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盎然的空旷校园温暖地包围着达米安·卡拉斯,他身穿卡其布短裤和棉t恤,独自在椭圆黏土跑道上慢跑,衣物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矗立在前方小丘上的天文台随着步伐跳动;背后的医学院消失在脚步掀起的尘土和越甩越远的烦恼中。
自从离职以后,他每天都来这里跑步,为了帮助睡眠。安眠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归营号一般紧攥着心脏的悲伤快要消失了。他会跑得筋疲力尽,想要倒地不起,悲伤会渐渐松开它的手,偶尔彻底消失。消失一段时间。
二十圈……
对,好多了,好得多了。再跑两圈!
强壮的腿部肌肉逐渐充血,微微刺痛,卡拉斯迈着狮子般的大步,拐过一个弯道,他看见有人坐在他堆放毛巾、线衫和裤子的长椅上。那是个中年男人,身穿肥大的长外套,头戴软塌塌的毛毡帽。似乎在看他。是吗?没错……他的头部随着卡拉斯的经过而转动。
神父迈开大步,加速跑完最后一圈,然后放慢脚步,大口大口呼吸,经过长椅时一眼也不多看,用双拳轻轻抵住喘息中的身体两侧。肌肉发达的胸部和肩膀撑起t恤,横贯胸口的钢印字“哲学家”因此变形,那几个字曾经是黑色,多次洗涤后已经褪色。
穿长外套的男人起身走向他。
“卡拉斯神父?”金德曼警探嘶哑地喊道。
神父转身轻轻点头,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他等待凶案组警探走到身旁,然后招呼警探陪他一起走。“不介意吧?否则我会抽筋。”他气喘吁吁地说。
“完全不介意。”警探答道,毫无热忱地点点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他从停车场一路走来,已经累得够呛。
“我们——我们见过面?”耶稣会修士问。
“没有,神父。没有,但是听人说你的样子像拳击手,宿舍里某位神父说的,我忘了他叫什么,”他摸出钱夹,“我总是记不住名字。”
“怎么称呼?”
“威廉·f.金德曼警督,神父,”他亮出证件,“凶案组的。”
“真的?”卡拉斯打量着警徽和证件,一脸孩子气的好奇。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扭头看着蹒跚而行的警探,露出天真的期待表情,“找我有什么事?”
“呃,神父,你知道吗?”金德曼端详着神父的五官,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实在太像了,你知道吗?你确实像个拳击手。不好意思,但你眼角的那道伤疤?”他指着伤疤说,“完全像《码头风云》里的马龙·白兰度,神父啊,我说,你简直就是马龙·白兰度!他们给他添了条伤疤”——他拉紧眼角,演给卡拉斯看——“所以他显得有点儿眯缝眼,只是一丁点儿,让他从头到尾都眼神矇眬,总是很忧伤。哎呀,简直就是你,”他最后说,“马龙·白兰度。有人跟你说过吗,神父?”
“有人说过你像保罗·纽曼吗?”
“每天都有。相信我,纽曼先生困在这个身体里,挣扎着想爬出来呢。地方太小了。因为里面还有个克拉克·盖博。”
卡拉斯露出半个笑容,摇摇头转开视线。
“打拳击吗?”警探问他。
“偶尔。”
“哪儿?大学里?华盛顿这儿?”
“不,纽约。”
“啊哈,我猜就是!金手套拳击赛!是不是?”
“你该当警长才对,”卡拉斯笑着说,“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走慢点,”警探指着喉咙说,“肺气肿。”
“啊,对不起,好的。”
“你抽烟吗?”
“对,我抽。”
“别抽了。”
“行了,到底什么事?咱们直接说重点吧,警督?”
“好的,当然好。哎呀,我又跑题了。说起来,你这会儿忙吗?我没打扰你吧。”
卡拉斯扭过头,带着笑意看了金德曼一眼。“打扰我干什么?”
“呃,默祷之类的,比方说。”
“你很快就能当上警长了,知道吗?”
“神父,对不起,我漏掉了你的什么话吗?”
卡拉斯摇摇头。“我猜你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
“什么意思,神父?什么意思?”
金德曼停下说话,用了好大力气扮出迷惘的神情,但待他看见修士那双起了笑纹的眼睛时,只得低下脑袋,自嘲地笑着说:“啊,是啊。当然了……当然了……精神病学家。我这是开什么玩笑?你知道,神父,我习惯成自然了。请原谅。感伤主义——这就是金德曼的办案手法。好吧,不跟你兜圈子了,我跟你实话实说。”
“渎神事件。”卡拉斯说。
“我刚才那是白感伤了。”警探平静地说。
“什么?”
“没什么,神父,是我活该。对,教堂里的事情,”警探说,“你没猜错。但也许还有别的事情,神父。”
“你指的是谋杀?”
“哎呀,又将了我一军,卡拉斯神父,我喜欢。”
卡拉斯耸耸肩:“呃,你是凶案组的啊。”
“别在意,马龙·白兰度,千万别在意。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神职人员的嘴巴未免太利索了?”
“meaculpa,”卡拉斯嘟囔道。尽管他在微笑,但略微有点后悔,他也许伤害了对方的自尊心,但,并不是存心的。他立刻看到了机会,可以用困惑弥补错误。“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他说,故意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金德曼凑近神父。“我说,神父,能只限你我知道吗?保密?就像我来告解?”
“当然可以,”卡拉斯答道,“什么事情?”
“知道在学校里拍电影的那位导演吧?博克·丹宁斯?”
“知道,我见过他。”
“你见过他。”警探点点头,“知道他的死因吗?”
“报纸上……”卡拉斯耸耸肩。
“那只是一部分事实。”
“是吗?”
“对,一部分。只是一部分。听我说,你了不了解巫术?”
卡拉斯困惑地皱起眉头。“什么?”
“听我说,要有耐心,我就快说到了。先跟我说说,巫术——你熟悉吗?”
卡拉斯微笑道:“略懂,我写过一篇论文。不过是从精神病学的角度。”
“真的?天,那太好了!好极了!白兰度神父,你是老天给我的奖赏!你给我的帮助会比我想象中的多。那么,听我说……”两人拐弯走近一张长椅,他抬起手抓住卡拉斯的胳膊。“我承认我是大外行,没受过像样的教育。我指的是正规教育。但我喜欢读书。你看,我知道大家怎么说自学成材的那种人,说我们是简单劳动者的坏榜样。可我,我实话实说,我一点也不惭愧。完全不。我这人——”他忽然停止滔滔不绝的话头,垂首摇头。“感伤主义,”他叹道,“习惯成自然。”他抬起头,“请原谅,你是个大忙人。”
“对,我忙着祷告呢。”
耶稣会修士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感情。金德曼突然停下脚步。“你不是认真的吧?”他问,然后自己回答,“不是。”他望向前方,两人继续走路。“我这就说重点:渎神的行为,”金德曼问,“这有没有让你想起巫术?”
“有,或许有关。黑弥撒中的某些仪式。”
“非常正确。现在跟你说丹宁斯——报纸说了他是怎么死的吗?”
“说他摔下了‘希区柯克的长阶’。”
“唉,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密,必须要保密!”
“当然。”
警探发现卡拉斯并没有打算在长椅上休息,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停下来,卡拉斯跟着停下。
“介意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介意什么?”
“能停下了吗?然后坐下?”
“啊,当然可以。”两人返身走向长椅。
“不会抽筋吧?”
“不会,已经没问题了。”
“确定?”
“对,确定。”
金德曼让他酸痛的躯体在长椅上安顿下来,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啊,好些了,这就好多了,”他说,“人生终究不完全是《中午的黑暗》。”
“说吧。博克·丹宁斯,他怎么了?”
警探低头看着鞋尖。“唉,对,丹宁斯,博克·丹宁斯,博克·丹宁斯……”警探抬起头望着卡拉斯,神父在用毛巾的一角擦拭额头。“老天在上,博克·丹宁斯,”警探用平淡的声音飞快地说,“于七点零五分被发现躺在那道阶梯的最底下,头部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背后。”
暴躁的吼叫声从棒球场隐约传来,大学校队在那里训练。卡拉斯放下毛巾,迎上警探坚定的视线。“不是摔下时弄的?”
“有这个可能性。”金德曼耸耸肩。
“但恐怕不太可能。”卡拉斯替他说完。
“那么,从巫术的角度说,你能想到什么吗?”
卡拉斯陷入沉思,望向其他地方,在金德曼身旁坐下。“呃,据说恶魔就是这么扭断女巫脖子的,”他转向警探,“至少传说中这么说。”
“这是传说?”
“嗯,当然,”他答道,“但确实有人这么死去,比方说女巫团体的成员,背叛组织或是泄露了机密。”他转开视线,“不过我说不准,只是猜测而已。”他重新望向警探,“但我知道这是杀人案与恶魔有关的标志。”
“没错,卡拉斯神父!没错!我记起来了,这个案件很像伦敦的一起凶杀案。而且是最近的案子,明白吗,卡拉斯神父?顶多四五年之前,记得我在报纸上读到过。”
“是的,我也读过,不过我记得那件事后来发现是个骗局。没错吧?”
“没错。但对于这个案件,至少能看到一些联系,再加上教堂里的那些事情。也许是有人发狂,神父,也许是什么人对教会心怀恶意。也许是某种无意识的反抗……”
卡拉斯俯下身,双手握在一起,他扭头打量着警探。“什么意思?一名有问题的神职人员?”他说,“你是这么怀疑的?”
“喂,你是精神病学家,我想听你的意见。”
卡拉斯转过头,望向别处。“你说得对,渎神显然是心理变态的行为,”卡拉斯沉思道,“假如丹宁斯是被谋杀的——要我说,凶手也确实有心理问题。”
“也许还有巫术方面的知识?”
卡拉斯忧郁地点点头。“对,有可能。”
“那么谁符合这些特征?居住在这附近,而且可以在夜间进入教堂?”
卡拉斯扭头和金德曼对视,球棒击球的脆响让他转过头,看着一个瘦高的右外野手跳起接球。“有问题的神职人员,”他喃喃道,“也许吧。”
“听我说,神父,你很难接受——但请听我说!——我能理解。但你是校园内所有神职人员的心理医生,对吧?”
卡拉斯转向他。“不,我的职务被重新安排了。”
“啊,真的?学期中间也能换人?”
“上头的命令。”
“但你还是知道那段时间谁有问题谁没有,对吧?我指的是那个方面的有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警督,不太清楚。完全不清楚。就算知道,也是偶然得知的。我不是心理分析师,只提供心理辅导而已。另外,我也确实不知道谁符合你的描述。”
金德曼抬起下巴。“唉,对,”他说,“医生的伦理。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我。”
“对,不能告诉你。”
“顺便提一句——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这种伦理最近被认为并不合法。真的不想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你,但前一阵阳光加州有个精神病学家,怎么说呢,因为不肯告诉警察他对某位患者的了解而进了监狱。”
“你威胁我?”
“别乱起疑心。我只是随口说说。”
卡拉斯站起身,低头看着警探。
“我可以告诉法官说那是告解,”他挖苦道,然后又加上一句,“实话实说。”
警探不高兴地看着他。“神父,你非要公事公办?”他扭头望向棒球训练场,“‘神父’?什么‘神父’?”他喘息道,“你是个冒充神父的犹太人,但听我说一句,你有点玩过头了。”
卡拉斯站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对,笑吧,”金德曼郁闷地看着卡拉斯,“尽管笑吧,神父,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似乎是被自己的顽皮逗乐了。他望着卡拉斯说:“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神父?警察的入门考试。我参加考试那次,有个问题是这么问的:‘狂犬病是什么,应该如何应对?’有个白痴的回答是说,‘狂犬病是犹太教的拉比,我会为他们做任何事情。’”金德曼举起手说:“千真万确!我向上帝发誓!”
卡拉斯对他微笑道:“行了,我送你上车吧。在停车场吗?”
警探看着他,不肯动弹。“我们算是说完了?”他失望地问。
神父抬起一只脚踏在长椅上,俯身用一条胳膊压着膝头。“说实话,我没在给人打掩护,”他说,“真的。假如我知道有哪个神职人员符合你的条件,我至少会说存在这么一个人,但不会指名道姓。然后我估计会向教省报告。但我实在想不到有谁哪怕只是接近你的描述。”
“唉,好吧。”警探叹息道,低下头,双手放回外套口袋里。“其实我本来就不认为会是神职人员。真的。”他抬起头,朝校园停车场的方向摆摆头。“我停在那头。”他站起身,两人走上通往校园主楼的小径。“我真正怀疑的,”警探继续道,“要是我大声说出来,你估计会认为我疯了。谁知道,谁知道呢,”他摇摇头,“真是谁知道啊。如今这些不需要理由就乱杀人的俱乐部和邪教,会让你胡思乱想。这年头要跟上时代,”他慨叹道,“似乎也必须有点疯狂才行。”他转向卡拉斯。“你衣服上那是什么?”他朝卡拉斯的胸口点点头。
“什么是什么?”
“t恤上的那几个字。‘哲学家’,那是什么?”
“哦,有一年我上了几门课,”卡拉斯答道,“在马里兰的伍德斯托克神学院。我参加了低年级的棒球队,球队叫‘哲学家’。”
“啊哈,明白了。高年级的球队叫什么?”
“神学家。”
金德曼笑嘻嘻地低头看路。“神学家三分,哲学家两分。”他说。
“不,哲学家三分,神学家两分。”
“哈,当然,我本来就想这么说。”
“当然。”
“事情很蹊跷,”警探沉思道,“真的蹊跷。听我说,神父,”他扭头问卡拉斯,“听我说,医生……也许我是疯了,但有没有可能,特区现在就有个女巫团之类的东西?我指的是现在?”
“天啊,别开玩笑了。”卡拉斯嘲笑道。
“啊哈,那就是有可能了。”
“那怎么就是有可能了?你说啊!”
“现在啊,神父,换我当医生试试看,”警探用食指戳着空气表示强调,“你没有说不可能,而是用俏皮话搪塞我。这是自我保护,你害怕被人当傻瓜看。一个迷信的神父,面对金德曼,智慧使者,理性主义者,你身边的天才,就在这儿,行走着的‘理性时代’。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错了!来,看我!快看!你能做到的!”
卡拉斯扭头看着警探,此刻他的眼神带着犹疑和尊敬。“了不起,你真够精明的,”他称赞道,“厉害!”
“行了,行了,”金德曼咕哝道,“让我再问你一次,特区有没有可能存在女巫团?”
卡拉斯扭头看路,陷入沉思。“唔,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但欧洲的某些地方还在举行黑弥撒。”
“你指的是现在?”
“对,现在。事实上欧洲的撒旦崇拜中心就在意大利的都灵。奇怪吧?”
“为什么奇怪?”
“因为耶稣的裹尸布也存放在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