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苹果绿)
还是那天的下午
在爸爸转动门把手之前的几秒,我赶紧把椅子踢走,跳到了床上。我的油画——最初的那些,卢卡斯·德鲁里第一次拜访碧·拉卡姆的家,还有我重画的那天晚上(那棵橡树上长尾小鹦鹉的声音,乐器的背景音乐)——都铺在了地毯上。在归档之前,我还没有机会比较其中的差异,按照先后顺序排列。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爸爸提早来了两分钟。
他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随手把门关上。相反,他直接走到我的床边。我听到了窗户附近石灰绿的一声微妙的沙沙声。他拾起了一张油画。
他在干什么?
我想掀开羽绒被,大喊一声:把你的手从我的画上拿开!你并没有拥有碧·拉卡姆!你从来没有拥有过,她不是你的!
相反,我纹丝不动。他的眼神在一幅画上特别流连的时候,我眼睫毛都紧闭着,一动不动。我不能肯定,但是我怀疑那张画是他第一次与碧相见:纸上肮脏的汁液圈。
他现在能从上面看到些什么?这幅画会给他带来的回忆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我实在辨别不出这张画上的信息。他们俩使用的暗语,他一定理解得清楚明白,而我当时就挨着他们站在门阶上,却也无法解码。
我听到了带白色斑点的、不清晰的褐色。
我想坐起来看看他在干什么,实际上却是用指甲抠自己的皮肤来阻止自己。我又听到了一声颜色更深的哽咽。我眯缝着眼睛,只见他泪流满面。
他在为碧·拉卡姆哭泣,她死了,他为此难过。
他为星期五夜里的所作所为而悔恨。
我也是!
这些词在我脑海里发出尖锐的海蓝色尖叫,而我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幅画回到地毯上的时候,又响起了一片绿叶色的沙沙声。门咔嗒一声关上了,爸爸离开了。
我依然保持高度警惕,以防他在楼梯上滞留,等我一出来就把我当场擒获。
我在床上躺了四分钟十五秒,直到我看到淡棕色的木质圆圈。前门开了又关上了。
是真的吗?他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躲在窗帘后面偷看。爸爸穿着他平时常穿的跑步装备:白色t恤、海军蓝色的运动裤、棒球帽。他到了门口然后拐弯到了街上。他抬起头来,我弯下身子。
我数到六十,然后再次查看。这次他跑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他真的走了。
他被我骗了,以为我睡得很熟。他不知道他距离真相有多么遥远。我没时间睡觉,因为我需要纠正我们犯下的可怕错误。
我本来计划继续画画,但是这打乱了一切。我绝对没想到他会离开家。
在他改变主意返回之前,我搜查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还像平时一样一团糟。他都懒得把羽绒被叠好,那个羽绒被已经三个半星期没洗了。他的床头柜上有半杯没喝完的伯爵茶,一个有裂缝的盘子里有陈旧的烤面包屑。我很想打扫一下,却又怕暴露自己过来偷偷探查过。
我在找他星期五晚上穿过的衣服,他身上一定会有血迹。
他把那套衣服洗了吗?还是销毁了?还是跟碧·拉卡姆的尸体丢在了一起?
我屏住呼吸,限制自己用二十秒时间去戳脏衣篮里的衣服——这篮衣服已经臭出了放射性。
接下来,我搜查他的衣柜后面,他以前在军队背的帆布背包后面,那个背包是他去里士满公园那次背的。这是他假装还在皇家海军陆战队服役,最终加入英国空军特别部队的道具,其实他是因为妈妈身体欠佳,被迫退出了陆战队候选人培训。
他的步行靴子上沾满了泥。我不记得我们在里士满公园观察鸟类的时候他穿过步行靴,他通常都穿运动鞋。他最后一次穿这双靴子是什么时候?我们在遭遇了上次的灾难以后,没有再出去露营。他在那个星期五夜里可能穿了这双靴子,那天下着雨,道路泥泞,他可能在碧·拉卡姆家后面的小巷里留下自己的足迹。
我想多停留一会儿,可是我还有其他东西要搜查。我跑下楼,发现一张他在厨房餐桌上给我留的便条,上面用红笔草草地写了几行字:
我出去跑一会儿步,让脑袋清醒一下。很快就回来。冰箱里有奶酪三明治。治肚子疼的止疼药在盘子里。
有人叫门,不要开门。不要接电话。不要给警察打电话。
我把药丸放进嘴里,举起我“最好的儿子”杯子,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把我吃掉。
把我喝掉。
爸爸之前做过这种事情吗?他以为我睡了或者藏在小窝里的时候,也常常溜出家门吗?
我一直以为我用毯子把自己盖住,抓着妈妈的开襟羊毛衫摩挲纽扣的时候,他在书房用笔记本电脑测试程序,或者在楼下看电视。
假如他一直都跟我待在一起会怎样?
假如他抓住机会离开家,以为我绝对不会发现,又会怎样?
这么思考了一番,我推算好的时间线就被推翻了。他完全可以在周末转移碧·拉卡姆的尸体,而不是星期五夜里,因为他知道我在小窝里。他完全可以花更长时间清理好,在更远的地方找到完美的藏尸地点。这个地点道路泥泞,比我想象的还要糟,需要用到他的靴子和迷彩服的地方。
他完全可以把碧·拉卡姆的尸体放在后备厢里,开往几个小时车程以外的某个地方处理掉,在我从小窝里爬出来之前赶回家。
此外,爸爸认为我不知道详情的时候,还会干什么?
他把杀人用的凶器藏到哪里了?
我会把这把刀和你的衣服处理掉,你不会再见到它们了。这是爸爸说的。
我在穿过厨房的时候,撞倒了一把椅子。
笨家伙。
我把被撞翻的椅子正过来,把它放回原处。我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在回去的路上不能有错位的家具或者任何模糊的脚印。我不能留下我企图追踪爸爸行动,搜查他一号藏匿地点的痕迹。
我从后门出去,停下了脚步,后背贴在墙上。我的心咚咚地跳出了混有红色的深紫色的节奏。我看到一只蓝绿色的画眉鸟在召唤我,鼓励我奋力前进。
我以冲刺的速度穿过草地,许久无人修剪的草长得很长,带有肮脏的黄色斑块。从眼角的余光,我看到了那个带小小的十字架标记的长尾小鹦鹉宝宝坟墓。我不忍直视。
小屋的门吱呀作响,深瓶绿色,我随手关上了门。我径直走向那台坏掉的割草机,把它拖到一边,把布满灰尘的老树叶和一只已经干得脱水的大蜘蛛碰到了地上。
他的烟盒完好无损,但我却看不见那把刀,以及我的牛仔裤、运动衫和滑雪衫。
我踢倒了一个旧桶和一把铁锹,重新放置了花园的水管。搜查三分二十三秒以后,我放弃了。
什么也没有。
爸爸不仅转移了尸体,他还转移了所有让我与犯罪现场可能产生联系的东西。
他一定已经意识到我应该会到藏东西的地方来,应该发现这里更安全了。也许是他在一次跑步的过程中揣摩出来的,他以为当时我在睡觉,或者在我的小窝里蜷缩着身体为妈妈而哭泣。
爸爸还掩盖了什么?他企图替我讲什么故事?
我盯着后门。我现在不能停下来,我能吗?
他记得把碧·拉卡姆的后门关上、锁好了吗?把她的钥匙放回原来藏匿的地方了吗?
在我就此说服自己之前,我跑回到草坪上。大门开着,摇摆着,颜色是深绿。我把门朝小巷方向固定下来之前,检查街上有没有人。我在三十秒内就完成了金蝉脱壳。褪色的铬橙色的探员不会看见我,如果他们在这关键时刻正好看着别处的话。我没有听到大卫·吉尔伯特的狗发出的薯条黄色叫声。我已经脱身了。
我选择从垃圾堆上走,杂草从旧脸盆和一个破水壶里长出来,我星期五夜里逃跑的时候跌跌撞撞,被它们绊倒过。在黑暗中转移碧·拉卡姆的尸体,对于爸爸来说也一定不容易。
我在地面上搜索,没有发现血迹和被撕破的衣服碎片,没有我和爸爸留下的线索。也许他白天再次选择这条路从这里穿行,检查我们是否仍有嫌疑。
我在转角拐弯的时候犹豫了。我已经到了碧·拉卡姆家的后面,我还要走更远吗?我还要重走我星期五夜里的路线吗?
我必须这么做。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在我找到更多线索之前,我不能打退堂鼓。我要回想起来,我要填充我笔记和油画里的空白。
我记忆中的空白。
我伸出手推开大门的时候,心里涌出令人激动的、非常鲜艳的红色。大门坏了,既开不好也关不好。
碧有过修理后门的打算,却一直没腾出时间来。她家的后面跟我们家一样杂草丛生。我垂着眼睛,这样就不用看窗户了,余光看到后门关上了。我不记得星期五晚上开门还是关门了。
我只记得逃跑了。
我发现了那个石制火烈鸟小雕像,我把它往后翘起来,我把它转过来,直到我绝对肯定。
那里也是什么都没有。
碧·拉卡姆的备用钥匙也不见了。爸爸做完清理工作之后忘了把它放回原处了。如果警察搜查我们家,在坛坛罐罐里发现了她的钥匙,这就是一个能导致我们俩锒铛入狱的证据。
我正要撤退的时候,听见了墨绿色的标枪。有人把后门门闩弄得叮当乱响。
可能是警察。
他们也在找碧·拉卡姆的证据。他们终于追踪了面包屑的踪迹。
我不能在这里被抓。但我怎么才能出去呢?我逃不出去。我的臂力不够,撑不到篱笆上。再说篱笆也太高,翻不过去。我不想从篱笆镶板上的缝隙挤进隔壁邻居的花园,我可能会沾上木屑。
没有选择。
我一头扎进披屋sup/sup的垃圾箱里。苍蝇在垃圾袋周围嗡嗡地叫着,垃圾袋本应放到街上,等收垃圾的人星期天早晨收走的。
碧并没有遵守她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