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莉亚娜的父母和姐姐在世界上最大的私人游艇上享用晚餐时,她却只身站在迈宝瑞和王子街的拐角。天色已黑,又飘着小雨,两条街上的车水马龙在她耳中嗡嗡作响。
从那把枪送到她手上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里,她下了各种决心,却又迟疑不定。而还有十二个小时,那个男人就会将威胁付诸实践。
她扫了眼四周。
街区老旧的砖砌楼排成一片。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个女人正在哭泣、大喊、不停尖叫。莉亚娜注意到街上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她也意识到他们注意到了她。她花了极大功夫才来没被跟踪来到这,尽管如此,她知道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把枪送到她手上的那个。
她从夹克内袋中拿出手机,手碰到了她早先藏在那的那把枪。如果那个男人决定今晚就行动,她会用他的枪亲手杀了他。
如果我有机会的话。
她找到他的号码,摁了一下,听到滴答一声,线路接通了。她等着对方接受通话。一阵阵的瓢泼大雨好似鞭子般抽打着她,淋湿了她的衣服,冷得刺骨。那个女人的尖叫声消失了,似乎声音被扼在喉咙里一样。而人行道上的一个男人靠近了莉亚娜,在经过她身侧时放慢了脚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而这个笑容在他走远前便已敛去了。
莉亚娜转过身。她感觉到那把枪抵着她的肋骨。她瑟瑟发抖。
终于,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她开口的一瞬间,莉亚娜就认出了这个声音。同样,那个女人也认得出莉亚娜。可她仍无片刻犹豫,开口便找那个她早该联系的男人。他是唯一能在此时帮助自己的人。“我需要跟马里奥谈谈,”她对他的妻子说。“告诉他莉亚娜·雷德曼找他。是急事。”
可是电话挂断了。
***
“谁打来的?”
露西娅·德·奇科满脸惊讶地转过身,看着马里奥从门厅走进厨房。他的头发、脸和黑皮夹克都滴着雨水。他手里拿着她让他去买的一加仑冰淇淋。
“我问谁打来的。”
“没人,”她说。“对方挂断了。”
露西亚从电话旁走开,小心地将片刻前的怒气从脸上抹得一干二净。她知道如果要留住她的丈夫,她就得平息自己心中所有的愤怒和嫉妒,装作那个叫莉亚娜·雷德曼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马里奥脱下外套和鞋。“你知道我不希望你接电话,”他说。“因为上周的事。”
信使给她送了三十六朵黑玫瑰。露西亚花了点时间才把那些花从脑海里赶走。“我不想提那件事。”
“你不觉得我们是时候谈谈了吗?”
“说实话,我不觉得。”
她光着脚走过房间,从她丈夫手中拿走冰淇淋。多年以来,她始终是一举一动都因自己的美而自信满满的女人,可现在她的自信却在不断消散。
“你买了哪种?”
“脆方糖,”他说。“不要转移话题。我们需要谈谈。”
她走向占满厨房中部的料理台,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又从抽屉里取出银勺子。她把冰淇淋舀进碗里,看着马里奥,又看向房间另一边的电话。马里奥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感觉到他在盯着她,于是说:“听着,马里奥。我和你父亲谈过了,也和你兄弟谈过了。上周的事对我来说等于根本没发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它确实发生了。”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冰淇淋上。
“有人给你送了个死亡威胁,露西娅。有人想要你的命,我们需要谈谈。”
她瞪着他。“为什么我会收到死亡威胁?是因为我自己做的事?不对,马里奥。是你和你该死的家人做的那些事。因为我和你家的关系,我有可能在一周内没命,你觉得我知道这些后是什么心情?”
“那不可能发生——”
“真的?”她打断了他。“你能跟我保证?你能跟你的孩子们保证?”
“露西娅,别这样。”
“你听着,”她说。“你想要讨论这件事,那我们就来好好谈谈。如果你的孩子们看到他们的母亲只想要开窗透气,却被人枪杀了,我想知道,你会跟他们说什么?你要怎么解释我身上的枪眼?我脸上的血?我怕得要死,你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安慰过我。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还能不能离开家,然而我意识到,或许我再也没有自由了,因为我一出门就可能会面对死亡。”
“在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你牵扯进的是什么。”
“所以呢?”
“你可以选择不嫁给我。我们谈过存在的危险。”
“你是什么意思?你想撒手不管吗?现在才后悔吗?太迟了,马里奥。我现在被人盯上了,我们两人都得要处理这个问题。”
马里奥正要开口,电话又响了。露西娅望着她的丈夫,看着他从凳子上起身。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她穿过房间,马里奥却在她身旁,拦住了她。
“你别接电话,”他说。“别管它。”
他伸手拿起话筒的同时,露西娅让他不要听。可马里奥还是接了,他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他大为恼火。
“你骗了我,”他说。“几分钟前打来的是莉亚娜。她遇到麻烦了。她说你挂了她电话。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那不是理由。”
“我是你妻子。别的女人打电话来,我不需要给你理由。尤其是那个女人。”
“你真是完全不讲道理。她遇到大麻烦了。”
他伸手拿过夹克,边穿衣服边把脚踏进鞋里。他对露西娅很生气,但他会晚点再来解决。莉亚娜现在需要他。
“你去哪,马里奥?”
“我去王子街的救济站见她。”
“不,你不能去!”
“露西娅——”
“我会打给你爸爸,”露西娅打断了他。“我会跟他说你去了哪里。”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爸爸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我只是去帮她。”
“倘若我换个说法呢?”
房里顿时一片沉默。
马里奥看着他的妻子,想着这些年他在她身上浪费的时间。那些光阴都已过去,他无从挽回。“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是,我会告诉他你和她好了,”她说。“我的意思是,我会告诉他我抓到你和她在床上,孩子们撞见你跟她一起。”
马里奥向她面前走了一步。
露西娅直直地站着。她眼里的蔑视和决绝表明,她的威胁不是儿戏。“比起你,他更相信我。他会相信我说的一切,然后杀了她。他自己告诉我的,他会杀了她的,马里奥。”
“你宁愿做那样的事?你宁愿毁掉我和我爸爸的关系?你宁愿撒谎,让一个无辜的人丢了性命?”
毫不犹豫地,她说道:“你他妈说的没错,我愿意。”
马里奥曾经对她的感情,不论是爱或是尊敬,一瞬全部消散了。“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拿起电话打给他,露西娅,因为我要走了。”
他经过她身旁,往门口走去。而露西娅走向电话。她双手颤抖着,此刻,她的尊严和婚姻受到了威胁,她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如果我是你,我会考虑清楚再打,露西娅,”马里奥在门边说。“如果你打了电话,我就会离开你。而如果莉亚娜或者我受到什么伤害,我以我死去的母亲发誓,这会是你人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
莉亚娜来到了王子街的收容所,那里满是男男女女,还有孩子。志愿者在分发热咖啡、三明治、汤和面包卷。荧光灯忽亮忽暗,嗡嗡作响。而在刺目的灯光照射下,是更为残忍的现实。
莉亚娜去了庇护站的后方,在唯一的一张空桌子旁挑了张椅子坐下,望着入口。她想要看着马里奥进来,想要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想要由他来驱散她的不安与恐惧。只有那时,她才能感到自己足够安全。
她坐在那,思绪又转到迈克尔身上。她好奇这一整天他都在哪,为什么他没有打电话给她,也没有去她的公寓。距上次他们在一起才过去一天,尽管如此,她诧异地发现自己有多么想他。
一个拿着一壶热咖啡和一包泡沫塑料杯的女人在她的桌子旁停下,坐了下来。“你是个新面孔,”她说。“我叫凯伦。欢迎你。”
莉亚娜有点窘迫。她不属于这儿,她的父亲是全国最富有的人之一。这个女人的时间应该和更需要这种关心的人共度。“谢谢你,”她说。
“你想要点咖啡吗?穿着湿衣服很冷吧。”
“不用了,谢谢,”莉亚娜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一点都不会。拿着。让我给你倒一杯。”
“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咖啡。我是来见一个人。”
女人抬起了头。莉亚娜看到她注意到了自己穿着的昂贵衣服,以及哈罗德给她的圣诞礼物——钻石和金表。她突然希望自己身在别处。
“我了解了,”她说着,却还是坚持给莉亚娜倒了杯咖啡,递给她。“听着,”她说。“我们都有自己的难处。如果接受这杯咖啡让你不舒服——事实上不应如此——或许你可以在离开时给这里一笔捐款。但这都取决于你。这杯咖啡会让你暖和起来,同时,也会让我觉得开心。”
她站起身来。“那么,在等你朋友的时候,要不要披条毯子呢?”
莉亚娜被这个女人的善意打动了。“有条毯子再好不过了,”她说。
女人离开后,莉亚娜独自一人,她更加细心地环视着救济站。她知道这些人里面有不少可能在吃着他们今天的第一顿饭。在房间的一角,她看到一名志愿者在给一个孩子洗澡,那孩子的母亲边观望边忙着照顾她的另两个孩子。她想知道,那女人和她的孩子今晚会睡在哪里。她们有没有在哪个收容所找到地方,又或是在离开这里后就要流落街头?
她抿了一小口咖啡,她知道,马里奥定在这里见面是有用意的。即便此刻,她的生命正受着威胁,他也拒绝让自己忘记她是多么幸运。
当女人拿着毯子回来时,莉亚娜将毯子裹在肩上,谢过她后问:“这些人在吃完饭后,晚上去哪?”
女人靠在桌子上。“现在所有的庇护站都满了,”她说。“他们可能会回到他们在街上的地方。”
莉亚娜看向房间的另一边。她无法想象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独自睡在街上。“她们在那儿怎么活下来的?怎么住?”
“很多人都活不下来。很多没地方住。”
凯伦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让莉亚娜大吃一惊。“那边几个和那女人在一起的孩子,他们去学校吗?”
“有一些上学,但只是因为他们能吃免费的早餐和午餐。他们的母亲倚赖着那个生活。可即使他们不去上学,也不代表他们不聪明。你在这间房间里见到的每一个孩子,除了年纪尚小的那些,都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如果他们饿了,附近又没有提供食物的庇护所,他们会知道哪个餐厅扔出来的食物残渣最干净;如果他们晚上想要有张床睡觉,便会提早寻找收容所;如果他们没有钱,要么乞讨、要么借,要么偷。通常都是偷。”女人耸耸肩。“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她说。“这个体系里,有人饿得发狂,而与此同时,你还是会震惊于有多少人已经接受了他们所处的境地。”
莉亚娜无法想象或接受眼前的任何一种情况;她无法想象没有家要怎么生活、饿着肚子怎能睡觉,又或是睡在纸盒子里;她无法想象翻遍垃圾箱,只为找食物果腹。
她环顾房间,满心羞愧。自己小时候真的过得很糟糕吗?
莉亚娜听到关门的声音,抬头看到马里奥向她走来。她人生中再没有哪次见到他让她如此高兴了。
“那是你朋友?”女人问。
“是的,”莉亚娜回答。“是我朋友。”
“你真是个幸运的女人。他是我最喜爱的人之一。你知道他每周都来这,要么带着一车食物,要么是一张用来购买食物的支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