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开端 第一章

“卡尔,买夹子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卡尔背对着她,“没有,夫人,完全没有。”

“早上六点?”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

克丽丝轻拍额头,盯着卡尔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厨房,轻声嘟囔道:“妈的。”

克丽丝泡了个又久又舒服的澡,然后去自己卧室的壁橱里取浴袍,却看见蕾甘那条失踪的裙子乱糟糟地扔在壁橱的地面上。

克丽丝拾起衣服。裙子的标价签都还没扯掉。

怎么会在这儿?

克丽丝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买这条裙子的时候,她也给自己买了两三样东西。

肯定是混在一起了。她作出结论。

克丽丝拿着裙子走进蕾甘的卧室,用衣架撑开,挂进衣橱。她叉着腰,欣赏着蕾甘的行头。真漂亮,多好的衣服。没错,蕾甘,看这儿,别管那个不写信也不打电话的爹地。

她从壁橱前转身,脚趾重重地踢在五斗橱的底座上。噢,天哪,太疼了!她抬脚按摩脚趾,注意到五斗橱离原位足有三英尺。

难怪我会撞上。肯定是薇莉吸尘时搬开的。

她带着经纪人寄来的剧本下楼走进书房。

这套屋子的客厅很宽敞,观景窗能看见基桥横跨波托马克河通往对岸的弗吉尼亚州,但书房就不一样了,书房有那种私密的紧凑感,就仿佛是有钱的叔伯们共有的秘密:垫高的砖砌壁炉、红木墙板和交错梁桁,木料像是来自某座古老的吊桥。房间里只有几样东西能说明你身处当代:现代主义的吧台,绒毛沙发上的玛莉美歌靠枕。克丽丝拿着经纪人寄来的剧本在沙发上躺下。经纪人的信夹在剧本里。她取出来重新阅读。信、望、爱:这部电影分为三个段落,分别交给不同的演员和导演。她的部分是“望”。她喜欢这个题目。或许有点儿无趣,她想,但很精炼。只是搞不好最后会变成“美德也摇滚”什么的。

门铃响了,来的是博克·丹宁斯。这个孤独的男人经常到访。克丽丝听见他冲着卡尔恶狠狠地骂脏话,他似乎非常厌恶卡尔,总喜欢取笑卡尔;克丽丝不禁摇头,无奈地笑笑。

“好,哈啰,酒在哪儿?”他存心刁难地喊道,进了房间就走向吧台,避开克丽丝的视线,两只手插在皱皱巴巴的雨衣口袋里。

他暴躁地在高脚凳上坐下,眼神扫来扫去,像是受了挫折。

“又去寻找猎物?”克丽丝问。

“这话倒是什么意思?”他嗤之以鼻。

“你不就是那个表情嘛。”有一次他们在洛桑合作拍戏,克丽丝见过这种表情。他们住的是俯瞰日内瓦湖的一家幽静旅馆,到那儿的第一天夜里,克丽丝睡不着。凌晨五点,她跳下床,决定穿好衣服下楼去大堂,想喝杯咖啡或者找个伴儿。在走廊里等电梯的时候,她望向窗外,见到导演艰难地走过湖畔,双手深深地插在外套口袋中,以抵抗二月的寒风。克丽丝来到大堂,他刚好走进旅馆。“一个妓女也看不见!”他恶狠狠地说,看也不看克丽丝就走了过去,径直乘电梯回房间上床睡觉。事后,她笑呵呵地说起当时的情形,导演暴跳如雷,说她随意散播“让人作呕的幻觉”,而人们“总是会相信,只因为你是明星!”还说她“疯到了骨子里”,接下来,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他又轻描淡写地说她“也许”确实看见了什么人,只是错把那人看成了丹宁斯。“说起来,”天晓得他从哪儿捞出这么一句,“我的曾曾祖母凑巧就是瑞士人。”

克丽丝踱到吧台里面,再次提起那件事情。

“对,博克,就是那个表情。你已经喝了几杯金汤力?”

“天,够了,你别犯傻了!”丹宁斯吼道,“事实上我一整个晚上都在茶会上,他妈的教员茶会!”

克丽丝抱着胳膊趴在吧台上。“你去了那儿?”她怀疑地问。

“哦,对,尽管嘲笑我吧!”

“你和一帮耶稣会神父在茶会上喝醉了?”

“不,神父很清醒。”

“他们没喝?”

“你疯了吗?他们那叫牛饮!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这么能喝!”

“喂,博克,收敛点儿,别嚷嚷!蕾甘在家!”

“对,蕾甘,”丹宁斯压低声音,耳语道,“太对了,请问我的酒呢?”

克丽丝微微摇头表示不满,她直起腰去拿酒瓶和杯子。“能不能说说你怎么会去参加教员茶会?”

“他妈的公共关系,应该是你去的。明白吗?我的天,因为我们玷污了他们的领地,”导演假装虔诚地嘟囔道,“天,你就使劲笑吧!对,你最擅长这个,还有露一点屁股。”

“我只是站在这儿随便笑笑。”

“哈,你演戏倒是确实有一套。”

克丽丝伸出手,轻轻抚摸丹宁斯左眼上方的伤疤,这是他上一部电影的动作明星查克·达伦在最后一天拍摄时一拳留下的。“变白了。”克丽丝关心地说。

丹宁斯阴森地垂下眉毛。“我保证他永远接不到重要角色的,我已经放出话了。”

“天哪,算了吧,就为了这个?”

“那家伙是疯子,亲爱的!他妈的疯得厉害,很危险!天哪,他就像一条总在太阳下打盹的老狗,突然有一天跳起来猛咬过路人的腿!”

“而他丧失理智跟你当着整个剧组说他的表演‘烂得让人都不好意思说,操蛋得比相扑都差两级’没有任何关系?”

“亲爱的,太粗鲁了,”丹宁斯从她手中接过一杯金汤力,反唇相讥道,“亲爱的,我说‘操蛋’完全没关系,但你这么一个美国甜心可不行。来吧,我会唱歌跳舞的超新星,跟我说说你怎么样?”

她耸耸肩,露出沮丧的表情,抱着胳膊在吧台上撑住身体。

“说吧,亲爱的,你心情不好?”

“我也不知道。”

“来,跟好叔叔聊一聊。”

“妈的,我也该喝一杯了。”她突然直起腰,伸手去拿伏特加和酒杯。

“哈,对,太好了!真是个好主意!来,我的好宝贝,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想过死亡吗?”克丽丝问。

丹宁斯皱起眉头。“你说‘死亡’?”

“对,死亡。博克,有没有认真思考过死亡?死亡的含义?实实在在的含义?”

她向酒杯里倒伏特加。

他有点不耐烦了,用刺耳的声音说:“没有,亲爱的,我没想过!我根本不去想这件事,该死就死了呗。老天在上,你怎么忽然提起死亡?”

她耸耸肩,拈起冰块丢进酒杯。“我也不知道,是我今天早上想到的。嗯,也不完全是想到的。算是快睡醒的时候梦到的,吓得我发抖。博克,我突然意识到了死亡的含义。明白吗?终结,博克,真正的终结,就好像我以前从没听说过死亡似的。”她摇摇头。“天哪,真是吓坏我了!感觉就像正以每小时一点五亿英里的速度从这该死的行星飞出去。”克丽丝拿起酒杯,“这杯我就什么都不加了。”她喃喃道,喝了一口。

“喔,狗屁,”丹宁斯嗤之以鼻,“死亡不过是长眠。”

克丽丝放下酒杯。“对我来说不是。”

“哎呀,你可以通过你留下的作品、通过你的子孙后代永远活在世间。”

“天,少胡扯了!我的孩子又不是我。”

“哦,感谢天主。你这样的一个就够了。”

克丽丝探出身子,一只手在腰部拿着酒杯,精致的脸蛋写满了忧虑。“我是说,你想想看,博克!永远、永远不存在了——”

“天哪,你就少说这种傻话吧!下星期教员茶会来露露你那两条人人喜欢的大长腿!说不定神父们能安慰一下你!”

他砰地放下酒杯。“再来一杯!”

“说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喝酒。”

“嗯,因为你很笨。”导演乖戾地说。

克丽丝看着他。他是不是快喝到临界点了?还是她的话刺激到了他的某条神经?

“他们有告解吗?”她问。

“谁?”

“耶稣会。”

“我怎么知道!”丹宁斯爆发道。

“呃,你上次不是说你在学习当——”

丹宁斯一巴掌拍在吧台上,打断了克丽丝的话。“别废话,该死的酒在哪儿?”

“我还是给你倒杯咖啡吧?”

“别做梦了,亲爱的!我要喝酒。”

“你只能喝咖啡。”

“天哪,该死的,求求你,”丹宁斯突然换上温柔的声音,“喝完这杯我就上路?”

“林肯高速公路?”

“这就说得太难听了,亲爱的。真的。不像你。”丹宁斯郁闷地把杯子向前推。“‘慈悲不是出于勉强’,”他吟诵道,“而是从天上降下尘世,仿佛甘美的戈登干琴酒,求求你,再给我一杯,我保证立刻消失。”

“真的最后一杯?”

“以荣誉和决死起誓!”

克丽丝打量着他,然后摇摇头,拿起琴酒的酒瓶。“对了,那些神父,”她一边倒酒,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看来我应该请一两位过来。”

“来了就别想要他们走,”丹宁斯吼道,忽然眯起发红的眼睛,每只眼睛都是一个特别的地狱,“他们是该死的抢劫犯!”克丽丝拿起汤力水的瓶子,但丹宁斯气冲冲地挥手赶开。“不,老天在上,我喝纯的,你就永远也记不住吗?第三杯永远是纯的!”克丽丝看着丹宁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放下,低下头盯着酒杯,他嘟囔道,“没脑子的贱人!”

克丽丝警惕地看着他,对,他开始发酒疯了。她连忙把话题从神父改成她受邀导演的事情。

“哦,真是好,”丹宁斯咕哝道,还是盯着酒杯,“了不起!”

“可是,实话实说,我很害怕。”

丹宁斯立刻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变得真诚而慈爱。“胡扯!”他说,“听我说,亲爱的,关于导演,最困难的就是得让别人觉得这件事真他妈难。我第一次拿起执筒的时候屁也不懂,可瞧瞧现在,明白了吧。这里面没有什么魔法,亲爱的,只有踏踏实实做事,还有就是从拍摄的第一天就不停提醒自己,你这是揪住了一头西伯利亚虎的尾巴。”

“是啊,这个我知道,博克,但现在梦想成真,他们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却不知道我能不能指导我奶奶过马路。我是说,这里有那么多技术活。”

“哎呀,别吓唬自己!狗屁技术活就留给剪辑、摄像和剧本监督好了。找几个能干的,我向你保证,他们能帮你一路笑到最后。重点在于处理好演员,指导他们表演——这方面你肯定会非常出色,我的小美人,因为你不止可以告诉他们你要什么,你可以直接展示给他们看。”

她还是很犹豫,“哦,好吧,可是……”她说。

“可是什么?”

“嗯,还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我是说,我必须理解技术。”

“好吧,你举个例子。来,给你的导师举个例子。”

接下来,她花了近一个小时打探各种琐碎细节。有许多书专门讲述导演的技术窍门,但阅读书本总会耗尽克丽丝的耐性,因此她改为阅读他人。她喜欢刨根问底,能把别人的知识榨得一干二净。可是,你无法强迫书本开口。书本说话转弯抹角,书本说“故而”,说“显然”,其实却一点儿也不显然,再说你也不能质疑书本的曲折迂回。哪怕你委屈地说:“等等,我这人反应慢。能再说一遍吗?”书本也不会从头给你解释清楚。你不能咬住书本不放,书本不会拍你的马屁,你把它撕成碎片也没用。

书本就像卡尔。

“亲爱的,你需要的只是一位好剪辑师,”导演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我指的是真懂门道的剪辑师。”

他渐渐变得兴高采烈,讨人喜欢,似乎已经熬过了危险的爆发点——直到卡尔的声音忽然响起。

“请原谅我的打扰,夫人,您需要什么吗?”

卡尔满脸殷勤地站在书房门口。

“哎呀,哈啰,桑代克,”丹宁斯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还是海因里希?我实在记不清你的名字。”

“卡尔,先生。”

“啊,对。看我这记性。来,告诉我,卡尔,你在盖世太保手底下负责的是公共关系还是社区关系?两者好像有区别来着。”

卡尔彬彬有礼地答道:“都不是,先生。我是瑞士人。”

导演狂笑道:“哈,对,当然了。卡尔,对,你是瑞士人!从来没和戈培尔打过保龄球!”

“够了,博克!”克丽丝斥责道。

“也没和鲁道夫·赫斯一起飞过!”丹宁斯又说。

卡尔还是那么冷静,丝毫不为所动,视线转向克丽丝,淡然道:“夫人要什么?”

“博克,喝杯咖啡吧?怎么样?”

“噢,算了,去他妈的!”导演挑衅地叫道,忽然从吧台前起身,硬着脖子、攥紧双拳,大踏步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前门砰然关上。克丽丝面无表情地转向卡尔,用单调的声音说:“拔掉所有电话。”

“好的,夫人,还有别的吗?”

“嗯,好吧,煮一壶脱咖啡因咖啡。”

“这就来。”

“小蕾呢?”

“楼下游戏室。要我叫她吗?”

“对,该睡觉了。哦,等一等,卡尔!别管了,我自己下去找她。”她想起那只鸟,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我回来喝咖啡。”

“好的,夫人。交给我了。”

“还有,天晓得多少次了,我替博克向你道歉。”

“我根本不在意。”

克丽丝站住,半转过身。“对,我知道。最让他生气的其实就是这个。”

克丽丝转回去,走到屋子的门厅,拉开一扇门,下楼梯走向地下室。“嘿,小讨厌!在底下做什么呢?给我的鸟做好了吗?”

“啊,好了,妈妈!快来看!快下来!全好了!”

游戏室镶有墙板,装饰色调明快。有画架、几幅油画和一台电唱机。有几张用来玩游戏的桌子和一张用来做雕塑的台子。上一家房客有个十来岁的儿子,办派对时留下的红白彩带还留在房间里。

克丽丝接过女儿递过来的雕塑,惊呼道:“哎呀,亲爱的,太可爱了!”雕塑还没干透,有点像那只“烦心鸟”,全身涂成橘黄色,只留下鸟喙斜涂成绿白相间的条纹。头顶用胶水粘了一撮羽毛。

“你真的喜欢吗?”蕾甘笑得很灿烂。

“噢,宝贝儿,我喜欢,真喜欢。它有名字了吗?”

蕾甘摇头道:“还没有。”

“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啊。”蕾甘摊开手掌,耸耸肩。

克丽丝用指甲轻扣牙齿,夸张地皱起眉头沉思。“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她柔声说,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咦,‘傻鸟’怎么样?你说呢?你怎么看?就普普通通地叫它‘傻鸟’!”

蕾甘本能地抬手捂住牙套,吃吃笑着使劲点头。

“好,‘傻鸟’全票通过!”克丽丝举起雕像,凯旋般地高喊。她放下雕像,说道:“先留在这儿晾几天,干透了就放进我的房间。”

克丽丝把鸟儿放在几英尺外的一张游戏桌上,忽然注意到了旁边的灵应盘。她都忘了自己曾经买过它。她对自己的好奇心和对别人的好奇心一样重,买这东西是想知道能不能通过它一窥自己的潜意识——没用,不过她和莎伦一起玩了一两次,和丹宁斯玩了一次,丹宁斯存心操纵塑料乩板(“亲爱的,是你在动吧?对不对?”),拼出的所谓“灵界信息”全都很下流,事后他把责任全推给了“操蛋的邪灵!”。

“小蕾我亲爱的,是你在玩灵应盘?”

“嗯,对。”

“你知道怎么玩?”

“哦,是啊,当然了。来,我玩给你看。”

蕾甘走过去坐在桌前。

“呃,宝贝儿,似乎需要两个人才能玩。”

“不,妈妈,不需要的,我一直在玩。”

克丽丝拉开椅子。“好,咱俩玩一把试试?”

蕾甘犹豫片刻,然后说:“嗯……那好吧。”她用指尖轻轻按住乩板,克丽丝伸出手正要按住,乩板忽然一动,移到了板上标着“不”的地方。

克丽丝对女儿顽皮地笑笑。“‘妈妈,我想自己来。’是这个意思吧?不想和我一起玩?”

“不,我想的!说‘不’的是豪迪上尉。”

“什么上尉?”

“豪迪上尉。”

“亲爱的,豪迪上尉是谁?”

“嗯,你知道的。我提问,他回答。”

“嗯,真的?”

“真的,他人很好。”

克丽丝尽量不皱起眉头,模糊但确实存在的担忧浮上心头。蕾甘很爱她的父亲,但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对父母的离婚表现出哪怕最细微的反应。也许蕾甘会在房间里偷偷哭,谁知道呢?克丽丝害怕女儿在压抑着愤怒和痛苦,而堤坝有朝一日总会崩溃,情绪将以某种未知的有害方式突然爆发。克丽丝抿紧嘴唇。幻想的玩伴。听起来不太健康。还有,为什么要叫他“豪迪”?因为她的父亲霍华德吗?听起来很接近。

“亲爱的,你连给那只笨笨鸟起个名字都不行,怎么忽然弄个‘豪迪上尉’吓唬我?小蕾,为什么管他叫‘豪迪上尉’?”

蕾甘咯咯笑道:“因为他就叫这个名字呀。”

“谁说的?”

“他啊。”

“唉,好吧,这倒肯定是。”

“那是当然。”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事情。”

“什么事情?”

蕾甘耸耸肩,望向别处。“就是事情呗。”

“比方说?”

蕾甘转回头。“好吧,我让你看看。我来问他几个问题。”

“让我看看。”

蕾甘用手指按住乩板,聚精会神地瞪着木板。“豪迪上尉,你说我妈妈漂亮吗?”

五秒钟过去。十秒钟过去。

“豪迪上尉?”

毫无动静。克丽丝很吃惊。她原以为女儿会把乩板滑到“是”的位置。唉,这算什么?她不安地想道:潜意识里的敌视?她怪我害她失去了父亲?天哪,不可能吧!

蕾甘睁开眼睛,凶巴巴地责怪道:“豪迪上尉,你可不太礼貌啊。”

“亲爱的,他也许睡着了。”克丽丝说。

“你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也该睡觉了。”

“不要啊,妈妈!”

克丽丝站起身。“对,来吧,亲爱的!起来快起来!跟豪迪上尉说晚安。”

“不,我不说。他很坏。”蕾甘郁闷地嘟囔道。

克丽丝拽着女儿上床,然后坐在床沿上。“宝贝儿,星期天我休息。想去玩玩吗?”

“当然,妈妈。比方说呢?”

刚到华盛顿的时候,克丽丝费了许多心思给蕾甘找玩伴,结果只找到一位,是个叫朱迪的十二岁女孩。可是最近朱迪全家出门度复活节假期去了,克丽丝担心蕾甘没有同年龄的伙伴会寂寞。

克丽丝耸耸肩。“唔,我也不知道,”她说,“反正总得去玩玩。开车在城里兜风如何?可以看纪念碑什么的。嘿,对了,樱花,小蕾!太对了,今年的樱花开得早!想去看看吗?”

“好啊,妈妈!”

“那就说定了。明晚看电影?!”

“妈妈我爱你!”

蕾甘抱住她。克丽丝多加了几分爱意抱回去,悄悄说:“噢,宝贝儿,我太爱你了。”

“你要是想带上丹宁斯先生也行。”

克丽丝抽身后退,好奇地看着蕾甘。“丹宁斯先生?”

“是啊,妈妈,没关系的。”

“天哪,当然有关系,”克丽丝吃吃笑道,“亲爱的,我为什么要带上丹宁斯先生?”

“因为你喜欢他啊。”

“唔,我确实喜欢他,亲爱的。你不喜欢他?”

蕾甘低下头,没有回答她。克丽丝担心地看着女儿。“亲爱的,到底怎么了?”

“你要嫁给他,妈咪,对吧。”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闷闷不乐的陈述句。

克丽丝忍不住哈哈大笑。“噢,我亲爱的,当然不会!你在胡说什么啊?丹宁斯先生?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可你喜欢他啊,你自己说的。”

“我喜欢比萨,难道就要嫁给比萨?蕾甘,他是我的朋友,只是个疯疯癫癫的老朋友!”

“你不像喜欢爸爸那样喜欢他?”

“我爱你爸爸,亲爱的。我会一直爱你爸爸。丹宁斯先生经常来是因为他很孤独,没别的了。他只是个朋友,一个孤独、傻乎乎的朋友。”

“可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了?听谁说的?”

丝丝疑惑在她眼里打转;片刻犹豫;她耸耸肩表示算了。“我也不知道,”蕾甘叹道,“只是有这个想法。”

“唉,傻念头,快忘了吧。”

“好的。”

“现在乖乖睡觉。”

“能看会儿书吗?我不困。”

“当然了。读你那本新书,困了再睡。”

“谢谢,妈咪。”

“晚安,宝贝儿,好好睡觉。”

“晚安。”

克丽丝在门口给女儿一个飞吻,关门下楼回书房。孩子!孩子脑袋里的念头都从哪儿来的!天晓得蕾甘会不会把丹宁斯和她提出离婚扯到一起。其实霍华德也早有此意。两人长期分居。身为女明星的丈夫,自尊心慢慢受到伤害,他另觅新欢。但蕾甘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提出离婚的是克丽丝。天,别玩这些业余心理分析的把戏了。说真的,想办法多陪陪她!

回到书房,克丽丝坐下继续读《望》的剧本。看到一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到蕾甘睡眼惺忪地走向她,边走边用指节揉眼睛。

“咦,亲爱的!怎么了?”

“妈妈,我又听见奇怪的声音了。”

“你的房间?”

“对,我的房间。像是在敲东西,我睡不着。”

老鼠夹子都去哪儿了!

“亲爱的,你到我的卧室睡觉,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丽丝带着女儿去主卧室,帮她睡下。蕾甘问:“能看会儿电视吗,到我睡着?”

“你的书呢?”

“找不到了。能看电视吗?”

“好吧,行。”

克丽丝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选了个频道。“声音够响吗?”

“够了,妈妈。谢谢。”

克丽丝把遥控器放在床上。

“好了,亲爱的;看得想睡了就关掉,好吗?”

克丽丝关掉灯,顺着走廊到通往阁楼的楼梯口,爬上铺着绿色地毯的狭窄楼梯。她打开阁楼的门,摸到电灯开关,打开灯,走进没有什么装饰的阁楼。她向前走了几步,停下环顾四周。松木地板上放着几箱剪报和信件。她没看见其他东西。只有老鼠夹子。一共有六个,上了饵。阁楼干净得一尘不染,连气味也都清洁凉爽。阁楼没有暖气,没有管道,没有加热器。屋顶上没有能进出的小窟窿。克丽丝向前走了一步。

“什么也没有!”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克丽丝吓得跳了起来。“我的天!”她惊呼道,飞快转身,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上帝保佑,卡尔,你别这么吓我!”

卡尔站在离阁楼两级台阶的地方。

“实在对不起。但您也看见了,夫人?这儿非常干净。”

克丽丝的呼吸有点急促,她无力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卡尔。对,非常干净。谢谢。真的太好了。”

“夫人,也许猫更适合。”

“更适合什么?”

“抓老鼠。”

没等她回答,他转身就走,很快离开了克丽丝的视线。克丽丝瞪着门口看了一会儿,心想卡尔是不是在跟她摆脸色。她拿不准。她转过身,继续思考敲打声是从哪儿来的。她望向屋顶的斜面。街道两旁巨树成荫,树木多有节瘤,藤蔓纠缠。有一棵高大茂盛的菩提木已经碰到了三楼。也许其实是松鼠?克丽丝心想。肯定是。甚至只是树枝而已。最近夜里经常刮风。

“也许猫更适合。”

克丽丝继续瞪着门口。嘴皮子挺利索嘛,卡尔老兄?她心想。她忽然哑然失笑,那样子格外顽皮。她下楼走进蕾甘的卧室,捡起某样东西爬上阁楼。一分钟以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蕾甘已经沉沉睡去。克丽丝将女儿抱回她的房间,送她上床,再下楼回到自己卧室,关掉电视,倒头便睡。

那天夜里,屋里格外安静。

第二天早晨,克丽丝吃着早饭,若无其事地说夜里好像听见夹子响过一声。

“愿意上去瞧瞧吗?”克丽丝问,喝一口咖啡,假装被《华盛顿邮报》吸引住了。卡尔一声不吭,去阁楼查看情况了。几分钟以后,他下楼的时候,克丽丝在二楼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卡尔直视前方,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个硕大的米老鼠玩具。他刚才从捕鼠夹里解放出了米老鼠的鼻子。

克丽丝经过他的时候,她听见卡尔嘟囔道,“有人真好笑。”

克丽丝走进卧室,脱掉睡袍,换衣服准备去工作。她轻声说,“对啊,也许猫……更合适。”她微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绽放光芒。

那天的拍摄很顺利。临近中午,莎伦来到现场,趁着切换场景的间隙,克丽丝和她在移动更衣室里处理各项事务:给经纪人回信(她愿意考虑那个剧本);对白宫说“好的”;给霍华德发电报,提醒他在蕾甘生日打电话;打电话给财务顾问,问她能不能休息一年不拍戏;最后为四月二十三日的餐会制定计划。

黄昏时分,克丽丝带蕾甘去看电影。第二天,克丽丝开着红色捷豹xke带女儿游览城中胜景。国会大厦。林肯纪念堂。樱花。随便吃点东西。接着,她们过河去阿灵顿公墓和无名烈士墓。到了无名烈士墓,蕾甘开始变得阴沉;后来到约翰·f.肯尼迪的墓碑前,她似乎越来越恍惚和悲伤。她望着“长明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拉住克丽丝的手,用暗哑的声音问,“妈妈,人为什么一定会死?”

这个问题刺入她母亲的灵魂深处。天哪,小蕾,你怎么也想到这个了?天哪,不!可是,我该怎么告诉女儿?撒谎?不行。她望着女儿仰起的面庞、泪水蒙眬的眼睛。难道是她感应到了我的思想?她以前确实经常这样。“亲爱的,那是因为人累了,”她柔声答道。

“上帝为什么让人受累?”

克丽丝看着女儿,愣住了。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是无神论者,从没教过蕾甘有关宗教的东西。她认为宗教是不诚实的。“是谁和你说上帝的?”她问。

“莎伦。”

“哦。”

她必须找莎伦聊聊。

“妈妈,上帝为什么让我们受累?”

克丽丝望着女儿敏感双眼里的痛楚,只好认输;她无法告诉女儿自己到底信什么。“唔,上帝过一阵就会想念我们,小蕾。祂希望我们回去。”

蕾甘陷入沉默,回家路上一个字也没有说。那天剩下的时间和整个星期一,她的情绪都低落得让人不安。

星期二是蕾甘的生日,奇异的沉默魔咒和哀伤开始消散。克丽丝带她去拍片现场,当天的拍摄结束后,剧组和工作人员唱起“祝你生日快乐”,搬出插着十二支蜡烛的大蛋糕。丹宁斯清醒时一向颇为仁爱友善,他吩咐灯光师重新开灯,高喊“试镜”,拍摄蕾甘切蛋糕的样子,许诺要捧她当明星。她看起来很开心,甚至兴高采烈。但吃完饭,开始拆礼物的时候,好心情似乎又渐渐消失。霍华德没有消息。克丽丝给他在罗马的住处打电话,旅馆前台说他离开好几天了,也没有留下转接的号码。他好像上了什么游艇。

克丽丝找借口搪塞女儿。

蕾甘点点头,没有多少反应;克丽丝提议去火热小亭喝奶昔,她却摇头否决。她一个字也不说,下楼进了地下室的游戏房,一直待到上床时间。

第二天早晨,克丽丝睁开眼睛,发现蕾甘半梦半醒地躺在身旁。

“咦,这是……蕾甘,你在这儿干什么?”克丽丝笑嘻嘻地问女儿。

“妈妈,我的床在摇晃。”

“天哪,小傻瓜!”克丽丝亲亲她,拉好被子。“睡吧,时间还早。”

此刻看似清晨,其实却是无尽长夜的开始。

《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mr.smithgoestowashington,1939),美国影片,被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票选为当年的十大佳片之一,并获得多项奥斯卡金像奖提名。

贡纳莉(goneril),莎士比亚所著悲剧《李尔王》中李尔王长女的名字,是冷酷、不孝的典型形象。蕾甘(regan)则是李尔王二女儿的名字。

洛可可(rococo),18世纪初起源于法国的艺术风格,精心刻意用大量的涡卷形字体、树叶及动物形体点缀装饰,常见于建筑和装饰艺术领域。

朱迪·加兰(judygarland,1922—1969),童星出身的美国女演员,1939年版《绿野仙踪》中女主角多莉·桃乐丝的扮演者。

天主教教徒在祈祷时使用的念珠;肯尼迪是美国第一位身为天主教徒的总统。

电影《君子好逑》(marty,1955)中的著名台词。

新数学运动是美国上世纪六十年代发起的数学教育改革运动,主旨是数学内容的现代化,但内容过于新颖,导致父母和教育机构无法跟上,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惊魂记》(psycho,1960),希区柯克导演,著名惊悚片。

笑声音轨(laughtrack),即将事先录好的观众笑声在“观众应该笑”的地方播出。

基桥(keybridge),建于1923年,华盛顿特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1996年入选美国国家史迹名录。

原文为rockaroundthevirtues,名字戏仿摇滚名曲rockaroundtheclock。

桑代克和海因里希都是常见的德语人名。

约瑟夫·戈培尔(josephgoebbels,1897—1945),纳粹时期德国的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长,希特勒的忠实信徒。希特勒自杀后,他和自己的妻子玛格达·戈培尔毒杀了自己的六个孩子,随后二人自杀身亡。

鲁道夫·赫斯(rudolphhess,1894—1987),纳粹党的副元首,战后被判处终身监禁,后在监狱内自杀。1941年5月10日,他搭乘飞机前往英国进行未授权的和平任务,遭英方扣留直到二战结束。赫斯飞往英国的动机是二战期间最大的谜团之一。

原文为worrybird,p-51野马战斗机的俗称,外形流畅而美观。

灵应盘(oujiaboard),一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游戏盘,类似于中国的碟仙、笔仙。由一块写着字母符号的木板和一个乩板组成,据说能写出潜意识的或超自然的启示。

捷豹汽车公司推出的经典跑车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