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基桥的行人道上,胳膊撑住栏杆,烦恼不安地等待着,朝住处方向而去的密集车流在背后走走停停,心怀日常烦恼的司机猛按喇叭,保险杠彼此摩擦,对剐蹭毫不在意。她找过玛丽·乔,向她撒了谎。
“蕾甘挺好的。说起来,我想再办一场晚宴派对。耶稣会那个精神病学家叫什么来着?我想也许可以请他……”
笑声从下方飘来:穿牛仔服的年轻男女划着租来的独木舟经过。她掸掉烟灰,动作又快又紧张,抬头顺着人行道朝特区方向瞥了一眼。有人急匆匆地走近:卡其布长裤,蓝色套头衫,不是神职人员,不是他。她再次望向河水,看着无助的自己在红色大独木舟的尾迹中旋转。她看见船身上的名字:狂想曲号。
脚步声。穿套头衫的男人越走越近,快到她身旁时放慢了脚步。她用眼角余光瞥见他抬起手臂放在栏杆上,她连忙扭头望向弗吉尼亚的方向。又是来找她签名的?或者更糟糕?
“克丽丝·麦克尼尔?”
克丽丝把烟头弹进河里,冷冰冰地说:“走远点儿,否则我就叫警察了!”
“麦克尼尔小姐?我是卡拉斯神父。”
她愣住了,面红耳赤,连忙转身面对那张瘦削而粗糙的脸。“噢,我的天!噢,太抱歉了!”她扯下墨镜,慌乱片刻,又戴了回去,因为神父那双悲伤的黑眼睛望进了她心中。
“是我不好,我应该告诉你我会不穿制服。”
这个声音很温暖,驱除了她的重负。神父握在一起的双手扶着栏杆,仿佛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两只感性的大手,遍布青筋。“我认为这样不太显眼,”他继续道,“你似乎比较注重保密。”
“我觉得我应该多注重别让自己那么混账,”她答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
“有人味儿?”他替她说完,歪着嘴笑了笑。
克丽丝打量着他,点点头,还以微笑,说:“对,对,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这么觉得。”
“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校园拍电影的那天。有香烟吗,神父?”
卡拉斯的手伸进衬衫口袋。
“不带过滤嘴的抽吗?”
“这会儿连草绳我都愿意抽。”
“以我的津贴,我经常这么想。”
克丽丝勉强笑笑,点点头。“是啊,清贫誓。”她嘟囔道,从神父递给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卡拉斯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掏火柴。
“清贫誓也有它的好处。”他说。
“是吗?比方说?”
“让草绳抽起来比较带劲。”他看着克丽丝拿着香烟的手,再次露出半个笑容。她的手在颤抖,香烟方向不定地微微摇动,片刻不停。他从她指间接过香烟,叼在自己嘴里。他擦燃火柴,双手拢住火焰,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将香烟还给克丽丝,说:“车来车往,风很大。”
克丽丝打量着神父,带着感激,甚至还有几分希望。她知道他做了什么。“谢谢,神父。”她说,看着卡拉斯给自己点燃骆驼烟,却忘了拢起双手。他缓缓吐气,两人各用一条胳膊撑住栏杆。
“你从哪儿来,卡拉斯神父?我是说,老家是哪儿?”
“纽约。”他答道。
“我也是,但再也不想回去了,你呢?”
卡拉斯压下喉咙发紧的感觉。“我也是,不想。”他挤出笑容,“不过我不需要自己做决定。”
克丽丝摇摇头,望向别处。“天哪,我真笨,”她说,“你是神职人员。上头派你去哪儿你就必须去哪儿。”
“说得对。”
“精神科医生怎么会来当神父?”
他急切地想知道她电话里说的紧急问题是什么。她说得很谨慎,他能感觉到——但想说的是什么呢?他不能主动刺探。该说的她总会说。“前后颠倒了,”他有礼貌地纠正她,“是会里——”
“谁?”
“耶稣会,‘会’是简称。”
“哦,明白了。”
“会里送我念医学院,通过精神病学家的培训。”
“在哪儿?”
“呃,哈佛,约翰·霍普金斯,诸如此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打动对方。为什么?他心想,但立刻在儿时成长的贫民窟里找到了答案,在下东区的剧院阳台上找到了答案。小迪米,电影明星。
克丽丝赞赏地点点头。“厉害。”
“我们没有发精神清贫誓。”
她感觉到一丝怒气,耸耸肩,扭头望着河水。“是这样的,我实在不了解你,而我……”她狠狠吸了一大口烟,慢慢呼气,在栏杆上揿熄烟头。“你是戴尔神父的朋友,对吗?”
“对,我是。”
“很亲近?”
“很亲近。”
“他有没有谈过那场派对?”
“你家那次?”
“我家那次。”
“谈过,他说你很有人味儿。”
她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见。“他有没有提到我女儿?”
“没,我都不知道你有女儿。”
“她十二岁。他一句也没提?”
“没有。”
“他没说我女儿干了什么?”
“他根本没有提到她。”
“神职人员的嘴巴都很紧,是吧?”
“这要看了。”卡拉斯回答。
“看什么?”
“神职人员是谁。”
他的意识边缘飘过警告:部分女性对神职人员有着神经质的兴趣,想诱惑这些难以到手的男人,这种行为是无意识的,是其他问题的外在伪装。
“我指的是告解。你被禁止向其他人说起告解的内容,对吗?”
“对,没错。”
“那告解之外呢?”她问,“我是说,要是有……”她的手又在颤抖,急促不定。“只是好奇……不,不是好奇,我真的想知道。我是说,要是有人,怎么说呢,犯了罪,比方说谋杀之类的,你明白吧?要是他向你寻求帮助,你必须报警吗?”
她是来寻求指引的吗?还是正在扫除对话道路上的障碍?卡拉斯知道,有些人走向救赎的脚步,就仿佛那是深渊上靠不住的吊桥。“假如他寻求的是灵性方面的帮助,我得说,不。”他答道。
“你不会报警?”
“对,我不会。但我会尽量说服他去自首。”
“那么,你对驱魔仪式有什么看法?”
卡拉斯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什么?”他最后说。
“要是有人遭到某种恶魔附体,你对驱魔仪式有什么看法?”
卡拉斯转过脸去,吸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着她。“呃,好吧,首先你必须把他放进时间机器,送他返回十六世纪。”
她困惑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驱魔仪式了。”
“啊,什么?从几时开始的?”
“从几时开始的?从我们了解精神疾病和人格分裂就开始了,从我们了解我在哈佛学的那些东西时就开始了。”
“你在开玩笑吗?”
克丽丝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无助而彷徨迷惑,卡拉斯不禁后悔自己的轻佻。这是为什么?他琢磨着,这些话简直是自己从他舌头上蹦出来的。
“许多受过教育的天主教徒,”他换上更和缓的语气,“已经不再相信魔鬼,对附魔的态度也一样,从我加入耶稣会到现在,就没遇见过任何举行过驱魔仪式的神职人员。一个也没有。”
“唉,你是真的神父还是选角部门派来的?”克丽丝恶狠狠地说,声音突然变得苦涩而失望,“我是说,《圣经》记载的基督驱除恶魔都该怎么解释?”
卡拉斯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么说吧,假如基督说被恶魔附体的可怜人其实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我认为事实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估计还得提前三年被钉十字架。”
“是吗?”克丽丝抬起颤抖的手扶住太阳镜,压低声音,拼命控制住情绪。“唉,然而事情却发生了。卡拉斯神父,一位和我非常亲近的人很可能被恶魔附体了,需要驱魔。你愿意主持吗?”
卡拉斯忽然只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基桥、来往车辆、河对面,火热小亭在卖冰冻奶昔,身旁的电影明星在打听驱魔。他瞪着克丽丝,努力思索该怎么回答。这时,她取下大号黑色太阳镜,卡拉斯看见的是一双红通通的憔悴眼睛,眼中饱含绝望和恳求,他顿时惊呆了。他忽然意识到克丽丝是认真的。“卡拉斯神父,是我女儿,”她恳求道,“我女儿!”
“那你就更应该忘记驱魔了,”他宽慰她道,“而是——”
“为什么?”克丽丝突然叫道,声音嘶哑、刺耳而癫狂,“告诉我为什么!天哪,我不明白!”
卡拉斯握住克丽丝的手腕,尽量安慰她。“先不说别的,首先,”他说,“驱魔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克丽丝不敢相信他的话,皱起眉头说:“恶化?”
“对,恶化。是的。因为驱魔仪式有危险的暗示效果。假如附魔的念头原本不存在,那么仪式能植入这个念头,假如原本就有,那么仪式往往会巩固念头。”
“可是——”
“还有第二点,”卡拉斯盖过她的声音,“天主教教会在批准驱魔仪式之前,需要进行专项调查,以确定驱魔仪式的正当性。这需要时间。而你的——”
“你难道不能自己做决定?”克丽丝的下嘴唇微微抖动,双眼充满泪水。
“你要知道,每一名神父都有驱魔的权力,但前提是必须获得教会的批准,说实话,很少能批下来,因此——”
“你总可以去看看她吧?”
“呃,作为精神病学家,行,我可以,但是——”
“她需要的是神父!”克丽丝突然叫道,愤怒和害怕扭曲了她的五官,“我带她看遍了去他妈的所有医生和精神病学家,他们叫我来找你们,而你又叫我回去找他们!”
“但你的——”
“耶稣基督,就没人肯帮帮我?”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河面回荡。鸟儿受到惊吓,纷纷飞离岸边。“噢,上帝啊,谁来帮帮我!”克丽丝痛呼道,她扑倒在卡拉斯怀里,哭得全身抽搐。“求你了,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
神父低头看着她,抬起手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来往的司机隔着车窗投来漠然的视线。
“会好的。”卡拉斯说。他只想让她冷静,止住她的歇斯底里发作。“我的女儿”?不,需要心理学方面帮助的恐怕是克丽丝。“会好的。我去看她,”他对克丽丝说,“我去看她。”
不真实的感觉萦绕不去,卡拉斯跟着克丽丝走向她的住所,他心想着明天要在乔治城医学院开的讲座。他还没准备讲稿呢。
两人走上前门廊,卡拉斯看看手表——差十分六点。他望向耶稣会宿舍的方向,心想这下要错过晚餐了。“卡拉斯神父?”他转身看着克丽丝。克丽丝正要转动插在锁眼里的钥匙,突然犹豫了,转身看着神父。“你是不是应该换上神职人员的制服,你说呢?”
卡拉斯打量着她,尽量隐藏眼神里的怜悯。她的面容和声音多么无助,多么像是孩童。“太危险。”他答道。
“好吧。”
她转身开门。就在这一刻,卡拉斯突然感觉到了:冰冷而缠人的警告,冰粒似的刮进他的血液。
“卡拉斯神父?”
他抬起头。克丽丝已经在室内了。
神父犹豫片刻,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他缓缓地抬起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迈步向前,带着怪异的终结感走进室内。
卡拉斯听见喧哗声从楼上传来。低沉如雷的声音喊叫下流话,在愤怒、仇恨和失望中威胁。
卡拉斯吃了一惊,诧异地扭头望向克丽丝。她无声地望着神父,领着神父前行。卡拉斯跟着她上楼、穿过走廊,来到蕾甘的卧室,卡尔靠在门对面的墙上,垂着头,抱着胳膊。到了这么近的地方,卧室里的声音响得像是经过了电子放大。卡尔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抬起头,神父在他眼中看见了困惑和惊恐,他用充满畏惧的嘶哑声音对克丽丝说:“它不肯被捆住。”
克丽丝扭头对卡拉斯说:“我去去就来。”这句麻木的话来自一个疲惫的灵魂。卡拉斯望着她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关门。
卡拉斯扭头看着卡尔。管家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神父?”
卡拉斯点点头,立刻又望向蕾甘的卧室门。狂暴的声音突然停顿,取而代之的是个拖长的动物吼叫声,听上去很像阉牛。有什么东西塞进卡拉斯的手里。他低头去看。“就是她,”克丽丝说,“蕾甘。”她递给卡拉斯一张照片,卡拉斯拿在手里。小女孩。非常漂亮。笑容甜美。
“四个月前拍的,”克丽丝恍惚地说。她收回照片,朝蕾甘的卧室摆摆头,“你去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克丽丝靠在卡尔旁边的墙上,低下头,抱着胳膊,绝望地轻声说:“我在这儿等你。”
“里面还有谁?”卡拉斯问。
克丽丝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有人。”
他迎上她惨痛的视线,皱着眉头转身走向卧室。他抓住门把手,房间里的声音突然停歇。卡拉斯在憋闷的寂静中犹豫片刻,然后慢慢走进房间,腐败粪尿的恶臭气息像拳头似的扑面而来,他险些停步后退。
他控制住厌恶的感觉,关上门,目不转睛地盯着曾经是蕾甘的怪物,震惊得无法动弹。怪物仰面躺在床上,头部靠着枕头,瞪大凸出的双眼在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眼神中饱含疯狂的狡诈和炽烈的智能,带着兴趣和轻蔑看着卡拉斯的眼睛,而这张脸则仿佛是恶毒得难以想象的骷髅面具。卡拉斯将视线转向她缠结成团的蓬乱头发,然后是衰弱瘦削的双臂双腿,还有怪诞地膨胀变大的腹部,最后重新望着她的双眼。那双眼睛正在看他……锁紧了他……跟着他的步伐向窗口的桌椅挪动。卡拉斯拼命挤出冷静,甚至温暖而友善的声音。“你好,蕾甘。”他说,拎起椅子,走过去放在床边。“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说你最近不太舒服。”他坐了下去,“要不要和我说说哪儿不对劲?我想帮助你。”
“好啊,好啊,好啊。”蕾甘得意洋洋地讥笑道,听见这个低沉厚实饱含力量的声音,卡拉斯脖颈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原来是你……他们派了你来!”她像是很高兴,“很好,我们完全不怕你。”
“是啊,那是当然,”卡拉斯答道,“我是你的朋友,我是来帮助你的。”
“那就帮我松开这些带子吧。”蕾甘用嘶哑的声音说。她举起手腕,卡拉斯注意到手腕被两根拘束皮带捆得结结实实。
“捆得你不舒服了?”
“非常不舒服。妨碍我,地狱般的妨碍。”
那双眼睛闪出暗自高兴的狡诈光彩。
卡拉斯注意到蕾甘脸上的刮痕,还有嘴唇上显然是自己咬的伤口。“我怕你会伤到自己,蕾甘。”他说。
“我不是蕾甘。”她用雷鸣般的声音说,恶毒的笑容丝毫不减,卡拉斯现在觉得那个表情永远刻在了她脸上。他心想,表情和她的牙箍是多么不协调啊。
“哦,我明白了,”他点点头,“那咱们互相介绍一下吧。我是达米安·卡拉斯,你是谁?”
“我是魔鬼!”
“啊,很好,非常好。”卡拉斯点头表示赞同,“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
“聊聊?”
“只要你愿意。”
“唔,我倒是很乐意,”蕾甘从嘴角淌出口水,“可是,你会发现我被这些带子捆住了,没法好好说话。你知道的,卡拉斯,我在罗马住了很久,习惯了用手势加强语气。那么,请你行行好,帮我解开吧。”
多么早慧的语言和思路啊,卡拉斯心想。他向前凑了凑,带着好奇和职业兴趣问道:“你说你是魔鬼?”
“我向你保证。”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带子消失呢?”
“随便炫耀力量是多么粗鄙啊。我毕竟也是个首领!‘世界的首领’,某个怪人曾这么说我,不过我不记得他是谁了。”一声轻笑后继续说道,“我更情愿晓之以理,卡拉斯。协作精神。社群参与。再说,要是我自己松开了带子,岂不是让你失去了行善举的机会?”
难以置信!卡拉斯心想。“可是,行善举,”卡拉斯巧妙地反驳道,“符合美德,那正是魔鬼想要阻止的。因此,假如我不帮你解开带子,事实上才是在帮助你。当然了,除非”——他耸耸肩——“除非你并不是真正的魔鬼,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许可以解开带子。”
“你狡猾得像狐狸,卡拉斯。真希望亲爱的希律能来听听。”
卡拉斯眯起眼睛,兴趣变得愈加浓厚。她莫非是在一语双关?因为耶稣曾经叫希律“这个狐狸”?“哪个希律?”他问,“有两个希律。你说的是犹太的王吗?”
“当然是加利利的小王!”她带着怒气和不加掩饰的蔑视冲他大叫,旋即又忽然露出笑容,用柔和但险恶的声音哄骗他,“你看,知道这些该死的带子多让人烦恼吧?解开它们。解开,我就给你说说未来。”
“很有诱惑力。”
“我的特长嘛。”
“但我怎么知道你真能看到未来?”
“因为我是魔鬼,白痴!”
“对,你这么说,但你没有给我证据。”
“你没有信仰。”
卡拉斯一愣。停顿片刻。“对什么的信仰?”
“怎么?对我,亲爱的卡拉斯,当然是对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嘲笑和恶毒,“那么多的证据,天上那么多的征兆!”
卡拉斯险些丧失镇静,他说:“好吧,这倒是很容易验证。这么说吧,魔鬼无所不知,对吧?”
“不,事实上我是几乎无所不知,卡拉斯。看,你明白了吗?人们总是说我骄傲,其实我并不。那么,狡猾的狐狸,你想问什么呢?说吧!”
“唔,我想咱们可以测试一下你的知识范围。”
“啊哈,好得很。这个怎么样?南美洲最大的湖泊,”蕾甘笑嘻嘻地说,凸出的双眼透出嘲讽和喜悦,“是的的喀喀湖,在秘鲁!怎么样?”
“不,我必须问你只有魔鬼才知道的事情。”
“啊哈,我明白了。比方说?”
“蕾甘在哪儿?”
“就在这儿。”
“‘这儿’是哪儿?”
“这头小猪里。”
“让我见她。”
“凭什么?你想操她吗?松开带子,我让你操个够!”
“因为你要证明你在说实话。让我见她。”
“阴唇非常水嫩,”蕾甘淫荡地说,她遍布舌苔的舌头将唾沫涂遍皲裂的嘴唇,“但聊天就没什么意思了,我的朋友。我强烈建议还是让我继续陪你。”
“哈,显然你不知道她在哪儿”——卡拉斯耸耸肩——“所以你肯定不是魔鬼。”
“我就是!”蕾甘怒吼道,身体忽然向前猛冲,愤怒扭曲了面容。可怖的声音在四壁间轰鸣,卡拉斯不禁颤抖。“我就是!”
“嗯,好啊,让我见见蕾甘。这就足以证明了。”
“有的是更好的办法!我会让你看到的!我能读你的思想!”蕾甘怪物怒不可遏,“想一个一到一百之间的数字!”
“不行,那什么也证明不了。我就是想见蕾甘。”
怪物突然吃吃直笑,向后靠在床头板上。
“不,卡拉斯,没有什么能向你证明任何事情。所以我才喜欢所有讲逻辑的人类。了不起!多么了不起!不过呢,我们要尽量哄你开心,因为我们毕竟不愿失去你。”
“‘我们’是谁?”卡拉斯问,突然警觉起来。
“我们是这只小猪身体里的一小群,”怪物答道,“对,相当带劲儿的一小群。最近我比较喜欢谦逊的自我介绍。说起来,我身上有个地方痒得厉害,可是我够不到。你能不能松开一根带子,卡拉斯,就一会儿?就一根?”
“不行。告诉我哪儿痒,我帮你挠。”
“哈,狡猾,非常狡猾!”
“让我见蕾甘,或许我会给你松开一根带子,”卡拉斯建议道,“如果——”
卡拉斯突然吓得向后退缩,因为他发现自己正盯着一双恐慌的眼睛和张大着无声嘶喊请求帮助的嘴巴。五官再次急剧变化,蕾甘的人格迅速消失。“可怜可怜我,能行行好帮我取掉天杀的带子吗?”一个清晰的英伦口音哄骗道。接着,转瞬之间,恶魔人格重新出现,“能帮帮一位年老的祭童吗,神父?”怪物用粗哑的声音说,然后一仰头,尖声狂笑。
卡拉斯诧异得向后退缩,感觉冰冷的手再次抚摸他的后脖颈,但这次更加明显,更加清晰,而不止是心理作用。
蕾甘怪物停止狂笑,用奚落的眼神盯着她。“感觉到冰冷的手了?哎呀,说起来,卡拉斯,你老妈也和我们在一起。要给她留个口信吗?我会确保让她收到的。”嘲讽的笑声。卡拉斯突然跳下椅子,躲避一道喷射的呕吐物。呕吐物沾在他的线衫和一只手上。
卡拉斯顿时面无血色,低头望着床上;蕾甘高兴地咯咯笑着,呕吐物从卡拉斯手上滴向地毯。“如果真是这样,”神父麻木地问,“那你肯定知道我母亲的名字了。”
“哦,当然知道。”
“好,她叫什么?”
怪物向他发出咝咝声,疯狂的眼睛闪闪发亮,脑袋像眼镜蛇似的起伏摆动。
“叫什么?”
蕾甘的眼睛向上翻动,像阉牛似的伏下身体,暴躁的吼叫声刺透百叶窗,连观景窗都为之抖动。卡拉斯看了一会儿,吼叫声持续不断,最后,他看着自己的手,转身走出房间。
克丽丝从墙边起身,苦恼地看着卡拉斯的套头衫,“怎么了?她呕吐了?”
“有毛巾吗?”卡拉斯问。
“那儿就是卫生间!”克丽丝连忙指着走廊里的一扇门说。“卡尔,你进去看看她!”她扭头命令道,跟着神父走进卫生间。“真是抱歉!”她叫道。
卡拉斯走到洗脸池前。
“给她打了镇静剂吗?”他问。
克丽丝拧开水龙头。“打了。利眠宁。来,脱掉运动衫,冲冲干净。”
“多少剂量?”卡拉斯想用干净的一只左手脱衣服。
“来,我帮你。”她从底下拉起套头衫,“唔,今天打了四百毫克。”
“四百?”
克丽丝把套头衫拽到他的胸口,“对,所以才能用带子捆住她,而且是我们几个人一起……”
“你给你女儿一次打了四百毫克?”
“她力气大得你都没法相信。胳膊抬起来,神父。”
“好。”
他抬起胳膊,克丽丝脱掉他的运动衫,她拉开浴帘,把衣服丢进浴缸。“我让薇莉帮你洗干净,神父。”她沮丧地在浴缸边缘坐下,从毛巾杆上取下一块粉色毛巾,用手悄悄遮住海军蓝的刺绣文字:蕾甘。“真是抱歉。”她说。
“别在意,没关系的。”卡拉斯解开白衬衫的右边袖口,卷起袖子,露出肌肉发达的上臂,以及长满胳膊的棕色细毛。“她吃过什么食物吗?”卡拉斯问。他把右手放在热水龙头底下,冲走呕吐物。
“没有,神父。只有她睡觉时喂的舒泰健。但她撕掉了鼻饲管。”
“撕掉了?什么时候?”
“今天。”
卡拉斯心烦意乱,他打上肥皂,冲洗干净;沉默片刻后,他严肃地说:“你女儿真的应该入院治疗。”
克丽丝低下头。“神父,这我实在做不到。”克丽丝用轻柔而死板的声音说。
“为什么?”
“就是做不到!”她的声音嘶哑而死气沉沉,“她……她做了一些事情,神父。我不能冒让别人发现的风险。医生不行……护士也不行……谁也不行。”
卡拉斯皱着眉头,拧上水龙头。“……要是有人,怎么说呢,犯了罪……”他低头看着洗脸池,抓住洗脸池的边缘。“谁在给她喂舒泰健?利眠宁?其他药?”
“我们。医生教过我们。”
“你需要处方。”
“是啊,但你办得到,神父,对吗?”
卡拉斯思绪飞转,转身面对克丽丝,他举着双手,迎上克丽丝几近崩溃的阴郁眼神。他朝她手上的毛巾点点头,说:“谢谢。”
克丽丝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毛巾,谢谢。”卡拉斯轻声说。
“天,真抱歉!”克丽丝连忙把毛巾递给他。卡拉斯擦手的时候,她带着渴求和希望问他:“那么,神父,你看怎么样?你认为会是附魔吗?”
“呃,你对附魔都有什么了解?”
“只读到过一点,还有几个医生说的一些内容。”
“哪儿的医生?”
“巴林杰医院的。”
“我明白了。”卡拉斯慢慢点头。他叠好毛巾,仔细地挂回毛巾杆上。“麦克尼尔小姐,你是天主教徒吗?”
“不,我不是。”
“你女儿呢?”
“她也不是。”
“那么,信其他宗教吗?”
“都不信。”
卡拉斯好奇地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我走投无路!”克丽丝用颤抖的声音叫道。
“你不是说有医生建议你来找我吗?”
“天哪,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已经完全昏了头!”
卡拉斯转过身,抱着胳膊靠在洗手池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低头看着克丽丝,用格外和缓但严肃的语气说:“你看,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怎样对你女儿最好。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假如你想把驱魔仪式当作自我暗示的治疗手段,麦克尼尔小姐,那你最好多考虑一下演员选角部门,因为天主教教会的高层不会帮你,而你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卡拉斯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我这是怎么了?他心想。发生什么了?
“顺便提一句,是麦克尼尔夫人。”克丽丝冷冰冰地更正他。
卡拉斯换上更柔和的语调说:“抱歉。这样吧,无论是恶魔还是精神错乱,我都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女儿。但我必须了解真相——完整的真相。这很重要,麦克尼尔夫人,对蕾甘很重要。我这会儿完全是在瞎猜。刚才在你女儿房间里看见和听见的东西彻底说服了我。那么,咱俩别在卫生间里聊天了,下楼坐下仔细谈谈吧。”卡拉斯露出温暖的浅笑表示安慰,伸手拉起克丽丝。“我需要喝杯咖啡了。”
“而我需要喝杯烈酒加冰块。”
卡尔和莎伦照看蕾甘,克丽丝和卡拉斯坐在书房里,克丽丝在沙发上,卡拉斯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克丽丝将蕾甘的病史从头讲了一遍,但小心翼翼地略过了与丹宁斯有关的所有异常现象。神父听她讲述,很少说话,偶尔提问,时而点头,听见克丽丝说她最初考虑的是以驱魔仪式当休克疗法,他皱起眉头。“但现在我说不准了。”她说,摇摇头,垂下眼睛,看着互扣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抽动。“真的说不准,”她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卡拉斯,“你怎么看,卡拉斯神父?”
神父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轻声说:“我也说不准。有可能是负罪感导致的强迫症行为,同时伴有人格分裂。”
“什么?”克丽丝像是大吃一惊,“神父,看了刚才的事情,你怎么还能这么说!”
卡拉斯抬头看着她。“要是你和我一样,在精神病院里见过那么多患者,你也会说同样的话,”他说,“怎么说呢,恶魔附体?好啊,你听我说,咱们假设这是现实生活中的事情,确实会发生。但你女儿并没说她是一个恶魔,而是坚称自己就是魔鬼本身,这和你说自己是拿破仑·波拿巴本人一样!”
“那你解释一下敲打声和其他的事情。”
“我没有听见。”
“可是,巴林杰的人听见过,神父,所以并不是只在这儿才能听见。”
“有可能,但不需要魔鬼也能解释这些现象。”
“那你解释给我听听!”
“嗯,有可能是心灵致动。”
“什么?”
“你肯定听说过喧哗鬼现象,对吧?”
“乱扔盘子的幽灵,表现得像个混蛋?”
“这种现象并不罕见,通常发生在情绪失调的青少年周围。很显然,心理的严重紧张偶尔会触发某种未知的能量释放,移动一定距离内的物体。但和超自然完全没有关系。蕾甘异乎寻常的力量也一样——在病理学上还挺常见。如果你愿意,可以说这是精神胜过物质,但无论如何都和附魔扯不上关系。”
克丽丝转过脸去,轻轻摇头。“天,真有意思,”她疲惫地挖苦道,“我是无神论者,你是神职人员,结果——”
“对于任何现象,”卡拉斯轻声打断她,“最好的解释永远是符合所有事实的最简单的那一个。”
“咦,是吗?”克丽丝反唇相讥,布满血丝的双眼透着恳求、绝望和困惑,“好吧,也许我傻乎乎的,卡拉斯神父,但要我说,你说人脑里有种什么未知能力可以把碟子往墙上扔,这似乎还要更傻气!到底是什么?你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吗?‘人格分裂’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了,我听见了,究竟是什么呢?我难道真有那么傻?你能不能用我可以听懂的话给我解释一下?”
“你看,全世界谁也不敢说真的明白,我们只知道这种事时有发生,除了现象本身之外,剩下的全是推测。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这么思考。”
“好,你说。”
“人类大脑有大约一百七十亿个脑细胞,那么,我们来看这些脑细胞:它们每秒钟要处理大约一亿条信息,这是全身感觉器官传回的信息数量。脑细胞并不只是统合了这些信息,还得非常高效地处理这些信息——它们不会犯错,也不会互相碍事。那么,假如不存在某种形式的交流,它们怎么可能做到?唔,当然不可能,因此很显然,每个脑细胞都有意识,而且也许各自独立。都能听懂吗?”
克丽丝点点头。“还行。”
“很好,现在你把人类的身体想象成一艘大型远洋客轮,你的脑细胞则是船员。其中一个脑细胞站在舰桥上。他是船长。但他不可能完全清楚甲板下的船员都在干什么。他只知道客轮在顺利航行,因此事情进行得不错。好,其实你就是船长,船长是你清醒时的意识。而双重人格呢,也许是因为甲板下的某个船员登上舰桥,接管了这艘船的指挥权。换句话说就是哗变了。这么说你是不是能听懂了?”
克丽丝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一副不敢轻信的样子。“神父啊,这个解释太不着边际了,我觉得相信该死的魔鬼还比较容易一点!”
“我——”
“你看,我对这些理论一窍不通,”克丽丝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紧张,“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去找个和蕾甘一模一样的人来——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气味,什么都一样,连她写字母‘i’的那个点都一样,但我还是一秒钟就能告诉你那不是她!因为我就是打心底里知道,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楼上那个怪物不是我女儿!现在,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吧,”她说,声音越来越响,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来,说吧,说你确信我女儿只是精神出了问题,其他一切正常;说你确信她不需要驱魔,说驱魔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随便说吧!你说啊,神父!快说啊!”
到了最后,她几乎在尖叫。
卡拉斯望向别处,沉思了好几秒钟,他一动不动。最后,他试探地看着克丽丝。“蕾甘的声音低沉吗?”他平静地问,“我指的是以前正常的时候。”
“不,比较尖倒是真的。”
“你认为她早慧吗?”
“一点儿也不。”
“知道她的智商吗?”
“平均分数之上。”
“阅读兴趣呢?”
“南希·德鲁和漫画书。”
“她现在说话的风格,和她正常时有多大区别?”
“彻头彻尾的区别。现在用的词她有一半从来没用过。”
“我指的不是她说的内容,而是风格。”
“风格?”
“她遣词造句的方式。”
克丽丝的眉毛垂了下来,“我还是不明白你要问什么。”
“你有她写的信吗?作文?录音就更——”
“啊,有,有一卷她说给父亲听的录音带。她正在录,打算当一封信寄给他,但没来得及录完。你要听吗?”
“对,我要,我还要她的病历,尤其是在巴林杰医院的。”
克丽丝望向别处,摇摇头,“唉,神父,这一套我已经走过了,我——”
“对,我知道,但我必须亲自看她的病历。”
“你还是反对驱魔?”
“不,我只是反对任何有可能给她带来伤害而不是好处的事情。”
“但你现在完全是以精神科医生的身份说话,对吗?”
“不,我也在以神职人员的身份说话。假如我去主教公署或其他我必须走流程的地方,请求他们许可我举行驱魔仪式,那我就必须提供非常确凿的证据,证明你女儿的状况不是普通的精神病问题。然后我还需要教会能作为附魔症状采纳的证据。”
“比方说呢?”
“我不知道。我去查查看。”
“你开玩笑吧?我还以为你是专家呢。”
“这方面不存在专家。你甚至比大多数神父都了解恶魔附体。那么,你什么时候能把巴林杰医院的病历拿给我?”
“需要的话我包架飞机跑一趟都行!”
“录音带呢?”
她站起身。“我这就去找。”
“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你说到那本有章节描述附体的书,你能不能回忆一下:蕾甘在她发病前有没有读过它?”
克丽丝皱眉低头,“天啊,我似乎记得这些鸟——这些麻烦事开始之前,她好像在读什么东西,但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书了。但是她确实在读,我认为——不,我确定。非常确定。”
“能让我看看吗?”
克丽丝站起身,“当然,我去拿给你,神父。还有磁带。应该在地下室。我去找找看。”
卡拉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盯着东方式地毯上的花纹,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慢慢踱进门厅,在仿佛异度空间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楼上传来的猪哼哼声、豺狼嚎叫声、打嗝声和蛇吐信的咝咝声。
“啊,你在这儿!我去书房找你了。”
卡拉斯转身看见克丽丝打开门厅的灯。“你要走了?”她拿着巫术著作和蕾甘录给父亲的磁带走近。
“对,我得走了。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讲座呢。”
“哦?在哪儿?”
“医学院。”卡拉斯答道,接过书和磁带,“我尽量明天下午或晚上来一趟。要是有什么紧急变化,你尽管打我的电话好了,无论什么时间都可以。我会跟总机打招呼,请他们把电话接进来。还有,药物供应跟得上吗?”
“没问题。都是可以再配的处方。”
“但就是不肯再打电话给医生了?”
女演员垂下头。“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微不可查,“真的做不到。”
“你知道,我不是执业医师。”卡拉斯提醒她。
“没关系。”
克丽丝还是没有抬起头,卡拉斯担心地看着她,能感到她的焦虑在搏动。“呃,还有,”他轻声说,“我迟早要告诉我的上级我在做什么,尤其是夜里非社交时间上你这儿来的时候。”
克丽丝抬起头,担忧地皱起眉头。
“必须这么做吗?我说的是必须告诉他们吗?”
“嗯,否则看起来岂不是有点奇怪?”
她垂下眼睛,点点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无力地说。
“不介意吧?我只会在必须的时候才告诉他们。别担心,不会流传开的。”
她抬起备受折磨的绝望面孔,望着他那双坚定而忧伤的眼睛。她看见力量,也看见了痛苦。
“好吧。”她虚弱地说。
她相信那份痛苦。
“下次再聊。”卡拉斯说。
卡拉斯正要出门,却在门口停下,他垂着头,握拳用手背挡着嘴唇,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克丽丝。“你女儿知道今晚有神职人员要来吗?”
“不,除了我没人知道。”
“你知道我母亲最近过世了吗?”
“不知道。非常抱歉。”
“蕾甘知道吗?”
“为什么问这个?”
“她知道吗?”
“不,肯定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卡拉斯耸耸肩。“没什么重要的,”他说,“只是胡思乱想而已。”他带着一丝担心端详克丽丝的面容。“你能睡着吗?”
“唉,睡得很少。”
“那就吃药。利眠宁试过吗?”
“在吃。”
“多大剂量?”
“十毫克,一天两次。”
“二十好了。另外,请尽量和你女儿保持距离。你越是关注她现在的行为,就越有可能永久性地伤害你对她的感情。保持距离。还有就是放松。你要是精神崩溃了,对蕾甘可没有任何好处。”
克丽丝意志消沉地点点头,垂下视线。
“现在,请去睡觉,”卡拉斯说,“现在你能去好好睡一觉吗?”
“嗯,好的,”她柔声道,“我保证。”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温暖的微笑看着神父,“晚安,卡拉斯神父。谢谢。非常感谢。”
卡拉斯以医生的视线又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说:“好,晚安。”转身快步离开。克丽丝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他过马路的时候,克丽丝想到他多半错过了晚餐,然后又担心他也许会觉得冷,因为他边走边放下了衬衫袖子。卡拉斯经过1789餐厅时掉了什么东西,估计是巫术著作或那盘磁带。卡拉斯停步捡东西。他到三十六街和p街的路口左转,消失在了视线之外。克丽丝突然有了轻快的感觉。
她没看见金德曼独自坐在一辆无标记的警车里。
半小时后,达米安·卡拉斯赶回他在耶稣会宿舍的房间,带着他在乔治城大学图书馆找到的各种书籍和期刊。他就手把东西放在桌上,翻箱倒柜找香烟,好不容易找到半包不知何年何月的骆驼烟。他点燃香烟,深深吸气,把烟气憋在肺里,满脑子都是蕾甘。
癔症,他心想,肯定是癔症。他吐出烟气,两个大拇指钩住皮带,低头望向那些书。他借了奥斯特里茨的《附魔》、赫胥黎的《卢丹的恶魔》和《弗洛伊德所述海兹曼病例中的动作倒错》、麦克卡斯兰的《从精神疾病的现代视角解读早期基督教时代的恶魔附体与驱魔仪式》,还有精神病学刊上刊登的弗洛伊德的《十七世纪附魔神经官能症病例》和《现代精神病学之魔鬼学研究》。
能帮帮一位年老的祭童吗,神父?
耶稣会修士摸摸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汗水。他这才注意到门还开着,走过去先关好门,然后到书架前拿出红皮精装的《罗马礼典》——天主教的祷文和仪式汇编。他叼着香烟,在烟气中眯起双眼,翻到驱魔仪式的“一般性原则”部分,寻找恶魔附体的症状。他一目十行地找到具体章节,读了起来:
……驱魔人决不能贸然相信人被邪灵附体;但他应当知晓能将附魔和其他疾病——特别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区分开的外显症状。附魔之症状或有以下这些:能流利地使用另外一种语言说话,或者能听懂其他人所说的其他语言;能预言未来和揭露隐秘事件;展示出超过主体年龄和自身条件的力量;以及其他各种综合考虑之下能形成证据的征兆。
卡拉斯思考良久,然后靠在书架上阅读指南的剩余内容。读完后,他的视线不禁又落在第八条上:
揭露已经发生的罪行。
有人敲门。“达米安?”
卡拉斯抬起头,答道:“请进。”
来者是戴尔。“哎,克丽丝·麦克尼尔找过你,”他说着走进房间,“最后找到你了吗?”
“什么时候?你是说今晚吗?”
“不,今天下午。”
“哦,找到了。我和她说过话了。”
“那就好,”戴尔说,“就是确定一下你收到消息了。”
小个子神父在房间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东西。“你找什么,乔?”卡拉斯问。
“有柠檬糖吗?我找遍了宿舍楼,但谁也没有,哥们儿我跟你说,我就想吃一粒,或者两粒,”戴尔边找边唠叨,“有次我听了一年小孩的告解,结果吃柠檬糖上了瘾。我给拴住了。那群小崽子一告解就把柠檬糖的味道往你身上喷。跟你私下说啊,我觉得那东西有成瘾性。”他打开装烟叶的盒子,里面是半盒开心果。“这是什么,”他问,“墨西哥跳豆的尸体?”
卡拉斯回身继续在书架上找书。“听着,乔,我这会儿有些忙——”
“克丽丝真是个大美人,对吧?”戴尔倒在床上,他双手舒舒服服地垫起头部,伸展身体,“为人相当好。你见过她了?面对面见过了?”
“我们谈过了。”卡拉斯答道,抽出一本绿皮精装书,书名叫《撒旦》,是几位法国神学家的文章和教会意见书的选集。他拿着书走向写字台。“你看,我真的有——”
“简单。直接。不装腔作势。”戴尔只当没听见,盯着高高的天花板,“等咱俩退出耶稣会,她可以帮助我们实现我的计划。”
卡拉斯瞪着戴尔。“谁要退出耶稣会了?”
“同性恋。成群结队的。穿黑衣的都快跑光了。”
卡拉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书放在写字台上。“行了,乔,”卡拉斯假装生气,“你去拉斯维加斯的酒廊去说脱口秀吧。起来,滚吧!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讲演呢。”
“咱们先去接近克丽丝·麦克尼尔,”年轻的神父死皮赖脸,“给她讲我的剧本点子,说的是圣依纳爵·罗耀拉的生平故事,片名就叫《勇敢的耶稣会在行动》。”
卡拉斯在烟灰缸里揿熄烟头,抬起头恶狠狠瞪着戴尔。“你就滚蛋吧,乔!我还有正经事要忙呢。”
“谁拦着你了?”
“你!”卡拉斯开始解衬衣的纽扣,“我先去冲个澡,等我回来,希望你已经消失了。”
“唉,好吧,”戴尔不情愿地嘟囔道,起身把两腿放到地上,他坐在床边说,“说起来,吃晚饭没看见你。在哪儿吃的饭?”
“没吃。”
“太愚蠢了。你一个穿法衣的,为什么要减肥?”
“宿舍楼里有磁带录音机吗?”
“宿舍楼里连一粒柠檬糖都没有。语言实验室有。”
“谁有钥匙?主管神父?”
“不,门房神父。今晚就需要?”
“对,需要,”卡拉斯答道,把衬衫挂在椅子靠背上,“我该去哪儿找他?”
“达米安,不如我去拿给你吧?”
“可以吗,乔?我都忙得抽不出手了。”
戴尔站起身。
“小事一桩。”
卡拉斯冲完澡,穿上t恤和长裤。他坐回桌边,发现桌上多了一条骆驼牌的无过滤嘴香烟,旁边是两把钥匙,一把标着“语言实验室”,另一把标着“餐厅冰箱”。后一把钥匙上贴着字条:给你吃总比喂老鼠和多明我会的贼猫强。落款逗乐了卡拉斯:柠檬糖小子。他放下字条,摘下手表放在面前。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他开始读书。首先是弗洛伊德,然后是麦克卡斯兰、《撒旦》的部分篇章和奥斯特里茨那份详尽报告的部分篇章。凌晨四点多,他读完这些材料,搓着脸和刺痛的眼睛。房间里烟雾缭绕,写字台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灰和歪七扭八的烟头。他站起身,疲惫地走过去滑开窗户,大口呼吸黎明时分冷冽而潮湿的空气,站在窗口思考蕾甘的状况。对,她有附魔的生理症状,这一点确凿无疑。他读了一个又一个附魔的案例,地点和时代或许各自不同,但症状基本上恒定不变。有一些还没有在蕾甘身上显现:圣痕、对污秽食物的渴望、感觉不到痛苦、持续不断且无法控制地大声打嗝。但其他症状显现得很清楚:非自愿的运动兴奋;恶臭的呼吸;多舌苔的肿胀舌头;日渐衰弱的躯体;膨胀的腹部;皮肤和黏膜的炎症。最具决定性的是奥斯特里茨归类为“真正”附魔案例的基础症状:声音和五官的彻底变化,以及新生人格的呈现。
卡拉斯抬起头,阴沉地望向街道。他透过树木枝杈看见了克丽丝的住处和蕾甘卧室的观景窗。根据他读到的材料,对通过灵媒的自愿附体而言,新生人格往往很友善。就像提娅,一个女人的灵魂,附在一个男人的身体上,男人是雕刻家,附体时间很短暂,每次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直到雕刻家的朋友和提娅坠入了爱河,恳求雕刻家,希望能让她永远占有他的躯体。但蕾甘不同,她身上的不是提娅,卡拉斯痛苦地回忆着,因为“侵入人格”意图邪恶,而在恶魔附体的典型案例之中,新生人格往往希望毁坏寄主的身体。
而且经常能达到目的。
卡拉斯烦闷地走回写字台前,拿起香烟点燃一支。那么好吧,她有恶魔附体的生理症状,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治疗。他甩灭火柴。治疗取决于病因。他靠在桌子上,想到了十七世纪初法国里尔女修道院的修女。她们据称被附魔,向驱魔人告解,说在附魔状态下,她们定期参加撒旦信徒的群交集会,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色情花招:星期一和星期二,异性交媾;星期四,鸡奸、口交和同性间舔阴;星期六,与家畜和龙兽交。龙?卡拉斯沮丧地摇摇头。他认为许多附魔事件和里尔那次一样,都是造假和渲染狂的混合产物;还有一些的起因更像是精神疾病:妄想狂、精神分裂、神经衰弱、精神衰弱,他知道,正因为这样,教会多年来才推荐在举行驱魔仪式时要有精神病学家或神经病学家在场。然而,并不是每一起附魔事件都能找到这么明确的原因。奥斯特里茨基于多个案例,将附魔总结为一个专门的精神错乱门类,以防精神病学的“人格分裂”沦为玄学般的标签,取代“恶魔”和“死者灵魂”之类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