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警察最后终于开了口:“你现在怀疑文森特二十号有人出事了吗?”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该持什么态度。我的意思是说,那个男孩父亲的指控令人震惊。我感觉很难相信,可是这么严重的事情,他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能问问,这件据称发生在碧·拉卡姆与一个未成年人之间的事情,你为什么觉得难以置信呢?”

这可把爸爸难住了,他轻声咕哝了些什么。他的话说出来颠三倒四的,所以他又开始重说了。

“在我的印象里,她绝对不是一个欺负小孩的人,或者说一个恋童癖。她看起来,嗯,很正常。她似乎对贾斯珀并没有兴趣,反正不是那样的关系,他们是朋友。”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想和你儿子这个年龄的人做朋友,你不觉得奇怪吗?”

椅子吱吱地响着,出现了一个个深褐红色的圆圈。

“听着,我告诉过你,我什么都没怀疑过。我并不知道贾斯珀的笔记写了什么,以及送她的礼物是什么。碧和贾斯珀都喜欢音乐。他们喜欢在她树上筑巢的长尾小鹦鹉,这也是他们的共同点,因此他们才会相互吸引,走得那么近。”

还有卢卡斯·德鲁里。

“还有别的事情吗?失陪了,我随时都有可能有工作电话来。”爸爸变得坐立不安,颜色再次从椅子上突然出现。

“如果可以的话,我再问几个问题,威沙特先生,可以吗?拉卡姆有什么家人来看她吗?”

“我想她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了。她已故的母亲在这条街住了很多年,但她们很疏远。二十二号的大卫,还有十八号的奥利可能更了解其他可能的关系,奥利的妈妈最近过世了,她应该是波林·拉卡姆最好的朋友。”

“她的朋友或男朋友呢?还有其他什么人能帮我们找到她目前的下落吗?”

只有爸爸知道碧·拉卡姆的下落,但他应该不会说出她的尸体在哪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爸爸说,“再说一次,你最好去找大卫·吉尔伯特,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总是第一个知道这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就爱多管闲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不知道拉卡姆小姐可能会在哪里吗?”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说道,“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就连我也能看出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本该在说完“完全不知道”就打住。他不应该惊慌失措地继续说下去,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招来女警察的另一个问题。

“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爸爸很慌张,他的椅子发出吱吱的声音,出现了暗褐色和紫红色,“她周末通常会待在家里,因为她播放的音乐太吵人了,搞得邻居们心烦意乱。在我的记忆中,上个周末好像没听到什么音乐。你问过马路对面的大卫和奥利吗?”

他又在为争取时间而故意拖延,但女警察注意到他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会问他们的,谢谢!你上次见到拉卡姆小姐是什么时候呢?”

我倒吸了一口气,情况急转直下。爸爸最后会不会说实话?

“我?那可能是上周五吧。是的,肯定是星期五,星期五最后一次见到她。”

“在哪里?”

“是在这里,在这条街上。嗯,在她家,她家前门,我没进去。”

“那是什么时候?”

“我想大概是晚上九点半吧,我说不准。”

我的手紧紧抓住栏杆。

“你去她家的目的是什么?”

爸爸又在座位上挪动起来,使得颜色闹哄哄地跳跃起来:“我想跟她说说贾斯珀的事情。”

“这么说,你的确关注过拉卡姆小姐对你儿子的所作所为?”

“不是,不是那类问题。她让贾斯珀伤心过,他们为了一件什么事情闹翻了,我想跟她沟通一下此事,如果发生过什么误会,我想及时修补一下。”

我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

“有人跟她在一起吗?”

“没有,我猜她是一个人,可我也不能肯定,我刚刚已经说了,我并没有进去。”

“那么,在你看来她情绪怎么样?”

“也许是痛苦吧?因为跟贾斯珀争吵过,所以情绪很激动。但没几分钟我们就把事情说开了,我认为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此后,她又播放起了音乐,开到最大音量,震耳欲聋的音乐大概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钟。”

“是——”女警察的对讲机发出口香糖粉红色的噼啪声,“收到。”对讲机又噼啪一声,“我得告辞了,威沙特先生。也许我们可以下次接着谈?还有,如果你在此期间见到拉卡姆小姐,请告诉她我们急需见她。等她回来,让带着她的律师到警察局来一趟。”

“当然。我不知道还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因为我儿子身体不太好,我这个星期都会在家里工作。”

他们简短地商议了一下时间。我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学校、医院、社工。

“占用你时间了,谢谢你!”

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往外走,我冲回楼上。前门开了又关了,出现了栗色的圆圈。

“你可以下来了,”爸爸说道,“她走了。”

我以为楼梯平台上的颜色已经出卖了我,可是,他自然是看不见的。

“我知道你在那里,贾斯珀,别藏了。”

我花了四十五秒走下楼梯。“你没有一五一十地把一切都告诉警察。”我指出。

“我告诉她的足够多了。我把她需要了解的星期五夜里的情况都告诉她了,却没给我们俩带来麻烦。”

我站在楼梯的底部,紧紧地抓着栏杆:“你不觉得她需要了解碧·拉卡姆肚子里婴儿的事情吗?”

“什……什么意思?”

我无法正视他,在他处心积虑地讲完这些漏洞百出的故事之后。

爸爸会被抓起来吗?这位女警察会回顾记录,就像我把自己的画和笔记进行比较,寻找误导性的笔触和异乎寻常的颜色吗?

别藏了,藏也没有用。

“我们需要谈一谈,贾斯珀,赶在事态恶化之前,赶在你……”

“你不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工作电话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答案,我是在诈他的话。

“我那么说只是为了摆脱那个警察,”他说道,他已经落入了我的圈套,“没有人要找我,起码今天没有。”

露馅了吧!

我在他给那个女警察讲的故事中又发现了八处谎言,可能还有更多,但我已经不再数下去了。

很难捋清父亲的所有谎言,我没有那么聪明。

在我的脑海里,我把爸爸给那个女警察所说的谎都用大大的、柔软的笔触画了下来。我不想再去想这些谎言,也不想再去想她离开以后,爸爸在厨房里告诉我的那些谎言。

他不相信卢卡斯·德鲁里在科学实验室告诉我的话:上星期,碧·拉卡姆逼着我给他传的便条透露了她怀孕的消息,她想要见面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我什么都不知道,贾斯珀,我向你保证。

现在我们处在如同西部片的对峙场景中。

砰,砰。

你死了。

像那些野鸡,狐狸,还有长尾小鹦鹉一样。

我凝视着窗外。三个鸟食罐已经空了,其余几个罐里剩下的鸟食也不到三分之一了,看来长尾小鹦鹉享用了一场盛宴。今天晚些时候,奶油黄还会记得再给鸟食罐加满吗?

喂这些长尾小鹦鹉是一大笔花费。不论我一天给鸟食罐加多少次鸟食,到了晚上都会是空的,它们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碧·拉卡姆以前一直也是这么说的。嗯,起码在我的记忆里,她是这样说的,可是我的记忆同样会跟我耍花招,就像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就像废料桶里的魔鬼。

我以前是个可靠的画家。

虽然我总是用丙烯颜料,这给了我水彩颜料无法呈现出的色调和纹理,但已经不是真的了。

我的画笔屡次欺骗我。

我必须坚守真相,描绘出它们痛苦、伤人、恼人、蠕动的颜色。

我必须准确地记录我与碧·拉卡姆的第二次会面——那天她决定大刀阔斧改变我们整条街道的颜色。

那是一个星期二,在那个瓶绿色的日子,我同意做她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