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乔治杀了路易斯的老婆吗?”
“不,”哈罗德肯定地说,“乔治不可能会杀害安妮。”
马里奥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他问道,“他对她有意思吗?”
“我不认识安妮,但自从我认识乔治,只要他提起安妮,就看得出他曾经深爱过这个女人。”
他站着,脚下有点不稳。“听着,”他说,“我累了,我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了。我猜你一定会让瑞恩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吧?你也会保护莉亚娜和她父母?”
马里奥点了点头。今天路易斯•瑞恩就得死。“我向你保证”,他说。
哈罗德满意地走向大门。然后他停下,转过身来。“我还有一件烦心事,”他说,“这么多年来,我费尽心思掩饰自己。我还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但你今天早上就把我识破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真想知道?”
“不想,”哈罗德说,“但你还是告诉我吧。”
“莉亚娜两年前就告诉我了,”他说,“有人拍到了你在俱乐部的照片,打电话给莉亚娜,拿着底片去找她了。她卖了一件首饰,请那个人渣吃了晚饭,花了一百万买下了底片。后来我把他灭了口,我们还一起把底片烧了。莉亚娜拿回了她的钱,哈罗德。就算为了她,你也要死守秘密。”
哈罗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她知道几年了,哈罗德。她也没有因此不再爱你。我想要你想想这件事,想想她究竟有多特别。”
“我知道她有多特别。”
敲门声突然响起。哈罗德吓了一跳,从门边走开,乔瑟夫•斯图尔特,德·奇科家族的家庭顾问顺势推门进来了。“有些很有意思的消息,马里奥,”他说。“是关于莉亚娜的。”他斜瞥了哈罗德一眼。“介意他在这儿吗?”
马里奥说不介意。
斯图尔特继续道,“我深挖了一下,查到了不少莉亚娜新老公的资料。迈克尔·阿彻好像只是他的笔名。他真名叫做迈克尔·瑞恩,他父亲叫路易斯。”
果真如此。
马里奥的头脑飞速运转起来。哈罗德脸上血色尽失。“我们要快点行动,”斯图尔特说,“不知道他给她下了些什么套。”
“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马里奥问道。
“没有,”斯图尔特说,“只有我们三个。”
马里奥从办公房间走了出来,快速穿过长廊,脸色沉重。看到露西娅站在玄关,他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她火冒三丈,狠狠地关上了门。“是谁把那么大一辆轿车停在大门口?”她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发脾气,“把路都堵死了。”
她还没看到他,马里奥也就没有答话。他没时间搭理他老婆,也懒得搭她的话。要是附近还有别的出口,他肯定立马抓着斯图尔特一起飞走。
他们走到了大厅,地毯已经到了尽头,他们的鞋子在镶木地板上笃笃作响。露西娅从她对着的镜子前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他眼里的冷酷决绝让她吃惊地张大了嘴。
“你去哪儿?”她问道。
马里奥指着她说,“你少管闲事。”
她向前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你别吓唬我,”她说,“肯定有什么猫腻。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一瞬间死寂一片,没人动,连眼都没人眨。紧接着,哈罗德•贝恩斯从他们身边走过了。
露西娅看着这个男人,她认出了他,眼睛骤然睁大。宣布莉亚娜•雷德曼担任路易斯•瑞恩新酒店经理的时候,《每日新闻》登了几张她的照片,其中一张里面,她的手臂就环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她看着马里奥,眼神像两束光射到他脸上。“又是莉亚娜,不是吗?”她说。
他走过她身旁。“我们以后再谈,”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下狭窄的砖砌台阶,在毒辣的阳光下眯了眯眼。哈罗德•贝恩斯已经不见了。他的豪华轿车在街尾转了个弯,飞驰上了第五大道。
马里奥把手伸到裤子口袋,拿出车钥匙,扔给在人行道上等着的斯图尔特。他却看着马里奥身后敞开的门。
露西娅还站在那儿。“我刚刚去见你父亲了,马里奥,”她声音不大,但还是传到街道对面,“他什么都知道了。”
马里奥慢了下来。
“我告诉他你又和她好了,”她说,“他说你继续这样的话,他就会杀了她。”
马里奥看着斯图尔特,看到了他一脸冷酷,不表明态度。“开车,乔,”他说,“我马上就来。”
露西娅顺着台阶往下看。“你别想走,马里奥,”她说,“你们俩哪儿也去不了。如果乔上了那辆车,我担保他死在哈德逊河里。我保证。快回房子里来。”
斯图尔特抿起了嘴,满脸厌恶。他看向马里奥。
“你现在是替我工作,乔,”马里奥说,“开车。”
他对马里奥的态度喜闻乐见,因为他从来没喜欢过露西娅那个婊子。斯图尔特过了马路,打开了金牛座的沉重的黑色车门,坐了进去。
露西娅突然跑向他,冲到街对面,把手伸进开着的车窗里,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惊人。
“滚出来!”她尖声喊到,“滚出来,不然我亲自毙了你!”
斯图尔图猛然挣脱了她的手。他看向街对面的马里奥,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放手吧,露西娅,”斯图尔特说,“都结束了。”
他把钥匙插到了点火开关里。
露西娅扇了他一巴掌。她用指甲划过他的脸,划出了血。他试着推开他,接着听到马里奥喊着她的名字。
他把车启动了。
爆炸把金牛座抛出了六米高,炸掉了四个车门,轮胎和挡板。车猛地翻滚了一圈,把周围所有东西都烧没了,最后落在马里奥身边。他胸口也被飞滚的残骸狠狠地撞到了。
***
西四街地铁站口,哈罗德目送他的加长豪华轿车消失在视野内后,才挤进人潮,走下地铁站看似没有尽头的台阶。
他试着赶上别人的步伐,但他必须紧握着扶手才能站稳。一伙小青年从他身边飞奔下楼,差点把他绊倒,但他自己又站稳了。要下这些台阶对他来说实在是困难重重,他虽精疲力竭,但终究还是值得的。
哈罗德到了地下一层,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心跳快得有点危险。地铁还没到。人们不是靠在贴着瓷砖的柱子上,就是不耐烦地在站台边上张望。他热得不行了,空气完全不流通。很多年没坐过地铁的哈罗德,也忘记了夏天等地铁有多难受。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一个开口,慢慢移过去,看向脏污不堪的铁轨。看到那只老鼠的时候,他的胃猛地一抽。它看起来有点紧张——尾巴来回拂动着,耳朵也在颤抖。它正吃着的好像是另一只老鼠的尸体。
哈罗德别开眼去。他不会想念这座城市的,也不会想念这肮脏的一幕。
他闭上眼,开始想念莉亚娜。她都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知道,却对他爱得从不迟疑。一想到她看到过他不堪的照片,他就羞愧得想哭。有多少次她看到他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些照片?有多少次,她的拥抱不是出于敬爱,而是同情?
湿润的空气流动起来。水泥地面开始震动。人们向前几步,准备上车。
哈罗德看向铁轨,看到老鼠消失在一根枕木下方。它浅灰色的尾巴已经无处可寻。
他想到了路易斯•瑞恩,想着要是马里奥•德•奇科抓到他,他会怎样。我想要马里奥割断他的喉咙,哈罗德想。我想要他把他的心挖出来,用手捏碎……
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但他对德•奇科出奇的信任。
哈罗德知道德•奇科出手,就一定能保雷德曼家族平安。虽然他自己没能做到,但他知道马里奥一定会替他保护好这一家。他心里其实还有点想亲眼看到明天早上的各大头条。
一阵强风掠过。地铁驶进了隧道,向人群逼近,列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哈罗德看着列车朝他袭来。他毫不退缩,只是心下有些苦涩。三天前,他查出hiv阳性。他的海洛因和可卡因瘾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哈罗德清楚地知道,即便瑞恩会死,那人用来威胁他的那卷影片总会落到媒体手里,让他蒙羞,甚至可能会毁掉他的家庭。
这样做是最好的。他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列车越来越近。
他想到了海伦和他的孩子们,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莉亚娜。他爱她。他最想念的还是她。遗嘱里,他留给了她全部财产的一半。
列车要驶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毫不畏惧,纵身一跃。
被列车撞到的前一秒,哈罗德听到了人群的尖声惊呼,然而正是这群人所组成的社会排斥了他,让他无法做真实的自己——这群伪君子一起吸了一口气,呼出了怪物一般的惊叫。这些杂种竟然想要他别死!
哈罗德当即火冒三丈,想要对他们叫嚣,告诉他们活在谎言中有多让人恼火,告诉他们自己没他们那么幸运——他没办法像他们那样理所当然地做真实的自己,不用受嘲弄,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煎熬,也不会被羞辱。
但隆隆的列车碾过他身体,在他四分五裂的瞬间,盖过了他的呼喊,就像之前让他无法发声的那些人一样,徒留他了无生气的尸体,绝望地躺在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