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左晗没想到曾大方的口风那么紧,关于池逸晙的去向他心知肚明,却反复坚持道:“怪我多嘴,你还是直接去问他吧,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要有沟通。只要不是三观严重不合,像我这样的,没什么事情是沟通解决不了的。”他把杯子里的残茶朝垃圾桶里倒,左晗听着他的碎碎念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刚看到过池逸晙。她又到内勤那里看了日程表,这天下午并没有会。最后,左晗是在大院的后花园里找到池逸晙的。他正在亭子里,抽着烟,站着看一棵树上的画眉,鸟倒也不怕人,树枝间跳跃着,叽叽喳喳像是有很多话要倾诉。
“少抽两根吧。”左晗朝他的背影走去,不知应该怎么称呼他。
池逸晙转过身,脸上露出惊喜:“呵呵,知道关心我了。”自从上次抓捕事件后,两人的关系虽说不言自明,却到底没有挑破。左晗开会眼神总是刻意回避着,几次约她下班后吃饭,她不是要运动,就是要去给母亲看店,听起来都像是找理由搪塞。
“碰上什么烦心事了?”左晗在等他自己说出去向。
“不足挂齿。”池逸晙看她走近,掐灭了烟,朝空气里挥手赶了赶烟味。那只鸟因为他突然的大动作惊了一下,鸣了一声振翅飞走了。池逸晙看看她,警觉地用余光瞟了眼四周,“去咖啡厅说吧。”
左晗抬眼看了看他:“你怕了?”
“那倒没有,你愿意呆在这,我陪你。”
“真的吗?”左晗反问。
池逸晙皱皱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可不是,谁让你是我的女朋友呢?”
左晗不语,默默朝前走,到水塘旁驻足,眼神跟着一群金鱼游走,他们结伴而行在水草间穿梭,看上去默契十足,逍遥自在。池逸晙跟了上去,一起站在镶嵌着鹅卵石的台阶上看。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左晗侧脸朝他微笑。
池逸晙失神一下,回味着微笑里甜甜的纯真:“想说太多了,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池逸晙顿了顿,告诉左晗,他小时候,家里也养了那么几尾金鱼。
“不知道是品种区别还是饲养不到位,没这几条那么大。”池逸晙指指池塘里一条长有二三十厘米的金鱼精,“同学送的,他爸妈不让他养,就送到了我这里。我是能养的不能养的都养着,最多的时候,家里同时养着鹌鹑、娇凤、螃蟹、小龙虾、鸽子五六个品种的动物。有时候家人买回来准备做菜的,都因为我把他们养着,不敢下手。但到底不是宠物,都很快死了。”
“怎么会呢?”
“大多数是病死的,有的是出了‘事故’。”池逸晙耸耸肩,“那时候我就在想,长大以后要当个兽医或者宠物医生,这样就可以帮助其他人少经历一些这样的痛苦。”
左晗曾经看到个说法,如果一个人把宠物的名字告诉你,那是把你当做朋友的一种外在表现。池逸晙看来是想让自己更了解他。她抿了抿嘴唇:“有没有哪一只走的时候让你最伤心?”
“我养了十年的猫吧。她没有名字,抱来的时候我刚读初中,家里人都直接叫她‘咪咪’。”池逸晙示意她回到亭子里落座,“很多人都说狗忠猫奸,但她大概是全世界最有骨气的一只猫了,她会因为抗议我离开家绝食,只喝水来维持,等我回家,她瘦了一圈。我从小呆在部队大院里,院子里有好几只狗,但只要她一走过,他们都闭嘴行注目礼,实在气场太强,傲娇得不行。”
“后来是怎么……走的呢?”
“说来大概你不会相信,这也是我从警的原因。当时我们全家要搬来这里,工作学习都从头开始,我父母就找了个人家把她寄养出去。等我再去回访看她时,那个男主人告诉我,咪咪在我们离开一年后就死了。”
左晗没有料到轻松的话题居然被引到了这里:“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她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当时的直觉告诉我,他没有说实话,后来我调查后果然发现,我家的咪咪居然是被他活活虐死的,他还拍了直播视频放在网上。”
左晗吃惊地看着池逸晙的眼眶慢慢泛红:“真没想到……。这么鲜活的生命,宠物的品质像纯真、信任、坚强,这些都是很多人身上都不具备的。”
“你说得没错。当时我父母都特别后悔,一直劝我,向我道歉,全家人难过了很久。我当时就想,即使我当了宠物医生,那又怎样?愿意带宠物去医院的都是原本就爱他们的人,而更多的动物都死于人类的倒卖、残杀甚至虐待。”
“这些人是怎么成变态的,你想知道答案?”
池逸晙点点头:“还是你懂我。”
“当了警察,真的就实现你当初的愿望了?”
池逸晙笑笑:“算是一部分吧。有时候人类的善恶两极都似乎永远摸不到尽头,看得越多,越看不懂。”
“善恶都没有边界吗?”
“至少真爱和法律都是特效药。不说约束,但至少能够一定程度上改变人的思想,从而影响人的行为和决定。当然也有例外,我是说,有时候我会去访问一些我送进去的罪犯,我不会对他们进行道德评判,就像和朋友一样随便聊聊,有时候,你会发现,甚至会和他们成为朋友,同情他们的遭遇。”
“所作所为都是合情合理的,哪怕是因为爱做出的过激行为?”
池逸晙摇头:“这就是我们和罪犯的区别,我理解他们,但不认同他们的决定。我们用语言和其他途径来表达情绪,而他们却采用了犯罪的方式。”
“原来你还有和罪犯聊天的爱好。说真的,当警察那么多年,除了上一次,你有害怕的时候吗?”左晗很好奇,恐惧和嗜好,往往能够反映一个人真正的样子,而这副面孔,有时候,连自己都未必认得。而现在,他们还可以说是对彼此一无所知。
“那还是我工作的第一年,我去提个犯人出看守所。事先,没有被告知他的具体作案经过,只知道他犯了大事情。”池逸晙回忆道,“当时一走进去,我说不清为什么,也无法表达那种感觉,就觉得身上的毛孔全都打开了,汗毛竖了起来,他好像有种特别的气场,我和他说话,他的身体语言说颓废都是好的了,我鼓励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但那里空无一物。”
“你是说他的眼神很绝望?”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是个黑洞,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会被他的眼睛吞噬。我和他说话,就像在和一个被鬼抽掉灵魂的人说话,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他犯了什么罪?”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杀人惯犯,手里有三条人命,但他接受讯问时无动于衷,既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悔,就像在说其他人干的不相关的事情一样,特别平静。”
“杀人犯都是这样吗?”
“自那以后,我有接触过一些杀人犯,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无情,只有他一个让我毛骨悚然。”
“这么说,你是主张人性本善的咯?”
“没想到我们居然讨论起这些问题来了。”池逸晙拍了下裤腿,站起身来,“如果说,在我看来,人性本恶,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很正常,胚胎在肚子里就开始夺取母亲的养分,小婴儿啼哭只是为了自己喝饱肚子,人生来就是自私贪婪的。”
“这么说,你也和我的观点一致。”池逸晙笑笑,“所以,经过越来越多的案子之后,会经历一个震惊到厌恶到理解到敬畏的过程,最后,你只会告诉自己,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因为从来都是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这倒也不是,只能说惊吓多过惊喜,更何况平平淡淡才是真呢,就像我们现在,别人花前月下,咱们讨论三观,不也挺好吗?”
左晗低头抿着嘴笑:“我觉得挺好的,不是有句话说‘在一起首先要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才行’,不敞开心扉怎么变成好朋友呢,那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我之前就随时准备好当你男朋友了。”池逸晙三句又绕回到主题上,看左晗无奈地笑,他也咧开嘴乐,左晗居然被他一口灿烂白牙分了神。
她被自己的走神惹笑了,真是单身太久,关注错了重点:“我是说,你真的没有什么烦恼想和我分享吗?”
池逸晙低头用脚蹭开了之前掉落的烟灰:“其实也没什么,值班时的治安案子,处理结果一方不满意,按规矩办事,另一方的确达不到行政拘留的条件,所以只进行了行政处罚,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我‘收了好处’。”
“真是荒唐,谁收了好处,那也轮不到你。”左晗无语,池逸晙的家庭条件尽管低调,也是颇有点传闻,说他是独生子,父母在北京的一套四合院就价值数千万,这也是她的顾虑之一。
“还好你懂我,我无所谓,做人做事问心无愧就好。”
“如果真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打份报告来龙去脉写一遍,再有责追究,那也就是平平老百姓一口恶气了。现在警民关系紧张,殃及无辜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有坦然接受了,我应该庆幸这事情没有落到其他人头上。”
左晗不语,他说的治安案子她清楚记得,值班登记簿上处警记录栏里填的是刘浩和曾大方,看来他铁了心准备帮他们背锅。直觉告诉她,这和曾大方说的“离开”不是同一件事。
“现在这种事情不少见,你不会因为这事情讨厌工作吧?”
“私底下和你说实话,有时候,也会反感,我们警力有限,你应该有体会,当我们手里有案子,工作速度是可以用生命来计算的。比如说,你早做好一个dna图谱分析,早点抓到嫌疑人,就有机会让他少杀一个人或者少还一个人。”
“可是,任何事情都不是完美的,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总要全盘接受,没法挑挑拣拣,对吧?”左晗还想问个究竟,刘浩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远处跑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拉开了距离,朝他迎了过去。刚在他们面前站定,刘浩就告诉他们:“110接警海畅路一民宅绑架案,一人当场死亡。”
池逸晙一挥手,招呼他们都跑起来:“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人质现在什么情况?”
“一个三岁小女孩,据说家人现在情绪失控,快疯了。我去开车,直接楼下见吧。”
池逸晙停下奔跑的脚步,一把拽住刘浩:“去,把警服换了,拿张民车的车卡。”
左晗心领神会,他是为了保障人质安全,要出现场的民警伪装成亲朋好友的样子,让嫌疑人误以为家属乖乖照办,没有报警。她加快了步子,跑到了最前面:“我去准备装备,办公室里放着个很大的双肩包,应该能塞下。”
池逸晙点头,她就一阵风似轻盈地跑了,没等电梯,直接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一路小跑消失。他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手机开始张罗起现场的组织保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事后,曾大方曾经质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还王顾左右而言他?池逸晙自问:是不想让对方担心顾虑甚至恐惧吗?恐怕还是自私地不希望对方打乱原来的生活节奏多一些吧。他自己都说不清。他要感激工作,一旦陷入感情,只有工作才能拯救他拔出纠结的泥沼,人就是这么矛盾,单身时,向往有伴的围城,有伴了,工作倒成了最安全的庇护所。
曾大方听了他这番说辞,烦透了他少见的婆婆妈妈:“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你他妈对我徒弟好点,别忽冷忽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玩什么欲擒故纵。我提醒你,既然开始了,就好好待见人家,别虎头蛇尾。因噎废食可不行,好歹五六年了,也应该走出来了。”
救护车把尸体运走了,医生当场宣布受害人失去生命体征,她在大声呼救中被歹徒从正面击穿了颈动脉,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者是什么人?”左晗低声问刘浩,她本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运动外套,考虑到场合,回办公室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单薄得有点受寒,不停用纸巾捂住鼻子,担心喷嚏飞沫会干扰现场勘查。
刘浩叹了口气,暗指下沙发上泪流满面的女人:“是户主的远方亲戚,那女人身体弱,特地请她来照顾自己的孙女。”
池逸晙安排好atm、柜台的全面布控工作后,走近被害人,蹲在沙发旁边,正在同她交谈。按照他的嘱咐,房间的窗帘都已经拉了薄薄一层,阻挡了从外窥探的视线。
左晗绕过一滩血泊,找了一处安全的位置,站在原地环视着屋子里的人和物。
女主人大约五十来岁,白头发均匀分布在头部每一个角落,想必是嚎啕大哭了很久,她现在看上去有些精疲力尽,肿胀的眼皮几乎耷拉到眼袋上,正双手握着池逸晙的手:“求求你们,赶紧救我孙女。”
沙发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长相是她的儿子。儿子肚子上的赘肉已经在皮带下呼之欲出,整个人的身子看上去是圆形的,他红着眼眶,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怒气冲冲地训斥道:“看个孩子也看不好,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干嘛,你让我怎么和小青交代?不要反复说同样的话好不好,听了我头痛。”
女人看上去更委屈了,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嘴唇一点点发紫。
池逸晙被响亮的哭声吸引了过去,指挥男人坐下:“先生,请不要走动,也不要接触任何物体,否则会影响勘查效果。”池逸晙腾地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瓶麝香保心丸递给他。
男人犹豫着没接,池逸晙把他手拽出来,往他手心一塞。他握着瓶子,不耐烦地朝她瞪了一眼。
池逸晙一把拉他到旁边:“我提示一下,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而且现在这局面谁也不想发生,事实情况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你要做的是稳定你母亲的情绪。”
“我还有情绪呢,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被抢就被抢走了,都是她的错。没事开什么门?”
“你看到她开门还是她告诉你开门了?”
“这还用说嘛,否则怎么进来,闯这么大的祸,你让我还来稳定她的情绪?”
“警察同志,你别……别说他,是我的错……都怪我!”
池逸晙摆手:“这不怪你,你不用多想。”他转向男人,“是的,你最好这么做。”
“凭什么?”
池逸晙一只手用力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男人脸上的赘肉颤了颤,“如果你想早点找回女儿,让她平安回来,那就不要再责怪谁。尤其是要安慰好你妈妈,她是现在我们能问询的现场唯一目击人。”
男人不可思议地盯着满脸怒容的池逸晙:“她现在这种状态,来龙去脉都没法说清楚,能指望她?”
“你要做的是什么,听清楚没有,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池逸晙一字一顿地说。谁都看得出来,如果不照做,会有不可预期的后果。
臧易萱轻轻拍了拍左晗,低声问:“天,今天是哪出,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呢,原来池队也会生气啊!”
左晗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他没真的生气。不过是对混蛋说话就要用混蛋的方式,又不是请客吃饭,要那么客气干嘛?”
臧易萱缩了缩头颈:“难以理解,你们俩真是绝配,要我说,凑一对算了。”
左晗不置可否,臧易萱惊喜悄声叫道:“原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是不是?”
凑上来的她被左晗往旁边推开:“想什么呢,认真工作!”
二
池逸晙得到的答案和左晗的发现是一致的,如果凶手在屋内喝过一口水,或是抽了烟,哪怕是去卫生间小了便,都能够有一定概率获得他的dna,而现实情况确实,他甚至连脚上都穿着鞋套。
屋内的抽屉被深深浅浅地一一抽开,首饰、现金和银行卡都被取走了,密码在歹徒的威胁下也写在纸条上给了他们,幸亏大部分储蓄的银行卡被男主人随身带着。
搜寻工作即将完成时,池逸晙在楼道里接了个电话,把他们都叫过去。
曾大方低声问:“怎么,有线索?”
池逸晙的面色很平静:“大家都调整下表情,有任何进展都不要轻举妄动,受害人的情绪波动我们要尽量减少负面影响。能不能做到?”他主要看向臧易萱和刘浩,两人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刘浩汇报说:“目前,她的银行卡内存款都被取出,但是嫌疑人蒙面取款,加上监控图像覆盖面到了但质量不行,昏暗模糊,从监控这条线索上,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了。”
臧易萱轻叹:“这下难办了,被害人一个死了一个傻了,案发时的经过情况都说不清楚,只会哭,太误事了。”
“截图手里有没有?”左晗问。
“你当我新来的,咱可是业务能手……”刘浩还要吹,左晗接过手机,把图放到最大,定定地看了三秒。
池逸晙朝门外跨了一步:“我们分头到停车场,回到车上再进一步商量。刘浩,你和小王对被害人和家属进一步进行回访,结合案发现场特点,有针对性的梳理线索,随时汇报。老曾,你和小陈再调取这里周围的录像,看看能不能描绘出他的活动轨迹,尤其注意下前期踩点的时间和路线。”
左晗和曾大方并肩朝前走,他的眼神随着左晗在找什么,池逸晙有点奇怪:“怎么了?”
“我倒是想问,你看到什么了?”
“你们没发现蹊跷的地方吗?”
池逸晙问:“你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左晗的脸上满是迷茫,她扭转头回望着案发现场。池逸晙刚才在屋里就注意到在里屋的她,一边提取证据,一边眼神穿过受害人的厅廊,落在了茶几那里:“刚才那家的孩子快上幼儿园了,那应该再小也有快三岁了吧。”
池逸晙不知她怎么想起来这个,还是回答道:“他们家孩子是大月生,到现在是四岁差五个月。”
“这样年龄的孩子还用尿布吗?”
曾大方沉吟了下:“我女儿是一岁半就不用纸尿裤了,当时家里剩了好多,但他们班上最晚的过了大半年才不用。他家这孩子早就该不用了吧。”
臧易萱说:“虽然我没经验,但是我知道也有例外,有的孩子因为对环境不适应、没有安全感,或者是有过心理创伤记忆,会出现成长退步的迹象,个别就体现在突然尿床,或者是要如厕却不说的情况,也会脱不了尿布。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我认为,至少目前阶段来看,绑匪还不会撕票。”
“从何见得?”池逸晙问。
曾大方说:“你别告诉我这个都和案子有关?”
左晗返回房间戴上手套取出一片尿布:“孩子正在用尿布,但是只剩下了一块。说明什么?”
刘浩说:“那还不是用光了呗?”
“如果是必需品,正常情况下,家里不会用到只剩一块都不去买新的。房间里物品摆放整齐,厨房里连调味料瓶都按高矮胖瘦有序排列,这家女主人心很细,一般会提前储备一些。而且都是用到最后,才会把尿布的大包装袋扔掉。但是在房间里,我却没找到有其他尿布或袋子。”
池逸晙问:“你是说嫌疑人拿走了?”
左晗点头:“可以和受害人家属再确认下,但基本不会差。因为我刚才发现,房间写字桌一角有长期积累的奶渍,厨房里有湿的奶瓶刷,没有其他成人奶粉和奶制品。”
“这你都找过了?”刘浩惊叹。
“我不懂孩子这年纪是不是还需要喝奶,至少这家的孩子是在喝的,但是房间里并没有奶瓶和奶粉。这个简单事实,可以过后等家属情绪平和些时候再核实一下。如果没说错的话,应该也是被嫌疑人带走了。这能说明,嫌疑人尽管作案但是还算是有点人性的,至少不会短期内动孩子。”
池逸晙欣然点头:“这个消息不错。保障人质的安全,是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臧易萱正忍无可忍地一把拉住左晗,帮左晗拍后背的灰,轻声责怪:“啧啧,你这都钻哪里了,脏成这样,一点形象都没有。”
左晗根本无暇顾及,索性把外套脱了,递到臧易萱手里:“我认为,应该是熟人作案。”
曾大方问:“被害人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你有什么证据?”
“我刚才模拟了嫌疑人进入屋子的路线。”
刘浩大惊:“嫌疑人不是从门道入口的?”其他几人也看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公寓所在楼层虽然只有五楼,但是挑高不低,垂直地面高度也能达到几十米,危险可想而知。
“相反,他是从门道逃走的。进入时,他是通过楼梯口过道窗口,攀爬入受害人公寓的厨房窗口。尽管因为他穿了鞋套,没有办法取到精确的脚印,但是卸去的螺丝在平台角落里找到。”
池逸晙有些后怕,他刚才顾着安抚受害人夫妇情绪,大家都各忙各的,居然没有留意到她悄无声息地去冒险了。
曾大方看看池逸晙脸色,知道他难办,提醒左晗:“这还不能足以证明嫌疑人就是熟人,小区房子中介挂牌的不少,只要有平面图就能熟悉地形。另外,如果是租住过房子的,或是看过房的,大体上都能有个印象。”
“三代共住,嫌疑人恰好是在只有老人和孩子的时候作案。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时间和位置的精准把握只是巧合。”
“有邻居听到了一声男人的惨叫声,他应该也受伤了。”
“嫌疑人至少做足了功课,他的主要目标是劫财,不过遇到了顽强抵抗才失手杀了人。”
刘浩刚准备离开,听了这句,又回转过来,趴在车窗上,嘴角扬起,将信将疑:“这你也看出来了?”
左晗反问:“你有找到其他目击证人吗?”
刘浩挠挠头:“哪有那么容易,再给我多点时间,应该能找到。”
“那就对了,你还没找到目击人,恰恰说明他是有预谋的。”
池逸晙并不意外:“根据现场死者伤口情况来看,颈动脉割裂会造成短时间内大量喷血,近距离的嫌疑人身上必然是沾染了很多鲜血,在撤离过程如果嫌疑人如果是穿着一件血衣,那就很快会有人看到并且留下深刻印象。”
刘浩恍然大悟:“那是他把血衣一起带离现场了。带着换穿的衣服,从这点来看,倒的确说明他是有备而来。”
左晗微微举手:“我是不是可以申请重新回到现场,有一些问题我还没想明白。刚才提取的痕迹,我会晚上再去办公室完成检验的。”
池逸晙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位上下来,招呼准备开车的曾大方也下车。他让另一个刑警坐到驾驶员位置:“我们也留在这里,嫌疑人可能打电话过来索要赎金,他们需要有人指导随时应对。”
三人重新步行从地下车库的电梯直达不同的楼层,而后又陆续回到现场。门敲了好一阵,猫眼这里的光闪动了下,男主人才过来打开门:“对不住,对不住,我们真的是心有余悸。”
他发型清爽、腹部平坦,一件羊绒背心罩在白领衬衫外,一副无框眼镜衬托得整个人干净利落,毫无这年龄男人普遍的油腻颓废。
等听清来意后,他郑重其事地轮流握了握两个男人的手,朝左晗谦恭地点点头:“太需要了,感谢感谢。遇到这样的事,还是需要你们专业人士来指导,我们心里有底。我这就安排人来收拾房间,我们的主卧让出来,改成双标,希望你们能休息得好。”
曾大方忙说;“不用那么麻烦,我们领导会安排在就近的酒店,你们只需要打包些日常用品跟我们走,就可以了。”
“好的,好的,你们想得太周到了。”
池逸晙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陌生男人,一套定制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个胸针,上面似乎写着几个篆体小字。他一只手撑着后腰在打电话,嗓音不低,因此他们都听到了他的谈话内容。他一口一个“张局”,似乎对方是个级别不低的官员。他打着电话,声音里都能蹦出个满脸堆笑的小人,隔空朝对方作揖。他若无其事地扫了眼曾大方,对方在旁边暗暗翻着白眼,左晗倒是面无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平时常常浅笑吟吟的她已然在表示不满和蔑视。
“这位是?”
“我商学院的班长,知道我们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情,特意过来了解情况的。”
“只是了解情况?”曾大方明知故问,“你这是对我们工作还不够有信心嘛。”
男人微微面露囧色,招呼他们坐到书房里,朝妻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有失敬意,我是完全相信你们的,这不我爱人病急乱投医。他多大能耐,我心里有数。即使他帮不了忙,算是给她一贴安心药。”
左晗透过门廊看到,女人的眼神一刻不离打电话的男人,眼睛里的焦虑却少了一半,似乎案子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池逸晙朝端来茶水和水果的男人摆摆手:“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无论你们是否找人,领导本身就很重视,现在这个案子人质的营救工作局长亲自在抓,我们也会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孩子。希望你们能够放下焦虑和担心,好好配合我们的调查,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
一直面色平静的男人听到“孩子”,眼圈红了:“我们家的独苗,虽然是女孩,但我特别喜欢。懂事、孝顺、文静、聪明,和我亲,她一直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比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强太多了。”
“刚才比较乱,您妻子说了她看清楚对方了吗?”
“她说好像很脸熟,但是没看清,我猜想她受了惊吓,即使认出来也叫不出名字或者记不住特征。到底年纪上去了,她本身也不擅长认人脸,”
曾大方问:“都没来得及问你,平时你们家人和什么人有过矛盾、纠纷之类的吗?”
男主人叹气:“你也看到了,我和我太太两个人,平时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不会和人红脸。”
“那你儿子儿媳呢?”
“我生意忙,他从小被老人宠坏了。好了,成家了,臭味相投,找了个媳妇整天就知道去美容院、买奢侈品包,孩子也不管,两个吭老族我说起来就……”男人的手握成拳锤了自己大腿一下,“臭小子本事没什么,脾气大得很,小区里停个车位都会和人打起来,偶尔去开次幼儿园家长会,人家老师提起他就直摇头,居然和一个家长争座位吵到不可开交……”
左晗做了个手势:“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有发现家里多了什么东西吗?”
男主人站起身,环顾四周,在房间里仔仔细细转悠了一圈,回到书房说:“好像并没有。”。
左晗从口袋里拿出副手套戴好,朝里间的衣帽架那里走去,她从一堆衣物里翻出一顶藏蓝色的棒球帽问:“这个应该不是您和您儿子的东西吧?”
男人不可思议地要接过来,池逸晙迅速伸手一挡,他明白他的用意,缩回手,眼睛里猛然间有了神采,满是期待:“我们平时从来不戴帽子。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找到嫌疑人了?”
左晗取出显微镜来,大致检查着说:“不能抱太大希望,这里面并没有可以分析的毛囊样本。”
“什么意思?”
池逸晙说:“这些我们同事回去尽全力分析检测追踪的,你不用过问这些细节。”
“您孙女最近用过的茶杯和玩具,我能带几样回去检测吗?”
老人含着泪:“没问题,你们看,她还回得来吗?”
池逸晙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来考虑没有用的后果,我们能做的只是避免这样的结果。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等会儿我们的民警会教你怎么来应答嫌疑人的电话,记住几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透露出你们已经报警,尽可能多得获取人质信息,这样也是为我们的营救争取时间。”
三
臧易萱用力“磅”地一声甩门进屋,墙上的电视机跟着颤动了下。
左晗在里间洗澡,以为是厅里的鞋架倒在了地上,头发还没吹干,快步跑出来,再一看她的脸色,好气又好笑:“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买份保险,做你室友真的需要一颗非常强大的心脏啊。谁敢惹咱么臧大小姐啊?!”
“你猜我刚才出大院的时候看到谁?”
“你也没什么仇家,见谁能把你气成这样?”
“老曾的老婆!”
左晗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他们不是离了吗?”
轮到臧易萱喜出望外:“已经领证了?”
“他俩能说什么?”
“说?他老婆,哦,不对,前妻现在都歇斯底里不讲道理了!”臧易萱愤愤不平,“怪不得她说什么‘在单位看女同事,赏心悦目才加班’,我正好从旁边走过,她不是说我是在说谁?”
左晗挑挑眉毛,故意惹她:“那说明她眼光不错,知道你秀色可餐啊!”
臧易萱转怒为喜,喝了几口水稳定情绪,隔了一会儿想想又不对:“你说她都不是他老婆了,还纠缠什么呢?”
“说明你眼光也好!”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过了马路,朝他们那里瞟了两眼,老曾根本不想理她,她要拉他,老曾就撇撇袖子,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师傅人还是不错的,她估计是后悔了,不甘心呗,我劝你等这个案子了了,如果真的喜欢人家,就赶紧行动起来。”
“那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人家疗伤期呢,你去当什么替补,充炮灰有什么意思?”
臧易萱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圆圆的青蛙抱枕,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看左晗托腮靠在沙发另一侧,问:“你怎么啦?”
“我没什么,累了吧。”左晗回过神,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臧易萱一把抢过遥控器摁掉开关:“少来,从来不开电视的现在拿这个来转移我注意力。”
“我承认我有点情绪低落。”左晗长叹一口气,往后靠在沙发上,“我能说,从上次的灭门案开始,我其实每次出完现场,都会连做两天的噩梦吗?”
“这很正常。你比较感性敏感,难免的。”
“每次一走进中心现场,看到那些搏斗的痕迹,那些到处洒落的血迹,我好像都能看到那些受害者是怎么在奋力抗争,他们在努力地为自己赢得多一分钟的呼吸,保护着自己爱的人,哪怕代价是更深的伤口,哪怕知道结果还是于事无补。”左晗闭上眼,缓缓摇头,“我能体验到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刻,这种感觉很长时间里都挥之不去。”
“真遗憾,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不能体会,因为虽然我是直接接触死者的,但从来没有这种代入感,我也不会做噩梦。”臧易萱说着,面露羞愧,“你说我是不是没进化好的单细胞生物,怎么这么没心没肺的?”
“说明你是天生的法医。这就像最高明的股票大师,涨跌起伏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堆数字游戏,而不是实实在在的物质,撇去其他感受,可能会有更理性的判断和分析。”
“亲爱的,你太会劝人了,一下子把我积攒多年的罪恶感全都清空了!”臧易萱要扑向左晗,给她个大大的拥抱,左晗面露嫌弃地一下子躲开:“请尊重我的私人空间,好吗?我不是说沉溺于这种感觉,让我害怕或者沮丧,我是在想,会不会这些噩梦只是在提醒我,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做个刑警?”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刑警。你有满腔的正义感,你有洞察细节的眼睛,你有学习钻研的热情,要我说,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你有不计后果的投入,今天这楼多危险啊,你居然安全带都不绑一根去做什么模拟,这要摔下去可不成了肉饼了?到时候可惜你这张美美的脸蛋就来不及了。”臧易萱说着要去捏她的脸,左晗的余光一扫,又躲过了。
臧易萱瞅瞅她的表情,摇头:“不对,应该你劝我的,怎么成我劝你了?你肯定还有什么心事瞒着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答应池队做女朋友了?”
左晗犹豫了下,直接默默点点头。
臧易萱双手一击,大笑:“哈哈,郎才女貌,真好。”转眼一看左晗,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刚答应就分手了?”
左晗把另一只靠垫朝她扔过去:“别诅咒我。”
“那让我来猜猜看,是距离产生美,真答应了又觉得他不够好?”
“他很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左晗的嘴角总算漾出一丝微笑,“帅气又纯真,稳重又风趣,圆滑又不世俗,接地气又不俗气,他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
臧易萱做恶心状,听她夸完,只有摇头:“行行行,老曾被你家小池甩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了。你这情人眼里出西施起来,和我也不是一个级别的。今儿算见识了。怎么,你们现在还是地下恋情吧?”
左晗无言以对:“算是……默契吧,我们没谈过这话题,但既然暂时换不了部门,那只有尽量保密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办法,不是有句话,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藏不住的,‘咳嗽’和‘爱情’。”
“那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见得让他在会上宣布或者自己提出换部门吧,咱人微言轻的,也没人理我啊。”左晗一摊手,“对了,老曾说他要离开,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离开?”臧易萱小心翼翼问,“你没直接问他?”
“这你让我怎么问?”臧易萱起身要去厨房,左晗侧身两只手固定住她的肩,“别逃,你快告诉我。”
臧易萱哀嚎:“你说我怎么那么苦命,整天活在一台人肉测谎仪身边?他不说,我来说,这不成挑拨你们俩关系了吗?”
“不会,是我逼你说的,快说。”
“其实他也不算特地瞒着你吧,毕竟你原来那么高冷,好像谁也看不上,他又很正派,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办公室恋情,可能只是没想到你们关系真的走到这一步吧。”
“说关键的,他要去哪里?”
“我说的都很关键啊,以免产生歧义,那我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我可不想毁了一门好姻缘。”臧易萱扳着手指头算,“那大概是去年三月份的事情了,那时候,你们还没毕业,谁都不知道你这朵绝世警花就要在我们队里飘落。”
“得了,你这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浩子了。受影响那么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整天打情骂俏的有情况呢。快说。”
“那时候维和警察部队招人,他在会上读了通知,让大家踊跃报参与,他为了起模范作用,率先带头表态报名。”
左晗讶异:“维和部队招人?”
“是啊,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维和警察部队的要求特别高,不仅业务能力还有英语水平都必须是顶尖的,再加上去的地区都是战乱不稳定地区,家里独生子女的、有家有口的一般谁会同意,这样算下来,队里符合条件的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他不是独生子女吗?”
“听说他还有个残疾人哥哥,小时候脑膜炎没及时治,终身损伤了,现在还靠父母养着呢。你怎么对他一无所知?”
“我看来是对他一无所知。”左晗垂下眼睛,“你说我给了他两三次机会,他应该察觉到我听到了点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怕你担心吧。”
“不是怕我阻拦他吗?”左晗闷闷地问。
臧易萱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故作轻松地说:“哎呀,这通过考核你应该为他高兴,说明你的男人可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不仅有过人的技能,还有过人的勇气和觉悟。”
左晗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自私,我心里的确不愿意他去。”
“你这是爱,不是自私。不过你不用担心,考核选中了以后,还是派驻原单位等候通知的,如果两年里都没战乱情况发生,不需要派出部队,他也不会离开。而且,按照以往派出的维和警察来看,呆一年都没开过一次枪,其实和我们平时的工作危险程度差不多的。”
“可是,爱就是自私的,像老曾的前妻是失去了不肯松手,而我呢,是还没拥有,就想占有。我现在回想起来,有天他告诉我,人性本恶,只有靠爱和法律来约束,是不是想告诉我,即使真的知道这件事了,也不要去阻拦他?”
“我恋爱经验不太丰富,你让我怎么说好呢?”臧易萱挠挠头,“不要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左晗情绪有些激动:“可是,关于他的事情,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在他眼里,难道我就真的那么脆弱,那么狭隘吗?我很想知道,他到底现在把我定位为他的什么人?”
“单身也烦恼,恋爱也纠结,多想做一个无欲无求的人,让我看破红尘吧。”臧易萱夸张地做着剃发的动作。
左晗轻声倚在她肩上:“我真羡慕你,什么烦恼好像都不是事。有你这室友真好。”
“那就有事没事找我说说。”臧易萱轻轻拍拍她的脑袋,把头靠在她的头顶,“能说出来的痛,还不至于病入膏,咱尽早治,没后遗症!”
左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臧易萱看向她。左晗把点开的短信给她看:“收到遗书,速来。”
臧易萱看看发信人是刘浩,不屑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开玩笑,这家伙脑子大概又坏掉了,那么小的小孩,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让她怎么写遗书?寻你开心故意骗你去加班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别理他。”
左晗刚拿起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把来电人朝她面前一晃,是池逸晙:“看来不假,我还是去一趟吧。”
左晗干赶到的时候,池逸晙盯着这封信有些时候了。
左晗看曾大方扛不住昏昏睡去歪倒在沙发椅上,笑问:“看来是准备通宵了?”
“没办法,吃不准什么时候会打电话来。”池逸晙指指桌上的证物袋,“麻烦你了,还特地跑一趟。”
“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吗?做好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事嘛。”
池逸晙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奇怪的调调,没深究:“今天能出检测结果吗?”
“不用今天,就现在。”左晗从包里取出仪器,“孩子的指纹出现脱皮和细点的新生不确定特征比较少,应该很容易可以辨别出来。”
“不需要比对取样指纹?”池逸晙提醒,“电脑指纹识别会不会更精准些,速度也更快?”
“她的指纹形态记在我脑子里,电脑是为人服务的,可不能依赖识别系统,个别的细节特征和形态细节特征的综合比对,还是要靠人才能准确完成的。”左晗解释道。
池逸晙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行家,你说了算。”
“我先确认一下,现在来验证指纹,按照我的理解,不仅仅是确定这封信的真伪,也是为了核实人质的安全与否,对不对?”
“安全与否,指纹上会有直观体现?”池逸晙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左晗一脸莫名的表情,有点受打击,“算了,我就不班门弄斧了,问得越多越表现出自己的无知。我就等你的结论吧。”
左晗开始摆弄起机器,又如入无人之境。她时而轻轻皱眉时而自言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池逸晙看着她的侧脸,欣赏着她认真工作的样子。想到她在得知自己可能要离开一年时间的样子,竟也有几分后悔和不舍。
池逸晙看着手机上的电子书,眼睛不时朝左晗方向看去,她却毫无动静,也不知进展如何。左晗似乎和机器融为一体了,她的头发低垂,都看不出她的五官和表情,只听到她间歇性地低声自语。
最后,她终于从仪器里转向池逸晙问:“犯罪嫌疑人有几个?”
“根据目击人的说法,有三个人。根据我们对同类案件的经验,不会超过四个人。”
“我现在的判断是,犯罪嫌疑人已经分头行动,人质在其中一组人手上,不能明确的是,这样做的理由是躲避侦查还是其他原因。”
池逸晙虽然不知她哪里来的信心,敢说出这样大胆的推测。他相信在左晗身上,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说说看你的发现,从指纹角度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来看看这两组指纹有什么区别?”
“这是要给我开小灶上指纹速成课呢?”池逸晙神情专注地看了看:“似乎左边的指纹中间有空白出,纹线中间一点一点的印记,纹线之间比较黏连,边缘也相对模糊。”
“你的观察力还不错,一般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最多只能看出两点。”左晗的腰挺得笔直,好像眼前是需要膜拜的艺术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采用电脑比对,因为即使不是真人捺印,电脑还是能识别出对应人的指纹,却不能告诉我们其他更有用的信息。”
“就像你们常说的,微量痕迹分析不是和dna分析比个高下,而是对dna分析的补充。”
左晗笑:“原来连你都记住这句话了。不过这还真不是客套话,dna分析只能告诉我们嫌疑人是不是来过这里,但微量痕迹分析能告诉我们他为什么来,他到底想做什么。跑题了,我们现在先说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