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爆发的烈焰在盲人眼中仅仅是暗淡斑点,恐怖之事的开端也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是在嗣后降临的惊惧中被人遗忘,似乎和恐怖之事根本没有关系。究竟如何,难以判断。
这是一幢租来的屋子,沉郁而紧凑,殖民时代风格的砖石建筑,外墙覆满了常春藤,位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乔治城。街对面是乔治城大学的一角校园,屋后是陡峭的护堤,紧邻繁忙的m街,再远些是肮脏的波托马克河。四月一日的子夜,屋里静悄悄的。克丽丝·麦克尼尔斜靠在床上,练习第二天要拍摄镜头的台词;女儿蕾甘在走廊尽头的房间睡觉;中年管家夫妇,薇莉和卡尔,睡在楼下食品储藏室旁边的房间。大约十二点二十五分,克丽丝蹙眉抬头,疑惑地将视线从剧本上移开。她听见了轻轻敲击的声音。声音很奇怪。发闷。模糊。有节奏地时断时续。亡灵敲打出的异界密码。
有趣。
她听了一会儿,想置之不理,但敲打声持续不断,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她使劲把剧本摔在了床上。
天哪,真烦人!
她起身去一探究竟。
她走进过道,四处看看。声音似乎来自蕾甘的房间。
她在干什么?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过道,敲击声陡然间变得更响更快,她推开门走进房间,声音骤然停歇。
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漂亮的十一岁女儿紧紧抱着硕大的圆眼睛毛绒熊猫,睡得正香甜。熊猫叫普琪,被成年累月的抚弄、摔打和亲热的湿吻弄得褪了颜色。
克丽丝悄悄地走近床边,凑近女儿,耳语着:“小蕾?醒着吗?”
她的呼吸很均匀。深,而且沉。
克丽丝的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扫视。走廊里透进来的暗淡灯光在蕾甘的绘画、雕刻和更多的毛绒动物上投下苍白破碎的光线。
好啦,小蕾。老妈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就起来说吧,说我是“愚人节傻瓜”!
可是,克丽丝知道这不像蕾甘的行为。这孩子天生羞怯,缺乏自信。那么,到底是谁在搞鬼?难道是自己昏沉沉的意识给暖气或下水管道的咔嗒声赋予了意义?在不丹的群山之中,她曾盯着一位蹲在地上冥想的僧人看了几个小时,最后觉得自己看见对方飘浮起来,虽说每次讲起这件事,她总是要加上“也许”两个字。她心想,这会儿也许又是我的意识,这位不知疲倦的幻觉大师,给敲打声填上了细节。
胡说八道!我真的听见了!
她突然望向天花板。又来了!微弱的抓挠声。
阁楼上有老鼠!老天在上,老鼠!
她叹了口气。长尾巴的小家伙。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奇怪,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注意到了寒冷。房间里冷如冰窟。
她悄悄走到窗口。检查窗户,窗户关着。她摸摸暖气片,是热的。
真是热的?
她疑惑地走到床边,伸手碰碰蕾甘的面颊。触手之处同她想象中一般柔嫩,还在微微出汗。
肯定是我生病了!
她看着女儿皱起来的小鼻子,长着雀斑的脸蛋,心里忽然泛起暖意,凑上去亲吻女儿的面颊。“我真爱你。”她轻声说,然后回到自己屋里的床上,接着背剧本。
克丽丝读了一会儿。这部音乐喜剧是《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的翻拍版,但加进了讲述校园反叛者的次要情节。克丽丝担纲主演,她的角色是心理学教师,与反叛者站在同一阵线。她很讨厌这情节。愚不可及!整个场景都蠢到了家!尽管她没受过高等教育,但还不至于把口号当真,她就像好奇的蓝松鸦,喜欢凿穿表象,找出亮晶晶的隐藏事实。因此,电影里引发叛乱的原因,在她看来就是“愚蠢”。不可理喻。怎么回事?她琢磨着。代沟?胡扯;我才三十二岁。就是很蠢,没别的了,就是……!
冷静。只有一个星期了。
摄制组在好莱坞完成内景拍摄。只剩下几个乔治城大学校园的外景了,明天开始。时值复活节长假,学生都已离校。
她昏昏欲睡。眼皮直打架。她翻到一页,这一页的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真好玩,她不禁笑了。那位英国导演。特别紧张的时候,他会用颤抖的手从书页撕下细纸条,塞进嘴里咀嚼,一英寸连着一英寸,直到这条纸在嘴里变成一团。
疯子博克,克丽丝心想。
她打个哈欠,怜爱地看着剧本边缘。书页像是被啃过。她想起了老鼠。该死的小杂种们,倒是挺会打拍子。她在心里记下一笔,明早要让卡尔放几个老鼠夹。
她松开指尖,剧本滑出手中。她任凭它落下去。愚蠢。真是蠢。她伸手去摸电灯开关。关掉了。她叹口气。有一小会儿,她一动不动,几乎睡了过去;旋即抬起腿懒洋洋地踢开被单。
太热了!简直能热死人。她又想起蕾甘房间的怪异冰冷,忽然想到她和爱德华·g.罗宾逊合演电影时的场景,那是一位四十年代的传奇匪徒电影明星,当时她很奇怪,为什么两人合演的每一幕都冷得她几乎发抖,最后才意识到这位狡猾的老演员总能想办法站到主灯光底下去。不过此刻她只觉得挺好笑。露水悄悄攀上窗玻璃。克丽丝睡着了。她梦见死亡,清晰得让她惊诧,死亡,她像是从没听说过死亡,有铃声响起,她拼命呼吸,她消散,滑入虚空,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不会活了,我会死,我将不复存在,永远永远。喔,爸爸,别让他们,喔,别让他们那样做,别让我永远成为虚无,她融化,她解体,铃声,铃声——
电话!
她一跃而起,心脏怦怦直跳,手伸向听筒,感觉胃里轻飘飘的;她的内里没有了重量,她的电话还在响。
她接起电话,是助理导演。
“亲爱的,六点上妆。”
“知道了。”
“感觉如何?”
“好像才刚上床。”
他咯咯笑道:“一会儿见。”
“好的,一会儿。”
她挂断电话,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想着刚才的梦。梦?更像半梦半醒时的思绪。那种恐怖的清晰感。嶙峋白骨。停止存在。无法逆转。难以想象。
上帝啊,不可能!
她沮丧地垂下脑袋。
但确实如此。
她走进卫生间,穿上浴袍,踏着松木楼梯下楼去厨房,走向油煎培根和现实生活。
“啊哈,早上好,麦克尼尔夫人。”
头发花白、面颊下垂的薇莉正在榨橙汁,眼睛底下蓝色的眼袋一览无余。她说话略带口音。她和卡尔都是瑞士人。她拿纸巾擦擦手,走向炉子。
“薇莉,让我来。”克丽丝对他人总是很敏感,她注意到薇莉脸色疲倦。薇莉咕哝着转身走向水槽,女演员倒出咖啡,然后到早餐角坐下。她低头看着餐盘,露出怜爱的笑容,因为她看见了白瓷盘上有一株红玫瑰。蕾甘。小天使。许多个早晨,只要克丽丝有工作,蕾甘就会偷偷溜下床,来厨房给母亲的餐盘摆一朵花,然后再睡眼矇眬地回去接着睡。克丽丝摇摇头;她不无后怕地想到自己险些给女儿起名叫贡纳莉。真的,千真万确。总得做最坏的打算。想着想着,克丽丝忍俊不禁。她慢慢喝着咖啡,眼神又落在玫瑰花上,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哀伤,脸色怅然,绿眼睛里透露出痛苦。她想起另外一朵花。她的儿子,杰米。过去很多年了,离世时他才三岁,当时年轻的克丽丝还寂寂无名,只是百老汇的一名和声女孩。她发过誓,再也不会像对待杰米——还有他的父亲霍华德·麦克尼尔——那样全情投入了。死亡之梦又随着黑咖啡的蒸汽爬了上来,她从玫瑰花上抬起视线,不再胡思乱想。薇莉走过来,把果汁放在她面前。
克丽丝想起了老鼠。
“卡尔呢?”
“夫人,我来了!”
卡尔如猫一般灵巧地钻出餐具室旁边的房门。他这人威严又顺从,下巴上刮脸时划破的地方贴着一小片纸巾。“怎么了?”他在桌边低声说,肌肉厚实,眼睛闪亮,鹰钩鼻,光头。
“哎,卡尔,咱们阁楼上有老鼠。去弄几个捕鼠夹来。”
“有老鼠?”
“我说过了。”
“可是阁楼很干净。”
“很好,咱们的老鼠也爱干净。”
“没有老鼠。”
“卡尔,昨天夜里我听见了。”
“或许是水管,”卡尔猜测道,“也可能是楼板。”
“还可能是老鼠!你就别和我吵了,去买几个捕鼠夹行吗?”他转身就走。“好的,我这就去!”
“用不着现在,卡尔!商店还没开门!”
“还没开门!”薇莉跟着叫道。
但他已经不见踪影。
克丽丝和薇莉互视一眼,薇莉摇摇头,继续低头煎培根。克丽丝喝着咖啡。奇怪,这家伙真奇怪。他和薇莉一样,勤勤恳恳,很忠心,很谨慎,可不知怎的就是让她隐约有点不安。什么呢?一丁点微妙的傲慢?不,是别的,但她很难说清楚。管家夫妇为她工作了近六年,但卡尔依然躲在面具背后——他仿佛是能说话会呼吸但无法解释的象形文字,摆着姿势给她做这做那。面具背后却有暗流浮动;她能听见他的机件滴答作响,就像良心一般。前门吱吱嘎嘎打开,随即关上。“还没开门。”薇莉嘟囔道。
克丽丝咬了几口培根,回到自己房间,换上毛线衫和长裙。她瞥了一眼镜子,然后认真地端详着格外蓬乱的红色短发和干净小脸上的点点雀斑;她做个对眼儿,傻乎乎地咧嘴一笑,说,哎,好呀,隔壁的漂亮女孩!能和您的丈夫说两句吗?情人呢?皮条客呢?哦,你的皮条客进救济院了?这世道!她对自己吐吐舌头,然后忽然有点泄气。啊,天哪,什么样的生活!她拿起装假发的匣子,没精打采地下楼,走上生机勃勃、树木林立的街道。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呼吸着满载希望的新鲜晨风,听着每一天世界醒来时的模糊声响。她渴望地望向右手边,住处旁有陡峭的古老石阶通向底下的m街,再走过去些是旧车场的地上出入口,这座建筑物是个洛可可风格的砖石塔楼,拥有地中海式样的瓦片屋顶。多有趣啊,有趣的街道。她心想,该死,我为什么不留下?买下这幢屋子?开始新的生活?某处响起隆隆钟声——是乔治城大学的塔钟。忧郁的钟声回荡在河流上,渗入她疲惫的心灵。她走向工作,走向滥俗浅薄的表演,走向空心实草、行尸走肉般的可笑的模仿。
她走进校园正门,沮丧渐渐消退;她看见南边院墙旁边成排停靠的更衣拖车,心情愈加转晴;八点钟,今天的第一个镜头开拍,她已经恢复自我,挑起了有关剧本的争论。
“喂,博克?过来看一眼这鬼东西行不行?”
“哦,你还有剧本啊!太好了!”导演博克·丹宁斯,神经质而淘气,不住抽搐的左眼闪着顽皮的亮光,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像做外科手术般精确地从她的剧本上撕下一条纸,笑嘻嘻地说:“看来我会吃得很开心。”
他们站在行政大楼门口的草坪上,周围挤满了演员、灯光、技师、临时演员和布景人员。草坪上三三两两地聚了些观众,多数是耶稣会的教员。还有不少孩子。摄像师百无聊赖地捡起一份《综艺日报》,丹宁斯把纸片塞进嘴里,咯咯直笑,你能从他的呼吸中闻到早上的第一杯琴酒。
“哎呀呀,有人给了你一份剧本,我真是高兴极了。”
导演五十来岁,生性诙谐,身体不怎么好,一口迷人的英伦口音清晰而精准,连最无礼的恶语听起来都挺优雅,一喝酒就总处在马上要捧腹大笑的关口,不得不竭尽所能保持平静。
“怎么了,和我说说,我最亲爱的。有什么问题?哪儿不对?”
她觉得有问题的场景里,神学院校长对聚集起来的学生发表演说,意图平息他们想举行的“静坐示威”。克丽丝要奔上台阶,跑进门前广场,从校长手中夺过扩音器,指着行政大楼大喊:“咱们拆了它!”
“实在不合逻辑。”克丽丝说。
“呃,我觉得蛮好嘛。”丹宁斯显然没说实话。
“喔,真的?博克老兄,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他们倒是为什么要拆那幢楼?有什么理由?你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你这是在模仿我?”
“不,只是想知道理由。”
“因为大楼就在那儿,亲爱的!”
“在哪儿,剧本里?”
“不,就在我们面前啊!”
“哎,天哪,博克,但这实在不符合这个角色。不像是她的性格,她做不出这种事情。”
“当然能。”
“不,不可能。”
“要不要叫编剧来问问?他应该在巴黎!”
“躲我们?”
“干女人!”
他无比清晰地叫出这三个字,声音脆生生地飘向哥特式尖塔,一双顽皮的眼睛在生面团一般的脸上闪闪发亮。克丽丝险些扑倒在他的肩膀上,忍不住笑道:“天哪,博克,该死,你太粗俗了!”
“谢谢,”他谦逊得仿佛三次拒绝加冕时的凯撒,“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克丽丝没听见他说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望向附近的一位耶稣会修士,想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导演的脏话。修士有一张黝黑而粗糙的脸,像个拳击手,面颊消瘦,四十来岁,眼神不知怎的透着哀伤,或者痛楚;但望向她时又含着温暖和安慰。他微笑着点点头。他听见了。他看看手表,转身离开。
“我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她转过脸,语无伦次道:“哦,好,博克,咱们开始吧。”
“感谢上帝。”
“不,等一等!”
“噢,我的天哪!”
她对这个场景的结束也不满意。她感觉那句台词已经将这一幕推到了最高点,而不是紧接着她跑出大楼正门的那一刻。
“毫无效果,”克丽丝说,“蠢极了。”
“唔,确实,亲爱的,确实,”博克真心诚意地赞同道,“但剪辑师这么坚持,”他继续道,“所以就只能这样。明白了?”
“不,我不明白。”
“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亲爱的,因为你说得很对,确实很傻。你看,接下来的一个镜头,”他吃吃笑道,“唉,开始于杰德穿过一扇门走进镜头,所以剪辑师觉得,如果之前的一个镜头结束于你穿过一扇门走出镜头,那他就百分百能提名金像奖。”
“你开玩笑吗?”
“唉,亲爱的,我同意你的看法。确实很傻逼,蠢得没边儿了!但现在咱们先拍了它,请你相信我,终剪时我肯定会删掉的。废胶片嚼起来一定很带劲儿。”
克丽丝不由大笑,接受了建议。博克望向剪辑师,那家伙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和自高自大,和他讨论完全是浪费时间。他正忙着和摄像师说话。导演松了一口气。
克丽丝站在台阶底下的草坪上,等待聚光灯预热,她看见丹宁斯对着一位倒霉的后台帮工爆粗口,随即又心满意足地一脸笑容。他似乎陶醉在自己的古怪脾气里。但克丽丝也知道,等他喝酒喝到一定程度,他会忽然暴跳如雷,假如在凌晨三四点发作,他喜欢打电话给掌权者,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恶毒地辱骂他们。克丽丝还记得一位制片厂的老板,他的所谓冒犯不过是某次试映时无意提及丹宁斯的衬衫袖口似乎有点磨损,结果丹宁斯半夜三点叫醒他,说他是个“婊子养的野人”,他身为制片厂创始人的父亲“保准是疯人院逃出来的!”拍摄《绿野仙踪》时“经常亵玩朱迪·加兰”,然后第二天假装忘得一干二净,一边听被侮辱的人详细描述他是怎么说的,一边偷偷露出奸诈的笑容。不过,若是需要,他的记忆力也会很好使。克丽丝微笑着摇摇头,想起某次他喝多了琴酒,在失去理智的狂怒下,把他在制片厂的办公室套间砸了个稀巴烂,事后面对损坏物品清单和毁坏现场的照片时,他笑嘻嘻地说它们“显然是伪造的”,因为“我造成的损毁要糟糕得多得多!”克丽丝不认为丹宁斯酒精成瘾或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她觉得他喝酒和举止荒唐是因为大家希望他这样:他要对得起他的传奇名声。
唉,算了,她想,也算是一种不朽吧。
她转过身,扭头去找刚才那位微笑的神父。他正慢慢走远,消沉地低着头,像是一朵正在寻找大雨的乌云。
她一向不喜欢神父。他们都太笃定,太心安理得。但这一位……
“克丽丝,准备好了?”丹宁斯说。
“是的,准备好了。”
“好,全场肃静!”助理导演叫道。
“开机。”博克命令道。
“开机!”
“已经开机!”
“开拍!”
克丽丝跑上台阶,临时演员欢声雷动,丹宁斯望着她,心里琢磨她在动什么念头。这场争论她让步得未免太轻易了。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对白教练,对白教练立刻尽责地跑过来,打开剧本给他看,仿佛年迈的祭童在庄严的弥撒中为主祭拿起弥撒书。
他们在时有时无的阳光下拍摄。四点钟,天空暗了下来,阴云密布。
“博克,光线要没了。”助理导演担心地说。
“是啊,他妈的全世界都要熄灭了。”
在丹宁斯的指示下,助理导演宣布今天的拍摄到此为止。克丽丝走向住所,眼睛盯着人行道,感觉非常疲惫。三十六街和o街的交汇路口,一位年迈的意大利杂货店店员在门口和她打招呼,请她签名。她在一个棕色纸袋上写下名字和“诚挚祝福”。n街路口,她等着一辆车驶过去,打算穿过马路,这时她望向了斜对角的天主教教堂。圣什么堂。由耶稣会掌管。据说这是约翰·f.肯尼迪和杰姬结婚的地方,他也在这儿做礼拜。她试图想象当时的场面:约翰·f.肯尼迪,沐浴在圣光之下,虔诚的老妇人们;约翰·f.肯尼迪,垂首祈祷;我相信……与俄国人缓和关系;我相信,我相信……念珠碰撞声当中阿波罗四号升空;我相信……复活和永生——
对,就是这个。这就是他的关键词。
克丽丝望着一辆甘瑟啤酒的运货卡车驶过鹅卵石马路,隆隆车声带着一丝摇曳而温暖的杯酒期待。
她穿过马路,沿着o街行走,经过圣三一小学礼堂时,一位神父急匆匆地从她背后赶上来,他双手插在尼龙风衣的口袋中。年轻。很紧张。需要刮胡子。他在前方右转,拐进教堂后院门口的隔离带。
克丽丝在隔离带前停下,好奇地望着他。他走向一幢白色的框架小屋。一扇古老的纱门吱吱呀呀地拉开,又一位神父出现了。他朝年轻人点点头,没有抬起眼睛,快步走向教堂后门。小屋的门再次从里面被推开。又是一位神父,很像——嘿,就是他!博克骂脏话时微笑的那位先生!只是此刻默然迎接客人的他显得非常严肃,他揽住对方的肩头,动作轻缓,仿佛父辈。他领着年轻人走进室内,门缓缓关上,发出模糊的吱嘎声响。
克丽丝低头看鞋。她迷惑不解。这是搞什么?耶稣会莫非也有告解?
一阵低沉的滚滚雷声。她抬头望天。会下雨吗?……复活和永生……
是啊,是啊,没错。下周二。闪电在远处亮起。别召唤我们,孩子,我们会召唤你。
她竖起外套领子,缓步前行。
她真希望能暴雨倾盆。
没两分钟她就到家了。她冲进卫生间。事后,她走进厨房。
“嗨,克丽丝,还顺利吗?”
一位二十多岁的漂亮金发女郎坐在桌边。莎伦·斯潘塞。精力充沛。来自俄勒冈。最近三年她一直担任蕾甘的家庭教师和克丽丝的社交秘书。
“唉,还是老样子,”克丽丝踱到桌边,开始翻检信件,“有什么带劲儿的吗?”
“下周想去白宫参加宴会吗?”
“哦,我不知道,玛蒂;你有啥子打算?”
“吃糖吃到吐。”
“蕾甘呢?”
“楼下,游戏室。”
“干什么呢?”
“雕塑。好像在做一只鸟。送给你的。”
“好得很,我最需要了。”克丽丝嘟囔道。她走向炉子,倒了一杯热咖啡。“白宫晚宴不是开玩笑的吧?”她问。
“不,当然不是,”莎伦答道,“星期四。”
“大型宴会?”
“不,我估计顶多五六个人。”
“哈,太好了!”
她很开心,但并不惊讶。各色人等都想要她作陪:出租车司机、诗人、教授、国王。他们看上她哪一点了?她的生活不成?克丽丝在桌边坐下。“课上得怎么样?”
莎伦点起一根香烟,蹙眉道:“数学又碰到问题了。”
“真的?这就奇怪了。”
“是啊,我知道,数学是她最喜欢的科目。”
“唉,什么‘新数学运动’,天哪,我都快不知道怎么找零钱去坐公共汽车了,要是——”
“嗨,妈妈!”
克丽丝的小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进门,伸出细瘦的胳膊。她的红发绑成马尾辫。光滑的小脸蛋上满是雀斑。
“嘿,你好呀,小讨厌!”克丽丝绽放笑容,使劲抱住女儿,啧啧有声地亲吻女儿的面颊。她无法压抑洪水般涌来的爱意。“嗯—嗯—嗯!”又亲了几下,她松开女儿,渴望地看着女儿的面容。“今天都干了什么?有什么带劲儿的吗?”
“嗯,各种事情。”
“什么样的各种事情?好事吗?”
“噢,让我想想,”她的膝盖贴着母亲的腿,身体轻轻前后摇摆,“嗯,当然,我念书了。”
“嗯哼。”
“我还画画了。”
“画了什么?”
“喔,嗯,花,你知道。雏菊?只用了粉红色。然后,然后——哦,对了!一匹马!”她忽然兴奋起来,圆睁双眼。“那男人有一匹马,知道吗,在河边?我们走路,明白吗?妈妈,然后这匹马跑来了,真美啊!喔,妈妈,你真该看看,男人让我骑马!真的!我是说,骑了整整一分钟!”
克丽丝暗暗觉得很好玩,冲莎伦使个眼色。“他本人?”她挑起一侧眉毛。自从她们搬来华盛顿拍电影,这位金发秘书——她现在已经算是家庭成员了——就住在这幢屋子里,她睡楼上的客房,直到在附近的养马场遇到那位“骑手”为止,然后克丽丝就认为莎伦需要独处的空间,请她搬进豪华酒店的套房,而且坚持替她付账。
“对,他本人。”莎伦报以微笑。
“是一匹灰马!”蕾甘继续道,“妈妈,咱们能养一匹马吗?我是说,可以吗?”
“呃,宝贝,这个要看情况了。”
“我什么时候能有一匹马呢?”
“我们会知道的。你做的那只鸟呢?”
蕾甘先是一愣,然后对莎伦咧开嘴,露出嘴里的矫形器,羞怯地指责道:“是你说的!”然后转身面对母亲,吃吃笑着说:“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你是说……”
“它有个长鼻子,可好玩啦,你最喜欢的!”
“喔,蕾甘,你太贴心了。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还要涂颜色呢。晚饭在哪儿,妈妈?”
“饿了?”
“要饿死了。”
“天,还没到五点。午饭几点吃的?”克丽丝问莎伦。
“十二点左右。”莎伦答道。
“薇莉和卡尔几时回来?”
今天下午她给他们放了假。
“估计七点吧。”莎伦说。
“妈妈,咱们去火热小亭好吗?”蕾甘恳求道,“去吧去吧?”
克丽丝抓起女儿的手,怜爱地笑着亲了亲,然后答道:“快上楼换衣服,咱们这就走。”
“噢,我爱你!”
蕾甘跑出房间。
“亲爱的,穿那条新裙子!”克丽丝在她背后喊道。
“想重新回到十一岁吗?”莎伦笑着说。
“难说。”
克丽丝拿起邮件,漫无目的地翻看各种奉承话。“带着我现在的脑子?还有全部的记忆回到十一岁?”
“当然。”
“没门儿。”
“再想想吧。”
克丽丝扔下信件,拿起一个剧本,夹在封面上端端正正的附信来自经纪人杰瑞斯。“我好像跟他说过了,最近不想接剧本。”
“你应该读一读这个本子。”莎伦说。
“是吗?”
“对,我早上读过了。”
“很好?”
“我认为简直伟大。”
“我要扮演修女,然后发觉自己是同性恋,对不对?”
“不,你什么都不用演。”
“妈的,电影业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你到底在说什么,莎伦?笑成那样干什么?”
“他们要请你导演。”莎伦说道,带着诱惑的口吻吐出一口烟。
“什么!”
“读信。”
“我的天,小莎,你开玩笑吧?”
克丽丝睁大眼睛,一目十行地读信:“……新剧本……三段式……制片方邀请斯蒂芬·摩尔爵士出演……接受了提出的角色——”
“我导演他的部分!”
克丽丝展开双臂,欣喜若狂,嘶哑地尖叫一声,然后用双手把信压在心口。“啊,斯蒂芬,真是天使,你还记得!”在非洲拍电影时,两人喝醉了坐在折椅里,望着一天结束时金红色的落日。“唉,这个行当就是胡扯!斯蒂芬,对演员来说屁都不是!”“什么?我挺喜欢。”“狗屁!知道这个行当谁是老大吗?导演!然后你才能做出点东西来,做出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我说的是有生命力的东西。”“嗯,那就做啊,亲爱的,做啊!”“唉,我试过了,斯蒂芬。我试过了,他们不答应。”“为什么?”“天,省省吧,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我没有这个指挥能力。”“唔,我觉得你可以。”
温暖的回忆。温暖的笑容。亲爱的斯蒂芬……
“妈妈,我找不到那条裙子!”蕾甘在楼梯上嚷嚷。
“壁橱里!”克丽丝答道。
“我找过了!”
“我这就来!”克丽丝回答。她翻看着剧本,忽然停下,有点泄气地说:“我打赌肯定很烂。”
“哦,我不这么认为,克丽丝!不!我真的觉得很不错!”
“哦?可你还觉得《惊魂记》需要一条笑声音轨呢。”
“妈咪!”
“来了!”
“有约会吗,小莎?”
“没错。”
克丽丝朝信件打个手势。“那你就去吧。咱们明早继续。”
莎伦跟着起身。
“啊,不,等一下,”克丽丝反悔道,“有封信今晚必须寄出去。”
“好的。”秘书去拿记录本。
“妈——妈——!”楼上传来不耐烦的喊声。
克丽丝吐出一口气,起身说:“一分钟就好。”她看见莎伦低头看表,又停下脚步。“怎么了?”
“天啊,到我冥想的时间了,克丽丝。”
克丽丝眯起眼睛,投去一半溺爱一半恼怒的眼神。过去这六个月,她眼看秘书忽然成了“内心宁静的追寻者”。刚开始在洛杉矶只是自我催眠,后来发展到佛唱。莎伦寄居楼上客房的最后三周,整幢屋子都飘着薰香的味道,还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响起单调的“南无妙法莲华经”念诵声(“听我说,克丽丝,你就一直念这句话,就这么简单,愿望便会实现,你能心想事成……”),通常还是在克丽丝研读台词的当口。“你可以打开电视,”莎伦有一次宽宏大量地告诉老板,“没关系。旁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我都能念。”
近来更是弄出了什么超觉冥想。
“小莎,你确实觉得这些东西会对你有好处吗?”
“能让我内心平和。”莎伦回答。
“好得很。”克丽丝干巴巴地说,转身准备上楼,嘴里嘟囔着“南无妙法莲华经”。
“连念十五到二十分钟,”莎伦对她喊道,“对你也许就能见效。”
克丽丝停下脚步,琢磨一句够分量的回答,想了想又放弃了。她上楼进了蕾甘的卧室,径直走向壁橱。蕾甘站在房间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克丽丝边找裙子边问。淡蓝色的棉布礼服裙,几周前买的,她记得自己挂在了壁橱里。
“有怪声音。”蕾甘说。
“嗯,我知道,咱们有伴儿了。”
蕾甘抬头看她。“什么?”
“松鼠,亲爱的,阁楼上有松鼠。”她的女儿特别爱干净,最怕老鼠。连小耗子也能吓住她。
寻找裙子的行动以失败告终。
“妈妈,找不到了吧。”
“是啊,我明白了。大概是薇莉拿去洗了。”
“不见啦。”
“是不见了,好吧,就穿海军蓝那条吧。也很漂亮。”
她们在乔治城的一家艺术影院看了秀兰·邓波儿的《威莉·温基》,然后驱车过基桥到弗吉尼亚州罗斯林镇的火热小亭吃饭。克丽丝吃了一份色拉,蕾甘则是汤、两个面包卷、一份炸鸡、一份草莓奶昔和一份蓝莓馅饼配巧克力冰激凌。这些东西她都吃到哪儿去了,克丽丝心想,手腕里?这孩子苗条得像个转瞬即逝的希望。
克丽丝喝着咖啡,点燃香烟,望向右边窗外,看着乔治城大学的尖顶,又向波托马克河投去忧郁的沉思视线,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水流湍急。克丽丝稍微动了动。在夜晚柔和的光线下,河面显得死气沉沉,突然让她觉得像是有什么阴谋正在策划。
正在等待。
“妈妈,我吃得很开心。”
克丽丝扭头看着女儿的笑脸,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她险些轻声惊呼,因为忽然在女儿的脸上看见了霍华德,被突如其来的揪心疼痛刺了一下。肯定是灯光角度,她每次都这么想。视线落向蕾甘的盘子。
“馅饼吃不完了?”克丽丝问她。
蕾甘垂下眼睛。“妈妈,吃饭前我吃了点糖。”
克丽丝按灭烟头,微笑道:“那就走吧,小蕾,咱们回家。”
她们不到七点回到家里。薇莉和卡尔已经回来了。蕾甘冲向地下室的游戏房,迫不及待地去完成雕塑送给母亲。克丽丝去厨房拿剧本。薇莉正在煮咖啡——大粒、开壶煮。她显得气冲冲的,脸色阴沉。
“薇莉,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别提了。”她向沸水里加了个鸡蛋壳和一撮盐。薇莉解释道,他们去看电影,她想看披头士,卡尔却坚持看什么讲莫扎特的艺术电影。“太难看了,”她把炉子关成小火,忍住怒气,“大傻瓜!”
“真是同情你,”克丽丝把剧本夹在胳膊底下,“对了,薇莉,看没看见我上周给蕾甘买的那条裙子?蓝色棉布的那条?”
“见过,就在她的壁橱里。”
“你放到哪儿去了?”
“就那儿啊。”
“没有不小心送去洗?”
“肯定在。”
“洗衣房?”
“壁橱。”
“没有,不在。我找过了。”
薇莉抿紧嘴唇,皱起眉头,她正要说话,卡尔走进了厨房。
“晚上好,夫人。”
他走到水槽边,用玻璃杯接水。
“夹子放好了?”克丽丝问。
“没有老鼠。”
“有没有放好?”
“当然放好了,但是阁楼很干净。”
“来,卡尔,告诉我,电影好看吗?”
“激动人心。”他的声调和面容一样,都是读不懂的空白。
克丽丝哼着一首披头士唱红的歌曲,准备离开厨房,忽然停下转身。
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