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深渊 第一章

卡拉斯用手指揉着法令纹。克丽丝说过,巴林杰的诊断认为蕾甘的精神错乱很可能由暗示引起,由某种与癔症相关的东西引起。卡拉斯的看法也差不多。就他研究过的这些病例而言,绝大部分的起因都是这两个因素。不会有错。一个特点,病人通常是女性。另外一个,附魔症状的爆发是有流行性的。至于那些驱魔人……卡拉斯皱起眉头。驱魔人经常会成为附魔的受害人,就像一六三四年在法国卢丹,乌尔苏拉会的修女发生附魔。四位驱魔人受命前去处理迅速蔓延的附魔事件,他们当中的三位——卢卡斯神父、拉克当斯神父和多兰奎尔神父——不但被恶魔附体,更是在不久后死去,死因看似是精神运动型活动导致的心脏停跳,他们不停咒骂和怒吼,在床上拼命挣扎;第四位名叫皮雷·苏林,被附魔时仅有三十三岁,是欧洲当时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之一,他精神错乱,最终在精神病院度过了二十五年余生。

他沉思着点点头。假如蕾甘的精神错乱源于癔症;假如附魔症状是暗示的结果,那么暗示的源头只可能是巫术著作里有关附魔的章节。他盯着那几页。蕾甘有没有读过呢?书内描述的细节和蕾甘的表现有没有惊人的相似性呢?

他找到了一些相关的地方:

……一名八岁女孩的病例,书中描述她“如公牛般哞叫,低沉声音仿佛雷鸣。”(蕾甘像阉牛似的吼叫。)

……海伦·史密斯的病例,由伟大的心理学家弗卢努瓦治疗;他描述了她的声音和五官特征“闪电般地变成”另外一个人格的。(她向我演示过。那个人格说话带英国口音。迅速的转变。一瞬间的事情。)

……一个南非的病例,由著名的民族学家朱诺德报告;他描述一个女人某天夜里忽然从居住地失踪,隔天早晨有人发现她被“细藤蔓捆在一棵非常高的树顶上”,后来“头向下地溜下大树,嘴里发出咝咝声,舌头像蛇似的飞快吐出和缩回,她在半空中挂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谁也没有听过的语言说话。”(蕾甘像蛇一样尾随莎伦。胡言乱语——试图用“未知的语言”说话?)

……约瑟夫和蒂埃博·博纳,分别为八岁和十岁;被描述为“躺在那儿,忽然像陀螺似的高速旋转。”(听起来有所夸张,但颇为近似蕾甘像狂舞托钵僧一般飞转。)

还有其他的相似之处;也有其他疑似暗示的来源:某处提到了非同寻常的力量和污言秽语,还有福音书多次提到的附魔,卡拉斯怀疑那些也许就是蕾甘在巴林杰医院狂喊的宗教性内容的基础。除了这些,书里还提到了附魔发作的不同阶段:“……首先是浸染,由受害人周围发生的袭击组成;噪音——气味——物件移位;其次是缠绕,即对主体的个体攻击,目标在于通过人身攻击——例如拳打脚踢——造成伤害,从而逐渐地灌输恐怖情绪。”敲打声。物体投掷。豪迪上尉的攻击。

好吧,也许……她也许读过这本书。卡拉斯心想,但还没有信服。不,根本说服不了我。连克丽丝都说服不了。她似乎对此持有保留意见。

他又踱到窗口。那么,答案是什么?真正的附魔?恶魔?他垂首摇头。不,别逗了!不可能!存在超自然的现象吗?当然。为什么不呢?有那么多出色的观察者的报告。医生,精神病学家,朱诺德那样的人。但问题在于如何解读这些现象。他的思路回到奥斯特里茨身上。奥斯特里茨提到过一名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萨满祭司,他能主动进入附魔状态以表演“魔法力量”。在一间诊所接受检查时,他表演了浮空,他的脉搏先跳到每分钟一百下,紧接着达到难以置信的两百下,体温和呼吸也有显著的变化。因此,他的超自然能力和生理学有密切关系!源于某种体内能量或力量。然而,卡拉斯已经读到,作为附魔的证据,教会要求有明白且外显的现象,能够证明……他忘记了具体的文字,于是翻开桌上的《撒旦》查找:“……可验证的外显现象,能证明它们是非人类的智能引发的超常现象。”这是那位萨满的力量来源吗?不。不一定。那么蕾甘呢?符合她的情况吗?

他翻开《罗马礼典》,看着刚才用铅笔划出的一段话:“驱魔人必须谨慎,要确定患者的所有外显症状都得到了解释。”卡拉斯沉思着点点头。那好,咱们来看一看。他踱着步子,回想着蕾甘的所有失调症状和可能的解释。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着:

蕾甘面容的巨大变化。

部分因为病情。部分因为营养不良。基本上,他下结论道,是精神状态的面相学展现。

蕾甘声音的巨大变化。

我还没听过她“真正的”声音,卡拉斯心想。即便按她母亲所说,她的声音偏高,但经常性的嘶喊会导致声带变厚,声音因此变得低沉,唯一的问题是巨大的音量,声带再怎么变厚,那个音量在生理学上也不可能达到。不过,他又想到,在极度焦虑或者病理反常的情况下,超过肌肉潜能的力量展现也不罕见。声带和喉咙会不会也受到了这个神秘作用的影响呢?

蕾甘忽然增多的词汇量和变广的知识面。

潜在记忆:曾经见过的,甚至是婴儿时期见过的,但长期埋藏在意识之外的单词和信息。对于梦游症患者来说——还有很多濒临死亡的人——隐藏知识会忽然像图像似的清晰浮上意识表层。

蕾甘认出他是一名神父。

碰巧猜中。假如她读过《附魔》的那一章内容,那她很可能准备好了等待神父来访。根据荣格的理论,癔症患者的潜意识知觉和感性有时可能比普通人快五十倍,这可以解释灵媒们看似可信的“读心术”能力,灵媒的潜意识实际上“读”到了被读者放在桌上的手的震颤和抖动,而震颤和抖动构成了字母或数字的模式。因此,蕾甘也许只是从他的行为举止甚至是圣餐酒的气味中“读”出了他的身份。

蕾甘知道他母亲的过世。

还是碰巧猜中。他都四十六岁了。

能帮帮一位年老的祭童吗,神父?

天主教神学院的课本认为心灵感应不但确有其事,而且是自然现象。

蕾甘的智力早慧。

在亲身考察一个有所谓超自然现象伴随的多重人格病例时,精神病学家荣格给出了这样的结论:在歇斯底里梦游症的发作状态下,得到增强的不但有潜意识的感性知觉,还有智力方面的技能,因为病例中新生的数个人格显然比原初人格聪明。可是,卡拉斯依然疑虑未消,报告存在的现象难道就能解释这个现象?

他忽然停下脚步,伏在桌上,因为他突然想到一点,蕾甘有关希律王的双关语比乍听之下还要复杂:他想了起来,法利赛人向耶稣报告小希律王的威胁,耶稣答道:“你们去告诉那个狐狸说:‘今天、明天我赶鬼治病,第三天我的事就成全了。’”

他看了一眼录有蕾甘声音的录音带,疲倦地在桌边坐下。他点燃又一支香烟,吐出蓝灰色的烟气,思路再次回到博纳兄弟身上,还有那个八岁的女孩,她表现出了附魔的全部外显症状。读什么书能让这个女孩的潜意识完美地模仿出那些症状?另外,有些患者身处中国,有些患者身处西伯利亚、德国、非洲——所属时代和文化各自不同,患者的潜意识之间该如何沟通,才会让所有病例表现出相同的症状?

“说起来,你老妈也和我们在一起,卡拉斯……”

卡拉斯茫然直视前方,烟雾从手指间袅袅升起,像是有了生命,但转瞬间就悄然死去,仿佛错误的认识或有关梦境的记忆。他低头看着桌子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犹豫了好几秒钟,然后俯身拉开抽屉,取出褪色的英语练习簿。他母亲上成人教育课用的。他把簿子搁在桌上,心怀爱怜地翻弄纸页。刚开始是字母表,一遍又一遍,接着是简单的练习:

第六课我的完整地址

两页之间有一封信的开头。

亲爱的迪米,我一直在等待

然后,又是一个开头。还是没有写完。他转开视线。他看见窗玻璃映着她的眼睛……在等待……

“‘domine,nosumdignus……’”

眼睛幻化成了蕾甘的。

“‘你只要说一句话……’”

他的视线又落在蕾甘的录音带上。

他拿着录音带离开房间,走进语言实验室,找到一台录音机,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磁带绕在空卷轴上。戴上耳机。打开电源。他既疲惫又紧张,俯身聆听。

先是一段静电的咝咝声,然后是机械的吱嘎转动声。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录音开始。杂音。“……”然后是电路反馈的啸叫声。背景里传来克丽丝·麦克尼尔压低了的声音:“宝贝儿,别离麦克风太近。拿远一点。”“这样?”“不,还要远。”“这样?”“嗯,可以了。你开始说吧。”咯咯笑。麦克风碰到了桌子。蕾甘·麦克尼尔甜美而清亮的声音终于响起。

“哈啰,老爸?是我啦。呃……”咯咯笑,然后对着旁边小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亲爱的,就说说最近怎么样。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又是一阵咯咯笑,接着:“嗯,老爸……好吧,你知道……我是说,希望你能听清楚,那个,嗯——啊,嗯,让我想想。嗯,好吧,首先——不,等等,嗯……知道吗,首先,我们在华盛顿了,老爸,你知道吗?我是说,总统生活的地方;还有,这个屋子——你知道,老爸?——这屋子——不,等等,我想想;我还是重新开始吧。你看,老爸,有个……”

卡拉斯隔着血液的轰鸣声精神恍惚地听完了剩下的内容,难以抵挡的直觉在心中膨胀:我在那房间里看见的那东西不是蕾甘!

他返回耶稣会宿舍,找到一个没有人的隔间,在早间人潮来临前念了弥撒。拿起仪式中的圣体时,它在他的指间颤抖,他怀着不敢怀有的希望,用每一丝每一缕的意志力与之抗争。“‘这是我的身体……’”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面饼!只是面饼而已!

他不敢再付出爱和再失去爱。那种失落感过于强烈,痛楚过于锐利。他之所以怀疑,之所以想排除蕾甘所谓附魔的自然起因,是因为他几近疯狂地想要保持信仰。他低头吞下圣体,面饼在他干涸的喉咙里卡了片刻,还有他的信仰。

弥撒后,他没吃早餐,而是埋头为演讲打草稿。他去乔治城大学医学院讲课,嘶哑的喉咙突出了缺少准备的讲词。“……说到躁狂型心境障碍的症状,你们会……”

“老爸,是我啦……是我……”

但“我”是谁呢?

卡拉斯提前下课,回到自己房间,立刻在写字台前坐下,重新阅读教会对恶魔附体中的超自然现象的定义。难道是我过于顽固了?他心想。他仔细研究有关撒旦的重点征兆:“心灵感应……自然现象……甚至包括远距移物……我们的先辈……科学……现在我们必须愈加谨慎,无论看似超自然的证据有多么显著。”看到接下来的一段,他放慢速度。“……与患者的全部对话都必须详细分析,假如观念连接体系和词汇语法习惯与正常状态时相同,那么事件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了。”

卡拉斯摇摇头。说不通。他看着眼前这一页的彩色插图。一个恶魔。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标题上:“帕祖祖”。卡拉斯闭上眼睛,想象驱魔人多兰奎尔神父的死状:临终的挣扎,嘶吼、咝咝声、呕吐,被“恶魔”从床上摔到地上,恶魔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多兰奎尔就快死去,即将脱离苦海。然后轮到卢卡斯!我的天!卢卡斯神父!卢卡斯跪在垂死的多兰奎尔床边,为他祈祷,就在多兰奎尔死去的那一刻,卢卡斯立刻接过恶魔的人格,恶狠狠地对依然温热的尸体施以拳脚,尸体本来已经伤痕累累、瘦骨嶙峋,散发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恶臭。据报告所说,六个强壮的男人都无法制止他,直到尸体被搬出房间。有可能吗?卡拉斯心想。难道蕾甘的唯一希望就是驱魔吗?他必须打开装满了痛苦的锁柜吗?他无法摆脱这个念头,无法不做尝试就放弃。他必须知道答案。怎么知道?他睁开眼睛。“……与患者的全部对话都必须详细分析……”对。对啊,为什么不呢?假如发现蕾甘过去的说话模式与所谓的“恶魔”完全不同,那就存在附魔的可能性,而完全相同就可以排除附魔了。

卡拉斯起身踱步。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快速鉴别的方法。她——等一等,卡拉斯停下脚步,低头沉思。巫术著作的那个章节,有没有提到……?对,提到了!恶魔毫无例外地对仪式用的圣体反应强烈,还有圣体,甚至——圣水!对!就是它!这就能够确定了!他兴奋地在黑色手提箱里翻找圣水瓶。

薇莉为他开了门。他在门口抬头望着蕾甘卧室的方向。喊叫声。污言秽语。但不是昨天那个恶魔低沉而嘶哑的声音。音调比较高,暴躁。明显的英国口音……对!……昨天见蕾甘时这种表现也曾一闪而过。

卡拉斯望向等着他的薇莉。薇莉困惑地看着卡拉斯的罗马领和神父袍。

“我找麦克尼尔夫人。”

薇莉朝楼上打个手势。

“谢谢。”

卡拉斯爬上楼梯,看见克丽丝在走廊里,坐在椅子上守着蕾甘的卧室,她低着头,抱着胳膊。耶稣会修士走近,克丽丝听见袍服发出的飒飒声,扭头看见卡拉斯,立刻起身。“哈啰,神父。”

卡拉斯皱起眉头。她顶着两个发蓝的黑眼圈。“又没睡觉?”他关切地问。

“哦,稍微睡了睡。”

他摇摇头,告诫道:“克丽丝。”

“唉,我睡不着,”克丽丝说,朝蕾甘的房门摆摆头,“她整个晚上都这样。”

“呕吐过吗?”

“没有。”她抓住卡拉斯的袖子,像是想带他离开。“走,咱们下楼去谈——”

“不,我想见见她。”他坚定地说。

“现在?”

她不太对劲,卡拉斯心想。克丽丝显得紧张、害怕。“现在不行吗?”他问。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蕾甘的卧室门。房间里传来嘶哑而狂乱的叫声——英国口音:“该死的纳—粹!纳—粹王八蛋!”克丽丝低头望向别处。“去吧,”她说,“进去吧。”

“家里有磁带录音机吗?便携式的?”

克丽丝抬起头,“有,神父,怎么了?”

“能拿到她的房间去吗?还要一卷空白磁带。”

克丽丝突然警觉地皱起眉头。“干什么?喂,等一等。你是说你要录蕾甘说的话?”

“对,非常重要。”

“不行,神父!绝对不行!”

“听着,我需要对比说话模式,”卡拉斯诚恳地对克丽丝说,“也许能向教会证明你女儿确实附魔了!”

连珠炮般的脏话突然炸响,两人扭头去看。管家卡尔打开蕾甘的卧室门,拎着装满脏尿布和床单的洗衣篮走出房间,他脸色惨白,随手关上门,挡住了持续发射的火力。

“给她换上了?”克丽丝问。

卡尔惊恐地瞥了卡拉斯一眼,然后转向克丽丝。“换好了。”他简单地答道,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克丽丝听着他沉重地快步下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偷转向克丽丝,耷拉着肩膀,垂着头悄声说:“好吧,神父。我这就去找。”

她突然顺着走廊跑开。

卡拉斯望着她的背影。她在隐藏什么呢?他沉思着。肯定有问题。这时,他注意到卧室里骤然静了下来,他走过去打开门,走进卧室,悄悄地关上门,转身。他望着恐怖的源头,望着床上仿佛骷髅的怪物,怪物用嘲讽的眼神瞪着他,视线中含着狡诈和仇恨,还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威慑感。

卡拉斯慢慢走向床脚,他停下脚步,听着塑料内裤里腹泻的声音。

“哎呀,哈啰,卡拉斯!”蕾甘亲切地和他打招呼。

“哈啰,”神父冷静地说,“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就此刻而言,非常高兴看见你。愉快得很。”那双眼睛傲慢地打量着卡拉斯,舌头耷拉在嘴唇之外。“换了个颜色嘛,我注意到了。非常不错。”又是一阵肠胃辘辘声。“不介意闻点臭气吧,卡拉斯?”

“一点也不。”

“好一个骗子!”

“让你感到厌烦了?”

“有点儿。”

“但魔鬼喜欢撒谎的人。”

“只喜欢水平高的,亲爱的卡拉斯;只喜欢水平高的。另外,谁说我是魔鬼了?”

“不是你?”

“喔,也有可能。有可能。我脑子不太好。另外,你相信我?”

“当然了。”

“要是我误导了你,请接受我的道歉。事实上,我只是个受困的可怜恶魔。落单的魔鬼。两者有着微妙的差别,但我们地狱里的父却分得清楚。多么讨厌的词语——地狱。总有人说我们应该考虑搬去苏格兰空间,可他老人家就当没听见。哎呀,我说漏嘴了,你不会去告诉他吧,卡拉斯,不会吧?等你遇见他的时候?”

“遇见他?他在这儿?”

“在这头小猪的身体里?怎么可能。这儿只有一家子可怜的迷失的灵魂。说起来,不介意我们在这儿住下吧?我们毕竟无处可去。没有家。”

“你们打算住多久呢?”

蕾甘猛地从枕头上抬起脑袋,怒火扭曲了面容,狂吼道:“直到这头小母猪死掉!”一转眼,蕾甘躺回枕头上,肿胀的嘴唇淌着口水露出狞笑。“说到这个,今天真是驱魔的好日子。”

那本书!她肯定在书里读过驱魔!

讥讽的眼神尖锐地射向他。

“快点开始,卡拉斯。快来吧。”

“你会喜欢吗?”

“喜欢极了。”

“但仪式不是会把你赶出蕾甘的身体吗?”

“只会拉近我们的距离。”

“你和蕾甘?”

“你和我们,我亲爱的佳肴。你和我们。”

卡拉斯愣住了。他的后脖颈又感觉到了冰冷的手和轻微的触碰。触感陡然消失。因为恐惧?卡拉斯心想。恐惧什么呢?

“对,你会加入我们的小家庭,卡拉斯。说到天上的神迹,你要明白,问题就在于,只要你亲眼看见了,就再也没法找借口不信了。注意到了吗?近年来有关奇迹的见闻越来越少。不是我们的错,亲爱的卡拉斯,我们努力过了!”

一声砰然巨响引得卡拉斯扭头去看。衣柜的一个抽屉弹开了,整个抽屉滑出衣柜。他望着抽屉又砰地关上,心里越来越激动。这就是了!可验证的超自然现象!还是忽然之间,这种感觉仿佛腐朽的树枝脱离树干,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神父想到了喧哗鬼和它的数种合理解释。卡拉斯听见不变的低沉轻笑,转身看着蕾甘。她咧着嘴在笑。“能和你聊天可真是太开心了,卡拉斯,”她用嘶哑的喉音说,“我感觉很自由。我张开宽大的翅膀,就像烂婊子张开双腿。事实上,对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增加你的罪孽,我的博士,我的爱人,我下贱的好医生。”

“你干的?刚才是你推动了衣柜的抽屉?”

蕾甘身体里的怪物没在听他说话。它望向房门,因为有人沿着走廊快步走近,怪物的五官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曾经出现过的人格。“该死的屠夫龟孙子!”它用嘶哑的英国口音叫道,“臭屄德国鬼子!”

开门进来的是卡尔,他动作麻利,眼睛始终避开蕾甘,把录音机交给卡拉斯,然后脸色惨白地逃出房间。

“快滚,希姆莱!滚出我的视线!去陪你的瘸子女儿吧!记得给她带德国泡菜!德国泡菜加海洛因,桑代克!她肯定喜欢!她会——”

卡尔出去狠狠地关上门,蕾甘身体里的怪物突然兴奋起来。“噢,好,喂喂喂!这是干什么!”它喜气洋洋地说,看着神父把录音机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我们这是要录什么,神父大人?多好玩!哎呀,我最喜欢演戏了,你知道的!啊呀呀,喜欢得不行!”

“那就好,”卡拉斯答道,用食指揿下红色的“录音”按钮,小红灯随即亮起。“先介绍一下,我是达米安·卡拉斯。你是谁?”

“坏人,你这是想考一考我的资历吗?”怪物吃吃笑道,“哦,好吧,小学表演的时候我扮迫克。”怪物四下里看看,“问一句,哪儿有喝的?我要渴死了。”

“要是你肯说出你的名字,我就帮你找点喝的。”

“噢,那可太好了,”怪物吃吃笑道,“然后自己喝掉,对吧?”

“来,说说你叫什么?”卡拉斯问。

“操蛋的强盗!”英国口音的人格迅速消失,蕾甘体内的恶魔旋即出现,“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卡拉斯?哦,我明白了。我们在录音。多么有意思啊。”

卡拉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不介意吧?”他问道。

“一点儿不。要是你读过弥尔顿,你会发现我很喜欢地狱里的机械,能挡住他送来的那些愚蠢信息。”

“‘他’是谁?”

怪物大声放屁,“给你的答案。”

一阵新出现的恶臭扑向卡拉斯。闻起来像……

“德国泡菜,卡拉斯。你注意到了?”

确实很像德国泡菜,卡拉斯大为惊讶。味道像是来自床上,来自蕾甘的身体,它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先前的腐臭味取而代之。卡拉斯皱起眉头。是我的想象?自我暗示?“我刚才在和谁说话?”他问。

“家庭里的一员而已。”

“一个恶魔?”

“你也未免太给面子了。恶魔(demon)这个词的意思是‘智者’。这位可够蠢的。”

卡拉斯突然警觉。“咦,是吗?什么语言里‘恶魔’是‘智者’的意思?”

“当然是希腊语。”

“你会希腊语?”

“流利得很。”

特征之一!卡拉斯兴奋地想。用原先不懂的语言说话。收获超过了他的预期。“posegnokashotipresbyteroseimi?”他立刻用通用希腊语问道。

“我没这个心情,卡拉斯。”

“唔,我明白了,所以你并不会——”

“我说了,我没这个心情!”

卡拉斯别开视线,想了一会儿,转回来亲切地问:“刚才是你让衣柜抽屉滑出来的?”

“哦,那是当然,卡拉斯。”

卡拉斯点点头,“非常有看头。你确实是个非常有力量的恶魔。”

“哎呀,我亲爱的佳肴,那是当然。说起来,你喜欢有时候我学我大哥私酷鬼说话吗?”一阵高亢的哄笑,然后是嘶哑的笑声。卡拉斯等它笑完。“很好,我觉得很有意思,”他大声说道,“但我还是想问抽屉的把戏。”

“抽屉怎么了?”

“了不起啊!不知道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等我有空。”

“就现在吧?”

“凭什么?我们必须给你一些理由,让你怀疑!对,仅够确保得到最终的结果。”恶魔人格恶毒地笑着,“哎呀,通过真相发动进攻,多么新颖!对,‘惊而喜’,就是这样!”

卡拉斯愣住了。冰冷的手指再次轻轻抚摸他的后颈。我为什么又在恐惧?他心想。为什么?

蕾甘恐怖地狞笑,“因为我。”

卡拉斯惊讶地又是一愣,随即安慰自己:在这个状态下,她也许只是有了心灵感应的能力。

“魔鬼啊,能说说我此刻在想什么吗?”

“我亲爱的卡拉斯啊,你的想法太无聊,没有半点儿意思。”

“是吗?所以你读不到我的思想,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蕾甘转开脸,一只手乱抓亚麻床单,揪住一小块,漫不经心地提起又放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阴沉地说,“就怎么想。”

一阵沉默。卡拉斯听着磁带录音机轧轧的转动声、蕾甘时而颤动时而带上气音的沉重呼吸声。他还需要这种状态下更多的音频样本,于是俯身凑近,像是非常感兴趣。“你这人实在太有意思了。”卡拉斯热切地说。

蕾甘转向他,讥笑道:“你讽刺我!”

“不,我说真的,我很愿意多了解一些你的背景。比方说,你从没说过你是谁。”

“你聋了吗?我说过了!我是个魔鬼!”

“哦,我知道,不过是哪个魔鬼呢?你叫什么?”

“哎呀,卡拉斯,名字有什么意义呢?我说真的!不过你要是愿意,就叫我豪迪吧。”

“哦,好的!你就是豪迪上尉,蕾甘的朋友!”

“她非常亲近的好朋友。”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折磨她?”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小母猪喜欢这样!”

“这说不通啊,豪迪上尉。蕾甘怎么可能喜欢被折磨?”

“你问她!”

“你能允许她回答吗?”

“不能。”

“唔,那么我问她有什么意义呢?”

“完全没有!”恶魔的眼睛闪着蔑视和嘲笑。

“先前和我说话的是谁?”卡拉斯问。

“有完没完?你问过这个了。”

“对,我知道,但你没有回答我。”

“只是可爱甜蜜的小猪的另一位老朋友。”

“我能和这个人说话吗?”

“不。他正跟你老妈忙活呢。她在帮他舔鸡巴,一口吞到毛啊,卡拉斯!整根吞!”低沉的吃吃笑声之后,“好舌头,嘴唇够软。”

卡拉斯感到狂怒席卷全身,但他陡然惊觉,这股恨意的目标不是蕾甘,而是恶魔。是恶魔!耶稣会修士在爆发的边缘冷静下来,深深呼吸,然后起身,从口袋里拿出细长的玻璃瓶,拔掉塞子。

恶魔警觉地看着小瓶子,“你手里是什么东西?”她嗓音嘶哑,绷紧身体向后缩,露出担心的眼神。

“你不知道?这是圣水,魔鬼!”卡拉斯答道,蕾甘立刻弓起身体,左右翻腾;卡拉斯将瓶子里的水洒向蕾甘。“烧死我了!烧死我了!”蕾甘从喉咙深处叫道,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拼命挣扎。“住手!住手,狗娘养的神父!”

卡拉斯目光涣散,身体和灵魂都沉了下去。他停止洒水,没精打采地收回拿着圣水瓶的手臂。癔症。暗示。她的确读过那书。他望向磁带录音机。真是浪费时间。他注意到此刻的寂静,那么逼仄,那么深沉,他抬起头看着蕾甘,立刻困惑地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他心想,发生什么了?恶魔人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孔,很像恶魔,但有所不同。眼球向上翻动,不吉地露出眼白。嘴唇翕动。狂热的胡言乱语。卡拉斯绕到床边,凑近想听清楚。什么也不是,只是胡言乱语的音节,他心想,但有着抑扬顿挫的节律,像是某种语言。真的吗?卡拉斯心想。他怀着希望。觉得胸口一阵悸动,他连忙按捺住,镇静下来。别开玩笑了,达米安,犯什么傻!

可是……

他看了看磁带录音机的音量指示器,他转动音量旋钮,耳朵凑到蕾甘嘴边,仔细聆听。胡言乱语突然停止,接着是刺耳的沉重呼吸声。某个新的存在。不,某个新的人格。卡拉斯直起腰,诧异地静静看着蕾甘。翻白眼,眼皮颤动。“你是谁?”他问。

“诺旺玛伊。”那个存在痛苦地答道,低语的声音仿佛呻吟。“诺旺玛伊。”伴着喘息的嘶哑声音像是来自世界尽头某个幽闭的黑暗空间,那里没有时间,没有希望,连放弃和绝望都无法安慰你。

卡拉斯皱着眉头,“这是你的名字?”

嘴唇嚅动。怪异的音节。很慢。难以理解。

声音陡然停止。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卡拉斯问。

沉默。只有呼吸声,悠长而深沉。医院氧幕里沉睡时的那种声音。

卡拉斯继续等待。希望对方能继续开口。

没有。

他拿起录音机,最后又困惑地看了蕾甘一眼,然后出门下楼。

他在厨房找到克丽丝,她和莎伦坐在桌边阴郁地喝着咖啡。她们看见他,同时抬起头,露出焦急而期待的询问表情。克丽丝对莎伦悄声说:“你去看一眼蕾甘好吗?”

“好的,没问题。”莎伦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对卡拉斯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后上楼去了。卡拉斯目送她远去,走到桌边坐下。

克丽丝焦虑地在他的眼睛里寻找答案,“怎么样?”卡拉斯正要回答,看见卡尔轻手轻脚走出食品储藏室,到厨房水槽边洗刷瓶罐。

“没关系,”克丽丝柔声说,“你说吧,卡拉斯神父。楼上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有什么看法?”

卡拉斯把双手叠放在桌上。“出现了两个人格,”他说,“其中一个我从未见过,另一个我似乎见过一眼。成年男性,英国口音。是你认识的什么人吗?”

“这一点很重要吗?”

卡拉斯再次注意到克丽丝脸上突然出现了那种特别的紧张表情。“对,我认为是这样,”他说,“对,非常重要。”

克丽丝低头看着桌上装稀奶油的蓝色瓷碟。“对,”她说,“我认识。”

“认识?”

克丽丝抬起头,静静地说:“博克·丹宁斯。”

“那位导演?”

“是的。”

“就是那位——”

“是的。”

卡拉斯思考着这个答案,低头看着克丽丝的双手。她左手的食指在微微抽搐。

“神父,不想喝点咖啡吗?或者别的?”

卡拉斯抬起头。“不用,谢谢,”他说,“不用了。”然后胳膊肘撑住桌面,向前俯身,“蕾甘和他熟吗?”

“你指的是博克?”

“对,丹宁斯。”

“怎么说呢——”

突然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克丽丝吓了一跳,扭头看见卡尔把煎锅摔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刚拿起来,锅又掉在了地上。

“全能的主啊,卡尔!”

“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别弄了,卡尔,出去吧!休息休息!去看场电影!”

“不用,夫人,我最好——”

“卡尔,我说真的!”克丽丝暴躁地叫道,“出去!出去透透气!咱们都必须出门走走!现在,快走!”

“对,你快走!”薇莉附和道,她走进厨房,从卡尔手上抢过煎锅。她气呼呼地推着卡尔走向门厅。

卡尔瞥了卡拉斯和克丽丝几眼,然后出去了。

“对不起,神父,”克丽丝喃喃道,她伸手去拿烟,“他最近受的压力太大了。”

“你说得对。”卡拉斯柔声说。他拿起一盒火柴。“你们都该尽量出门走走,”他帮她点烟,熄灭火柴,放在烟灰缸里,然后说,“尤其是你。”

“好的,我明白。那个博克——怪物——它到底说了什么?”克丽丝紧张地看着神父。

卡拉斯耸耸肩,“脏话而已。”

“没别的了?”

他发觉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恐惧。“差不多吧,”他答道,然后压低声音说,“问一下,卡尔是不是有个女儿?”

“女儿?不,至少我不知道。就算有,他也从来没提过。”

“你确定?”

克丽丝扭头问在水槽边洗刷的薇莉,“薇莉,我说,你们没有女儿吧?”

薇莉没有停下冲洗的动作,嘴里答道:“有过一个,夫人,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天哪,真抱歉,薇莉。”

“谢谢。”

克丽丝转向卡拉斯。“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她悄声说,“为什么问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蕾甘提到的。”

克丽丝瞪着他,不敢相信他的话,轻声说:“什么?”

“对,就是她。她有没有显示过拥有esp的迹象?”

“esp?”

“对。”

克丽丝犹豫道:“呃,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是说,有很多时候,她似乎和我在想同样的事情,但很亲近的两个人都会这样的吧?”

卡拉斯点点头,“对,是的。另一个人格,也就是我见到的第三个人格,是不是在催眠状态下现身过?”

“胡言乱语的那个?”

“对,是谁?”

“我不知道。”

“完全不熟悉?”

“根本不认识。”

“你要到蕾甘的病历了吗?”

“今天下午送到,是直接寄给你的,神父。否则他们不肯松手,即便如此我还闹了好一阵。”

“对,我知道肯定会有麻烦。”

“确实,但已经寄出了。”

“那就好。”

克丽丝抱着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严肃地看着卡拉斯。“那么,神父,现在怎么说?你的判断是什么?”

“唔,你女儿——”

“不,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克丽丝打断他,“我指的是你能得到许可,进行驱魔吗?”

卡拉斯垂下视线,微微摇头。“我对说服大主教不抱很大希望。”

“‘不抱很大希望’是什么意思?”

卡拉斯从口袋里摸出圣水瓶,拿给克丽丝看。“看见这个了?”他问。

“这个怎么了?”

“我告诉蕾甘说这是圣水,”卡拉斯解释道,“我拿水洒她,她的反应非常强烈。”

“哦,这不是很好吗,神父?不是吗?”

“不好,因为里面并不是圣水。只是普通的自来水。”

“那又怎样?区别在哪儿,神父?”

“圣水受过祝福。”

“天哪,好极了,神父,我真高兴!非常高兴!”克丽丝越来越气恼和烦闷,“也许有些恶魔不聪明!”

“你真相信她身体里有恶魔?”

“我相信蕾甘身体里有东西想杀死她,那东西能不能区分尿和七喜似乎并不重要,你不这么认为吗,卡拉斯神父?我是说,恕我直言,但这就是我的看法!”克丽丝气恼地碾熄香烟,“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驱魔没得谈了?”

“你看,我才刚开始调查,”卡拉斯也激动了起来,“教会有教会的标准,必须要符合标准才行,而且理由必须要充分,比方说好处多于坏处,还不能跟人们年复一年加在教会头上的迷信垃圾沾边!比方说什么‘能浮空的神父’,还有什么据说每逢受难节和其他宗教节日就淌眼泪的圣母雕像!我可不想落人口实!”

“神父,你需要来点儿利眠宁吗?”

“对不起,但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大概明白了。”

卡拉斯伸手去拿烟盒。

“我也要。”克丽丝说。

他把烟盒递给她,克丽丝拿了一支,卡拉斯为彼此点烟,他们同时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气,恢复冷静。

“对不起。”卡拉斯低头看着桌子。

“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会杀人。”

说完这句,克丽丝望向落地窗外的基桥。她听见一个轻柔的咚咚声不断响起,扭头看见卡拉斯把烟盒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克丽丝闪着泪光的恳求双眼。“好吧,听着,”他说,“我来给你说说教会要见到什么证据,才会授权举行正式的驱魔仪式。”

“好,我很想知道。”

“一个是对象用以前不懂也没学习过的语言说话。我正在确认这一点,很快就会有结论。然后是神视,但如今很可能会被归为心灵感应或esp。”

“你相信那些东西?”

他看着她,见到了怀疑的皱眉表情。他认为她是认真的。“这些在最近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了,”他说,“而且我说过,它们不一定是超自然现象。”

“好信念,查理·布朗!”

“哈,原来你也有多疑的一面。”

“那么其他的症状呢?”

“教会有可能接受的最后一点是所谓的‘超过能力和年龄的力量’,但它就像杂物筐,能装下所有难以解释的超自然异常现象。”

“是吗?那墙上的敲击声怎么说呢?还有她在床上飞高飞低?”

“单是这些,并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唉,好吧,那她皮肤上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

“好吧,是在医院里发生的,”克丽丝解释道,“有一些——怎么说呢……”她用手指在胸口比划,“你知道,像字迹?只是字母。在她胸膛出现,然后消失。就这样。”

卡拉斯皱起眉头。“你说‘字母’。不是单词?”

“对,不是单词。出现了一两次‘m’,还有一个‘l’。”

“你亲眼看见的?”卡拉斯问。

“没有,是他们说的。”

“他们是谁?”

“妈的,当然是医院里的医生!”克丽丝恼怒道,然后,“唉,对不起,”她说,“你可以在病历里找。确有其事。”

“好。但这仍旧有可能是自然现象。”

“哪儿的自然?特兰西瓦尼亚?”克丽丝怒道,觉得难以置信。

卡拉斯摇头道:“你别急,我在期刊上读到过类似的病例,大主教会拿来反驳我们。我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监狱里的精神病学家报告,说他有个患者——是一名囚犯——能进入自我诱发的恍惚状态,然后让皮肤上出现黄道十二宫的符号,”他朝胸口打个手势,“让皮肤隆起。”

“朋友,你不怎么容易相信奇迹,是吧?”

“还能怎么向你解释呢?有人做过试验,让被催眠的对象进入恍惚状态,然后同时对他的双臂做了外科切开。他被告知左臂将会流血,而右臂不会。结果呢,左臂流血了,右臂没有流血。”

“我的天!”

“对,我的天!思想的力量控制了血流。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但事情确实发生了。在圣痕案例里,比方说我提到的那位囚犯,甚至有可能包括蕾甘,潜意识控制了皮肤微血管的血流,向潜意识希望隆起的部位输送较多的血流。于是就有了字母或图像,甚至文字。确实神秘,但算不上超自然。”

“知道吗?卡拉斯神父,你的脑壳真够硬的。”

卡拉斯沉思片刻,低下头,用大拇指摸着嘴唇,然后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克丽丝。“我想这么说也许能帮你理解情况,”他说得慢而轻柔,“教会——不是我,教会曾经向有意愿成为驱魔人的神职人员下发过一份律令。昨晚我读了一遍。律令说,绝大多数自认或被认为附魔的人——请允许我直接引用原文——‘更需要的是医生,而非驱魔人。’你能猜到这份律令是何时下发的吗?”

“不知道,何时?”

“一五八三年。”

克丽丝诧异地愣住了,然后垂下视线,喃喃道:“唉,确实是很久以前了。”她听见神父起身。“还是让我多看看,先读完医院的病历,”卡拉斯说,“同时我会把蕾甘录给父亲的话和我今天录的磁带拿给乔治城大学的语言和语言学研究院。她的胡言乱语也许确实是某种语言。我不太相信,但存在这个可能性。另一方面,还要对比蕾甘正常时的语言模式和刚才录音的模式。假如完全相同,就可以确定她没有被附魔了。”

“然后呢?”克丽丝问。

卡拉斯望着她的双眼——那里暗潮涌动。天哪,卡拉斯心想,她害怕女儿没有附魔!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的感觉又回来了——还存在更严重的问题,而且是隐藏着的问题。“能借你的车开几天吗?”他问。

克丽丝凄凉地望向别处,“你可以把我这条命拿去用几天,周四还我就行。谁知道呢?也许我会需要。”

卡拉斯心痛地看着低垂着头、毫无防备的克丽丝。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做不到,他也不能确定。

克丽丝站起身,“我去拿车钥匙。”

他望着她悄然而去,仿佛一句绝望的祈祷。

卡拉斯走回宿舍房间,放下录音机,取出录有蕾甘声音的磁带;然后过街去开克丽丝停在那里的车。他刚坐进驾驶座,就听见卡尔在克丽丝家的门口喊他:“卡拉斯神父!”卡拉斯抬头望去。卡尔快步走下门廊,穿上黑色皮夹克,小跑着挥手喊道:“卡拉斯神父!请等我一下!”

卡拉斯探身摇下乘客座的车窗。卡尔弯腰看着卡拉斯,问:“你往哪个方向走,卡拉斯神父?”

“杜邦圆环。”

“啊,太好了!能带我一程吗,神父?介意吗?”

“再乐意不过了,卡尔,快上车。”

“谢谢你,神父!”

卡尔坐进车里,关上门。卡拉斯发动引擎。“麦克尼尔夫人说得对,卡尔,”他说,“出门走走对你有好处。”

“是啊,应该是的。我去看电影,神父。”

“太好了。”

卡拉斯开动汽车,离开克丽丝家。

两人在沉默中开了一段路。卡拉斯心事重重,他在寻找答案。附魔。不可能。圣水。

可是……

“卡尔,你和丹宁斯先生熟吗?”

卡尔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呆望前方,他说:“对,对,我认识他。”

“蕾甘——我是说,蕾甘变得像丹宁斯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那就是他?”

一阵沉重的寂静。

然后,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平淡声音,“是的。”

卡拉斯点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两人没有继续交谈,杜邦圆环到了,卡拉斯遇到红灯停车,卡尔打开车门,“卡拉斯神父,我就在这儿下车吧。”

“真的?这儿?”

“对,然后换公共汽车。”他钻出车门,一只手抓住打开的车门,俯身说,“谢谢你,卡拉斯神父,非常感谢。”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过去?我有时间。”

“不,不用了,神父!这样就可以了!非常好了!”

“那好,电影看开心。”

“好的,神父!谢谢。”

卡尔关上车门,站在安全岛上等绿灯。卡拉斯开车离开,他挥手致意,望着亮红色的捷豹跑车拐上马萨诸塞大道消失。卡尔望向红绿灯——已经变绿了,他跑向正在进站的公共汽车。上车。换车。再换车。他最后在城市东北的廉价公寓区下车,走了三个街区,进入一幢破败不堪的公寓楼。

他在阴暗的楼梯间站了一会儿,闻着狭小厨房里飘出的辛辣气味,听见楼上某处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只蟑螂飞快地爬出护壁板,弯弯曲曲跑过台阶。结实而强壮的管家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聚集起精神,走向楼梯,一只手抓着栏杆支柱,慢慢爬上吱嘎作响的老旧木楼梯。在他耳中,每次落脚都是一声责难。

到了二楼,卡尔穿过黑洞洞的走廊,走到一扇门前,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抓着门框。他扫了一眼墙壁:剥离的墙皮;涂鸦;铅笔写的“尼克和爱伦”,底下是日期和一颗心,那颗心被石膏板上的一条裂缝分成两半。卡尔按下门铃,低头等待。公寓里传来床垫弹簧的吱呀声、怒冲冲的嘟囔声。然后有人走向房门:脚步声并不均匀——矫形鞋沉重的拖动声。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被拽到尽头,一个女人穿着脏兮兮的粉色衬裙出现在门缝里,她向外怒目而视,嘴角叼着香烟。

“哦,是你。”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打开防盗链。

卡尔望着她的眼睛——游移不定的冰冷眼神,饱含痛苦和谴责的憔悴深井;他看了一眼她放荡的双唇曲线和惨不忍睹的面容,青春和美丽已经葬送在了上千个汽车旅馆的房间里、上千个啜泣着缅怀过去美好时光的不眠之夜中。

“妈的,叫他给我滚!”

房间里传来一个粗嘎的男性声音。

醉醺醺的。她的男朋友。

年轻女人扭头大骂。“闭嘴,混蛋,是我老爸!”她回过头对卡尔说,“他喝醉了,老爸。你还是别进来了。”

卡尔点点头。

女孩空洞的双眼看着他掏出裤子后袋里的钱包。“老妈怎么样?”她抽了一口香烟,眼睛这会儿盯着他的手从钱包里数出一张张十块钞票。

“她很好,”他轻轻点头,“你母亲很好。”

他把钱递给女儿,她痛苦地咳嗽,抬起一只手捂住嘴。“他妈的香烟!”她咳着骂道,“我得戒烟了,该死。”卡尔看着她胳膊上的针孔,感觉钞票从手指间被抽走。

“谢谢,老爸。”

“天哪,快点儿!”男朋友在房间里咆哮。

“我说,老爸,咱们就长话短说吧,好吗?你知道他这人什么样。”

“埃尔韦拉……!”卡尔忽然从门缝里抓住她的手腕,“纽约现在有诊所了!”他恳切地低声说。她却皱着眉头,挣扎摆脱卡尔的手,“老爸,你松手!”

“我要送你去!他们能帮你!你不需要进监狱!那是——”

“天哪,够了,老爸!”埃尔韦拉尖叫道,挣脱出来。

“不,不,求你了!”

女儿摔上了门。

瑞士管家一动不动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墙壁涂鸦的坟墓埋葬的是希望,他呆望了许久,最后沉痛地低下头。

公寓里隐约传来对话声,然后是女人的讥讽笑声,接着是一阵咳嗽。

卡尔转过身,震惊如匕首袭来。

“也许咱们现在可以谈谈了,”金德曼喘息着说,两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眼神哀伤,“对,我认为也许咱们现在可以谈谈了。”

耶稣在被抓之前曾对门徒说过魔鬼撒旦要来做世界的首领,具体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14章30节、31节。

典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13章32节。

《圣经》中提到过两个希律王。在《马太福音》中企图杀死年幼的耶稣的是大希律王,即犹太的王;杀死施洗约翰的是大希律王的儿子,也就是“加利利的小王”。

南希·德鲁(nancydrew),美国著名青少年侦探系列小说的主角,诞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迄今为止已经有数百个以她为主角的故事。

圣依纳爵·罗耀拉(saintignatiusofloyola,1491—1556),耶稣会的创始人。

圣痕(stigmata),与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伤痕位置一致或相象的伤疤或伤痕,有时在宗教狂热或歇斯底里中出现。广义上指歇斯底里中各种皮肤上流血的伤痕或点。

渲染狂(mythomania),也称说谎狂,一种心理疾病,是渲染真相、进行夸张或说谎的被迫状态。

乌尔苏拉会(ursuline),罗马天主教会下的一个修女会,始建于16世纪早期,从事女童教育。

弗卢努瓦(theodoreflournoy,1854—1920),瑞士生理学和实验心理学家,瑞士科学心理的创始人。

莎士比亚喜剧《仲夏夜之梦》中的角色puck。

私酷鬼(screwtape),c.s.路易斯所著的虚构通信集《魔鬼家书》(thescrewtapeletters)中的人物。

《惊而喜》(surprisedbyjoy),c.s.路易斯早年自传的书名。

氧幕(oxygentent),置于病人头上和肩上或整个身体上的一种透明帐幕,用来提供比正常情况下更高水平的氧气。

esp,extrasensuryperception的缩写,即超感官知觉。

受难节(goodfriday),复活节前的星期五,被基督教徒当作耶稣受难节予以纪念。

特兰西瓦尼亚(transylvania),历史上罗马尼亚西部的一个地区,是传说中吸血鬼的起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