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质女士玩偶撑起了冰蓝色的裙子等我欣赏,它不想回到那个箱子里去,它渴望被注视。它的朋友们从皱巴巴的报纸里探出头和肩膀来,企图挣脱束缚,跟它在一起。
我把瓷质舞蹈玩偶放到五斗橱上,把那个箱子推到离窗户更近的地方,这样她的玩偶朋友就也可以看长尾小鹦鹉了。
我在碧·拉卡姆的房间里忘记了时间,就像被兔子洞吸进一个五彩斑斓的新世界,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原来的生活色彩没有那么鲜艳,没有那么真实。
我狂热地迅速记下关于长尾小鹦鹉的笔记,它们的编号,它们做的动作,以及所唱的歌曲。我不愿意遗漏任何一点信息,一定要把我记得的每一种颜色画出来。
它们的合唱伴随着混乱的宝蓝色钢琴声;木吉他的银白形状和中心的蓝绿色,以及电吉他闪闪发光的紫色和尖尖的金色。更多的长尾小鹦鹉也来参加这场小型音乐会。
直到爸爸给我的手机发来短信,出现了红色和黄色的泡泡时,我才意识到楼下的乐器已经停止了演奏。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然而长尾小鹦鹉还继续在树枝上大放异彩。
你还在碧家吗?晚饭时间到了。
不可能吧。我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晚饭时间过了,而且早就过了我本该停留的时间。音乐课程已经在一小时三十分钟前结束了,据碧·拉卡姆的推断,她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亮银色和绿色的灯管突然亮了起来,并且变幻成了猫眼石色——火星音乐开始播放了,而不是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
我看了最后一眼——我离橡树的距离足够近,看到两只长尾小鹦鹉钻进一个巢穴里。我等了几秒钟看它们会不会再出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出现了更多的红色和黄色的泡泡。
现在回家,贾斯珀。
我用口型隔着窗户向长尾小鹦鹉告别,然后兴奋地跑下楼去,因为碧·拉卡姆想要跟我分享她的火星音乐,我要描述在刚刚过去的两个半小时中的所见所闻。
大厅很滑,所以我穿着袜子滑着步进了客厅。一个女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豆袋坐垫上,她长长的金发倾泻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一个男孩坐在她旁边的垫子上,抱着一把吉他。
“你当然知道怎么进来,贾斯珀!”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天蓝色,是碧·拉卡姆。
地板上的男孩咯咯地笑了,出现了冷杉绿点。“恶心!”
另一个男孩扶着墙壁,好像怕墙倒了似的。我开始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我以为碧的客厅里只有一个男孩,而不是两个。这个男孩的头顶有一个记号,这个记号我在碧的卧室里见过,十字架印。
她把手伸向墙边的男孩,尽管我站得离她更近。“拉我起来,好吗?”
这个男孩无精打采地走过去,把手伸了过去。他想要把她拉起来,可是,她却失去了平衡,结果两个人都摔到了坐垫上。
“哦,你把我压扁了!”
“对不起!”迷人的蓝绿色,“你没配合!”
碧·拉卡姆听起来不痛苦,她在哈哈大笑,和男孩一起哈哈大笑——天蓝色和蓝绿色的混合物。我没有加入,这两个颜色的组合让我喘不过气来。
“你以前认识卢卡斯吗,贾斯珀?”她问道,与此同时,她想再站起来,“他来接他的弟弟,对了,他弟弟是一位天资非凡的天生音乐家。”
地板上那个更小的男孩咕哝了一声,出现了深冷杉绿,可能他对这话并不是特别受用。
“我们听音乐听得误事了,”她继续说道,“音乐把你吸了进去,你明白吗?它让你忘掉一切,活在当下。”
我确实能够理解。我听火星音乐的时候,我看长尾小鹦鹉的时候,我跟碧·拉卡姆在一起的时候,也都是这样的感觉。
“我在你的树上看到了二十一只长尾小鹦鹉,”我说道,“因为摆了二十一个装苹果的盘子,还有五串花生,六个鸟食罐,谢谢你!”
“不是二十只或者二十二只?”她问道。
“肯定是二十一只,我一个一个数的。为保准确,我还重数了一遍。”
我无法大声重复我的大新闻,因为她没有回应。坐在垫子上的男孩咯咯地笑着,出现了绿灰色的圆圈。
“我觉得它们会留在这里,”我补充道,“它们喜欢这里,喜欢那棵树,喜欢我们这条街,喜欢跟你在一起。”
如果长尾小鹦鹉想留下的话,她是不是也会留下呢?
碧·拉卡姆对屋里的两个男孩点了点头:“你知道吗,他们都跟你上一个学校,贾斯珀。这是李和卢卡斯·德鲁里。”
“二十一只长尾小鹦鹉,”我重复道,“在这里留下了。”
我不能肯定这一点,但我对这个番茄酱颜色的词有期待。所以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与我的大新闻相比,这太微不足道了。
这些男孩在我看来都一样。他们穿着校服,所以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可是我却分辨不出他们。我怀疑他们和我一样喜欢长尾小鹦鹉,甚至还有火星音乐。他们不大可能像我这样欣赏颜色,拥有壮丽的鲜艳色彩。
“爸爸想让我回家吃晚饭,”我说道,“我不一定非得回去。我可以把长尾小鹦鹉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做了大量的笔记。”我举起我的笔记本和望远镜。
坐在地板上的男孩又偷偷地笑了起来,出现了冷杉的绿色。
我想让她坚持留下跟他们一起听火星音乐,同时我来解释每个带颜色的词,还有长尾小鹦鹉的一举一动。相反,她咯咯地笑着,出现了最淡的天蓝色,玩弄着她的头发,用食指缠上再解开。
“当然,贾斯珀,你应该回家。”
“可是我——”
“你在楼上那么安静,我都忘了你还在我家了,”她继续说道,掩盖住了我声音的颜色,“你能自己回到家吗?教了这么长时间的课,我想喝杯酒,这是个让人口渴的工作。谁想喝啤酒?”
碧·拉卡姆没有再看我,她在看其中的一个男孩,高个子的那个,也许她怕他带着吉他跑了吧。
我的头又动了动,向外走去,手里紧紧地握着我的双筒望远镜。我在门廊里摸索着系鞋带的时候,传来了蓝绿色叮当作响的笑声,让我的后脖颈感到刺痛、难受。
我做了什么得罪碧·拉卡姆的事情,可是我无法确定是什么事。我感觉到了一个变化,我声音的颜色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而她不太喜欢这种色调,不管怎么说,不如那个男孩的蓝绿色那么招人喜欢。对于她来说,我的声音不够美。
我怎么跟蓝绿色竞争呢?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让她喜欢冷蓝色。
就在我随手关上前门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忘了感谢她让我看长尾小鹦鹉了。
我粗鲁无礼了,不可原谅地粗鲁无礼。
爸爸让我保证一定要说谢谢你,我也在脑海里排练过,可是那些不速之客——那些被允许留下来听火星音乐、喝啤酒的男孩——让我反感。
我发誓要补偿碧·拉卡姆。我要润色出一个比我排练过的那个更好的新版本致歉。我要一遍又一遍地画她的声音,向她全方位展现她声音的美,只有我才能看到的颜色。我还要把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的声音尽可能地画成最好的画:钢琴、木吉他、电吉他和长尾小鹦鹉。
我要把我所有的画都给碧·拉卡姆看,让她大吃一惊。她会向我致歉,再次邀请我去看长尾小鹦鹉。我们会一起观察鸟儿,肩并着肩,因为其他男孩——特别是那个有着迷人声音颜色的男孩——就会消失。
我们俩,只有我们俩在她的卧室里,跟瓷质舞女玩偶在一起,而这次,爸爸不会打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