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站起身,踱步走向身后的一扇大窗。窗外目所能及之处,是一片片延绵起伏的翠绿草坪和小山丘。
“你说的一点没错,”他向杰克说道。“就常理而言,这笔交易可能会毁了我和整个雷德曼国际。不光因为westtex没办法让我的钱回本,我还刚为新落成的雷德曼大厦花费了15亿美元。我无力回天。”他笑了笑,接着说道。“但幸运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说?”
“我和伊朗有笔交易,”乔治说。“没人知道这件事。”他转向坐在杰克身旁的赛琳娜。“下面是你负责的领域了。不如换你说明一下?”
赛琳娜从头开始说起。“两周前,我和父亲刚和一些伊朗高官们会面,看是否能达成协议,让我们成为伊朗的主要石油出口商之一。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不大愿意和他们接触。”
“除了你们和极少数人,”杰克说。“但为什么?”
“我们愿意承担这份风险,主要有两个原因,”赛琳娜继续说。
“首先,是我们将支付的原油价格。伊朗给我们提供了一份极低廉的报价,而从运输和出售石油所获得的收入能在五年内抵上收购westtex的价钱。也就是每年超过20亿美元。这样看来,我们很难不向伊朗“倒戈”。”
他们讨论的金额更像是天文数字。“那另一个原因呢?”杰克问道。
“最近,美国政府将会再次启动他们在海湾战争时所采取的行动。我们的国家计划让海军部队为数十条海湾地区的美国油轮护航。因为国家安全原因,确切的日期还没透露。这是条绝密消息。没有一个人——包括伊朗、伊拉克抑或是其他石油运输公司——知道准确日期,除了我们。”
“那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国防部里有熟人,”乔治说。“我用一些好处换来了这个情报。”
“那你的意思是,随着海军进驻海湾地区,风险将会降低,而保险价格也会走低?”
“正是这样,”乔治说。“这样即可盈利。”
“而一旦此事公开,所有石油运输企业都将蜂拥至海湾地区争抢生意了。”
赛琳娜笑了。“但眼前,与此相反,大家都正对它避之不及。”
“当然,这件事并不是一帆风顺,”乔治补充道。“它也存在着一些问题。就在昨天下午,rrk,我们为融资而雇佣的金融投资集团,决定放弃此事。他们觉得风险太大而不愿被卷入,他们认为我们和伊朗间的交易不可信。那只是口头的。”
“口头?”
“没错,”乔治答道。“是口头协议。”
“我对这事心里没底。”
“那是因为你不是这间屋子里最大胆的人。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我刚和大通银行的泰德·弗罗斯特曼见了面。我们边玩着定向飞靶边洽谈,我也将收购案的利与弊向他一一讲述了。他已经同意与我们合作。”
“听起来,事情并不是百分百确定,”杰克说。
“还不是,”乔治承认道。“我们尚未讨论费用和条款等细节。但泰德向我保证他能够说服大通那边,而且,出于某些原因万一失败,有消息说摩·史丹利的彼得·科伦在找要做融资并购的公司——他有可能对此事感兴趣。”
乔治再次看向杰克。“现在,你怎么想?”
杰克的前上司正是彼得·科伦,摩根·史丹利的主席及首席执行官。“我想彼得肯定对此颇感兴趣,”他说。“摩根一直想重回融资并购领域,而我碰巧也知道,他现在压力不小,为了力保他们的第三季度盈利额——事实上那很可能走低——一笔10至20亿美元的入账可能正是他所需要的机会。”
“那很好,”乔治说。“因为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如果等得太久,伊朗就将可能了解到海军的部署——而毫无疑问,他们将因此放弃交易。”
他离开窗户,再次坐回椅子上。乔治仿佛突然间充满了活力,他的双眸里闪烁着灵气,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我的线人告诉我,海军将于7月21日展开行动。我已和劳埃德保险那边打过招呼,他们同意一旦海军进驻,就将保险金额下调一半。”
“那这件事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杰克问道。
“你是指除了你在摩根·史丹利的关系以外吗?这关系可能会是无价之宝。一旦我们完成对westtex的收购,你、赛琳娜和哈罗德·贝恩斯将前往伊朗,与他们签订最终协议。那真的只是走走形式——等那时早就该大局已定了。但显而易见,这形式必须要走。如果我在没拿下伊朗官方的情况下收购westtex,一旦伊朗决定退出,我就会全盘皆输。”
“那为什么不先和伊朗签订协议呢?”
乔治看起来略有几分沮丧。“我当然希望,但伊朗那边不同意。只有等到westtex变成我们的,伊朗才会签。他们否决了回旋余地。”
杰克难以抑制他心里那一丝焦虑。乔治所承受的风险非常巨大。和伊朗仅仅是一份口头协议?他的确勇气非凡。杰克不由得十分敬佩他,但同时又在想他是否夜不能寐。“你确信,这是正确的决定吗?”他问道。
“并不,”乔治回答。“但我如今的成功总离不开冒险。我认为这是可行的,我有信心,所以我要做这笔生意。”他站起身。“我觉得去伊朗前,你应该和哈罗德见一面,一起吃个晚餐如何?”
“好,”杰克回答。“我随时欢迎。”他又望向正在翻阅有关westtex文件的赛琳娜。事实上,他已为这一时机等待了整个下午。“你呢?不如和我们一起?”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赛琳娜看向他,意料之外的邀请让她说不出话。她正准备拒绝,父亲却开了口,“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你们也可以在离开前更了解彼此。”
***
埃里克·帕克,这个名字仅含糊地存在于在她的记忆里。随着与杰克会面的日子越来越近,赛琳娜发现自己想起杰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在董事会议上,她会突然一下想起杰克;在商务餐宴时,她总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他的微笑,以及他们出初次见面的情形;在出租车里穿过纽约城时,她又常想象着他的个人生活。在不工作时,他是怎样打发时间的呢?他看起来挺爱运动的。他是什么球队的一员吗?还是经常去健身?他住在哪儿,离自己近吗?家是在西边还是市区里?
赛琳娜越想越多,她不禁思索着,杰克是否在和某人约会。
她想象着他喜欢的女性类型。自己当然算漂亮,但并没有美到极致。而她也感觉到单纯比起外表,杰克更注重内在。他会想要一个幽默的人,一个和他一样诙谐机智的人,而不是冷血尖刻。这些天,赛琳娜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在晚餐当日,她又把这些都否定了。
这太不切实际了,她想。我才刚分手,而且一旦与westtex和伊朗的交易确定,就意味着更多的问题、责任和工作将席卷而来。我根本就不应该花心思再去想这个男人。
赛琳娜一边想着,一边换上了今早刚从赛克斯百货买来的黑色丝质裙子。而且,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哈罗德也会在场。我不过是个职场女性,去参加一场和生意伙伴的商谈罢了。
她走到卧室的镜子前。这件裙子既短又时髦。它完美贴合并凸显了她的身材、露出她古铜色的肩膀,强调她修长的双腿。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为自己的大胆感到意外,那个职业女性去哪了?她想象着杰克·道格拉斯看到自己穿成这样出现在餐厅会做何感想。
她走向衣橱,摘下了一件黑色的香奈儿夹克上衣,披上它,再次来到镜前。这样的装扮显得保守多了。“这才合适,”她对自己说道。
但离开公寓时,她还是选择脱掉了夹克。
***
到达餐馆后,赛琳娜立刻被领班带进了一间温暖明亮的房间。房里布满点缀着鲜花,人们在精心布置的餐桌前用餐,正中还有钢琴演奏。而杰克·道格拉斯已就座,她走进他们的桌子时,杰克站起身。
“你看上去美极了,”他说。
赛琳娜谢过他,在领班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她注意到杰克身着的一套价值不菲的海军蓝西装,及特意修剪打理过的头发。“你看起来也不差啊,”她说。“哈罗德还没到吗?”
杰克摇摇头。“我以为他会和你一起过来。”他望向身后待命的领班,问了赛琳娜想喝点什么。“来瓶香槟怎么样?”
赛琳娜向他报以微笑——他不是一个喝香槟的人。虽然他和餐厅的氛围完美融合,但她觉得他应该更喜欢在路边咖啡馆吃着厚厚的牛排,再配上冰凉的啤酒。“我更想来杯啤酒,”她说。“你觉得呢?”
杰克高兴地咧嘴一笑。“太好了。但我必须先提醒你,我喜欢直接用瓶子喝。”
“是吗?”她也笑着给予他回应。“不是易拉罐吗?”
一切顺理成章。
啤酒摆上桌后,他们开始谈天。
“你为什么要离开摩根呢?”赛琳娜问道。“你在那儿干得很成功,并且前景无限。为什么要走?”
杰克耸耸肩。“压力太大,挣的钱划不来,更别提要整天面对一屋子见钱眼开、利益至上的债券交易员了,那些人为了做笔交易没有什么做不出的。”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接着说。“此外,那儿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很多内幕交易。曾有人为了偷偷获取内部情报要给我一大笔黑心钱,但是我不想参与进去。那些人完全学不乖。当华尔街再次陷入危机时——它会的,在你可能意识不到的时候就会开始了——那时,我可不想身陷其中做陪葬品。
他直起了身。“告诉我些有关你的事吧,”他接着说。“你是何时决定为自己在雷德曼国际工作呢?”
“我并没有选择,”赛琳娜回答。“从我还是个孩子起,我父亲总会带我去每月召开的董事会议。我坐在一张特殊的角落椅子上,望着他为一桩桩的交易拍板定音。那样的他看起来棒极了。董事会也都很爱戴他。而到了晚上,我会假装自己是父亲。我会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模仿他白天在会议上的样子——双臂交叉、双脚分开站立、姿态坚定——就好像我是那个拍板定音的人。这听起来挺惨的,可那时我完全沉迷其中。父亲就是我的英雄榜样。”
“现在呢?他还是吗?”
虽然赛琳娜回答,“是的,他当然是。”内心深处却有些许怀疑。在经历了埃里克·帕克的事,以及父亲的反应后,她对乔治的感觉有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话题一转,他们愉快地打趣起初次见面的场景,又谈到杰克打算买辆新车。他们的对话如此轻松而又自然,就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在饭桌上交流近况似的。两人聊得兴起,杰克不时轻触赛琳娜的手,而赛琳娜也同样热情地回应了他。
当服务生为他们送上第二轮啤酒时,赛琳娜说了抱歉,起身离开座位,给哈罗德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太太海伦。
“他早该到了,赛琳娜,”海伦说。“一小时前他就出发了。”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赛琳娜听到电话里传来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也可能他在办公室里,”海伦又说。“他说过,先去那边一下。”
但哈罗德不在他的办公室。也并没有与她父亲在一起。
“你等了多久?”乔治问道。
“一个小时,”赛琳娜说。“我觉得等的有些累了。你觉得他可能会在哪儿?”
但乔治也不知道。
“如果只是偶然的话,我不会如此担心的。可最近,这种事时常发生,他先是缺席了2次董事会议,现在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他到底怎么了?哈罗德以前从不会这样,他一直是个极为守时的人。”
“他可能只是恰巧忘了,赛琳娜。和westtex及伊朗的交易让他的工作量翻倍,而他也不像你那么年轻了。”
“我理解,”她说。“但我的工作量接近翻了3倍,可我从未爽约过任何一个商务晚餐。”
“我不打算再为他找借口。”
“我想也是。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哈罗德的,我十分尊敬和爱戴他。但眼下,我需要你和他谈谈。必须有人出面。”
赛琳娜挂断了电话,把烦心事抛在脑后。她不想因为哈罗德的缺席而毁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她走回桌前。杰克抬起头望向她。“我们吃饭吧,”她说。“哈罗德可能过不来了。”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她说。“不过现在这都无所谓了。我还宁愿和你,就我们两人一起共进晚餐。”她拿起菜单翻阅着,发现杰克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这儿的腓力牛排很棒,”她说。“尝起来十分鲜嫩,厨师只是把它在烤箱里稍微调理了一下。我就要它了。”
***
稍晚,在用过甜点和咖啡后,赛琳娜说道,“时间还早。你愿意来我公寓喝点东西吗?我们可以接着聊刚才的话题。”
杰克回答他十分乐意。
***
晚上的天气很暖和,他们决定步行。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家庭呢,”赛琳娜说道。“你父母从事什么工作?”
他们沿着第五大道而上,不时停下来,欣赏沿路的商店霓虹窗。杰克握住了赛琳娜的手。“他们已经退休了,”他说。“爸爸在匹兹堡的炼铁厂工作了40年,后来他卖掉了房子,和我母亲搬到西棕榈那边去住了。那是栋靠近海边的小房子。而我妈妈每周都会打电话来,抱怨我爸爸快把她逼疯了。而我爸每周会打两次电话威胁说要离婚。”
“听起来他们过得挺开心?”
“非常。”
“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个姐姐,”杰克说。“她叫丽莎。是个护士。”
在他们经过五十九街时,已经可以看见了赛琳娜的公寓了。但她首先注意到的,却是不远处闪烁着的红蓝车灯。他们又走近些,发现前面停着六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雷德曼公馆的四周被人群所包围着,交通都堵了。警笛声让温暖的晚上多了些清冷。
“发生什么了?”杰克问。
赛琳娜说她也不知道。她立即想起了在雷德曼国际大厦楼顶爆炸的炸弹,仍难以抑制心里的阵阵恐惧。警察至今尚未查明到底是谁引爆了聚光灯。
他们急匆匆地沿街而上。四周满是汽车喇叭的轰鸣声,及人们兴奋的尖声叫嚷。赛琳娜试着抓住他们的只言片语,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周围实在是太嘈杂了。
救护车正停在雷德曼公馆的门口——红灯不停闪烁着,而鸣笛声已停止。十位警察将人群与大楼隔开。杰克领着赛琳娜向大厦入口处走去,他握紧的手坚实有力,使赛琳娜心生感激。
他们走到人群最前面,刚好看到两名医护人员正在将一个在担架上的人推出来。赛琳娜看着垂在担架一侧那条满是伤痕和血迹的健壮胳膊,意识到那是个男人。他挂着点滴。
在医护人员走近他们时,赛琳娜心头一紧,握紧了杰克的手。她向前倾了倾,擦身而过,却无法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半张脸被一张染血的床单盖着。
她注意到男人的一条腿颤抖着,而另一条盖在床单下的腿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状。
赛琳娜几乎认识大楼里的每个人。很多雷德曼国际的高管都住在这儿。在她正打算向旁边的警察询问伤者的来历时,一个女人的叫声从楼里传来,“等一下!”
出乎意料,戴安娜·克兰从楼里跑出来。
她的前额包着绷带。一只眼睛有些浮肿。赛琳娜听见戴安娜说,“我和他一起去。”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戴安娜爬进救护车后面。并没有人去阻拦。
医护人员抬起了担架。在滑落到一侧的床单露出那人伤痕累累的脸前,赛琳娜就明白了,躺在那的人是埃里克。
好一会儿,赛琳娜说不出话,僵在了那。她脑子里开始回忆。她记起一周前,父亲给她打电话说,“莉亚娜被人打了,赛琳娜。是埃里克干的,宴会那晚——可能就在你离开房间后不久。我要是今早就知道这事儿的话,他人现在应该在医院里,而不是忙着找下一份工作了。”
是她父亲干的,她十分确定。
否则,他为何要让自己和伊丽莎白在打电话前先离开房间呢?
救护车的门猛地关上了。声音打断了赛琳娜的思绪,将她带回眼前即将离开的车上。她正打算跑上前问一下他们要带他去哪家医院时,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自己的妹妹。
瞬时,赛琳娜只能死盯着眼前的人。
双手环抱着,面无表情,此刻,莉亚娜正站在她对面,夹在两个高壮的男人中间。她戴着深色太阳镜,穿着一身黑色裤装,没戴任何首饰。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赛琳娜叫了莉亚娜的名字。
莉亚娜转向她。她们的目光交汇。她看见莉亚娜向后退了一步。
赛琳娜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可莉亚娜并未理会她。她向身旁的两个男人说了些什么,他们看见赛琳娜,便很快带着莉亚娜走了。
此刻,救护车也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