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遗书”泄密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2页,共2页

这时,曾大方被自己的一声呼噜震醒了,看到左晗也在,像是没有瞌睡过一样,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抹了把冷水,就算是彻底轻醒了。他走到桌边,取起其中一幅指纹仔细在看,一下子听明白了:“你是说嫌疑人猜测到了我们会验证指纹,采取的是人造指模捺印的方式?”

“完全正确。”左晗肯定地冲他点点头,“我刚做检测时一眼认出了小女孩的指纹,但感觉有些不对。”

曾大方看了看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清晰。”

“我调整了仪器精度,逐一比对,发现了指纹在清晰程度和完整程度上都和我之前取样做的指膜捺印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她指出其中一处,“举个例子来说,硅胶指模塑膜时,必须在蜡油表面凝固之前完成,这样在制作时会将蜡油带起,模型出现凹凸不平的形态,会直接在指纹上显出比较明显的空白处。”

“你确定吗?”曾大方在关键问题上总是和外形不相称的谨慎,“我感觉我们实际操作按手印也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还有没有其他的特征?”

“当然有,硅胶指模到底和人的皮肤弹性材质不一样,加上孩子年纪小,情绪不稳定,会有抵抗,压铸模型会形成抗压作用,形成的指模因为用力不同,会出现中间和四周用力不均的情况。所以也就不难解释现在看到的情况,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塑膜完成的指纹,它们的手印纹线之间的距离都要比手直接摁出的手印更宽,纹线也更细,纹线之间还会有黏连,汗孔却会相对不明显。”

曾大方戴起眼镜仔细左右比对着:“真的是,同一个指纹,不同的按压方式形成的指纹,有差别的地方种类能累积达到五六种以上呢。”

曾大方听了频频点头,池逸晙问:“这么说,结论很明确了,你还在那里发什么愁呢?”

“就是啊,犹豫什么?”曾大方泡好了一壶浓茶,给两人倒在玻璃杯里,放茶几上,朝他们推去。

“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细节上有问题,指膜捺印和现实手印捺印有不少容易忽略的细微区别,不能用常规的细节特征来比对。但是,我没想通的是,为什么他们要费周折来做这个动作?”

池逸晙看着手机上的邮件,说:“事实上,刚刚出来的验尸报告能够解答你的疑问。”

“怎么说?”

“我看下来,被害人在反抗过程中不仅抓伤了嫌疑人,极有可能通过反作用力,嫌疑人也受伤了,很可能行动不便,也不方便就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么会兵分两路,他们是在明确分工,一组负责人质起居,一组则专门负责讨要赎金和取款。”

“妈的,他们倒挺能耐,和我们玩猫捉老鼠?不是穿了这身警服,给我逮到了好好请他们一顿老拳。”曾大方打开通讯录,征询池逸晙:“这样,我联系在案发地周围所有医院布置下任务,看看会不会自投罗网。”

池逸晙点头:“如果受伤情况不严重,就医的可能性不大。但根据现场勘察的情况来看,嫌疑人有一定出血量,还是比较有希望的。我建议把排查范围扩大到本市,一有情况及时梳理,便于第一时间确定嫌疑人位置。”

“我这里刚得出其中一人的dna图谱,应该也能帮助排查,但这人在样本库里没有比对上。”左晗说。

曾大方一击掌:“不是之前说没有毛囊样本吗,哪来的dna?”

“嫌疑人作案时还是很紧张的,他皮肤中的细胞随着汗液被帽子的纤维吸入,还记得那顶落在现场的帽子吗,提取了帽檐上反复接触部分的细胞,这才分析得出了他的dna图谱。”左晗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这里,我想应该也有额外的信息。”

池逸晙想起什么似的,趴到桌面上捏着只手套把信纸对准台灯下方的光晕:“信纸上除了指纹,我们看来还能得到一些额外的信息。”

池逸晙指得是在信纸上留下的压痕,他一提醒,左晗凑过去看了眼,羞愧难当,开始收拾:“我刚才满脑子想得都是指纹,一时疏忽了。我现在就回去,和信封上的微量元素一起检验。”

凌晨一点半,电话铃响了,三声挂断。这是他们和和住在隔壁的男人的约定,一旦绑匪的电话来,无论几点钟,都第一时间发出信号。

刚还在鼾声大作的曾大方一个鱼打挺坐了起来,池逸晙披上衣服夺门而出,直接刷卡进入。男人在接电话,看到池逸晙出现,在纸上写着500,池逸晙明白了,那是对方提出赎金的数目。

男人反复恳求着希望和孙女视频,对方拒绝,但答应让他听听女孩的声音。那头伴着玻璃纸扯开的“嘶”一声,传来一声惨叫,那头只听到歇斯底里的哭声。

男人的泪下来了,声音有点颤抖,池逸晙火速在旁边用笔在纸上写下台词,男人照读后还临时发挥了几句:“乖宝宝,不哭,不哭。你们不要急,要求我会好好考虑,最晚……”

一直在旁边忍着默不作声的女人崩溃了,抢过电话,声音都变了,音调亢奋尖锐:“我们答应,全都答应,你把账号报给我,求求你们,孩子是无辜的,你们有什么气不要冲她发好不好?”

那头女孩还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有人在不耐烦地训斥她,孩子断断续续的哭泣里夹杂着“我好害怕!”

“宝宝,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外婆外公救你来了啊,宝宝别害怕!”女人压抑着哭声,哽咽着说。

挂断电话后,两人的情绪还久久不能平复,女人的身体颤抖着,捶打男人:“你说什么考虑考虑,万一我们宝宝被弄伤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一直默默垂泪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大吼一声:“行了,就你一个人心疼?!哭哭哭,就知道哭,脑子都被你哭得炸了。”

池逸晙等男人平静下来,嘱咐道:“通话时间三分十一秒,下次,应该有下次,他们会催促打款,和你们确认,你们要做的就是,确认孩子的状态,尽可能拖长时间。给我们技术鉴定和定位的同志争取机会。”

“给出的时间期限里,我们要不要打款?”男人问。

池逸晙说:“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打款。现在距离案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嫌疑人的精神压力很大,畏罪心理比较强,如果一旦满足要求,恐怕对孩子会比较不利。”

“那不给钱,就不会撕票吗?”女人抹着泪,战战兢兢地问。

“现在是我们和他们比谁动作更快,一分一秒都是战机,万事皆有可能。”

刘浩风尘仆仆地赶到酒店,传来一个消息,外围走访中,目标时段内,从三家医院共有五条线索指向受伤的嫌疑人。更重要的是,视频监控清晰,可以牢牢锁定几人的行踪。

池逸晙把视频截图一一打印出来,给老夫妻两人看。女人戴起老花镜翻看了半天,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看她辨认,她最后放下纸,犹犹豫豫说:“这张身段像,那张走路的样子像,看上去都挺像的,又都不太确定。”

刘浩气得一掐烟头,池逸晙跟了出去。几人回到隔壁的客房里,刘浩一屁股坐在曾大方的床上,指指旁边的墙:“都那么明确了,还行不行了,一条条挑排查到什么时候?”

池逸晙说:“你冷静下,哪次办案子有一帆风顺的,除了极个别目标明确的,不都是这样排除的吗?”

臧易萱赶来送报告,瞪了他一眼:“就这点事情耐不住性子,让你来我们组,你可别疯了?”

刘浩跑得浑身冒热气,还受她一顿奚落,鼻子喷着热气:“你能耐你上啊,我说道说道,你专业,陪我再去排除一下?”

池逸晙看向臧易萱,她就自告奋勇:“行啊,我一起去,你给我们点时间做做功课。”

池逸晙点点头:“你们把资料交接下,外围的还在继续排查。现在技侦那头催着,其他能化验的结果也都出来了,没什么可以再用的线索,就要把手头能用的跟实了。我再去隔壁看看,他们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

臧易萱接过资料看,五个人,无一例外是腿部伤势严重,却没有留下任何信息,简单包扎后离去。左晗在旁边一起传阅资料,隔了没多久,她又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出现场勘查照片的文件夹翻看。臧易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左晗把电脑反转过来:“如果现场血迹形态是故意伪装的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混淆视听,让我们朝错误的方向排查,拿他就可以顺利逃脱。”左晗问,“你说,什么样的伤口现场会留下这么大的血泊。”

“动静脉血管割裂吧,就像死者这样的。”

“但我们可以看到,嫌疑人的血泊形状和喷溅的血泊形态有所不同。”左晗用笔勾勒出电脑屏幕上放大的现场图片,“血泊西侧是滴落状血迹,我们看到的都是规则的类圆形,而且周围没有毛刺。”

“这是在静止状态下滴落的!”

左晗点头:“而且高度很低。是不是可能存在这么一种可能性?他的创口虽然达到了肌层,但是并没有伤及动静脉血管,只是为了伪装,故意让切口处的血留下,形成目前这种比较大的血泊。”

“他即使有这个动机,也没有操作的可行性啊,时间上不允许。”臧易萱撑着下巴说。

刘浩说:“按照之前我们假设的那种情况,嫌疑人作案后立刻离开,的确是没有逗留时间的。但不是今天情况不一样了吗,我听老曾他们询问下来的情况看,事实并不是这样。目击者说他们在攻击死者后,在客厅里逗留了很长时间,而当时目击者和孩子都待在小房间,根本看不到他们做了什么。”

“看来,我们需要再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排查有胸肩部肌层划伤的男人,一旦有可疑人员出现,第一时间联系抽检。我去汇报下。”左晗发了条微信,给那个熟悉的却从没主动发过消息的图标。头像上没有帅气的池逸晙,只是一排延伸至远方地平线的白桦树。

“好,等我。”对方几乎是在同时发来这条消息。

左晗看着这条消息,后退几步,落寞地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等我”,是不是未来的自己都要在等待中度过?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要离开?如果真的离开了,那是不是还没开始就渐行渐远无疾而终了?她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

池逸晙的脸满溢着温暖微笑出现的时候,她看到那双诚恳又怜爱的眼睛,却什么都开不了口。他听完她的汇报,一如既往的信任,左晗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始联络,再复杂的协调工作到他手里总是那么易如反掌,好像只要面对他,别人都失去了拒绝的能力。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她静静地站在旁边,他也不回避,因为对任何人,他都是同样的语气,既没有对上级的谦恭,也没有对下级的命令,以至于如果不是他习惯于在给出交代前称呼对方的名,她都完全猜不出是给谁打电话。每个电话接通前,池逸晙总是冲她微笑一下,左晗感觉他是在用眼神拥抱自己,仿佛怕冷落了她,又像是宠溺不完。等全部布置好工作,他见左晗还没走,沉吟了一会儿说:“如果我们的事情,影响到你工作的心情,那我应该说抱歉。”

原来他什么都猜到了,左晗心生一种赤裸与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观赏的羞辱,竭力克制着,脸上没有表情。

池逸晙小心翼翼地说:“老曾和我说了,对不起,我的计划让你困扰了。”

左晗心里暗骂:“看来如果曾大方不说,看来自己直到他报道那天才会知道。按照目前两人的进展,他却说“我的计划”,难道要等到自己完全陷入难以自拔,却要接受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到底是冷血还是冷漠?!”

池逸晙看到左晗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低声解释道:“本来不应该在工作时间说这些,但是我约你出来,你都没有答应。”池逸晙咽了下口水,有点心虚,真的约了他就会说,还是要等到眼前再也藏不住的境地才会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

左晗镇定了下情绪,极力掩饰住失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池逸晙愣了愣,很快说:“不管你知不知道,我都想和你说,我在很久之前报名参加了维和警察部队,后来经过了培训,又通过了考核。那时候你刚来,我目前是有两年的留岗待命时间。”

“哦,两年里如果有任务呢?”

“我才得知自己被分配在指挥部,执行任务时间是一年。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驻守的队伍一年里没有动过枪,中国部队在当地也很有威信,安全系数相对没有想象的那么低。”

左晗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好的,我知道了。还有其他要说的吗?没的话,我去忙了。”

池逸晙在回宾馆房间的时候,还是有点想不通,预期中的左晗不应该是目前这个置之事外的反应。他问曾大方:“她怎么对我那么冷漠?不是都说近水楼台,我们这却变成了井水不犯河水。太奇怪了。”

曾大方哈哈大笑:“人家是一谈恋爱就变傻,说得是对爱情的盲目,要我看,你这是真的傻,如果你把在工作上的一般智商放在感情问题上,那人家至于那么不高兴吗?”

“你没看到她那个表情,不是不高兴,真的是漠不关心。我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和她说维和部队的事情,就真的和一个傻子没什么两样。”

“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她说出来的,表达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更何况左晗还不一般,她越是平静,越是内心不平静。用力过度,才显得冷漠。恰恰相反,说明她挺在乎你的,但是对于你先斩后奏的做法非常不满。”

池逸晙惊叹:“老曾,真人不露相,你的观点听来有几分道理。可你说,我不可能中途退出,只不过实事求是而已。”

“你是聪明人,既然躲不过,就应该早点说,尽量安排好你们两人将来的共同计划。如果你是她,男朋友的未来生活工作里,自己都没有一席之地,你也会不高兴。没提分手,已经是珍惜你了。”

“至于那么严重吗?”池逸晙抽出一支烟,想到左晗略带嫌弃的眼神,闻了闻味道,又放了回去,“不过,感觉她没有我预期中的反对,相反,还有点支持的意思,只不过没有明说。或许,我的确还不太了解她吧。”

第三天。人质被绑整整73个小时。

池逸晙进屋时的脚步比平时快,男人迎了上去,池逸晙示意他坐下,他忐忑不安得搓着手,紧张地注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女人正在洗手间,听到动静,“哐当”一下打开门冲了出来:“怎么了,电话来了?”

池逸晙没法告诉他们,他们是怎么在不眠夜里通过走访调查、尸体解剖、痕迹检测、甚至于声纹鉴定和技术筛查等等,动用了无以计数的警力,最快速度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锁定了其中一个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和通讯信息。现在只需等待那个电话,就足以端掉至少两名嫌疑人。他自己还沉浸在早上和队员们开案情分析会时的亢奋和喜悦中,一双双熬红的眼睛对视着,只有无声的激动,他在队员们中间找寻过去,那张俏丽的面孔侧转过去,避开了他微笑寻觅她的眼神。

他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示意两人放轻松,又把之前演练的谈话内容稍加变动,帮他们重新彩排了一下。

曾大方和左晗坐在隔壁客房的沙发上,刘浩在电视机和床之间狭窄的过道上不停来回走动:“哎,急死人。电话怎么还不来?”

左晗说:“上次来电说好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还有十五分钟,等着吧。要说着急,现在绑匪比谁都着急。带着这年纪的孩子,能哭能闹的,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刘浩望着窗外,回头问两人:“真的只差这最后一步了,怎么感觉像做梦一样。”

曾大方说:“你早上开会时不在,老实说,你这样的想法,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还记得之前左晗的推测吗?受伤嫌犯的伤势不如我们之前预期的那么严重,按照新圈定的目标群体,我们很快在外围排查中获得了新的线索。嫌犯应该是没有想到我们开始了调查,还以为风平浪静了,也放松了警惕,忍了两天,伤口发炎了自己去药房去买伤口护理液。这其中,有一个功臣!”

“没错,前期沟通到位,店员又很给力,对照我们的视频截图,觉得他形迹可疑,恰巧伤口的部位和程度也符合特征,就灵机一动,在推荐药品时检查了伤口,借机用棉球让他擦拭了伤口。我们第一时间取回了他在药房丢弃的棉球,很快证实了他的身份。”

“太棒了,缺口就是这样打开的。敢情我们的奔波都不及这个dna检测,关键时候还是科学技术管用。”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们对受害人家人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也不会有第二个嫌疑人进入我们的视线。”

“可是,我们当初在排查时,并没有发现嫌疑人。”

“但是,你们梳理得出的基本信息,和我们技术检测获得的隐藏信息相碰撞,跳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嫌疑人。”

刘浩吃惊:“我不过是一天没回局里,到底错过了多少新情况!”

“可不是都在争分夺秒嘛。”曾大方指指左晗的黑眼圈,“左晗他们熬了个通宵,嫌疑人寄来的‘遗书’上,不仅揭示了嫌疑人分两组行动,人质已经转移,而且还告诉我们他们短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

“这不得了吗?既然已经知道地址了,赶紧去救人质吧,还等什么呢,不用反复确认了。”刘浩激动地站起来。

左晗笑着朝他摆手:“别激动,你听曾队说下去。”

“透过留痕在‘遗书’上的信息,我们顺藤摸瓜,排除了多条无关信息,发现了其中一个号码是窗帘店员工的手机。不得不说池队的知觉灵敏成都让人觉得害怕。其他线索我们和他汇报时,他都没太大反应。但听到这条信息时,他就好像雷达检测到了导弹,立刻出发去到家居建材市场,找到那个店主进行启发回忆。很快询问之下,发现最近窗帘店的客人中,有个本地人客户,情况比较可疑。回来对照排查后,居然发现,这个人恰巧是小女孩父亲的初中同学!”

“于是,才有了让我们跟进了解的摸底任务?我想怎么会突然让调查他同学的最新财物状况!”刘浩恍然大悟。

曾大方说:“时间紧张,来不及解释太多,但不管怎样,你们的工作是至关重要的。根据你们的调查,女孩父亲在网上的炫富行为频繁而且高调,这个同学最近正处于失业状态,自住房因为还不出贷款已经由法院进行强制公开拍卖。”

左晗说:“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在半年前是这里的租客,还曾经因为停车位和女孩父亲大打出手。也就是在一个月,他购买了不用实名登记的手机号,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倒查发现,他的手机频繁与现场范围内的两部手机有频繁沟通。”

“案发时段和短信内容都能匹配?”刘浩问,“你们的意思是,人质不在他手里,他只是整个案子的幕后策划者?”

左晗点头:“没错。不过,我们虽然目前掌握了主要嫌疑人。”

刘浩摩拳擦掌:“那也没必要再等下去啊,何不把他抓来先审了再说?说不定是更快知道人质地点的办法呢?”

“虽然多等一分钟,人质的安全就会多一份危险,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刘浩大惑不解。

曾大方在检查警用六件套,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方案,但是风险太大。要说收网,我比你还盼着呢!”

“风险,哪里来的风险?”

左晗解释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主犯的反侦察意识特别强,个性也比较多疑,在拿不到赎金就被捕的情况下,他也一定准备好了备用方法,确定自己能够拿到其中大部分的赎金。如果他发出相关信号,就有可能让另两名嫌疑人撕票。”

“而且,通过左晗在帽子上提取的dna比对,发现其中一名嫌疑人是有前科的抢劫犯,虽然不清楚几名嫌疑人是如何结识的,但鉴于和受害人有直接联系的仅有主犯一人,可以基本确定嫌犯之间的关系纯粹是金钱利益结合。你想,如果主犯突然消失,会发生什么状况?”

刘浩若有所思:“他们在作案过程中已经杀了一个人了,心理素质如果不是太稳定,就是太心狠手辣。这样来讲,其他人会因为拿不到佣金恼羞成怒,破罐破摔,杀害人质。”

左晗补充说:“况且,你们调查获取的信息中,主犯和已确定身份的嫌犯两人都是做父亲的人,自己的孩子也是年龄相仿的女儿,从他们离开现场时不忘记拿奶粉和尿布的行为来看,如果不是在被激怒和走投无路的状况下,不至于没拿到赎金就撕票。”

“我总算搞明白了,所以我们是为了最大程度保护人质的安全,才放弃了这条捷径?”

“是啊,谁不想快点解救人质呢?但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他们再次联络时,尽快锁定嫌疑人的最新地理位置。”

刘浩又现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如果钱打过去了,他们之间却不互相联络怎么办?”

“只要钱款不直接打过去,从主犯找的这个队友的性格来看,一定会突破计划。”

“怎么个突破法?”

左晗平静地说:“主犯个性相当谨慎,他绝不可能自己露面去取款,他的计划中安排好了周全的办法,让绑匪去atm拿钱,却有所顾忌不敢独吞赎金。但是,在他计划之外的是,他对嫌犯的个性把握不足,他冲动又强势,不能完全按照他的预期来做事,尤其是在一些细节上,他认为至关重要,对方很可能不以为然,估计现在自己也深受其扰。”

“你是说他回忍不住自己直接主动打电话来?”

“是的,如果想要尽快解救人质,这才是大概率的安全办法。”左晗看看刘浩的将信将疑,“当然,退一步来说,我们的人蹲点监视主犯,也全面监控了他们的通讯,你放心吧。”

左晗看了看表,时针又过去了五分钟。曾大方去卫生间路上,拍了下刘浩后脑勺,嘱咐:“你坐会儿,别在这晃得我眼睛都花,都该干嘛干嘛去,把装备都检查一遍,等会儿我来开车,你们都给我坐稳了。”

左晗默默放下还有一半的奶茶,和刘浩苦笑着对视一眼。

距离绑匪最后通牒的时间只剩下几分钟了,时针一点点指向十点,两个房间的门都开着,走廊里也没有人,一片静寂。大家的眼神都凝视着秒针平滑地奔向正中,还没到位,男人的默认手机铃声响起。

“不是他的号码!”池逸晙摁响对讲机,“各组就位。”

三人长舒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击掌,刘浩忍不住低声喝彩!

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对话内容,但絮絮叨叨一直低声在说,不到五分钟的时候,突然听到女人的声音,脱口而出:“钱……钱我们准备好了,孩子在哪里?”

“你先把钱打过来,我们查过了再说。”

“那你让我听听孩子声音总可以吧,我也要确认孩子没事才给你们打款。”男人夺回了电话,捂住女人的嘴,一边按照预定的方案和他纠缠了一会儿,才挂断了电话。

两分钟后,曾大方的电话响起,他指指左晗,她来到早已准备好纸笔的写字桌前,快速记下他报出的地址。

刘浩麻利地穿上作训服外套,左晗搁笔的一刹那,曾大方冲到池逸晙门前打了个手势,三人默不作声地一前一后冲向走廊。

池逸晙听到关门的巨响,让另一名刑警留在原处,跑出门时,只看到三人飞跑的背影。他从消防通道狂奔,冲进地下停车场,脚步声像是要从楼梯滚落下来。

车子起步前,他终于加入了队伍。车门还没关稳,曾大方油门一轰,几人不由自主往后倒伏。没有人惊叫,更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望眼欲穿,等待这个时刻终于来临,憧憬和忧虑的表情交织着。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悲剧,还是一种圆满。

如果池逸晙事先知道这场抓捕,会让左晗亲眼目睹两人离阴阳两隔那么近,他说不定会坚持让左晗留在宾馆。

他们是借由房东的备用钥匙,直接开锁进门的。闯进门的一刹那,池逸晙看清了屋内的结构,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小女孩在厅里的沙发上朝内躺着,旁边一左一右有两个男人在打电话,阳台上还有个男人在抽烟。

一比一,池逸晙条件反射地脑子里闪过一念,他们三个大男人,足以应对了。他冲在最前面,直扑阳台。

他们鱼贯而入的时候,阳台上的男人愣在那里,沙发上靠窗的那个摔了手机就要起身,被飞身一跃的刘浩扑倒在地上。另一个拽过一把椅子朝曾大方飞掷过来,他把身后的左晗往另一侧一拽,轻巧地让两人都躲过了不长眼的铁架。一个侧身飞腿就夺路而逃的另一个狠狠摁住。

就听左晗一声吼叫“当心”,往阳台上冲的池逸晙停顿了下脚步,身体重心往下一降,躲过了一把直冲他而来的匕首。左晗稍稍松了口气,刘浩配合曾大方他们“咔嚓”上拷,把两个嫌疑人面对面连着拷在一起,转移到厅里的白墙前让他们蹲下。左晗跑过去检查小女孩的情况。她的脸苍白,嘴巴和鼻子都被胶带覆盖着,左晗轻轻推了推她,却毫无反应。她搭了搭她的颈动脉,大惊失色,一把扯开胶带,把她放平在沙发上,一跃而上,腾空骑在她的身上。

“怎么了?”曾大方紧张地凑上前去。

左晗的脸像是被冻僵了,把小女孩的头往后仰靠,两手交叉在她胸前用力按压,吃力地回答:“心力衰竭,赶紧打120。”

阳台上传来一阵声响,左晗扭头时,曾大方已经不见踪影,刘浩几个踹蹬,把两个嫌疑人踢得头撞了下墙还不解恨,但此时,电话接通了,他冲过去,从左晗的口袋里取出纸条,眼睛瞟着两人,迅速报着地址。

阳台上一阵搏斗的声响,刘浩和左晗都无暇顾及,她用尽全身力气,臂膀的肌肉在燃烧,频繁的深呼吸吐气,让她的眼前望出去渐渐发黑,但她一次都不敢停歇。她头上的汗珠渐渐滴落下来,掉在女孩的眉毛上、睫毛上,可是小女孩的眼睛紧闭着,依然一动不动。左晗很想哭,但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她没有时间,只有越来越机械地做着一组又一组按压加人工呼吸。

“快过来个人!”曾大方的声音从阳台里传出,怒吼的声音,带着喘息,裹着绝望。

“没法过来,都忙着呢,怎么了?”刘浩在厅里的另一头,看不到阳台的状况,只能冲那头喊着。

左晗这时想起池逸晙,他人呢?从进屋到现在,他都还没回到厅里,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最六神无主需要依靠的时候,他到底在哪里?!

左晗自顾不暇,趁着空隙朝那里瞟了一眼,几乎要尖叫起来!

阳台上,她只看到了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半人。曾大方死命地抱住一个男人的双腿,男人的大半个身体都在窗外,她立刻认出了池逸晙的鞋子。

左晗求助地看向刘浩,对方也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事态的严重,可是,一旦他离开,两个蠢蠢欲动的嫌疑人,逃跑另当别论,首当其冲威胁的是左晗和小女孩两个人的安全。刘浩尽力控制着情绪,大喊:“池队,老曾,你们再坚持下!我很快过来。”

左晗看了眼阳台,又低头看了看女孩,两秒钟的功夫,时间好像停滞了。她闭起眼睛,流着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刻没有停歇,继续做心肺复苏。她不再看老曾,也不再看刘浩,越发努力地做着重复动作。远远地听到救护车疾驰而来的鸣笛声。

不到三分钟,急救员进屋,正打算要开口问情况,左晗冲其中一个人狂叫:“快去阳台!”

对方不明所以,看她的态度,不假思索地冲过去。一看到满头大汗的曾大方和眼前的情况,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曾大方怒斥:“快,拉住他的腿,一起!”

把女孩托付给医护人员,左晗跑到曾大方旁边的时候,池逸晙已被两人费力地拽进了屋里。曾大方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池逸晙的腰部。池逸晙还在半蹲着往后使劲,两只手涨得通红。

左晗看到他颤抖地拽着两只手,一点一点,嫌疑人的头露出了窗台,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和对坠楼的恐惧。池逸晙大吼一声,一用力,一把将他拖回屋里,甩在地上。

左晗一个单膝前跪在地,俯下身,利落地把手铐给他戴上,嫌疑人瘫软地躺在地上,池逸晙站在那里,揉搓着双手,俯视着他,两人面对面地喘着粗气。

“刚才你为什么不松手?”那个嫌犯是个矮壮的男人,即使在刚刚直面过死亡,他的浑身上下还是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戾气。

刘浩“嘿”了一声冲他训斥:“还不谢救命之恩,亏得池队和曾队都是职业运动员出身,否则按一般人臂力,想救你都撑不住。如果你七层掉下去,现在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嫌犯眼神追随着池逸晙,此刻他注意到这个警察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即使在刚才性命攸关的时刻,他眼睛里的神采都让人宁静舒坦,如同武侠小说里的顶尖高手,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发出绝招让人甘拜下风。眼前这个被称作“池队”的人不一般,即使不开口,都让人折服于他刻意隐藏着的强大气场。

池逸晙在屋里转了一圈,回到阳台,坐到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盯视着他的脸。嫌犯被看得心里发毛,躲避开眼神。池逸晙点了烟,吐了个眼圈,嫌犯看不清他脸的时候,就听到他冷冷的声音:“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犯了错,是要付出代价,但不是用这样的方式。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我不喜欢懦夫,就这么简单。你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这就是原因。”

医护人员在给女孩做着各种测量评估,左晗正呆站在阳台远远看着,拼命忍住眼泪,不敢靠近。池逸晙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的时候眼泪滑落下来,再也刹不住车了。她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两手握拳暗暗祈祷。池逸晙的心如刀割,走到她旁边,搭了搭她的肩,却也再不能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曾大方握紧拳头重重砸在墙上,嫌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头颈,畏畏缩缩地偷偷朝客厅里看。

刘浩没忍住,抡起一拳砸在嫌犯后背上:“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嫌犯痛得骂娘:“警察怎么打人呢?”

池逸晙从他们身边走过,像是没有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曾大方瞪他一眼:“你身子骨是纸头做的?这就叫打了,要不要试试我的拳头?”

“你自求多福吧!小姑娘如果有个意外,你们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刘浩把另两个嫌犯也拎到远离窗和门的墙角。他“啪啪”地拍手踢脚,在他调教下,三人排成一串背朝外,手撑墙,趴在那里。

池逸晙做了个停的手势,怒火冲天的两人都不再理睬矮壮男人,所有人都和左晗一样,紧张地看向客厅里在接受急救的女孩。

突然,医护人员里一阵躁动,电击器取出来了。池逸晙面色凝重地呆愣在原地,紧张地看着医护人员紧张有序地忙碌。左晗心痛地捂住嘴背过身,悄无声息地落泪。只听到闷闷的一记记声响,是女孩被电击落倒在沙发床上的声音,大约有五六次,寂静的几秒之后,医护人员中传来一阵压抑着兴奋的欢呼!

随之传来的是轻微的咳嗽声,左晗立刻辨认出,这不是别人,正是孩子的声音。左晗的眼泪夺眶而出,上前跪在沙发床她的头跟前。女孩的眼睛慢慢睁开,眼里满是恐惧,她张着嘴巴,却喊不出声音。

刘浩和曾大方兴奋地击掌,池逸晙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去。

“我们需要尽快告诉他们家人这个好消息,说不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病史,也方便医生做进一步的治疗。”池逸晙对左晗说着拨通了,拨通了男主人的视频,“郑先生,你和你太太可以放心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孙女。现在她和我们在一起,非常安全。”

池逸晙担心对方的声响让女孩的心脏再次承受不必要的打击,耳机插上后,将屏幕转向女孩。左晗正抱着她,用吸管给她喝水。

电话那头的女人扑到镜头前泣不成声:“宝贝,奶奶在家等你,不害怕了啊。”

池逸晙看女孩情绪激动起来,把镜头很快切换过来:“她现在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身体状况比较虚弱,她之前有没有什么比较严重的病史?”

“有,我们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她在娘胎里就有了。”

“好,刚才她经过抢救,病情已经平稳,请你们带上病历,我们直接在医院碰头。”

挂断视频电话,女孩惊魂未定,眼巴巴地看着左晗:“姐姐,我是在哪里……我……我好害怕。”

左晗拉着她的手,轻拍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阿姨带你去看病。”

池逸晙和曾大方无言地对视着,眼眶不约而同地红了,池逸晙下命令:“收队。”

上次的绑架案结案后,得了些空闲,周末的时候,他试着约了左晗,她倒答应地爽气,似乎在珍惜着最后相处的时光,两人的关系也不退则进,彼此没有了拘谨和防备,似乎眼看着要有质的飞跃。

某一天,左晗曾经问过池逸晙,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刻钟,都在想些什么?

池逸晙开玩笑地说:“想你怎么那么绝情,我就舍得离开你一年,你却舍得我离开一辈子。”

左晗挣脱他的怀抱:“那事我还没和你说清楚呢!怎么叫一年,你就没想过可能的风险?维和警察部队本来就是去世界上战乱高危的地区,有去无回只是个概率问题。”

“那换做你,你会因为谈了男朋友,就中途退出吗?”

左晗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会邀请你一起去。同甘共苦总好过牵肠挂肚,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你那天为什么哭,是不是心疼我?”池逸晙继续逗她。

左晗瞪他:“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想,我不能这么去了,我不希望我们的结局是不欢而散,那样太遗憾了。我还想和你一起做很多事情……”池逸晙看看她的脸,左晗真的太容易脸红了,他摸摸她的脸颊:“那你当时怎么想的呢?”

“简直不敢回想。”左晗猛力摇着头,像是要把噩梦从自己脑海里驱逐出去,“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了,只有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抉择’,我没有选择放弃女孩来救你,你不会恨我吧?”

池逸晙怜爱地抚弄着她的发梢:“如果是我,大概也会做这样的选择。有时候,放弃比选择更艰难。很多事情本身并没有轻重缓急,只有先来后到,因缘巧合,所以何必较真呢?”

左晗知道他指得是维和部队的事情,她对此兴致寡淡,转移话题问:“对了,你知道老曾现在有没有对象?”

池逸晙打趣:“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开始为师傅考虑了?”

左晗撑开他的身子,坐直了正色道:“那天我们去医院送小女孩,碰到他前妻了。看意思挺想和老曾复合,还把我误认为他新女友了。”

池逸晙不由收起笑:“怎么老曾没说起过,他前妻没把你怎么吧?”

“我们当时在说工作上的事情,旁边人来人往,别处也不方便,就靠得稍微近点说话,正好被她看到就误会了,情绪比较激动,老曾把她挡住了。这么说来,他有女朋友了?”

“你看我们这,哪有功夫谈恋爱。”

“你现在不都还是忙里偷闲的?”

池逸晙笑着说:“你观察力那么强,看不出一个单身汉的样子吗,他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哪里会有人和他在谈。我可是见识过他当年约会前,那定型发胶涂得,现在平头都快变鸟窝了,都没见他去打理一下。”

“那你觉得臧易萱怎么样?”左晗也笑着直接问。

池逸晙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感叹:“看不出,原来老曾还有第二春,臧易萱喜欢这样的大叔!”

“那可不是?暗恋很久了呢。”左晗说,“现在好歹两个人都是单身,老曾还挺靠谱的,你看怎么撮合撮合?”

“这还用撮合嘛,臧易萱的个性和外形,我了解,老曾估计是做梦都不敢想,求之不得。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

“可是,你别看臧易萱平时大大咧咧的,真要她表白,那估计是比让她别穿漂亮衣服还要难。再说,这样,也比较怪怪的。”

“那还不简单,就看你了。”池逸晙告诉左晗一个办法,左晗不由朝他竖起大拇指,两人相视而笑。

几天后,左晗下班经过食堂往外走的时候,曾大方透过健身房的落地玻璃看到她,立刻从里面一溜小跑出来,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开门见山地问:“你说说,是不是有人暗恋我?”

“啊?”左晗差点没笑出来,存心反问,“何以见得?”

曾大方看她的反应,好像排除了一个选项,略带轻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是健身嘛,每天运动完,食堂都关门了,晚饭一直都没好去处。这两天奇怪了,回办公室放东西,我的桌上总是放着一份营养餐。”

“会不会是外卖送错地方了?”左晗逗他。

“不可能啊,外卖都是送到大院门口的,保安管得可严了。再说,没有门禁卡,不可能进来的啊。”曾大方分析着,看左晗的笑意越来越浓,“一定是你,看师傅辛苦,拍马屁不带这样的啊,让池队知道了可要吃醋。”

左晗说:“看把你美得,我可没有那么尊师重道。倒是有人敬老爱幼,潜伏很久了,终于被你发现了,不容易啊。”

“原来你真的知道。快说来听听,没想到我还是宝刀不老,有点魅力。”曾大方容光焕发起来。

左晗:“告诉你多没意思啊。人家偷偷给你送餐,还不是等你自己发现田螺姑娘。”

曾大方无可奈何:“本来我想么,如果合适就处处看,现在影子都找不到,你让我怎么弄?就忍心看师傅孤家寡人下去?”

“那倒没有,不过说真的,你这够迟钝的,真的猜不出是谁?”左晗想起臧易萱天天早起做饭时的一脸愉悦,为她的痴情惋惜,看到刘浩在大院门口站着,朝曾大方挥挥手,“我先走了,回家就有田螺姑娘热饭热菜送上了。”

曾大方看着她露出谜一般的微笑,一个人杵在原地自言自语:“田螺姑娘,她好像说了两遍,莫非是暗指同一个人?”

左晗到门口的时候,冲刘浩打招呼:“等哪个姑娘呢?”

刘浩吓得一缩头,看看周围,确定没人后,朝她双手合十拜了几下:“隔墙有耳,你能不能小点声。刚还和我闹着呢,要听到你这句话,可不是要掰了。”

“谁让你自己花心呢,讨骂。”左晗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刘浩直摇头:“近墨者黑,这说话和臧易萱越来越像了。”

池逸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发呆。到底还是等来了维和警察部队的突击培训调令,这意味着,半年培训后,很快,他的身份即将转换为长达一年的海地防暴队作战部指挥员。

“好好干,回来以后,又是一片新天地。”全局只有他一人入选,局长亲自找他谈话。

任务结束之后,不出意外,池逸晙不仅会荣立三等功,而且会像以往表现出色的队员一样破格升级。消息灵通的机关同事们都用看着一颗“明日之星”的态度,对他分外和颜悦色,连连道喜,他如往常一样谦和地笑着回应。

只有池逸晙自己明白,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在乎的纯粹只是那一抹湛蓝色的贝雷帽和制服上的国旗标志。但是他只能把真实想法闷在肚子里,一个人消化。一旦说出来,大概别人会觉得他可笑或是虚伪。

那一整个晚上,他都盯着文件,思索着何时用什么样的方式向左晗开口。这曾经是他期待已久的一个任务,时光流转,却成了他无法解开的困扰,让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第二天,左晗进屋让他批阅文件的时候,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池逸晙想解释,左晗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就要朝门外走。池逸晙大步流星走在她前面,魁梧的身材一下挡住了门板。

“请让开!”左晗冷冷的声音,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不舍和难过。

“目前阶段只是培训,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我会想办法申请……”

“申请退出,还是申请参加下一次任务?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我们有必要再绕回这个话题吗?”

“是你先说的,”左晗气结,“从始至终,你把我角色定位为什么?”

“当然是女朋友。”

“那是你自以为而已。在我看来,只是同事有余,恋人未满。就拿这件事来说,我有发言权吗?不是和平时工作一样,服从命令,没有其余的选择一样吗?”左晗平时积累的不满情绪宣泄而出。

“不是你想得那样的。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照做,总行了吧?”

左晗说:“看吧,就是这样,你总是把难题推给我,你就一点责任都不用承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逸晙也有些生气,今天的左晗是故意在找刺,“你先冷静一下,我们过后再讨论这件事吧。”

讨论直到池逸晙出发都没有发生,两人最多就是在走廊里匆匆擦肩而过,左晗开始回避他,所有的文件报告都让同事代交,池逸晙对她欲言又止,却总也找不到机会好好坐下来聊一聊。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工作耽搁了讨论,还是自己骨子里仍然保有一点期望,在等待左晗先来示好。

时间转眼就到了临出发前,曾大方是唯一知道事情原委的,几天下来实在看不过去,拉了池逸晙谈了好几次,没想到对方居然坚持说:“我没做错什么,但不管我做什么,好像都是错。”

“感情里没有对错。要掰扯这些没用的,基本上也就玩完了,你舍得就这么放她走?”

“是她舍得放我走。”池逸晙苦笑。

曾大方看不惯池逸晙的婆婆妈妈:“你怎么一谈恋爱就变得斤斤计较的。不是做错什么,而是做对了什么。你两就这样犟着,到头来有什么好处?”

“我倒是想让来,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现在可好,想和她说上话都是难得很,更别说单独约出来了。”

曾大方挥手不要听:“我就问你一句,你俩是不是认真的,想不想继续?”

“那还用说,她是想看看她在我心目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但你明白,一码归一码,怎么能解释得通,我还想看看,她习惯计划、追求完美的习惯是不是会因为我有所改变,否则以后三天两头冷战得有多累?”

“是谁常说的,不要考验人性,轮到自己头上,全都忘了?”

“你忘了我说的后半句,爱和法律才能弥补人性的缺陷。”

“法律约束人性,我完全同意,至于感情,不敢苟同,不要考验,彼此理解包容才是我的经验教训。”曾大方不耐烦地站起身,“行了!你知道,我向来烦透做媒这一套,但你们的情况不一样,你是我兄弟,她是我徒弟,郎才女貌的,我见不得阴差阳错地错过。看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第二天一大早,曾大方到办公室,包一放,只奔会议室,在门口候着。刚结束交接的值班长左晗一走出来,就被他叫上:“走人了,现在就出发。”

“今天什么安排?”左晗文件包都来不及放,跟在他后面。

曾大方直说:“不用带什么东西,去个人就行了。”左晗以为他想专心开车,不便多问案情。连日的抑郁和繁忙,她的困意一早上就出来了,索性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车子正要拐进一个眼熟的高档公寓小区,左晗一下子认了出来,那是池逸晙的住处,上次来还是曾大方住在租借公寓时,自己和刘浩到这里来给他取一些生活用品。

左晗积累的不满一点点满溢出来,她想要开车门,却被他锁上了,气呼呼地瞪他几眼,扭过头去。

曾大方不以为然,“嘿嘿”笑:“咱不愧是师徒啊,随我,还挺犟!走了,上楼去,帮同事送行,也是应该的嘛。”

左晗嘴上不答应,到底还是跟着下车了,扭扭捏捏地一进门,看着喜出望外的池逸晙,忙不迭声明:“师傅硬叫我来的,我到了才知道。”

池逸晙微笑着招呼:“请坐、请坐,第一次到我家做客吧。还好,我的飞机三小时以后,有点时间喝喝茶。”

“你们俩就装吧,这里有外人吗?”曾大方故意看看四周,“并没有啊。哦,对了,今天胡子剃得干净,我这只电灯泡大概有点晃眼睛。”

左晗看到池逸晙激动兴奋的样子,气已消了大半,再看看曾大方用心良苦,没绷住,终于笑了,曾大方说:“我出去抽根烟,打两个电话,待会儿你们直接下来找我,送你去机场。”

曾大方门刚合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几乎同时问对方:“他什么时候又抽烟了?”

说完马上意识到,曾大方只是为两人独处找个借口,想必是窝在车里睡觉呢。

“我师傅果然实诚,吹牛必露馅。”左晗笑着说。

“那是,不然我怎么放心把你交到他手上。如果像刘浩满嘴跑火车那可不行。”

左晗向来看不惯刘浩的花花肠子,不屑一顾地说:“呵呵,我知道,他有一次同时谈了三个女朋友,其中一个突然换了微信头像,远看和他正牌女友神似。不就那个爆炸案通宵过后嘛,他那天累得没看清,一下子没认出来,发错了消息,立马穿帮,差点和他正牌闹崩了。”

“可不是嘛,其实还是那个女孩最好,知道他玩心重,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我提醒他只能点到为止,毕竟是人家八小时以外的私事。那个,我们现在,还好好的,是吗?”

左晗看看厅里电视机柜旁一个小小的登机箱:“半年这点东西就够了?”

“不够当地买,再说了,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池逸晙不知何时坐到她的身边来,握住她的双手,“我还想中间尽可能多回来几次,如果没记错,你还有两个月就要生日了,我想陪你一起过,你不会不答应吧?”

从培训基地到当地,不说组织纪律是否允许,虽说路程不远,但是极为不便,光是路上的时间往返就要十多个小时,需要倒换三次交通工具。至于左晗的生日,她一向低调,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过,他一定是默默看了档案记住的,难为他有心了。

左晗的微笑又回到了脸上,原来爱真的能让人甚至能克服自私狭隘,尽管内心即为被动地接受这些事实。这么一想,之前的情绪瞬间好像都也全都变成了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