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又叹了口气。“我很好,”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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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莉亚娜根本没打算去公园或是其他地方看书。她和某人有约,而她决定按时赴会。
因为,要去见这个人她必须得准时。
她沿街走了很长一段路,直至感觉哈罗德看不见她后,才把手里的书塞进编织手提包里,招了辆计程车,让司机去肉库区。
堵车相当厉害。过了很长时间才到了十四街。透过车子敞开的窗户,莉亚娜望着沿街琳琅满目的时髦商铺和餐馆。在过去,它们曾是乱糟糟的出租房和老旧仓库。
过去,这儿常会有一群群衣衫不整的人们聚集着,寻求低价违禁药品的交易。这里曾是他们的毒巢。而数年前,当莉亚娜还未成年时,她常会和朋友偷偷跑到这附近的同志夜店玩耍,那也是她最为开心的一段日子——夜店的音乐和情调都撩人至极。她可以在那儿与纽约最帅的年轻人们一起单纯地跳舞享乐,什么也不用想。可现在大部分的酒吧都已消失了。
该死的朱利安尼。
莉亚娜付了车费,往街区一端走去。不远处,一群衣着光鲜的女人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像是要去吃午餐。街角处停着一辆货车。有个女人带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正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按照嘱咐,莉亚娜在街角逗留了五分钟,接着便招了另一辆去往a大道的出租车。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所以还是照做了。
她到了约好的地点时,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半,而眼前的景象也和第五大道截然相反。莉亚娜一走下车,厌恶感便不由自主地袭来。这里的空气充满了腐臭味,路两旁也满是堆积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垃圾。
她看着在路边玩耍的孩子,想象着他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们靠福利金度日的父母只会把钱花在违禁药品和酒精上,连温饱都顾不上。这样的日子怎能有未来呢?
而这正是那个男人要求她在这儿见面的主要原因。这提醒她曼哈顿的另外一面——对于这个世界,她一直选择避而不见。他也常为此责备她。
她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两年前他们沿着第五大道散步的时候,他曾大声喊道这一切都是幻象。道路两旁的昂贵商铺、在他们身边穿梭的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和广场边停靠的马车,都不过是虚假浮华。
这些和大多数人,特别是他自己的生活有天壤之别。第五大道上的浮华距离普通人的世界无比遥远,就像莉亚娜完全不明白现实的生活一样。
“你想了解我们这些人的生活现状吗,莉亚娜?”他问。“现实是,我们总是想着下一餐要怎么解决。或者如何支付下个月的房租。又或是你的父母清早醉醺醺地醒来,把你卷进永无休止的常年争吵中——都是因为钱。”他读出了她脸上的漠然,便握住了她的手。“我带你去亲眼看看,我所说的这个世界。”
他们穿过麦迪逊大街,打了辆车往市郊——哈雷姆方向开去。而莉亚娜根本不想这样做。她看着窗外昂贵的精品店逐渐变为破烂的公寓楼,而行人也从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化为蓬头垢面的流浪汉。
她不记得自己到过这么北的地方。在经过135街后,马里奥让司机拐到第五大道上面。“我们在这儿下车,”他说道。“在她还能接受的地方。”
车子慢慢停下来的时候,莉亚娜从窗边转过头。“我可不想在这儿下车。”
马里奥付了车费,帮她打开车门。“不,我们就在这儿下,”他说道。“这里是第五大道,还记得吗?来吧。”
他们经过一条无人打扫、堆满垃圾的马路。他们经过数群透露着骨子里都冒着穷酸气的人们。他们经过黑帮、药贩子、怀孕的年轻女孩儿和她们的小男友们。莉亚娜这才意识到,她和马里奥是这里唯一的白人。
这片区域混杂着海地人、中国人、非裔美国人、波多黎各人、泰国人、古巴人、韩国人和阿尔巴尼亚人,无疑是个典型的第三世界。莉亚娜不禁伸手握紧了马里奥的手。他们从几位妇女身边经过,这些穷苦的中年妇女都对这个国家的体制充满了怨愤。她们的凶狠眼神像是要吃掉她一般。
莉亚娜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这些人的凄苦并非自己所为,更与自己无关。她本应完全可以直视她们的眼睛。
但她只敢在经过的时候轻轻一瞥。
“看够了吗?”
莉亚娜注意到马里奥嘴唇嘲讽的弧度,看到他眼神中的蔑视神情,于是放开了手。“足够了,”她说。“那我也要问问你,马里奥。你家是干什么的?是杀人为生的。意大利黑帮望族出身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呢?”
马里奥的脸涨红了。“我家里和我毫无干系。”
“没错,”莉亚娜说。“同理,我爸爸的所作所为也和我无关。你不必再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了。我对你那套批评我是多么任性无知的陈词滥调厌倦透了,其实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从未说过你无知任性。”
“可能你没明说过,但你的行动早就说明了一切。不然,我们怎么会到在这儿来?”在马里奥再次开口前,莉亚娜便搭上一辆计程车离开了。自此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些毫无未来和希望可言的孩子们,莉亚娜感到十分后悔。曾经,她只要简单地从父亲给的满当当的账户里划点钱就能帮马里奥救助他们。但她没有。究竟为什么当时她没这么做呢?
他按时赴约了。莉亚娜远远看着那辆与两年前别无二致的车朝自己驶来。他足以轻松买好几辆法拉利跑车,可他却仅以一辆黑色的福特金牛座代步。
车子在莉亚娜身边停下。莉亚娜推了推太阳镜,希望眼周的伤痕不要暴露。虽然那很明显,但她不想让他发现这些。至少不是现在。
马里奥下了车,朝着莉亚娜招牌式地牵起一边嘴角笑着,她不禁感受到和数年前他们在朋友家的晚餐第一次见面时同样的悸动。他看起来没怎么变。他的头发和莉亚娜一样乌黑卷曲,看起来似乎有点过长,但却使他下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他的身材愈发健硕了。马里奥·德·奇科,安东尼奥·吉奥雷尼·德·奇科——纽约黑帮头领的儿子,看起来就和她记忆中一样迷人。
他绕过车走了过来,紧紧拥抱莉亚娜并亲吻了她的双颊。“很开心见到你,”他说。“已经……多久了?一年了?”
“两年,”她答道。“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那咱们先吃完午饭再好好聊吧。我想要你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特别是有关你脸上的伤。”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马里奥环顾了四周。“这地方是不是很棒?”他说道。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
“这真是个惊喜。”
马里奥指了指街对面的一间破公寓。“那是个毒窝,”他说。“刚被端了。上周有个女人为了躲避条子把她九周大的孩子抛弃在那儿——她不想让婴儿的哭声泄露她的行踪。在警察离开后,她边吸着剩下的违禁药品边把孩子扔进了垃圾桶。还是一个在垃圾桶里找吃的老太太发现孩子还活着。”
他望着莉亚娜。“第五大道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莉亚娜扣上安全带。她可不会让他占了风头。“所有的事情都糟透了,”她说。“经济衰退使巴尼斯精品店的生意远不如费列尼折扣店。人们更倾向于租些名牌撑门面,而不是买。房地产界也是哀声连连——一栋价值三千万的顶层豪华公寓,现在已经跳水到二千万了。你能想象吗?那简直就是场恐怖电影。大概唯一的好处就是吃饭都不用排队等位了,不管在哪儿都是这样。”她又冲着马里奥微笑着说;“说到吃的,我简直快饿死了。我们吃点什么?”
“没问题,”马里奥答道。“我请你吃穷孩子牡蛎三明治。”
在他们驶远的同时,停在街角的那辆货车也悄然尾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