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苹果绿)
上午
新鲜的苹果绿色日子通常都是值得为之起床,因为我上午有两节美术课。但今天不一样,爸爸没让我去上学。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六分,我还在床上躺着,凝视着嵌钉在天花板上的五十二颗星星。爸爸想把我的卧室重新打造回在普利茅斯时的样子,就是我小时候妈妈给我装修的样子,此后,我们频繁地在全国各地丑陋的出租房里搬进搬出。
你不能沉湎于过去。
我曾经想把我们第一次说话时那个重要的事实告诉碧·拉卡姆,可是,我不能让她因为这个事实难过,我不想冒这样的险。我把这个事实保留得太久,等告诉她时已经晚了。在爸爸犯另一个错误,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之前,我应该给他上这一课。
星星的位置放错了,这不是他的错。我的脑海里清楚地记得这些星星在地图上应该在什么位置,在普利茅斯。可是,星星是回不去了,真正的家里现在住的是别人,星星永远也回不去了。假如我企图把它们硬剥下来的话,它们就会顽固地连带着油漆一起剥落,让天花板千疮百孔,丑陋无比。我最终觉得没人疼爱,因为我再也没有抬头凝视过它们。
别管它,这是最好的做法。
这就是我对重新给星星定位的看法,也是对于其他事物的看法。昨晚,在画了第一次和碧见面的真实图画之后,我决定做正确的事。现在,我的决心像绿色万圣节果冻一样摇摆不定。
可能是因为纸上的魔鬼和我最近的噩梦。
我真的想回顾一下碧·拉卡姆的故事吗?按照爸爸的建议去做,用新鲜的,没有腐蚀的颜色把坏东西重新画一遍岂不是更好?
忘记一切。
我伸手从床边拿妈妈的照片。我数着人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她抱着一个小男孩,好像不忍心让他走。这个小男孩是我。
勇敢的男孩。
她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甚至在我并不勇敢的时候,甚至在我哭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我们走在街上,卡车隆隆地驶过,而我不喜欢这些颜色和尖尖的形状。
我现在不再觉得自己勇敢了。不论我从小窝里往床上抱多少条毯子,我都暖和不起来,就像在触摸冰柱。
我害怕那个从碧·拉卡姆的废物箱里爬出来的人。他那天晚上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这意味着他会卷土重来。他看到了我的脸,他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害怕撞上戴深蓝色棒球帽,使劲儿敲碧·拉卡姆家前门的男人。他也看见了我。
我害怕狗:卢卡斯·德鲁里的血橙色三角形,还有大卫·吉尔伯特的黄色炸薯条。
最重要的是,我害怕让妈妈失望。她想要我继续下去,我敢肯定。
我九岁的时候,她告诉我一定要有勇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有勇气。
讲真话很重要,即便是在害怕的时候。
她说医生没法让她的癌症好起来。我完全有理由愤怒,但这不是医生的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爸爸或者我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也很愤怒,而且很害怕。那是她的真相。还有这个:
你不会一个人受这样的苦,我保证。
爸爸还会陪着你的,我也永远爱你。
你将永远是我勇敢、漂亮的男孩。
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
相信我,贾斯珀。
这就是我要做的。我要听妈妈诚实的钴蓝色,不管爸爸浑浊的黄褐色。我要通宵达旦地画一个星期,直到我的回忆准确无误,直到每一笔都在绝对正确的位置。它会留下难看的痕迹,就像没有星星的天花板,但是这是正确的做法。
开始画之前,我在窗帘后面检查。停在碧·拉卡姆房子外面的警车又多了一辆。
一,二,三,四。
我数了数有多少警察在敲这条街上的门。我知道他们发现不了任何有用的东西,因为邻居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隔壁的凯伦总在讲别人家的八卦,十三号的泰德可能出去找工作了,二十五号的玛格达和伊扎克日夜不停地在奇怪的时段推着一辆消防车形状的红色婴儿车。爸爸说了他们唯一说过的话是关于雅库布,还有他睡得有多不好。
当然,大卫·吉尔伯特什么都知道。
接着,我的心跳了起来,感觉像有外星人从我的胸口冲出来似的。我扯开窗帘。大批的长尾小鹦鹉紧紧地挤在碧·拉卡姆前花园的鸟食罐上。来自文森特十八号的那个男人——奶油黄——听我说。
他离开我和那个女警官以后买了鸟食,把六个鸟食罐都装满了。他是个好人,他不在乎大卫·吉尔伯特的反应。他想做正确的事,像我一样。
“警察回来了。”
门边那浑浊的黄褐色声音使我喘不过气来。我转来转去,差点摔倒。
“对不起。”那个男人——爸爸——穿着蓝色牛仔裤和蓝色衬衫的爸爸朝我走来,“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你是在看他们吗?”
我不想和他说话。我勉强挤出一句话:“是的。我在观察长尾小鹦鹉,小鸟还没走,也许有几只会过几天长大些再走。”
“我是说警察,但没关系。今天有很多长尾小鹦鹉,对吧?我看没什么死掉的,至少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十二只,”我咕哝着说,“正好十二只,不多不少。”
“你怎么知道?”
我不回答,没有意义。爸爸不能让时间倒流,让所有的长尾小鹦鹉都死而复生,他不能在这些证据上画画,篡改掉一丝一毫的事实。我不会让他画的。
“警察还没有听到碧的消息。”他继续说道,“那意味着今天早上有人给鸟食罐加鸟食。不可能是大卫,我怀疑是奥利。他讨厌他们吵闹,不想站在错误的大卫那边。”
这又是一个谎言,因为奥利·沃特金斯是鸟类爱好者,就像我一样。他也失去了妈妈。这可能是个骗局,爸爸可能是想让我承认我有一个同谋。如果我说出是奥利·沃特金斯在给长尾小鹦鹉喂食的话,他会阻止他的。
“不是我干的。”我强调说。
“这我知道,贾斯珀。”他从窗户前向后退了一步,“小心,警察以为我们在观察他们。”
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举起了一只手。
我没动弹。“我们的确是在看他们,”我指出,“我们这次没用望远镜,因为这样的话,在街上的其他住户会觉得我们很无礼,谁也不喜欢间谍。”
“离开这里。他们会纳闷我们在干什么。”
“为时已晚,”我说道,“我想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
穿制服的女人穿过马路,朝我们家走来。我的双腿颤抖,我的心狂跳出伤口的深紫色形状,双手紧紧地抓着窗台。
“她来了,爸爸。她会因为我对碧·拉卡姆所做的事情逮捕我。警察已经查出来了,他们已经破了这个命案。”
“没有人要逮捕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为碧的事担心了。”爸爸的声音尖锐而刺耳,“警察对星期五晚上还毫不知情。你只需要百分之百地照我说的去做,待在这里不要下来,我会妥善安排好一切的。”
他从楼梯上跳下来,一定是在警察敲门之前到了门口,因为我看不到任何深褐色的形状。我踮着脚尖走到楼梯平台上。
“嗨!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可以进来吗,威沙特先生?”罐头金枪鱼的颜色。
“实话实说,我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我今天在家工作。”
我敢肯定,那又是一个谎言。我指的不是在家工作,我是指电话。他的声音变暗了,因为谎言卡在他的喉咙里,但女警察不会注意到。她不会像我一样,意识到他说谎时的颜色。
“只要几分钟。”
“当然,请进。不好意思,我这儿乱七八糟的,家政工人这个星期没来。”
那是因为做家政的清洁工根本不存在,除非你把爸爸每隔两个星期戴着鲜艳的黄色橡胶手套漫不经心地刷便池,也算作打扫卫生。
我听到走廊里有橙色的脚步声。他们进入客厅的时候,我爬下楼梯,小心翼翼地避开第五阶,那阶棕粉色楼梯总是吱吱作响。门半开着,砰的一声,出现褐红色,就像坐在皮制扶手椅上一样。可能是爸爸吧,这是他最喜欢的座位,他可能是抢在女警察前面坐下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威沙特先生?”女警察问,“工作地点在哪里?”
“你可以叫我埃德,”他回答,“我现在在一个商业软件公司工作,设计应用程序。”
“听起来很棒。”
“不不不,诸如设计数据系统和调查应用程序这类工作是很无聊的,但我工作时间都是正常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除了我们竞标新项目的时候。我大多数时间和贾斯珀在一起。这很重要,你知道,因为他的问题。不过我猜你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我能帮什么忙吗?”
“你的邻居碧·拉卡姆,”这个女人说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爸爸想了几秒钟,他是从皇家海军陆战队和《犯罪心理》这样的电视剧里学来的技术。
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之前,停下来思考是很重要的。不要上了他们审问技巧的套。
“实话实说,我不太了解她,”他最后答道,“我的意思是说,跟这条街上的住户差不多,就是点头之交。”
“你儿子定期去她家吧?这没错儿吧?”纸的沙沙声。女警察一定像我一样在翻阅笔记本,来确认她没有出错,“他跟她上音乐课吗?”
“没有,他们不是师生关系,他只是喜欢听音乐。他们俩都喜欢听音乐。他以前常常放学后去一下,从她的卧室看看长尾小鹦鹉。”他停顿了一下,“哇哦,其实我不该把这事说出来。贾斯珀说那是最好的风景,我没去质疑,因为这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贾斯珀只是个孩子。”
更长时间的沉默。
“我现在已经阻止了他的这些活动,”他说道,“我告诉他不要到碧家去,连喂长尾小鹦鹉也不行。”
一直是爸爸在说话,这是违反规则的。
不要试图打破沉默。
“你一定要理解,假如我当时怀疑有什么不妥的事,我绝对不会让他去那里,更不用说去她的卧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