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捞出那枚DNA片段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四月,气温一直徘徊不定,不时一阵寒风刮来,不少脱了冬衣的路人拉拢了衣襟,快步而行,抱怨着冬天怎么就没完没了。街头,玉兰树的花期倒是如期而至,但好光景不过两三日,几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后,盛大茂密的花丛竟一夜之间稀松萧瑟,只留了一地的残花枯叶,在地上顿显萎靡脏污的姿态,简直让人怀疑枝头的繁花似锦只是梁柯一梦。

与颓废落败的玉兰景致相呼应的,是晚饭过后路上过分的宁静。这片住宅公寓是本市出了名的好学区,对口的中学虽然离最近的居民楼也有十分钟路程,但不用穿马路就可以上学,几年间让这一片的房价平地而起,小区里的停车位都供不应求。

这天晚上,家家户户吃完晚饭,忙碌完了洗碗、哄孩子,终于能坐下来看电视的当口。“啊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怪叫。有人皱起眉头:“春天了,野猫又在发情了。”也有人说:“精神病要出来放风了吧,最近走路上要当心点。”但很快有人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后,说:“不对,怎么像是人的声音?”

“啊——”一声,“啊!!”又一声,人们难以形容这样的叫声,惨烈里的痛彻心扉浓稠地化不开,似乎在经历人间最残酷的刑罚,痛不欲生。尖叫声让人不寒而栗,有孩子从睡梦中惊醒了,开始哭泣,有人家的狗开始低吼,楼里一盏盏原本昏暗的房间陆陆续续点亮了,窗口逐渐开始晃动着恐惧又好奇的人影。大家都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确认着声音的性别。但都无济于事,什么答案都找不到,蹊跷古怪的尖叫很快就停止了。大家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很快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

没有人知道,忽闪的白炽光下,一把榔头闪着寒光,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一个年轻女人的头上。她好像愣住了,在原地如醉酒般晃了晃,慢慢转过身体,上身踉跄地朝前走了两步。她的头发沾着脑浆和血的混合体,粘稠地耷拉在半边脸上。

她不可思议和恐惧至极的表情被淹没在血污中,她的眼珠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出了眼眶,整张脸怪诞而又迷茫,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前倾地伸出双手,像是快要溺水的人奋力探出水面呼吸:“别杀我?!”

经过食堂时,曾大方看到左晗正一个人坐着吃饭。池逸晙离开后,她的好兴致就如开放至极的花形态饱满气势却消减过半,加上今天臧易萱加班,估计是家里冷灶空盆,也没兴致去外面餐厅看别人出双入对,只能留在这里扒拉几口。别人不知道,他太知道这种滋味,但不管怎么说,他和她的形单影只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却不能让他不觉得左晗的背影多少有些孤寂。

他心念一动,掏出饭卡,拐了个弯进去,端了碗面,就在她面前坐下。左晗抬头冲他笑笑,指指他面前的炸酱面:“你也吃这个呀,食堂里的饭菜真是实惠,比外面便宜一半,吃都吃不完。”

曾大方笑她少见多怪:“单位的内部食堂本来就是非盈利性质的,再说了,面条能有几个钱,一看你就是平时不买菜的。”

“那是,我家有巧手小厨娘。”左晗说着,瞟了他几眼,想在他脸上寻出点内容来,看他却是突然愁云密布,“怎么啦?”

“你不说这个还好!”曾大方声音低下来,“前两天不是有神秘人士给我送饭菜吗?你也不早点告诉我,不是别人,就是……”

左晗笑:“谁呀?”

“明知故问,你的好室友,你也不来帮忙撮合下?”

“怎么撮合,我可不敢班门弄斧!”左晗说,“那现在应该心花怒放才行,怎么看你愁眉苦脸的,人家没把你怎么吧?”

“臧易萱是不是……”曾大方指指脑袋,又压低了声音,“脑回路有问题?”

“哪有?”

“就是啊,看她平时品味不错,业务能力也是公认的,但她的做事逻辑,我实在理解不了。”曾大方说,“那天得了你的启发,我就注意观察她的行踪,结果后来果然在放便当的时候给我逮住了……”

左晗笑得捂住嘴:“人家好心,被你说得抓贼似的。然后呢?互诉衷肠了吧。”

“你别说,臧易萱我对她一直印象不错,但从来没往这层面考虑过。她这么默默无闻地照顾我,那我还不是吃人的嘴短,看她小姑娘家家的要面子,我就直说了。”

曾大方激动又窘迫的表情把左晗逗笑了:“当场表白了啊?”

“不算表白吧,我就说试试。”

左晗叫苦不迭:“什么‘试试’,用词太轻佻了吧?怪不得我说这两天怎么不下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害得我常驻食堂了。”

“问题不在这里,当时我看她不反感啊。后来我约了她两次,正式提出当她男朋友,这下坏了。”

“所以,前两天这丫头不是去加班?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呀!”左晗瞪大了眼睛。“话说,怎么叫‘坏了’?”

“当时应该是她大概觉得八字没一撇,想晚点告诉你。”曾大方说,“但后来我就不能理解了。回想起来,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她的态度怎么就说变就变了呢?”

曾大方告诉左晗,那天,他看晚餐气氛融洽,两人散步往回走的时候,他就正式提出说要做她的男朋友。为了表达诚意,甚至还给两人的将来排除一个日程,三个月一起旅游,半年见父母,一年筹备婚事等等。臧易萱看上去有点哽咽,曾大方以为她太激动,也就不说话,两人默默继续往前走。谁知道,在楼下告别的时候,臧易萱突然告诉他,没办法答应他。

左晗笑得气都喘不上:“萱是被你吓到了吧?你真的是太久不谈恋爱了,居然说什么日程,你以为列工作计划呢。”

曾大方听了不说话,低头哗啦哗啦往嘴里扒拉面条,声音响得隔了两条走道的其他科室同事都在朝他看。左晗难为情地招呼他一声“哎”,他不以为然,依旧秋风扫落叶般几下就吃完了。“腾”地站起来,帮她的碗碟一起放到回收处。左晗看了眼时间的功夫,他就大步流星回来了,递给左晗一张餐巾纸,表情凝重地像在谈什么大案:“还真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知觉告诉我,另有隐情。”

左晗猛然间想起了臧易萱拒绝求婚之后,她们之间的对话。她低头把玩着一罐酸奶。

曾大方眼神犀利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啊。”左晗反问他,“真觉得问题不出在你这里?”

曾大方肯定地点点头。

他的答案得到了臧易萱的证实。那天,臧易萱一踏进家门,看左晗兴师问罪地坐在餐桌旁,面对着大门等着自己,就明白一定是曾大方告过状了。

“他说得没错,但我总不能告诉他,正是我亲生父母之间感情的悲剧,一再地影响着我的恋爱走向。”

“为什么不能?”

臧易萱心烦地摆摆手:“哎,你不能明白。”

“不就是不明白才问你嘛。”左晗看她的样子颓废,不忍心埋怨,给她冲了杯温牛奶,“我记得当初你说起他,一脸的憧憬,还教育我,没有最合适的时候,只有最合适的人,现在真的他单身了,又叶公好龙,双重标准了?不会是因为他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好吧?”

臧易萱说:“我可不像你,你这种想法太多的人,亏得有人宠着你,否则你非自己纠结抑郁而死。”

“我关心你,你倒诅咒起我来了。”左晗佯装愤怒大骂,脸上却满是甜蜜。

臧易萱气不打一处来地指着她控诉:“看看你现在容光焕发的样子,这可是和单身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你就让人羡慕嫉妒恨,做你室友,太郁闷了。”

“羡慕我做什么,有名无实的,连人影都看不到、摸不到。”左晗说着自己脸红了起来,“你好端端的机会,放在面前,总不至于因噎废食了。”

臧易萱摇头:“其实,我有时候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我,我母亲的一辈子会不会快乐一点,有可能将来遇到真正爱她的人,变成一个温柔和蔼、善解人意的人,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无法更改的。这是她的人生剧本,无论这场戏里遇到什么角色,她自己要说什么台词,做什么决定,都是她来选的。但是你不一样。”左晗说,“你不能因为恐惧失去,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如果真的就此放弃了,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单单害怕到最后两个人形同陌路,我更害怕近则不逊,我会变成我讨厌的样子,说伤人的话,有狭隘的想法,喜欢管束对方的一切,就像我母亲现在的样子。”

“你觉得我像你说的这个样子吗,伤人、狭隘、控制欲强?”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但你说的这些缺点,都是我母亲有的特质。你明白的,原生家庭或许常常给我们带来苦恼,但何尝不是给我们打了一针疫苗,你可以警醒地察觉到自己拥有和失去的。”左晗看着她,“恐惧是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激发人性中最深层的潜力。恐惧能够让我们轻易地放弃,恐惧也可以让我们有力量走得更远,就看到底选哪一条路罢了。到最后,你有事会发现,人对自己的了解,也只是皮毛而已。”

臧易萱在思索,左晗不催她。熟悉她了以后,左晗知道她的很多怪癖之处,比如对着尸体说话,想问题时呆若木鸡,一如臧易萱忍受她在逛街时不停地摩挲面料来猜成分,关注五金部件的型号多过沙发的造型。

这期间,曾大方发来几条微信,无一例外是问,谈话进展如何,还有没有戏?

左晗问他:“空虚寂寞冷,还是真的喜欢,只不过原来顾忌于‘老牛吃嫩草’的舆论压力?”

“你知道艺术品吗,可远观不可亵玩,大概是这种心态。”曾大方不计较徒弟趁机没大没小,隔了两秒钟,还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再错过了。”

左晗看看臧易萱的表情,知道她的脑处理器停歇了下来,看她的表情也猜到几分答案,倚着她让她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打下一行字说:“我就这么发了啊,你们可都别辜负我。”

臧易萱来不及阻拦,她的拇指一摁,消息就滑了出去。

左晗写得是:“我等着臧易萱变师母哈。”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按照约定的时间,她气定神闲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和池逸晙视频。

电脑那头,他看来是早早等候着了,背景是宿舍,简单朴素的几样家具。

才刚刚过去两个月,池逸晙明显瘦了。左晗还以为是水土不服,伙食不对胃口。一问下来,原来另有原因,因为维和任务的紧迫,封闭式培训从半年压缩到三个月,但是考核检验标准丝毫不降低,由此,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池逸晙看到左晗,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兴致颇高地介绍说他,他被分配在指挥中心,但是和行动分队、后勤分队的队员培训内容完全一样,外交礼仪、英语交际、战场救护、安全防卫都是必修科目,实弹射击是池逸晙的长项,他还作为学员教官,需要在短时间内帮助大队里的队员逐个提高。

左晗听着他娓娓道来,从没意识到,思念居然可以像感冒一样逐日加重,她有些后悔当初同在大院时,那些无关痛痒的内心戏。

池逸晙看她脸色的变化,问:“没休息好吗?”

“不是……”左晗微微一笑。

“工作上不顺心?”

“也没有。”

“最近没什么事吧?”池逸晙问完就赶紧纠正,“问错了问错了,当我没说。”

左晗知道他们都信这个邪,据说,值班时一问“今天忙不忙”必定一天连轴转接警。空时问一句“最近没案子啊?”很快就要出现场。

“哪有那么邪门?你们都是迷信!”左晗笑。

池逸晙也笑:“我在外地办案的时候,有个别老刑警,碰到难办的案子,还会去烧香,回来就把悬案给破了。有时还真是不得不信。”

他刚说完,左晗的手机响了,两人都哭笑不得,池逸晙问:“怪我乌鸦嘴,不过,这也太快了。”

左晗一看是曾大方的来电,不以为然:“肯定又找我问未来师母的事情了。”

“师母?”池逸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臧易萱凑上来,不满地抗议:“听她瞎扯,我们可是慢热型的,不像你们,过山车一样,直冲云霄……”

左晗笑着推开她:“哈哈,看到了吧,这位就是。”

两人还要闹腾,臧易萱的手机也响了,左晗收住笑,以往每次两人的手机前后想起,必定又是要出现场,她还想和池逸晙解释,对方已经在抱歉地打招呼:“都怪我,快去吧。回头再联系。”

左晗和臧易萱越过警戒线的时候,曾大方正和校长站在一起。校长的脸色和他的头发一样苍白:“我们开学晚,学生昨天才报道。我们是住宿学校,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就有学生反应说下水道全堵了,厕所里水下不去,里面脏东西都满溢出来,臭气熏天,学生上课没心思了,老师上厕所都踩不进去。我实在没办法,赶紧请了管道工来通。他们十点多来的,不到半个小时就说,就说好了。我当时还高兴,也觉得奇怪,就过来问了句,什么东西堵住了。”

管道工在旁边点头:“我也是多嘴,没考虑到有学生在旁边,就说了句‘不会是人肉’吧,把两个女生都吓哭了。不过,警察同志,你们看看,虽然我没见过,但这既不像猪肉也不是牛肉、鸡肉,可能还真的是啊。你们给瞅瞅。”

他们惊讶地看到一个穿着印花连衣裙,套着皮夹克的年轻女孩把警戒线一挡,走了进去。被发现的几块“碎肉”已被安置在一个塑料桶里,她戴上手套,蹲下身,直接用两只手翻看,似乎全然闻不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校长震惊了,忍住肚子里的翻江倒海,问曾大方:“这位是?”

曾大方不经意地扬了扬嘴角,正色道:“我们队里的首席法医臧警官。当时是在这栋楼发现的?”

校长和旁边的秘书一起点头,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曾大方最早到的现场,他看过那一堆肉,既没有一般肉的肌层和脂肪,又不像是动物内脏的结构,气味被粪便的臭味掩盖了,闻不出个究竟,但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来看,十有八九就是人肉结缔组织了,只不过不能确定是哪个部位的。

左晗看他发话这么问,立刻明白了他是打算当刑案的调查先处理起来,也就在现场转悠起来。

她在旁边绕着楼转了一圈,回到他们身边,问:“校长,我看那栋是你们的教学楼,这里是办公楼?”

“对啊,这里是教师专用的,平时学生都在教学楼和实验楼活动,一般不会过来。”

“能和我说说这几层楼都派什么用处吗,不会都是办公室吧?”

“一二三层都是各年级办公室,四五层是会议室,顶楼是名师工作室和仓库。”

曾大方问:“放假期间,学校有人值班吗?”

“基本是不会有人进出了,我们就门卫室留了个大爷看门。这幢楼,开学的时候,也就一到三层派派用处,平时其他楼面几乎都是空置的。”

臧易萱扭过身子,曾大方很快看过去,她冲他暗暗点了点头,左晗在旁边也心领神会,碎尸案无疑了。

在打听学校师生情况的时候,校长滔滔不绝在介绍,左晗的目光不知被什么吸引住,目光在楼上徘徊。曾大方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问她:“你有什么要问的,正好人都在,赶紧的。”

左晗冲校长笑笑:“很早就听说你们学校的升学率在全市是数一数二的,莫非要归功于你们的名师工作室?”

校长听到这个话题,虽然有点不适应话题跨越幅度,但很乐于介绍:“是啊,我们学校有不少优秀教师,其中又有个别的几个专业尤其突出,学校就给他们额外优待,不仅有自己的扶持课题,优先竞聘,还给他们安排了私人办公室,里面全套公寓配备,然他们偶尔加班之类也有地方休息,不用家和学校两地奔波。全方位地让他们有荣誉感、归属感和使命感,目前来看,这套办法事半功倍,已经在全市的学校都推行开来了。”

“假期里,你们学校除了保安,还有什么安全措施吗?”

“我们根据市教委和属地派出所的要求,在放假前,都对消防设施、变电间进行常规检查,另外,今年假期,我们校内没有施工项目,我们也清空了不相关杂物,所有房间上锁,不滞留人员在校。”

“谁还有学校房间的钥匙?”

“一般我们办公室的钥匙全部都交后勤统一保管,工作室的钥匙平时留在老师那里,不过他们放假前也会一起交过来,除了个别的特殊情况。”

“比如?”

校长大惊失色:“你们不会认为是我们内部人员作案吧?”

秘书也惊讶:“这不可能啊!我们所有的在职员工都经过背景审查才上岗的,素质都是过硬的,平时普通的纠纷都不会有!”

曾大方提醒道:“现在我们还没有对任何人有明确的怀疑,只是例行的排摸情况。况且,事情还没有定性,需要保密,控制影响,这是对我们警方工作的配合,也是担心可能对你们的教学秩序产生比较大的影响。”

左晗看两人脸色煞白,劝慰道:“别急,你们想想再回答,不是说谁有钥匙就是凶手,后续还有许多调查跟进,请相信我们警方,不会冤枉好人的。”

校长沉思了下,想起了什么:“假期里,保留钥匙的只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是王华老师,她是外地人,因为今年春节和假期挨得近,她一时没买到票,就申请在学校多住两个礼拜。小年夜才离开的。还有一个是李洋老师,他们家买了新房,刚装修完,孩子还小,想要把房子散散味道,置换的老房子已经给下家交房了,这不正好假期嘛,也不影响教学秩序,我就批准他们全家在学校过渡下。不过他们也是年前就搬走了。”

左晗指指顶楼的一个窗户:“那间房间是名师工作室?”

校长点头:“那就是我们语文特级教师李洋的工作室,他也是我们学校年年的先进,在学生和家长里,口碑都很不错。”

“是啊,作为老师,几乎没缺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但人无完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怕老婆。”话痨的秘书补充了一句。

“哦,怎么个怕法?”左晗来了兴趣。

“他?”秘书连连摆手,“如果说谁都有可能,那他也是不可能的,我看着他长大,从小胆子还没老鼠大,身体又不好,林黛玉似的,文弱书生一个,连死鱼、龙虾都不敢碰一下。”

“您别紧张,我只是随便了解下情况。”

校长怪秘书多嘴,脸上有点不太高兴,但看警察问起了没法拦,只能由着他发挥。秘书说:“其实也不算是怕老婆,就是他们夫妻两身材形象上都有点不匹配,我们这老师相貌平平,女的倒据说原来是健美操运动员,人也漂亮。”

左晗说:“老师,你消息真灵通,连家属的情况都那么清楚。”

秘书被美女警官夸了,心花怒放,眼睛里透着八卦的光:“我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清楚,李洋夫妻可是有故事的人。十多年前,他老婆是他班上的学生,语文课代表,校篮球拉拉队的队长。没想到毕业了之后还有联系,据说是女追男呢。我们老师当时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哦。难怪她老婆现在总提防着他和女学生走得太近,每次加班她都要带着孩子来学校看他,说是看,其实就是来视察视察……”

曾大方冷冷地瞟了眼秘书没搭话,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闭嘴跟在校长身后,带他们继续参观学校。

“两位警官,我后面还有课。如果后面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配合。”

待送走校长和秘书以后,曾大方不明所以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就问:“那么多老师,你怎么就觉得那李老师有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吗?现在的天气,虽然不至于要开暖气,但是开着窗还是很冷的,整装楼里,其他的窗,要么全部关着,要么开条缝透气,唯独这间房间,窗户全部打开。”

“说不定只是一时疏忽,搬家灰尘多忘了关呢,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左晗还在思考什么,声音闷闷的:“我们一般待在屋里,肯定要开空调,开着窗暖气不是全都走光了。这窗开着是不是另有原因呢?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蹊跷。”

曾大方笑:“你才工作多久,别和我来什么刑警的知觉这一套。我的亲身经验告诉你,大体上不靠谱,即使准也是运气好。”

“的确,池队不是经常说,百分之九十九的犯罪都离不开‘性’和‘钱’,即使李洋有作案的地理优势,但是没有什么作案动机。”

“是啊,教师不比从前清贫了,咱们家原来楼里有对老师夫妇,周末一电梯全是他学生,厅里房间里摆了两张长桌,两人各上各的补课班,全现金,没几年就又买一套房,说是给儿子结婚备着。这还是普通学校的老师。你想,他是顶尖学校的名师,钱是不缺的。”

“更何况,刚才两个校领导也都说了,他连家里烧条鱼都不敢,身体单薄得纸头一样,也没有作案条件啊。”左晗瞅着办公楼外立面。

曾大方说:“但是,我一到现场就和管道工人确认过了,堵在这个拐角的异物,除了从房间的卫生间里下来的,没有其他途径。”

左晗自言自语:“门卫这里我也查看过来访登记,里面没有李洋的名字。名师工作室的钥匙并没有副本。不缺钱,不缺房,不缺漂亮老婆,孩子三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李洋还求什么呢?这倒是奇怪了!”

刘浩不知哪里冒了出来:“一听就知道你不懂男人。什么叫不缺,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那可是多多益善。”

臧易萱把那块引起骚动的人肉组织安顿上车,准备回去检验了,回来找他们。听到刘浩的言辞,脱着手套不屑地“切”了一声:“真是什么人的眼里看出什么事来,自己花心大萝卜就以为全世界男人都和你一样。”

“那是他们没有我这样的颜值和能力!你以为花心就行了?这是对综合实力的全面考量,需要胆量、智商、体力和颜值,缺一不可。”刘浩装作没有看到臧易萱的白眼和池逸晙的忍俊不禁,“要我说,凡事皆有可能。我刚才打听了,李洋他老婆疑心病很重,李洋虽然看上去老实,但是女人缘很好。现在学生又早熟,据说他五年里收到的情书就放慢了一盒,他还收藏起来。一般女人谁受得了?

曾大方点头:“难保不为了吃醋,擦枪走火来着。李洋不是,我信,但保不住是他老婆动的手呢?”

左晗一踏进大院的门,保安就叫住她说有她快递。左晗狐疑地接下,她平时从不网购,臧易萱为此一直嘲笑她是山顶洞人,但自从住在一起到她的衣橱观光过后她惊讶地发现左晗其实正装礼服相比自己无论在质还是量上都不逊色,大为惋惜地惊叹:“你为什么平时从来不穿呢?”

左晗知道按照她的理论,同一款式的衣服买不同颜色的不是浪费,买了却不穿才是。左晗只是淡淡一笑:“这些穿了不方便,也不符合场合。还是运动服最好。”

臧易萱哀嚎:“你再持续这种穿衣品味,别人都要揣测咱俩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拜托!身材好,品味好,趁年轻还不好好打扮,等再过十年你会后悔的。”

“那就过十年再看。”左晗笑,“我周末不是偶尔也会穿穿裙子的嘛,急什么?”

“周末,”臧易萱无语,“我想请问,有几个周末你是闲着的。不是工作就是运动,运动服都是清一色的黑灰白,如果不是和你住一块,洗衣机天天堆满,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换洗衣服了。”

眼下,一身黑色运动套装的左晗抱着包裹一路往回走,手里惦着分量,几乎轻无一物,体积却是四四方方的不小。她想,莫非是臧易萱实在看不过去了,给她网购了什么亮色的衣服?但不至于寄到单位,还写她的名字吧。她仔细地查看邮件信息栏,上面留的寄件人电话,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池逸晙寄来的。

左晗趁曾大方出去的空,迅速把包裹拆开,里面还有一层精美的礼物包装,她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划开,一只灰色的纸盒终于显露出来。她打开来,瞬间愣在那里。

里面不是别的,最上面是一张生日贺卡,里面是池逸晙工整大气的楷体字“晗:平安喜乐。”空了一行,用行书提写着一行蝇头小字:“以后的生日,我陪你一起。骏”

左晗趴在桌上,反复看着那行字,一股潮热涌上喉间。贺卡的右半部分镶嵌着一只斜插着的浅紫色小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小巧的手写请柬,里面是她十天后生日当天的餐位预订,选在了一家私房菜馆。她算了下日子,恰好是在他集训结束的当天。让左晗意外的是,邀请对象不仅有她,还有她的父母。

纸盒里还有其他东西,贺卡的下一层,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包装和贺卡的风格一致,灰底红字,没有什么蕾丝蝴蝶结之类的女性元素,十分简约。

看得出,巧克力是自己手工制作的,因为包装上印着一家diy工坊的名字。作为初学者来说,巧克力的品质看上去很不错,整整齐齐地躺在盒子里,选择的造型是清一色的圆角四方形,表面没有图案,只有最中间的那排得正面用花体字刻了“zy”两个字母。左晗挑了一块没有字的巧克力,含在嘴里,想,原来老话说的甜在心里,是这样回味无穷的滋味。

巧克力在舌尖舒展融化,左晗继续往下翻看,原来最惊喜的还在底下。巧克力盒取出来以后,居然是厚厚的一沓信。她数了一下,一共是九封,是池逸晙离开的周数。左晗刚要开始读第一封信,曾大方心急火燎地走进来,带进来一阵风,把信纸洒落在地上。他抱歉地弯腰去捡,左晗着急地说:“不用,我来,我来。”

但晚了,曾大方已经不小心看到了。“晗,展信佳,见字如面。我的天,没看出来池逸晙还有这手,深藏不露啊。不过哎呦我说,能不能别那么文艺,这恋爱谈得太复古了!”曾大方看她脸“腾”得火烧起来,转移话题:“行,恋爱自由,师傅不干涉你。对了,尸检报告出来了。”

左晗把东西往抽屉里一收,上了锁,问:“之前判断得没错吧?”

“是谁在质疑本人的业务能力呢?”臧易萱的声音传了进来。

曾大方忙摇手:“不敢不敢。我们都崇拜有加。”

左晗看师傅的态度,心里笑,真是一物降一物。

臧易萱递过报告给曾大方:“现场发现的物证的确是人体组织,属于关节筋膜部分。”

仲凌和她前后脚进门,也递给他一份报告:“经过比对失踪人口库,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了死亡时间段内所有失踪人员的家属,进行抽验分析血样。”

左晗看着仲凌毫无表情的脸,欣喜地问:“看来这次我们运气不错?”

“是的,身份确定了,女,23岁,酒店服务员。要不要把信息也给刘浩他们一份?”

曾大方点头:“五分钟后,到507集合,我们开个短会。”

大家都在会议室坐齐了,手头的资料也都过了一遍,刘浩还没出现,曾大方冲个鼻尖上冒了颗大痘的刑警说:“去看看,厕所里有没有,一大早就闹肚子不成?”

“来了来了。”刘浩从走廊里一路跑了进来。曾大方眉头松开了点,没有说话,瞪他一眼,他嘿嘿一笑也就坐下了,看其他人都在朝他看,分外热情和大家打招呼,没事人一样。

曾大方习惯性坐在座位的左侧,好像池逸晙还坐在那里一样:“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案件可以定性了。我宣布,‘317杀人碎尸案’专案组正式成立。这是池队离开后,我们接手的第一个大案要案,就算为了让他安心去执行任务,也为了让上头看看我们队是一支拉得出打得响的队伍,都必须要不惜余力在最短时间内打赢第一仗,大家有没有信心?”

他激情四射的动员似乎并没有起太大作用,只有左晗和臧易萱捧场地默默点了点头,刘浩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其他人都无动于衷的样子。

曾大方看这回应,愣了愣:“都泄了气皮球一样,还干什么活,给我大声点,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给面子地一齐大声叫道。

“有!有!!有!!!”曾大方像在部队里扯着喉咙喊军号一样,自问自答地吼了两嗓子。

臧易萱用手肘戳了下左晗:“有时候是需要点仪式感,你看,喊两声,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左晗看看她,捧场“呵呵”点头。

“昨天接到报案后,我们的技术人员对现场进行了勘验,其他同志也都分别进行了尸检和问询排摸工作。死亡人员确定,这是相当大的进展。接下来,我们需要进一步跟进对死者和嫌犯的社会关系、个人账户和手机信息进一步核查。今天这个会,我们就是通个气,看看是不是需要对手头现在的工作进行相应的方向性、侧重性调整。浩子,你最晚到,你先来说。”

“前期工作没什么太多好说的,李洋夫妇,目前看来,感情相当稳定,唯一的矛盾点,在于李洋加班出差比较多,家里孩子小,女方颇有微词啊。”

原来刘浩先前迟到是去工作了。他知道了死者身份后,觉得这名字眼熟,就在前期排查的名单里搜寻了起来。李洋是桃李满天下,光近五年来亲自教过的课堂内外学生就好几百人,还不包括在外听过他巡回讲座的。这其中,有个别和他走得近的,长期上课的都被标注了出来。最后依靠前期周密的排查,刘浩真的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李洋和死者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都是私教课堂的师生关系,两人在死者毕业后没有直接交集,但是我查阅了死者的工作单位信息,正是李洋出差时常去的酒店。”

这个消息如平地一记惊雷,大家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说:“这是看我们群龙无首,发慈悲给我们降低难度。换做以往,到现在,无头死尸身份还没确定呢,别说只是个尸块。”

曾大方掩饰不住的兴奋:“看来刚才错怪你了。效率不错,工作很细致!这就有点过分巧合了。我们完全有理由进行传唤,将李洋的妻子作为嫌疑人。”

另一个刑警说:“李洋这里我们有过初步问询。”

“怎么说?”

“完全不知情。问他为什么床开着,给出的理由是‘之前停电了,但东西还没来得及全搬走,怕冰箱里的肉坏了,所以让室外冷风进来点。’”

“确认过没有?”

“我们查了,电力部门的确在这个时段进行检修,之前的通知都下发到居委和物业了。”

左晗毫不期待地说:“李洋妻子不用传唤了,她人现在就在窗口。”

“她来干什么,这么快来自首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把疑问的眼神投向左晗。

左晗面色凝重地摇头:“她是来报案的。”

“她来报什么案?”曾大方起身示意散会。

“说是遭抢劫,被捅伤了。”左晗传达窗口同事听到的情况。

曾大方和留下的臧易萱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示意左晗和臧易萱一起过去:“说不定是贼喊捉贼,既然送上门来了,那索性好好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当天晚上十一点,左晗和池逸晙视频。屏幕一点亮,池逸晙就看出她心事重重,兴致不高。

“怎么了,累了?”池逸晙以为是自己坚持要每天视频,让左晗心生厌倦,转念一想,今天收到寄件查收包裹,左晗理应高兴才对。

“还行吧。”左晗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到还没有告诉他收到了快递,“礼物很用心,谢谢你。”

之前他准备了看似俗套的礼物,是因为他遍读了左晗在对密友开放的日志之后,看到左晗提及里提及自己从小到大,收到过情书收到过花,却从来没有收到巧克力。“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你应该有,所以从没有人好好问你,到底是不是曾经拥有过。这是一段空白的体验。”看来他的选择没错,池逸晙放心下来。

“又来高难度任务了?”左晗似乎只有睡眠不足和工作遇上难题,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猜对了。”左晗歪起头,皱着眉头问,“根据你的判断,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遭到抢劫的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来报案?”

“你是说,在排除他受伤的确行动不便的情况下?”

“没错,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

池逸晙笑:“不是最推崇科学证据吗,怎么现在反而不根据证据直接做结论了?”

“复杂情况下,不得不大胆推测。有时候小心求证,会更接近真相。”

“我没办法给出一个答案,怕误导你的思路。毕竟你给我的信息太有限。而且,即使同一个案子,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也大相径庭,看到的物证不同,随意切换容易出差错。”

左晗感叹:“好,你说得都对,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我总觉得很多问题使不上劲。”

“不还有老曾他们嘛,遇到问题,多探讨。”

左晗听他的口气,知道他不愿意再谈工作了。是自己犯忌了,这一点两人原先是有共识的,感情和工作分开,互不干涉,互不影响。无奈左晗满脑子都是案子,一天中有很多次想到池逸晙,但也远远不及嫌疑人在思维里盘踞时间的一个零头,让她自己都有点哑然失笑。

“怎么样,我订的生日聚会餐厅还满意吗?”

左晗有些为难,又怕挫伤他的积极性,尽力委婉地说:“这,叫我爸妈一起来,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你不会还没和他们提起过我吧?”

“那必须的。”

“这还能有什么不合适,迟早要见的,再说你是独生女儿,生日把你从他们身边抢走,这才不合适。”池逸晙兴奋地摇摇手里的一张机票,“我票都买好了,就等回来了。说真的,要不要给伯父伯母准备什么见面礼?”

左晗莫名:“这到底是我生日,还是见家长……”

池逸晙完全不理会她的惊诧:“穿西装正式点好,还是穿休闲服,显得平和亲近点好?听你的。”

左晗希望自己的疑问只是空穴来风。

在给受害人李洋的妻子尹丘兰做了笔录之后,左晗和仲凌就带着装备来到了他们家中。

尹丘兰说,她是在午休回家途中被跟踪的,开门准备上锁时受到了袭击。歹徒直接从她背后抢走了刚从银行取来的五千元现金,她的抵抗受到了报复,一把匕首次在了她的右小腿上,顿时鲜血直流。

“最近真是不够顺的。”左晗对着曾大方说,视线不经意地瞟过尹丘兰。

她注意到左晗的眼光,马上接口:“是啊,是啊。你说我就atm取个钱,怎么就被卯上了呢?”

左晗看了眼仲凌,转过头来又问:“那你有没有看清凶手的正面长相?”

“当时我就觉得腿上一阵剧痛,他拿了钱就跑了,我回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了。”她比划着,“大概一米七的个子,不胖不瘦。”

左晗问:“这种体态的人太多了,有没有其他特征,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

尹丘兰捂住伤口,惊魂未定地摇摇头:“我当时想看清他的样子,但太痛了,所以只能坚持着爬到门口,完全站不起来。”

“能让我看下你的伤口吗?”左晗虽然见过病历记录,还是想亲眼看一下,自己做判断。

对方毫不犹豫地撩开裤腿,伸出白皙结实的小腿,左晗蹲下身,尹丘兰的腿上是一处横形创口,缝合的针口还未结痂呢。

左晗检查了她的腿部后,又查看起地上的血迹:“当时你是叫了救护车吗?”

尹丘兰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依然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曾大方看左晗深锁的眉毛,明白若是医务人员抢救时进入过现场,不管是否踩到血迹,无关的脚印都会把痕迹破坏殆尽。尽管如此,左晗并未放弃搜寻工作。她请曾大方把尹丘兰请到别处仔细询问案发时的细节,自己重新到案发现场查看。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左晗问和她同时取样的仲凌。

“不就是持刀抢劫现场嘛,这是一处新落成的别墅小区,尹丘兰的家位于底楼,保安设施又跟不上,旁边就是城乡结合部,治安一向不怎么样,只能说她运气不好,哪里奇怪了?”

左晗一脸困惑,“你说她到底想隐瞒什么呢?”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们刚开始干这行,尤其是头几年,一下子接触太多人性黑暗面,难免会负能量饱和,习惯性地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的面孔。”仲凌轻描淡写地测量着其中一处血迹,“慢慢习惯就好了,你要学会的是校正自己的思维模式,否则职业病可是要影响你的个人生活的。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觉得是——她没说真话。”左晗提醒道,“你记得吗?她刚才说自己痛到站不起来,爬到门口。”

“那又怎么样?很正常啊。”

“先不说她是不是伤得那么重,你看这里哪儿有符合她行为特征的血迹。”左晗指着一处,“除了这处点片状血迹,不排除是被人无意踩到留下鞋跟印的,哪里有擦拭状的血迹?”

仲凌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的确没有找到:“会不会事后打扫,已经被去掉了呢?”

“假设是这样,我们都看过她的病历,右小腿胫侧距足底17厘米处有一长1.2厘米的横形创口,这个创口下方有一处长1。5厘米的斜形创口,缝合两针……”

“和她伤口的外形完全相符啊。”

左晗压低了声音:“但是,创口边缘都没有挫伤和拖痕,该怎么解释?而且,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被刺中以后,条件反射地就会扭头看,她为什么要等一段时间,嫌疑人都拿了钱跑出去了,才想到去看?”

仲凌翻出她伤口病例的影印本端详了会儿,说:“倒也不排除一种可能。”

“嗯,说说看?”左晗隐约觉得她猜中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她就诊时没有报警,也不愿意说自己怎么受伤的,医生对她的创口聚体深度没有进行观察,不过按照我对她受伤愈合速度的推测,他的伤口应该只是达到了肌肉层,并没有伤到深层肌肉……”

“更不会伤到大血管和神经。”左晗找到共鸣,兴奋附和道。

“不对,还是有点矛盾,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不至于痛到没法走路,只能爬行。但是如果伤到的话,地上的血迹形态又不会是现在这样边缘整齐光滑得一点毛刺都没有。”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刚才我故意提及‘最近很不顺’?”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一般人,马上会联想到学校的突发事件,肯定会接着话,毕竟还在她老公的单位里发生,这是身边很少出现的大事,但她却完全不搭腔。也不知道是故意回避,还是没想到接口。”

左晗肯定地说:“她当时有那么一秒钟的紧张,我看得很明白。”

“即使我们这些推测都正确,她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仲凌突然大吃一惊,到左晗耳边悄声说,“难道她真的就是凶手?”

左晗说:“倒也不一定。毕竟我们手里没有直接联系她和死者的证据。不过我好奇的是,她到底是夸张了伤势,还是压根就是伪装的抢劫案。”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伪装的可能性比较大。”

左晗轻轻一击手掌:“是吧?她刚刚给我看伤口的那坦然和干脆,倒是让我怀疑自己的猜疑是不是多心了。但是看到伤口以后,我倒更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什么想法?”

“她的伤势是伪装的。”左晗说,“如果是抢劫伤人,往往情绪比较激动,手上的力度难以把握,而且,你注意她的表述,在局里也好,在这里也好,她都说,连刺了她两下。”

“你是说,她的伤口形态也不匹配?”

“没错,连续快速刺击形成的伤口应该是密集的,而且,连着两下刺人,动作不会短时间内迅速改变,也就是说他的刀口方向是不变的。”

“但是,她的创口方向几乎呈90度,伤口也不是很密集。再说了,谁会在此人的时候,把力度都刚好掌控在肌肉层。至少我是从没碰到过这样的抢劫案,除非抢劫的人是个很瘦弱的未成年人。”

“她已经清楚说了凶手是个不矮不瘦的成年男人。”

曾大方这时率先回到现场,他一推门,凑在一起的两人都惊了一跳。左晗快步走过去,看看他身后并没人,把刚才两人的推断和他汇报了一下。

他双手一合十:“好,这下有意思了,我们需要找找故事背后的故事了。”

池逸晙拖着行李箱,从机场直赴酒店。他执意不要左晗来接,嘴上说着有车,实则怕累着她。“你是寿星,今天什么都不要做,就负责吃得满意。”他在电话里嘱咐她。

在迎宾区得知已经有来客时,池逸晙心里一惊,看到包厢里纤细的背影时好歹送了口气:“亏得我紧赶慢赶,否则让你们一家等我一个人,那该多不好意思。”

“你也太见外了吧?”左晗笑着接过他的外套。

“那我现在就是自己人了?”池逸晙套上话,笑着拉开椅子请她入座。

“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偷换概念。”左晗佯装嗔怒地坐了下去。

池逸晙看她的囧样,和平时的淡定判若两人,强忍住笑,一路的疲惫都没了,“不是让你准点来就行吗,怎么来那么早?”她平时不穿裙子不逛街也就算了,池逸晙对她约会总是提前到有点接受不了。现在的女孩子大多以退为进,难得她这么实诚,从来都是说几点,像开会一样准时。

“不欢迎吗?”左晗看了眼手机,起身拉开包房的帘子,朝门外长廊会挥手,她的爸妈来了。左晗一看母亲的打扮,就一言难尽地坐回了椅子。

陈雅静完全是一副盛装打扮,紧身的旗袍勒得腰腹部的赘肉无法伸展,只能呼之欲出地挤在狭小有限的空间里,难免让人担心细密的针脚会不会崩溃。

她一进门就给池逸晙一个热烈的拥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直到入座,眼神都没有离开他,看得出对他非常满意,就差直接向左晗竖大拇指了。

茶水和开胃菜上来之后,看着精致的摆盘,她问服务员:“这壶茶多少钱?”

左晗在旁边把脸埋到了桌上的插花后。

“您好,我们这的茶水是按客人数量来计算的。”服务员犹豫了下,征询地看了眼池逸晙。看对方给了个同意的微微点头,才“给您上的是特级雨前龙井新茶,每人158元。”

陈雅静刚想惊呼,一看女儿阴沉着的脸色,想起并不是自己买单,就招呼着:“可以续的是吧,多喝点,别浪费了,一口好几块钱呢!”

母亲的用力过度让左晗如坐针毡。幸亏父亲相当冷静得体,和池逸晙寒暄了几句工作,既浅尝辄止又关心有加,总是在母亲突破边界的时候,巧妙地转换话题,算是缓和了下本有些尴尬的气氛。

她沉默地帮池逸晙夹菜,一次次给他求教的问询以眼神的鼓励。好在池逸晙倒是自然地收放自如,左晗稍稍松了口气。上了几道热菜之后,大家没有之前那么饿了,看母亲的谈兴渐浓,左晗提醒池逸晙说:“你不是刚才说要去卫生间吗?”

池逸晙愣了一秒,马上领会意图:“在哪里,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