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油画布上的湖蓝色和冷杉树绿色
“已经到那个时间了吗?”五天以后,碧·拉卡姆打开前门,呼出明亮的天蓝色泡泡。她光着脚,金发松松地披散在她双肩周围,是我喜欢的样子。我再次数了数走廊里的纸箱,一共有七个。
“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分整,”我说着,看了看我的手表,“你现在还没把这些箱子搬走,数量还跟原来一样。”
“什么?是的,我速度挺慢的。我已经往废料桶里倒了一些。有这么多老掉牙的东西要扔,我总是拖延。我面对它的时候没法儿不生气。太多悲伤的回忆,你知道吗?”
我走进来的时候,努力把嘴角向上扬起,做出微笑的样子。她不得不停止使用颜色卑鄙的语言。
“我可以进你的卧室吗?”
她咯咯地笑着,亮晶晶的淡天空蓝色圆形水滴。她把门开得更大了些:“你不是那种绕圈子的人,对吧?像你这样可爱的先生提出这种要求,我怎么能拒绝呢?”
我脱了鞋,整整齐齐地放到了封好了的箱子旁边。我在等她先上去,爸爸说我应该这么做。
在她没说你可以进她的卧室之前,不要兴奋地跑上楼梯。她怎么说,你就不折不扣地去照做,否则,她可能不会邀请你再去了。
“我领你看看我准备在哪儿上课。”她说道,“我需要再快点儿,因为我的音乐课就要开始了,第一个学生很快就到。你要保持安静,好吗?”
我点点头,表示我明白。
碧·拉卡姆爬上破旧的红色楼梯,进入二楼的左边第二间。我在后面跟着,屏住呼吸,地毯又脏又臭,很可能到处都是细菌,也可能是螨虫。
“这是我妈妈以前住的房间,不过现在是我住着。”她说道。
这个房间像起居室一样空荡荡,冷冰冰的。大部分家具都被搬到了货车上,还有外面的废料桶里,就像是在给她的音乐腾地方似的。窗户开着,墙像融化了的雪人那样白,有灰色的沙粒,除了两个小区域,在那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印着两个锐利、质朴的白色十字架形状。
“我妈妈的瓷质耶稣受难像应该第一个丢进废料桶。”她说着,顺着我直勾勾的目光看过去,“不管我费多大劲儿,墙上的印记都去不掉。”
“那个魔鬼在寻找耶稣受难像。”我说道,想起了我在她的废料桶里见到的东西。
“谁?”
我摇了摇头。提到这个魔鬼是一个错误,会把她吓跑的。我不想让她把这栋房子卖掉,然后离开。她一定要跟我和长尾小鹦鹉待在一起。“没有什么,没事。”
“这么乱,不好意思啊!”她拿起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露出里面灰色和棕色的衣服,“我需要明天把妈妈的旧衣服送到慈善商店去。我可能会买一个新衣柜。她这个旧的都要散架了,门也关不上。那些贵的衣柜,只是为了装点房间秀给别人看的东西,我通通不要。”
房间里现在为数不多的物品有:一个挨着窗户的五斗橱,四个垃圾袋,一个簸箕和刷子,一罐家具上光剂和三个纸箱。瓷质女士玩偶的头从最大的箱子里探出来。
“你没有床啊!”我说着,指了指地板上的充气床垫。我喜欢她的睡袋。
是午夜蓝色。
“床垫用不了了,我把它也丢掉了。一想到我还要睡在以前睡过的卧室里,我就无法面对。我已经把房间清理过一遍,扔了一大堆东西,费了好大的事儿。所有的东西都在废物箱里,除了一些我都忘了自己还留着的旧杂志。”
“睡在你以前睡过的卧室里会让你难过,”我说着,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像我一样,这会让你想起你小的时候。我保留着鸟类杂志,因为它们让我开心。想到你死去的母亲和她的耶稣受难像会让你难过。”
拉卡姆抽了抽鼻子,出现了带白色的蓝色条纹。
“不是,这你就理解错了,贾斯珀。那个老巫婆让我发疯,快烦死了,直到现在还是这样。要不是怕把邻居都招过来,我早就在后花园点火把她的东西都烧了。我可能还会这么做的,这会让我感觉好些,表示我不再害怕,我很坚强。”
我玩弄着我的望远镜。疏远,爸爸在描绘碧·拉卡姆与她母亲的关系时用的就是这个词。我当时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我现在理解了。
它的意思是对一个已经死去、被埋葬了的人恨得那么深,你想烧了他们的所有东西,毁了他们的东西。你想让他们消失,除了一堆灰烬,什么也不留。
对于碧来说,波林·拉卡姆夫人一定是一个可怕的人,所以碧才会如此恶毒地咒骂她。我猜测她妈妈的颜色是可怕的铬橙棕色,不可能是像碧那样的天蓝色,也不可能像我妈妈那样的钴蓝色。那个老巫婆可能也会仇恨长尾小鹦鹉,就像大卫·吉尔伯特那样。
我走到窗前,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紧锁的眉头。她恨她的母亲,一定有她的理由。我眨了眨眼睛,把进入我脑海的钴蓝色赶走,我想保护它不受“疏远”这个词的伤害。
“你愿意关窗户就关上,屋里特别冷,我是想给屋子通通风来着。”
我倒是不冷,因为我穿的是带兜帽的防寒服。楼下的衣架没有通用的挂钩,个个都生锈了,我不能把它扔在布满细菌的地毯上。
“长尾小鹦鹉!这儿的视野太完美了!”我靠在窗台上,眉头的皱纹从我脸上消失了,就像黄油在煎锅里消失了一样。拉卡姆夫人,这个死在家里的老巫婆,在我的脑海里被推得远远的。三只长尾小鹦鹉落在一根树枝上,靠近窗户,十分诱人。如果我伸出手而它们不飞走的话,我几乎可以触摸到它们,它们就那么近。
“我知道,我爱它们。”她和我一起站在窗前,长尾小鹦鹉飞到了树的更高处,“它们是我每天早上见到的第一种东西,贾斯珀,它们让我感到快乐。它们帮助我忘了过去所有的坏事,你知道吗,它们融化了一切。”
就像煎锅上的黄油。
“我也这样觉得,”我说道,“当我画长尾小鹦鹉的时候,当我画你的时候。”
“哇哦,你现在在画我,是吗?你一定要给我看看。”
“我会的。我下次来看长尾小鹦鹉的时候,会把我所有的画带给你看。”
“还有下次呢?”碧问道,“我还没邀请你呢,贾斯珀。”
我咬着我的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我品尝到了红棕色的味道。我是不是误会了她,就像爸爸想要进她的卧室那样?她没有邀请我看她的画吗?或者是因为我太兴奋了,听错了她的话?
“不要在意我说什么,我就是说着玩儿的,对不起啊!当然,你可以回来。你发的传单起了巨大的作用,你很多朋友的父母都来找我咨询了。”
我不知道有谁拿了传单。我把传单撒在学校附近,这样我就不用亲手递给他们了。我正要把实情告诉她——我更愿意找另一种方法来帮她——这时门铃响了。
银色的蓝色线条。
“糟了,是他。”
我畏缩了:“是大卫·吉尔伯特?带着他的猎枪?”
碧用鼻子哼了一声,出现了鹅卵石形状的深蓝色:“最好别再是他。我需要一根棍子把这个人打跑,还有他的同伴。”
“我没有棍子。”我扫视房间,寻找武器,从一个纸箱里捡起一个饰品。
“好吧,对不起,是我的第一位上音乐课的学生。待在这里,好吗?后面还有更多的孩子来,我想我一小时左右才会回来。”
我站在二楼,左手握着瓷质玩偶做出御敌的架势,以防她判断错了,大卫·吉尔伯特再次出现。
“嗨!欢迎!”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进来,进来,非常欢迎你,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
我没有看到那个学音乐的小学生,对方含糊不清地小声说着话,出现了灰白色。我不感兴趣。我走进卧室,准备把饰品放回原来的地方,这次我近距离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