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在雷德曼公馆工作的年轻人,正盯着堆在赛琳娜门口的那三个大纸箱。他拿起其中两个掂量了下,感觉差不多每个有16磅重。他不禁看看剩下的箱子,再看看赛琳娜说道。“他一个小时前从雷德曼国际大楼那回来过,我刚帮他把一堆箱子搬到公寓里。”

赛琳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埃里克大周末的在雷德曼国际大楼干什么?“他有几个箱子?”

“八个?”

“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年轻人耸了耸肩。“办公用品吧?”

“办公用品?”

“也可能不是。我不太清楚。我只瞥了一眼而已。”他看了看手表,接着说。“很抱歉,雷德曼小姐,如果您需要我把这些箱子拿给他的话,我得抓紧了。我的休息时间还有10分钟就结束了。”

赛琳娜转过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钱包。她取出一张50美元的钞票,看着年轻人,又抽出一张来。“别担心迟到的事,”她说。“你在这里的接待处做事对吧?我会给杰克打电话,让你今天带薪休假的。”接着,她把钱递给他。“谢谢你的信息,丹。这是给你的酬劳。”

“我很荣幸,雷德曼小姐。”年轻人抬着一个装有埃里克东西的纸箱走远了。

赛琳娜在屋里踱步。此刻眼前的每一个房间,每一道走廊,对她而言都平添了几分陌生和寂寞之感。整个房子感觉空荡荡的。虽然她以前对她和埃里克的合影并不上心,但现在那些照片都已从墙上或是桌上撤下了。它们都被放进纸箱里拿走了。

她又走进自己的卧室。床和古董桌椅都是埃里克在国外出差时买给她的,这些都没动。还有书架上陈列着的好几层精装书——都是他们以前在睡前读过的。赛琳娜决定保留下这些,以证明她和埃里克以前的感情,至少一开始的感情是真实的。

转身离开时,她瞥见了全身镜里自己的容颜。只是短短几日,她已变了很多,她看起来不再开心,却平添了几分成熟和睿智。

走出房间后,她关上了身后的门。天色已晚。她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经结束了与弗罗斯特曼的会面。早上离开父亲后,她就回到自己在曼哈顿的公寓,开始打包埃里克的衣物。虽然东西并不多,她却感觉所花的时间像一生那么漫长。

赛琳娜不清楚,父亲是否会因自己没有回去而生气。但他对自己的态度使她决定平生第一次不去理会这些。在丹把最后一箱属于埃里克的东西搬走后,电话铃声响了。赛琳娜走到客厅接起它。

“你去哪儿了?”乔治问道。“我们一下午都找不到你。”

从电话里传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什么别的感觉。也许是后悔?“我一直在家里,”赛琳娜回答道。“打扫房间。”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会自己打扫房间了?“

“从我决定扔掉埃里克的东西开始。”

电话里传来一阵沉默。赛琳娜在罩着光面椅垫的椅子上坐下,接着问道,“怎么了,爸爸?为什么打电话来?”

“有两件事。首先,我想为今早的事情道歉。我不该那么做的,真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她父亲声音里的一本正经使她觉得有些好笑。“当然,那没什么。”她想把那件事置之脑后,“咱们不提这了,好吗?”

“我也这么想。”

“你和泰德的会面如何?”

“很顺利,”乔治说,“那件事咱们晚点再说。我给你打电话还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

“这不太适合在电话里谈。”

“为什么?”

“它与你妹妹有关。”

赛琳娜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管莉亚娜做了什么——”

“她被人打了,赛琳娜。”

“被打了?”

“是埃里克干的,宴会那晚——可能就在你离开房间后不久。我要是今早就知道这事儿的话,他人现在应该在医院里,而不是忙着找下一份工作了。”

事情来得太过于突然。赛琳娜的思绪有些跟不上她父亲的话语。“你炒了他?”

“当然。”乔治说。“而且这事还没完呢。听着,我不想在电话里讨论。你能来我这儿吗?”

***

他们聚在乔治的书房里。经过30分钟的沉默和激动后,房里归于寂静。赛琳娜看看父亲,又望向母亲,最终视线回到乔治身上。他坐在书桌前,脸涨得通红。赛琳娜极少见到父亲表现得如此沮丧。

最终,还是乔治选择打破沉默。“如果我们起诉埃里克,把他告上法庭,我们和莉亚娜的名字会被登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份报纸上。而这毫无意义。没有见证人,就让埃里克无罪释放吗?”

伊丽莎白冲他皱着眉头。她刚从一个慈善午宴回来,乔治便把她领进书房,说他们需要谈谈。

“我们女儿的证词呢?”她说道。“她不足以做证人吗,身上的伤不是证据吗?”

“埃里克会和她对峙的。”

“那又如何?莉亚娜会胜诉的。戴安娜·克兰会确保我们赢。她会把那个男人送进监狱。”

乔治回想起那天早上,戴安娜接起埃里克的电话的样子。打电话的那一刻,乔治几乎可以确定那两人睡过了。倘若如此,戴安娜在法庭上未必会不遗余力地为莉亚娜辩护。

乔治望着伊丽莎白,小心地开口道,“我不认为这可行。”

“为什么?”

“我有我的理由。”

“是什么?”

“那些你不必担心。”

乔治望向赛琳娜困惑的脸,再次转向他的妻子。当然,他之后会告诉她的——但不是当着赛琳娜的面。“重点是,”他接着说。“不管谁是她的出庭律师,莉亚娜都不会赢得这场官司。埃里克·帕克在生活上简直是青年模范,而我们女儿曾经的毒品问题一直被媒体揪着不放。埃里克的辩护律师一定会在庭上跟法官提到这点,而她的证言也就变得不可信了。”

“我曾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在房里,”赛琳娜说。“在埃里克面前,我曾指责过是莉亚娜设计了我们。我想那会有些用的,爸爸。那是动机。”

“你们大概忘了——莉亚娜没开口。我相信,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但为什么?”伊丽莎白问道。“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们帮忙?”

“因为她很生气,”赛琳娜说。不光是对我们,她对她的生活和一切都很不满。她总是那样。”

“我不明白。我们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除了爱,”乔治说道。

伊丽莎白顿时失去了她一贯的沉着冷静和优雅。她朝着乔治几乎咆哮道,“你是说,我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你和我一样爱她。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给予足够的关怀,而她为此感到愤怒。”他望着书桌上莉亚娜的照片,第一次发现,它很不起眼地隐藏在伊丽莎白和赛琳娜的照片后面。他想,或许莉亚娜正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她的位置永远在别人之后。

他再次望向自己的妻女。“莉亚娜不来找我们,不是因为她对我们没感情。我觉得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她不信任我们;二是,埃里克很可能威胁了她。”

“威胁?”

乔治冲赛琳娜点点头。“关于这点,我很确定。”

伊丽莎白望着自己的丈夫。毫无疑问,对于埃里克·帕克和他的未来,乔治已经有了打算。她了解他的脾气,而眼前,她感到十分恐惧。曾经,在多年以前,失控的情绪几乎把他送进了监狱。

“乔治,”她语气坚定地开口道。“我要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乔治迎上了她的视线。“完成我今早就该做的事,”他边说着,边拿起了手旁的电话。

***

赛琳娜迫不及待地离开房间。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父亲给谁打了电话,而那又将对埃里克·帕克有何影响。

在和母亲吻别后,她走出大门。她父亲在她迈上车时追上了她。“你去哪?”他从门廊那儿嚷道。

赛琳娜瞬间感到些许失望和委屈。他和谁打的电话,才用了这么一会?“我还有些事要办,然后就回家。”她说。

“杰克·道格拉斯半小时后就来了,”乔治说。“你等下要不要回来见个面?对你来说可能会很有趣。”

在混乱不堪的思绪中,赛琳娜把杰克·道格拉斯,还有他和父亲的会面完全忘了。虽然眼下,她十分不情愿参加一个可能长达数小时的会议,可想再次见到杰克的念头却悄然而生。

“我为什么会觉得有趣?”她问到。

“我打算,让他接替埃里克的工作。”

“我会回来的,”她答道。

***

市里的交通堵塞比想象中更严重,赛琳娜迟到了40分钟。

她把车停在一辆应该属于杰克·道格拉斯的老旧的黑色别克车后,便急匆匆地走向父亲的办公室。

杰克·道格拉斯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亮堂的落地窗,阅读着一份有关westtex——位于德克萨斯州、科帕斯·克里斯蒂市的大型运输公司的文件。在他注意到赛琳娜进来前的那一小会儿,她看到杰克的脸上显露出专注而又沉着的神色。

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穿着西装,而是身着一条卡其色长裤和白色的polo衫。他脸上带着浅浅的胡子。莉亚娜感觉他是一位充满自信、不拘小节又率直、友善的男士。

她回忆起派对那晚他们的相见的情形。虽然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从容、直率和幽默感却令她十分赞赏。事实上,她很欣赏这个人。

她环顾房间,发现父亲并不在,便轻轻咳了一声。杰克看过来时,她露出一丝微笑。“你好吗?”她问道。

杰克合上文件夹,并把它放在身旁的桌上。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接着便朝她送上一个爽朗的笑容。“我看起来比咱们初次见面时干净些?”

赛琳娜笑着走进房间。在走向父亲的书桌时,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打扮,不知道是否得体。她又不禁思考着自己的这份心思从何而来。“我欠你一个道歉,”她说着,坐在了父亲的皮椅上。“我那时本想回去与你共舞的,但不巧有急事,必须先走才行。”

“不必介意,”杰克说。“你走之后我之后不久也离开了。”

“你看见我走了?”

杰克点点头。“我本想去找你的,但你当时看起来不太愉快。没事吧?”

如果他那时看见了自己,那撒谎就显得毫无意义了。“当时不太好,但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此时,乔治迈进了房间。赛琳娜望着父亲,感觉一阵轻松。她并不想和任何人谈论那个有关夜晚的事。

“你来了,”乔治对赛琳娜说道。“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他又望向杰克。“你告诉她那个好消息了吗?”

“我们还没说到那儿。”

“那咱们开门见山吧。杰克已经答应了,他将作为埃里克的继任者,担任公司的首席财务总监。”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赛琳娜心头荡起。她觉得有几分失落——而不是她原先期待的开心。埃里克离开了。他真的走了。和他共度的这些年仿佛变得毫无意义。但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她无法否认的情绪在悄然升起,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挤出一丝微笑——从杰克表情的改变能看出,他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并不真诚。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又为何仍对埃里克心存眷恋。她本应恨他的——就凭那些伤害了自己和莉亚娜的事。可为什么,她仍在心里怀念他呢?

“这很棒,”她对杰克说道。“恭喜你。”

杰克没有回应她。他的目光转回乔治身上,他正在打开一份有关westtex的文件。赛琳娜明白,这场会面将持续很久,但出于生意考虑,她并未再多说什么。

他们讨论着有关收购westtex的案子。westtex的生意涵扩了从波斯湾运出原油及从哥伦比亚运输咖啡豆等数个领域。百分之八十六的业务都是国际性的,而绝大部分时间里westtex的船队都在世界各处的大洋上巡航着。

杰克浏览着相关材料,看得出westtex的经营状况一直很不错,尽管近来略被中东的动荡局势所影响。而乔治·雷德曼打算出资100亿美元来收购它,根据手头的这些数据,这价值是该公司市值的二倍。

杰克望着坐在对面的乔治,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为什么乔治在自己的公司股票暴跌,而westtex的船队从海湾全线撤退,公司又因为战争和海湾局势逐渐严重的不稳定而日益处境艰难时,仍要坚持付一倍的价钱完成收购呢?难怪眼下媒体会追着他不放,而雷德曼国际的股东们又寝食难安了。一旦收购了westtex,他可能会一无所有。

但杰克转念一想,乔治·雷德曼定有自己的考量。他一定有些媒体和股东们都不知道的消息,让他坚信自己可以借此获得数百万美元的利益。

“你怎么看?”乔治问道。他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着,双手背在头后。傍晚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庞,其余的笼罩在阴影中。

“假如你不是乔治·雷德曼的话,别说是真的交易了,就连想想我都会认为这愚蠢透了。”

“介意解释一下吗?”

“当然不。在雷德曼国际的股票处于最低点时,你却同意支付100亿美元来收购一个当前市值仅值一半的公司。”

乔治耸了耸肩。“westtex会自己走出困局的。”

“如果中东局势仍动荡不安,那它不会。”

“westtex不光在中东做生意。”

“根据这些报告,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交易都在中东地区进行。”

“那我们可以改变现状。找新的机会和生意合作伙伴。”

杰克合上了文件,举了起来。“石油就是利润。这份文件里说了,眼下因为中东局势和其他潜在威胁,例如伊朗,不仅是westtex,其他运输公司也纷纷选择从中东撤退。也就是说,westtex放弃了百分之六十的生意。这种倒退的情况下,westtex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的百亿美元回本。不管你从哪儿,从谁那里扩展新业务都没用。石油才能挣钱。就这样。”

乔治努力压抑住笑意。“那你为什么认为我要做这笔生意?”

“我认为,你知道一些公众并不了解的内幕,”杰克说。“一旦交易完成,笑到最后的应该是你,而不是那些媒体。我说的对吗?”

“我希望如此。”

“介意透露一下吗?”

“当然不。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分子了。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请不要外传。”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