着卡拉斯开列的东西。卡拉斯看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皱起眉头。“你是她的家庭教师?”他问。
“对。”
“教过她拉丁语吗?”
“拉丁语?我不懂拉丁语。怎么了?”
“德语呢?”
“只教过法语。”
“什么水平的?laplumedematante?”
“差不多吧。”
“但没教过德语和拉丁文?”
“绝对没有。”
“安格斯特隆,他们会不会偶尔讲德语?”
“哦,那是当然。”
“在蕾甘面前?”
莎伦站起身,耸耸肩。“呃,应该吧。”她拿着盘子走向水槽,说,“我想肯定有过。”
“你学过拉丁语吗?”卡拉斯问她。
莎伦笑着答道:“我?拉丁语?不,没有。”
“但你认得出大概的音调?”
“嗯,应该吧。”
她沥干汤碗,放回架子上。
“她有没有在你面前讲过拉丁语?”
“蕾甘?”
“对,她生病之后。”
“不,没有。”
“那其他语言呢?”
莎伦关掉水龙头,思索片刻,“呃,也许只是我的想象,但是……”
“但是什么?”
“呃,我认为……”莎伦皱起眉头,“我敢发誓我听见过她用俄语说话。”
卡拉斯一惊,喉咙发干。“你会说俄语?”
“嗯,是的,能说几句,大学里学过两年,就那么多。”
卡拉斯的肩膀耷拉下去。拉丁语确实是她从我脑子里偷走的。他两眼无神,把额头埋进手掌,陷入怀疑:心灵感应在承受极大内压时相当常见:往往使用房间内其他人懂的语言说话:“……和我想的事情一样……”:“bonjour……”:“laplumedematante……”:“bonnenuit……”想着这些,卡拉斯悲伤地看着鲜血变回了葡萄酒。
该怎么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来努力……再来尝试……他站起身,疲惫地看着莎伦。莎伦背靠水槽,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好奇地望着他。“我回宿舍去,”他告诉她,“蕾甘醒了就打电话给我。”
“好的,一定。”
“还有康帕嗪,记住了?不会忘记吧?”
莎伦摇摇头。“不会,我这就去准备。”
卡拉斯点点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低下脑袋,努力思考还有什么没交代莎伦的。永远有事情该做而没做,所谓百密永远有一疏。
“神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听见莎伦严肃地问,“到底是怎么了?小蕾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拉斯抬起烦恼而憔悴的双眼。“我不知道,”他空洞地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转身离开厨房。
穿过门厅的时候,卡拉斯听见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卡拉斯神父!”
他转过身,看见卡尔拿着他的套头衫。
“真是抱歉,”管家把套头衫递给他,“早该拿给你的,都怪我忘记了。”
卡拉斯接过套头衫。呕吐的污渍早已消失,套头衫散发着宜人的香味。“你多费心了,卡尔,”神父诚恳地说,“谢谢。”
“谢谢你,卡拉斯神父。”他的声音在颤抖,眼中饱含泪水,“谢谢你肯帮助蕾甘小姐。”卡尔侧过头,难为情地转身离开门厅。
卡拉斯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卡尔在金德曼车中的情形。为什么?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困惑。卡拉斯疲倦地转身开门。已经是夜晚了。他绝望地从黑暗踏入黑暗。
过街回到宿舍楼,睡意越来越浓,但他决定还是去一趟戴尔的房间。他敲敲门,听见一声“进来皈依吧!”后推门走进房间,看见戴尔趴在ibm电动打字机上打字。卡拉斯一屁股坐在戴尔的小床上,戴尔没有停下打字的手。
“喂,乔!”
“说吧,我听着呢。什么事?”
“知不知道有谁做过正式的驱魔?”
“乔·路易斯,马克思·施梅林。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乔,严肃点儿。”
“不,你严肃点儿。驱魔?你开什么玩笑?”
卡拉斯没有吭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戴尔继续打字,最后站起身走向门口。“对,乔,”他说,“我在开玩笑。”
“我也这么觉得。”
“回头校园见。”
“这个笑话就更好笑了。”
卡拉斯顺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低头看见地上有张粉红色的字条。他捡起字条。弗兰克来过电话。家里的号码。“请打给……”
卡拉斯拿起电话,要了研究院院长家里的号码,等待时,他低头看着自己没拿电话的右手——手因为绝处逢生的希望而颤抖。
“哈啰?”接电话的是个童声,是个小男孩。
“你好,我找你父亲。”
“好的,稍等片刻。”电话里咔嗒一声,立刻被拿了起来。还是刚才的男孩。“请问您是谁?”
“卡拉斯神父。”
“卡雷兹神父?”
“卡拉斯。卡拉斯神父……”
电话又被放下了。
卡拉斯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眉头。
电话里的噪音。
“卡拉斯神父?”
“对,你好,弗兰克。我找过你。”
“哦,对不起。我一直在家里研究你的磁带。”
“有结果了吗?”
“对,有了。说起来,真是够奇怪的。”
“对,我知道,”卡拉斯尽量掩饰声音里的紧张,“你有什么看法?发现什么了?”
“唔,先说‘词型—词例’比率……”
“如何,弗兰克?”
“我手头的样本数量不足,所以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你明白吧,但我敢打八九成的包票——以这些材料而言我能有多肯定就有多肯定——总之,磁带上的两个声音,我可以说,很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人格。”
“很可能?”
“哎,我可不想上法庭宣誓保证。其实两者之间的区别实在非常细微。”
“非常细微……”卡拉斯茫然重复道。好吧,现实就是现实。“那些胡言乱语呢?”他问,“是什么语言吗?”
弗兰克咯咯直笑。
“有什么好笑的?”耶稣会修士阴沉地问。
“这其实是什么拐弯抹角的心理学测试吧,神父?”
“什么意思?”
“我想你大概把磁带和什么其他东西弄混了。这——”
“弗兰克,到底是不是语言?”卡拉斯打断他。
“哦,我得说这确实是一种语言,没错。”
卡拉斯绷紧了身体,“你开玩笑?”
“不,不是开玩笑。”
“什么语言?”
“英语。”
卡拉斯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终于能开口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发怒,“弗兰克,我们的通话质量似乎很成问题,要么请你解释一下你的笑话好吗?”
“你手头有磁带录音机吗?”
录音机就在写字台上。“有,我有。”
“你这台有没有反向播放功能?”
“什么意思?”
“有没有?”
“等一下。”卡拉斯怒气冲冲地放下电话,拿开磁带录音机的盖子,寻找按钮。“有,有这个功能。弗兰克,这到底要干什么?”
“把你的磁带放进机器,然后反向播放。”
“为什么?”
“因为你那儿闹捣蛋鬼了。”弗兰克开心地道,“听我的,倒着放,我明天再跟你说。晚安,神父。”
“晚安,弗兰克。”
“玩得开心。”
“哈,好的。”
卡拉斯挂断电话。他满腹疑惑,找到胡言乱语的磁带,绕上磁带录音机。他先正向播放,边听边点头。没错,就是胡言乱语。
他让磁带播到头,然后反向播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倒着流出来,然后是蕾甘——或是别的什么人——在用英语说话!
……默林默林卡拉斯放过我们让我们……
英语。没有意义;但确实是英语!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诧异地想着。
他从尾听到头,倒带又听一遍,然后是第三遍。最后,他终于意识到整个对话的顺序是反过来的。
他停止播放,倒带,取出铅笔和纸张,坐在写字台前,从头播放磁带,将字词抄录成文,他时断时续地抄录着,几乎不停地中断又继续。完成以后,他又拿过一张纸,倒转顺序再抄录一遍。最后,他向后一靠,开始阅读:
……危险。尚未来临。将死去。时间不够了。现在。让她死吧。不,不,好极了!在身体里感觉好极了!我能感觉!有。总比虚空好。我害怕那神父。给我们时间。害怕那神父。他。不,不是这个:是,是那位。他有病。啊,血,感觉这血,它如何。
卡拉斯在磁带上问:“你是谁?”回答是:
我谁也不是。我谁也不是。
卡拉斯又问:“这是你的名字?”回答:
我没有名字。我谁也不是。许多。放过我们。让我们在身体中温暖着。不要从身体到虚空,到。走开。走开。放过我们。卡拉斯。默林。默林。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其中的语气和不止一个人在说话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直到不断重复使得这些字词变得普通,他放下手稿,揉搓面颊,按摩眼睛,整理思路。不是未知的语言。能够流利地倒着书写算不上超自然现象,甚至算是挺常见的。但倒着说话需要调整和改变发音,只有在反方向播放录音时才能听得出意思,即便是一个过度刺激下的智慧体——荣格描述的加速运作的潜意识思维——也很难做到这样的事情吧?不,是别的……在记忆边缘的什么东西。
他想了起来,到书架前找书:荣格的《所谓超自然现象的心理学与病理学分析》。好像有类似的内容,他心想,迅速在书里查找。是什么呢?
找到了:一项关于自动性书写的试验,试验对象似乎能够用易位构词法回答研究者的提问。易位构词!
他把书摊在写字台上,俯身阅读试验报告的片段:
第三天
人是什么?tefihaslesblelies。这是个易位构词的字谜吗?是的。它包括多少个单词?五个。第一个单词是什么?看。第二个单词是什么?呀呀呀呀呀。看?是要我自己解读吗?试试看!
试验对象找出了答案:“thelifeislessable(生命是有穷之物)。”他为答案中蕴涵的大智慧而震惊,这似乎向他证明了一个独立于他本人的智慧的存在。因此,他继续问下去:
你是谁?柯莱丽雅(clelia)。你是女人?是的。你生活在地球上吗?不。你会来生活吗?是的。何时?六年后。你为什么和我说话?eifclediael。
对象解读出这个易位构词的字谜,答案是“icleliafeel(我柯莱丽雅愿意)。”
第四天
回答问题的是我吗?是的。柯莱丽雅在吗?不。那么谁在?没有人。柯莱丽雅真的存在吗?不。那么昨天我和谁说话了?和没有人。
卡拉斯没有读下去。他摇摇头。这里没有超自然能力,有的只是意识的无穷潜力。他摸出一支香烟,坐下点燃。“我谁也不是。许多。”奇怪。她说话的内容是从哪儿来的,他思考着。与柯莱丽雅来自同一个地方?萌发人格?
“默林……默林……”“啊,血……”“他有病……”
他眼神彷徨,望着手边的《撒旦书》,翻到起始的题词:“勿要让恶龙引我的路……”他吐出一口烟,闭上眼睛。他举起拳头按住嘴,咳嗽了几声,他感觉到喉咙又干又痛,于是在烟灰缸里揿熄香烟。他筋疲力尽,慢吞吞地笨拙起身,关灯,合上百叶窗,踢掉鞋子,脸朝下趴在床上。凌乱的记忆片段划过脑海。蕾甘。丹宁斯。金德曼。怎么办?他必须帮忙!怎么帮?拿手头这点东西去找大主教?恐怕不行。不可能说服大主教立案。
他想脱衣服,想爬到被单底下去。
太累了。重负。他想自由自在。
“……放过我们!”
卡拉斯开始坠入花岗岩般的坚实梦乡,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放过我吧。”他突然抬起头,被腺样体肥大的呼吸声和玻璃纸揉皱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睛,看见房间里有个陌生人,这是一位稍微有点超重的中年神父,脸上有雀斑,稀疏的红发向后梳,盖住脱发的头顶。他坐在松软的拐角椅上,看着卡拉斯,正在拆高卢香烟的包装纸。他微笑道:“哎呀,哈啰。”
卡拉斯转动双腿,坐了起来。
“好,哈啰,再见,”卡拉斯怒道,“你是谁,他妈的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呃,不好意思,我敲过门,但没人回答,我看见门开着,打算进来等你,结果你居然在!”这位神父朝靠在墙边的一对拐杖打个手势,“你看到了,我没法在走廊里久等。我可以站上很久,但到了某个程度就必须坐下啦。希望你能原谅我。啊,对了,我是艾德·卢卡斯。校长神父建议我来找你。”
卡拉斯皱起眉头,歪着头问:“你说你叫卢卡斯?”
“对,大家都叫我卢卡斯。”神父说,笑着露出被尼古丁染黑的大牙。他取出一支烟,伸手到口袋里摸打火机,“介意我抽烟吗?”
“不,抽吧。我也抽烟的。”
“哦,那就好,”卢卡斯看着椅子旁的小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把烟盒伸向卡拉斯,“试试高卢?”
“谢谢,不用了。你说是汤姆·伯明翰姆叫你来的?”
“亲爱的老汤姆。对,我们是‘好哥们儿’。我们在里吉斯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后来一起在哈德逊的圣安德鲁教堂修戒。对,汤姆推荐我来见你,于是我搭灰狗巴士从纽约来了。我是福特汉姆大学的。”
卡拉斯突然有了兴致,他说:“噢,纽约!和我请求调任有关吗?”
“调任?不,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找你是为了私事。”神父说。
卡拉斯的肩膀随着希望一起耷拉了下去。“哦,那好吧。”他没精打采地说。他起身走向写字台后的直背木椅,转过来坐下,用医生的眼神打量卢卡斯。仔细观察之下,卡拉斯发现他的黑色制服看上去有些肥大,皱巴巴的,甚至可以说是褴褛,肩膀上有头皮屑。神父从烟盒里取出了香烟,正在用不知何时像魔术师似的掏出来的芝宝打火机点烟,高高的火苗在跳跃;他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气,心满意足地看着烟气飘散,他拖着口音说:“哎呀,没有什么比一支高卢更让人放松的了。”
“你紧张吗,艾德?”
“有点。”
“那好,咱们直话直说吧。艾德,请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帮助你?”
卢卡斯关切地看着卡拉斯。“你看上去累极了,”他说,“也许咱们该明天再见面?你说呢?”他马上又说,“对,肯定应该明天!帮个忙,把拐杖拿给我好吗?”
他向着拐杖伸出一只手。
“不,不用!”卡拉斯对他说,“没关系,艾德!我没事!”
卡拉斯俯身向前,双手夹在两膝之间,扫视着神父的面孔,“拖延往往意味着抗拒。”
卢卡斯挑起眉毛,眼中闪着的或许是好笑。“咦,是吗?”
“对,是的。”
卡拉斯的视线落向他的双腿。
“是这个让你抑郁?”他问。
“你说什么?啊,我的腿!哦,当然了,有时候。”
“先天的?”
“不,不是,是有一次摔的。”
卡拉斯端详着访客的面容,看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隐秘笑容。他在哪儿见过吗?“真是太糟糕了。”卡拉斯同情地喃喃道。
“唉,我们继承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世界嘛,”卢卡斯答道,高卢香烟挂在嘴角,他用两根手指夹住香烟,吐出一口烟,叹道,“唉,是啊。”
“好吧,艾德,咱们别兜圈子了好吗?你从纽约一路来这儿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踢皮球,所以咱们就有啥说啥吧。来,从头开始。说吧。”
卢卡斯微微摇头,望向别处。“嗯,好吧,说来话长。”他刚开口,就用拳头按住嘴唇,然后是好一阵咳嗽。
“喝点什么?”卡拉斯问。
神父含着泪水摇头道:“不,不用,我没事的,”他边咳边说,“真的!”那阵咳嗽过去了。他垂下视线,从上衣前襟扫掉烟灰。“真是坏习惯!”他嘟囔道,卡拉斯发现他的黑色教士衬衫上似乎有块蛋黄的污渍。
“好吧,到底是什么问题?”卡拉斯问。
卢卡斯抬起眼睛看着他,“你。”
卡拉斯吃了一惊,“我?”
“对,达米安,你。汤姆非常担心你。”
卡拉斯目光炯炯地看着卢卡斯,忽然开始明白了,因为卢卡斯的眼睛和声音都含着深深的同情。“艾德,你在福特汉姆大学是做什么的?”
“咨询。”神父说。
“咨询。”
“对,达米安,我是心理学家。”
卡拉斯愣住了。“心理学家。”他茫然重复道。
卢卡斯望向旁边。“唉,好吧,我该怎么说呢?”他不情愿地吐出一口长气,“我也说不准。很麻烦,真的很麻烦。哎,那好,总之应该试一试。”他轻声说,俯身在烟灰缸里揿熄烟头。“但你也是专家,”他抬起头,“有时候开诚布公是最好的。”神父又对着拳头咳嗽。“该死!真抱歉!”一阵咳嗽过去,卢卡斯忧郁地看着卡拉斯,“你看,主要是你和麦克尼尔一家的那些事情。”
卡拉斯诧异道:“麦克尼尔一家?”他说,“你怎么可能知道?汤姆绝对不可能告诉别人。不,不可能。那样会伤害到他们家。”
“我有我的情报源。”
“什么情报源?比方说谁?比方说什么?”
“有关系吗?”神父说,“不,完全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你的健康和你的情绪稳定,两者显然本来就受到了威胁,麦克尼尔家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因此教省命令你停止接触。这是为了你好,卡拉斯,也是为了教会好!”神父浓密的眉毛皱得几乎碰到了一起,他垂着头,所以眼神和表情像是在威胁卡拉斯。“停止!”他警告道,“以免引起更严重的灾难,以免情况更加恶化!我们现在可容不得半点亵渎了,达米安,对不对?”
卡拉斯困惑地看着来访者,被震惊了。
“亵渎?艾德,你在说什么啊?我的精神健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卢卡斯向后靠去。“天,别傻了!”他讽刺地说,“你加入耶稣会,撇下可怜的老母亲孤独而贫困地死去?一个人因为这些在潜意识里还能憎恨什么?当然是天主教教会了!”他再次向前俯身,弓着背咬牙切齿道,“别装傻!远离麦克尼尔家!”
卡拉斯眼神冷峻,怀疑地侧着头,站起身低头盯着对方,用嘶哑的声音喝令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卡拉斯书桌上的电话响了,声音很轻,卢卡斯神父警觉地瞥了一眼。“当心莎伦!”他严厉地警告道,铃声突然变响,卡拉斯陡然惊醒,明白刚才是在做梦。他头昏眼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开灯,然后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听筒。是莎伦。现在几点了?他问。刚过三点。你能立刻来一趟吗?啊,天哪!卡拉斯在内心哀叫,但还是说:“好。”好,他当然会去。他再次感觉到无路可逃、窒息和受困的感觉。
他冲进铺着白色瓷砖的卫生间,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擦干,突然想起了卢卡斯神父和那个梦。有什么含义?也许什么也没有。回头再想吧。即将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转身拿起黑色羊毛套头衫穿上,呆呆地看着拐角椅旁的小桌。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从烟灰缸里捡起一个烟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几秒钟,诧异得无法动弹。是个高卢香烟的烟头。思绪飞转。假设。冰冷。急切:“当心莎伦!”卡拉斯把烟头放回烟灰缸里,跑出房间和走廊,冲上远望街。空气潮湿而凝滞。他经过那段阶梯,斜着穿过马路,看见莎伦在麦克尼尔家敞开的门口等着他。她显得害怕而惶惑,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抓着裹住肩膀的毛毯边缘。“对不起,神父,”他进屋的时候,莎伦用沙哑的声音悄悄说,“但我觉得你该看看这个。”
“看什么?”
莎伦无声地关上门。“给你看你就知道了,”她耳语道,“咱们安静点。我不想吵醒克丽丝。不能让她看见。”她招招手,卡拉斯跟着她蹑手蹑脚地上楼,走向蕾甘的卧室。进了房间,卡拉斯感觉寒气逼人。这里冷如冰窟。他困惑地望向莎伦,莎伦点头耳语道,“开了,神父,开了,暖气开着。”两人转身望向蕾甘,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蕾甘的眼白闪着怪异的光芒。她像是陷入了昏迷。呼吸沉重。一动不动。鼻饲管插着,舒泰健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莎伦悄悄走到床边,卡拉斯跟着她,冷得迈不开步。他们在床边站住,他看见蕾甘的前额沁出汗珠;向下看,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拘束皮带。莎伦俯身,轻轻拉开蕾甘的睡衣,女孩枯干的胸膛、凸出的肋骨、仅剩下的数周甚至数日的生命落在卡拉斯眼里,怜悯铺天盖地而来。他感到莎伦痛苦地看着自己。“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她悄声说,“但请你看着,一直看她的胸口。”
她转动手电筒,照着蕾甘赤裸的胸口,卡拉斯困惑地跟着她望过去。寂静。蕾甘带着气音的呼吸。注视。寒冷。突然,卡拉斯皱起眉头,他看见蕾甘的皮肤上有动静:淡淡的红色,但边际分明。他凑近细看。
“来了,出现了。”莎伦焦急地悄声说。
卡拉斯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突然立了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在蕾甘胸膛上看见的东西:皮肤上血红色的凸起字迹清晰可辨。两个字:
救命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字,莎伦吐着白气悄声说:“神父,那是她的笔迹。”
当天上午九点,达米安·卡拉斯找到乔治城大学的校长,请求启动举行驱魔仪式的程序。他得到许可后,立刻去找教区大主教,大主教全神贯注地听卡拉斯说完他必须吐露的实情。“你相信这是真正的附魔?”大主教最后问。
“我的谨慎判断认为情况符合《法典》规定的条件。”卡拉斯没有正面回答。他还不敢真的相信。带着他来到此处的并不是理智,而是怜悯和希望,他想通过暗示治愈那个女孩。
“你想自己主持驱魔仪式?”大主教问。
卡拉斯一时间情绪高昂,仿佛看见通向广阔天地的大门敞开,他终于有希望逃脱千钧重负,重负来自他对他人的关怀和每天清晨都越来越稀薄的信念。“是的,阁下。”他答道。
“你的健康状况如何?”
“我很健康,阁下。”
“你以前有没有参与过这类事情?”
“不,没有。”
“唔,那必须考虑一下了。最好找个经验丰富的人。这种人现在统共也没几个,但似乎有一位刚刚海外传教回来。让我先问问看。一旦有进展了我就打电话给你。”
卡拉斯离开后,大主教拨通乔治城大学校长的电话,他们当天第二次谈起卡拉斯。
“他确实很熟悉背景情况,”谈到某个时候,校长说,“所以我认为只是从旁协助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说本来也应该有精神病学家在场。”
“驱魔人呢?有想法吗?我完全没概念。”
“说到这个,可以找兰开斯特·默林。”
“默林?我好像记得他在伊拉克。在哪儿读到过他在尼尼微主持挖掘。”
“对,摩苏尔以南。但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迈克。三四个月前回来的,他在伍德斯托克。”
“教书?”
“不,写另一本书。”
“上天保佑!可是,你不觉得他年纪太大了?他身体怎么样?”
“肯定不错,否则怎么跑来跑去挖坟墓,你说呢?”
“对,有道理。”
“再说了,迈克,他有经验。”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反正传言如此。”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十年还是十二年前,好像在非洲。驱魔仪式进行了好几个月,听说那东西险些要了他的命。”
“呃,如果是这样,他不一定还愿意再主持了吧?”
“我们教会里的人都很听话,迈克。反叛的全是你们世俗的神职人员。”
“谢谢你的提醒。”
“好了,你怎么看?”
“还是交给你和教省决定吧。”
在那个静静等待的黄昏,一名准备踏入神职的年轻学生走在伍德斯托克神学院的校园里。他在寻找一位瘦削、灰发的年迈耶稣会修士。学生在一条树林小径上找到了老人,将一份电报递给他。老人沉静地感谢他,随后继续沉思,接着在他热爱的大自然中散步。他不时驻足,倾听知更鸟婉转啁啾,凝望艳丽的蝴蝶盘旋树梢。他没有打开电报。他知道电报里说的是什么。他在尼尼微宫殿的残垣断壁中就知道了。他已做好准备。
他继续他的告别。
“词型—词例”比率(type-tokenratio),词汇研究中测量词汇密度时使用的术语,指在样本中不同的词(词型)的全部数目与实际出现的词(词例)的全部数目的比率。
切萨皮克和俄亥俄运河的简称,从马里兰州的坎伯兰到华盛顿特区。
这里指非基督徒。
基督教圣餐礼中,葡萄酒经过神父祝圣后化为基督的圣血。
乔·路易斯(joelouis,1914—1981),美国著名拳击运动员。马克思·施梅林(maxschmeling,1905—2005),德国著名拳击运动员。1936年6月19日,路易斯在比赛进行到第十二回合时被施梅林击倒落败。在两年后1938年6月22日的第二次交锋中,路易斯在第一回合仅用124秒便击倒施梅林,不仅成功复仇,还导致施梅林入院三周。在美国有超过64%的广播听众收听了这场比赛的直播,因当时的德国正在希特勒的统治之下,所以路易斯的压倒性胜利更显得意义重大。
gremlin,源自爱尔兰传说,现在经常将它和机械故障联系在一起。
automaticwriting,也称无意识书写,指不经思考或考虑的书写动作,尤指经由自然产生的自由联想或由灵媒、精神压力所致的书写现象。
anagram,通过颠倒字母而成的词或短语,例如now作won、lived作devil等。
关于默林神父在非洲非洲驱魔的故事,可参见两部驱魔人前传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