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撒旦崇拜还和从前一样?神父,我要说,我凑巧读了些资料,什么性交了雕像了天晓得什么鬼东西的。不是存心让你恶心,只想问问,他们真那么做?真的?”
“我不知道。”
“你就说说你的看法吧,神父。没关系的,我身上没窃听器。”
卡拉斯歪着嘴无奈地对侦探笑了笑,扭头望着前方的路。“好吧,”他说,“我认为那是真的。至少我猜是真的,但我的判断是基于病理学的。没错,是有黑弥撒。可是,做这些事情的都是精神上有严重问题的人类,而且这个问题非常特别。这个问题其实有个临床名称,就叫恶魔崇拜症——指某些人必须将性交和渎神行为联系在一起,否则就无法获得性快感。因此我认为——”
“你是说‘猜测’吧?”
“对,我猜测他们只是拿黑弥撒来正当化他们的行为罢了。”
“以前?”
“以前和现在都是。”
“以前和现在都是,”警探干巴巴地重复道,“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非得抢最后一句话,这个毛病有心理学名称吗?”
“卡拉斯狂热症。”神父笑着说。
“谢谢,我的知识宝库里就缺这个离奇主题下的资料。说起来,请原谅我,但他们用耶稣和圣母的雕像?”
“怎么了?”
“是真的吗?”
“呃,这么说吧,有件事我觉得你这个警察肯定感兴趣,”学者卡拉斯被调动了兴趣,他说得越来越热烈,“巴黎警方的存档中记录了一个案件,两位从附近修道院来的僧侣——让我想想……”他挠挠后脑勺,努力回忆,“对,应该是克雷皮的修道院。”他耸耸肩,“嗯,这个不重要。总之是附近某个镇上的修道院。两名僧侣走进客栈,吵着闹着要一张床给三个人睡——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是真人大小的圣母马丽亚雕像。”
“天啊,这个够吓人。”警探喘息道。
“确实,不过大概能证明你读到的资料都来自现实。”
“好吧,性交的部分,或许如此,我明白了。那根本是另外一回事。不用管它。可是,神父,仪式性的杀人呢?确有其事吗?也太胡扯了吧!用新生婴儿的鲜血?”警探指的是那本巫术著作里的内容,描述黑弥撒上脱去法衣的神父有时会切开新生婴儿的手腕,让鲜血洒在圣餐杯里,拿来献祭和作为圣餐共享。“中伤犹太人的时候大家也讲这些故事,”警探继续说下去,“说犹太人偷窃基督徒的孩子,喝孩子的血。你看,请原谅我,但你们这些人总在说类似的故事。”
“假如确实如此,请你原谅我。”
“我解除你的罪孽,你被赦免了。”
痛苦的阴影掠过神父的眼睛,创痛的往事短暂地浮现。他扭头望向前方。“唉,好吧。”
“你说什么?”
“嗯,我并不怎么了解仪式性的杀人,”卡拉斯说,“基本上毫无头绪。不过我知道有个瑞士的接生婆曾经供认,说她为了黑弥撒谋杀过三四十个婴儿。怎么说呢?她也许是屈打成招的,”他耸耸肩,“但她的说法却很有说服力。她说她在袖子里藏了根细长的钢针,接生时摸出钢针,扎进新生儿的卤门正中,然后再把钢针藏好。不留痕迹,”卡拉斯瞄了一眼金德曼,“婴儿就像是死在了娘胎里。你听说过欧洲天主教徒对接生婆有偏见吧?嗯,偏见就是从这儿来的。”
“啊,天哪!”
“疯狂并不只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纪。总之——”
“等一等,稍等片刻!”警探打断道,“这些故事——如你所说,是出自受到拷打的人的口中,对吧?因此从本质上说就不可靠。他们只在供认状上签字画押,剩下的全交给虔诚的拷问官和仇世者填空。对吧,没有人身保护令这回事,没有人举着令状说‘让我的人走’。”
“你说得对,但另一方面,许多供认状是他们自愿写的。”
“谁会自愿认这种东西?”
“呃,或许是精神上受到困扰的那些人吧。”
“啊哈!又是一个可靠的来源。”
“嗯,你当然说得没错,警官先生。我只是在扮演魔鬼的代言人。”
“这个你倒是擅长。”
“你看,我们时常会试图忘记一点,精神病严重到会招认这种事情的人,他的精神病恐怕也严重得可以让他干这些事情。举例来说,人狼的传说。首先,没错,很荒谬:没有哪个人类能变身为狼。但是,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出了极大的问题,他不但认为自己是人狼,还表现得像是人狼,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是理论,神父,还是事实?”
“好,给你一个例证,有位名叫威廉·斯图姆夫的先生。还是叫别的什么,记不清了。总而言之,他是一位十六世纪的德国人,他认为自己是人狼,一共杀死了二十到三十名孩童。”
“你的意思是,他打引号地招认了?”
“对,他招认了,我认为他的供认是可信的。因为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吃两个继女的脑子。”
在稀疏但澄明的四月阳光之中,训练场飘来闲谈和球棒击球的回响。“来吧,普莱斯,咱们练一把试试,来,你先上!”
他们已经来到停车场,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最后走到警车旁,警探这才抬起阴沉的眼睛,看着卡拉斯。
“神父啊,那我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
“有可能是个吸了毒的疯子。”卡拉斯答道。
警探低头看着地面,沉思片刻,然后默默点头。“对,有道理,神父。有这个可能。”他抬起头,露出喜悦的表情。“说起来,神父,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啦,警督,谢谢。走回去没多远。”
“客气什么!来享受一下吧!”金德曼示意卡拉斯坐进后排。“回去了可以跟朋友炫耀说你坐过警车。我会签署声明帮你撑腰。他们会嫉妒你的。来吧,快上车!”
卡拉斯点点头,微微笑道:“行啊”,然后坐进后排。警探扭动身体从对面上车,在他身旁坐下。“非常好,”警探有点喘息,“还有啊,我的好神父,只要是走路都不近,绝对不近!”他对司机座上的警察说:“走吧!”
“去哪儿,长官?”
“三十六街,远望街路口过去一半,马路左手边。”
司机点点头,倒车离开停车场。卡拉斯有点好奇地望向警探。“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他问。
“那儿不是耶稣会的宿舍楼吗?你不是耶稣会的修士吗?”
卡拉斯扭头望着窗外,警车缓缓驶向校园前门。“对,是啊。”他轻声说。他几天前从圣三一堂的住处搬进了宿舍,希望能鼓励他辅导过的人继续向他寻求帮助。
“喜欢看电影吗,卡拉斯神父?”
“喜欢。”
“看过保罗·斯科菲尔德的《李尔王》吗?”
“不,还没有。”
“我看过了。我有招待券。”
“算你走运。”
“好电影我都有招待券,但我夫人总是很早就想睡觉,从来不肯陪我。”
“太糟糕了。”
“是啊,我可不喜欢一个人去。你知道的,看完电影我喜欢找人聊天,探讨,评论。”
卡拉斯默默点头,低头看着自己大而有力的双手,这双手夹在两膝之间。时间悄悄过去。金德曼用期待的声音问:“有空儿愿意和我一起看电影吗?不要钱。”
“对,我知道,你有招待券。”
“怎么样?”
“正如埃尔伍德·p.道德在《迷离世界》中说的,‘什么时候?’”
“哈,等我打电话给你!”警探笑得很灿烂。
“好,说定了。我很乐意。”
他们从前门离开校园,右转再左转来到远望街,在宿舍楼门口停下。卡拉斯打开身旁的车门,扭头对警探说:“谢谢你送我这一程。”他下车关上车门,又趴在打开的车窗上说:“真抱歉,没怎么帮到你。”
“不,已经很帮忙了,”警探说,“谢谢,我会打电话找你看电影的,真的。”
“等着你了,”卡拉斯说,“那就保重吧。”
“好的,你也是。”
卡拉斯从警车旁站直,转身走向宿舍楼,听见警探叫道:“神父,等一等!”
卡拉斯转过身,看见金德曼挤出车门,招呼他回去。卡拉斯走了回去,在人行道上站住。“听我说,神父,我忘了,”警探说,“那张卡片的事情,我忘了个干净。你知道吧?那张写了拉丁文的卡片?在教堂里发现的?”
“对,那张经牌。”
“随便你怎么叫,还在吗?”
“在,我留在房间里了。我在研究上头的拉丁文,不过已经用完了。你需要吗?”
“对,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能给我吗?”
“当然,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金德曼靠在警车上等他,卡拉斯快步走进底层他的房间,找到经牌,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回到街上交给金德曼。
“拿着。”
“谢谢你,神父,”金德曼拿起信封仔细查看。“也许能找到指纹,我是这么想的,”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卡拉斯,有点沮丧地说,“哎呀!你摸过卡片了,对不对?柯克·道格拉斯先生,就像你在《侦探故事》里的角色?没戴手套,直接拿的?”
“我有罪。”
“而且没有任何解释,”金德曼嘟囔道,他摇摇头,泄气地看着卡拉斯,“你恐怕不是布朗神父。没关系,也许还是能找到些什么。”他举起信封,“说到这个,你说你研究过了?”
卡拉斯点点头。“对,研究过了。”
“你的结论呢?我屏住呼吸听你说。”
“很难说,”卡拉斯答道,“天晓得出于什么动机,也许是因为仇视天主教。谁知道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男人的精神状态很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人?”
卡拉斯耸耸肩,目送一辆送甘瑟啤酒的卡车隆隆驶过鹅卵石路面。“是啊,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青少年胡闹?”
“不,不可能,”卡拉斯扭头看着金德曼,“那是拉丁文。”
“拉丁文?哦,你说的是经牌。”
“对。他的拉丁文无懈可击,警督,而且具有非常个人化的独特风格。”
“是吗?”
“是的,就好像他习惯于用拉丁文思考。”
“有可能是神职人员吗?”
“天,又来了!”卡拉斯抱怨道。
“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吧,求你了,疑心病神父。”
卡拉斯扭头看着金德曼,犹豫片刻,承认道:“好吧,有可能。我们的训练到了一定程度后,确实有这个能力。至少耶稣会和另外几个教会是这样的。伍德斯托克神学院的哲学课程就是拉丁文教的。”
“为什么?”
“为了思维的精确性。拉丁文能表达英语无法驾驭的细微之处和微妙区别。”
“啊,我明白了。”
卡拉斯忽然换上一脸急切、严肃的表情。“说起来,警督,想不想听我说说我究竟认为是什么人干的?”
警探聚精会神地皱起眉头。“当然,是谁?”
“多明我会。快去抓他们。”
卡拉斯笑着转身走开。警探在他背后叫道:“我说错了,你看起来完全就是萨尔·米涅奥!”
卡拉斯坏笑着,友善地挥挥手,打开宿舍楼的大门进去。警探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沉思着目送他消失,嘟囔道:“这家伙真会哼哼,快赶上水里的音叉了。”他盯着宿舍楼大门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打开警车右侧的车门,坐进前排乘客座,关上门对司机说:“回总部。快。尽管闯红灯。”
卡拉斯在宿舍楼的新房间很简单:嵌入墙壁的书架、单人床、两把舒适的靠椅、一把直背木椅的写字台。桌上摆着母亲早年的照片,床头的墙上挂着金属十字架,时时刻刻不出声地责难他。这个狭小的房间对卡拉斯来说已经够用了。他对财物没什么兴趣,他不想有什么牵挂。
他冲完澡,擦干身体,穿上白色t恤和卡其布裤子,慢慢踱向食堂去吃晚餐,他在食堂里看见脸色红润的戴尔身穿褪色的史努比线衫,独自坐在角落里。卡拉斯走了过去。
“你好,达米安。”
“你好,乔。”
卡拉斯在椅子前站住,画个十字,不出声地念完谢恩祷告,然后坐下,在膝头铺开餐巾。
“无业游民最近过得如何?”戴尔问他。
“谁是无业游民了?我有工作。”
“一星期讲一堂课?”
“质量胜过数量,晚餐吃什么?”
“你没闻见?”
卡拉斯做个鬼脸。“哎呀糟糕,又吃狗粮?”
德国蒜肠和德国泡菜。
“数量胜过质量。”戴尔说。卡拉斯伸手去拿装牛奶的铝罐。年轻的戴尔悄声警告道:“我可不推荐,”手朝全麦面包上猛涂奶油,“看见泡沫了吗?是硝石。”
“我就需要。”卡拉斯说。他拿起杯子,倒满牛奶,听见有人拉开椅子,在身旁坐下。
“啊,我终于读完那本书了。”新来的人快活地说。
卡拉斯抬起头,顿时一阵沮丧,感到重量悄悄压在身上,铅一般沉重,直压进骨头。他认出来的正是最近找他咨询过无法交朋友的那位神父。
“好,感觉怎么样?”卡拉斯假装很感兴趣。他放下牛奶罐,就当它是一本破烂的连九祷册子。
年轻的神父说个没完,半小时后,戴尔从桌边一跃而起,笑着逃出餐厅。卡拉斯看看手表。“去拿上你的外套,陪我上街,”他对年轻人说,“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要看日落。”
几分钟后,两人趴在台阶顶端的栏杆上,台阶通向脚下的m街。白昼的终结。夕阳沉沉落下,西方的云朵被烧得通红,河面逐渐变暗,映出细碎的深红色斑纹。卡拉斯曾在这景象中遇到过上帝。很久以前了。他仿佛被遗弃的爱人,仍旧牢记那次相遇。
年轻神父望着风景,说:“真美,真的。”
“是啊。”
校园的钟声准点敲响,傍晚七点。
七点二十三分,金德曼警探看着光谱仪分析报告陷入沉思,报告表明,蕾甘那尊雕像用的涂料完全符合亵渎圣母的油漆样本。
八点四十七分,城市东北的贫民区,冷漠的卡尔·安格斯特隆离开老鼠成群的廉价公寓楼,向南步行了三个街区,来到公共汽车站,他独自等了一分钟,面无表情,突然用双手抓住路灯柱,瘫软下去,泪流满面。
同一时刻,金德曼警探在看电影。
克拉克·盖博(clarkgable,1901—1960),美国国宝级电影男演员,《乱世佳人》的主演。
金手套拳击赛(goldengloves),美国业余拳击的年度赛事之一,在纽约举行。
《中午的黑暗》(darknessatnoon),匈牙利裔英国犹太作家阿瑟·库斯勒控诉斯大林主义的代表作。
《天主教法典》中明确指出神父不得向他人泄露任何人在告解中说出的秘密。
狂犬病(rabies),与犹太教拉比(rabbi)的复数形式很相似。
应为彼得·斯图姆夫(peterstumpf)。对他的审判发生于1589年,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狼审判,他供认在二十五年间杀死并吃了十四名儿童、两名怀孕的妇女及其胎儿;其中一名儿童是他的亲生儿子。
《迷离世界》(harvey,1950),美国影片,由詹姆斯·斯图尔特扮演主角埃尔伍德·p.道德。
萨尔·米涅奥(salmineo,1939—1976),美国电影演员,外形柔美,略有脂粉气。
谢恩祷告(grace),天主教饭前或饭后祝福或感恩的短时间祷告。
即硝酸钾。尿液是硝酸钾的天然来源。此处是戴尔神父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