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副局长读了“市民热线”的投诉之后,会议上继续训话的内容,池逸晙就是机械地做着笔记。通报里点了“刑队”的名,一开始,大家齐刷刷把眼光投向他的时候,他故作镇定,脑子里还在估摸着又是哪个小家伙闯了祸。
曾大方暴脾气也不是没有可能,浩子这个冒失鬼时不时也会克制不住,臧易萱虽说说话不经大脑但好在对内不对外,和群众基本没交集。
想来想去,还没等他盘出第三个人,通报的下文出来,居然说了两个人名——“曾大方”和“左晗”。大家立刻窃窃私语,他倒是都听得分明。
“嘿嘿,老曾怎么又惹毛人家老百姓了。左晗是谁,这名字挺陌生的。”
“哦,没想到啊,就那个很漂亮的女警,据说是他新收的徒弟。”
“那个啊,听说痕迹检测很厉害,进队没多久破了好几个大案了。”
“也是运气好,分到了重案组,像我们,一辈子也碰不到一个这样的大案。”
“这么快被师傅带上歪道了啊?!”
“你有没有听清楚,这通报是两份,完全两件事情。”
以往每次都是纠纷。一次是碰到醉汉闹事,老曾骂人“你没家教,我来替你爸妈教育教育你。”还有一次是出警时群众唯恐天下不乱,乱叫“警察打人了”还把手机几乎要贴到他鼻子跟前,他也算克制着,往前几步用眼神和表情震慑了对方。
每次池逸晙都苦口婆心,还要顾及自尊拿捏着尺度变着法的劝,好歹也收敛住了,鉴于目前舆论大环境,刁民的故意挑衅,有时候,连池逸晙自己都忍得不容易。
通报上说,曾大方动手打人,造成对方轻伤。群众家属闹到市信访办,要求“剥皮”(开除)并刑事拘留。莫非,这次居然动真格了,当然也不排除被污蔑的可能性。
关于左晗的通报就比较离谱了,居然也是“打人”。池逸晙以为搞错人了,但会后他追问过去,政委拿了原文给他看,通篇就没有提到警号,直接点出大名,想必是卯上了。
池逸晙捧起文件字里行间仔细读下来,其实就是推了一把,对方自称撞到了腰椎,半个月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还附上了检查记录,要求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池逸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阴沉着,本来没人关注他心情如何,以往他因为队里案子破不了被骂了一上午,还是其他科室传出来消息,他从来是波澜不惊,不放在心上,更不会出气在队员头上。
但刘浩从他办公室签了文件出来,看他表情,顿感气压超低,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顺道就拐到了曾大方那里,问他和左晗:“头今儿是怎么了,掉了魂了?像是碰到了千年大难题。”
“莫非是你又闯祸了?”曾大方朝他瞟了一眼,笑。
“谁又给我闯祸了?”池逸晙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三人都怔了一怔,左晗意识到原来刘浩这回没有危言耸听。问题严重了。可是,谁也没敢多问一句。
“又有现场了?”曾大方率先站起来。
池逸晙缓和了下脸色,把一份复印件扔给他:“你琢磨琢磨怎么回事,回头我们商量下。”又扭头朝另两人,“跟我走。”
池逸晙车速比平时快得多,一路无语,连臧易萱都只是低声问着左晗:“这是哪儿啊!”
这日上半天还是晴好天气,艳阳万丈,此刻居然雷鸣雨崩,闪电一路保持着和雨刮器一致的节奏,路上的大光灯都打开了,车辆都有意识地放慢了节奏。尽管这样,还是隔几个路口,就能看到车辆追尾。
左晗看着窗外:“应该是要上省级高速了。”
臧易萱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鞋子,大降温下,她的装束是要挡不住风寒了:“啊,我们连行李都没准备,就出省了?今晚还回得来吗?”
“目的地是省际公路服务区的超市。”池逸晙看了眼后视镜,刻意避开了左晗的注视。
池逸晙发放了一次性雨衣,几人在车内套上,左晗又多要了一件,把工具箱严严实实地包裹好了,才下车。
收费站的负责人大老远地看到警车过来,撑着伞和几个工作人员就拥了上来:“池警官,就在盼你们来呢。不瞒你说,我从大学毕业就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来,还是头一趟碰到这种事情,惨啊!”
“死者是你们员工?”
负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眼眶红着,抹着泪说:“说来也不算,但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小姑娘是在本市读大学的,超市老板是她爸。”
“他爸妈呢?”
“这不,过年后,她临近毕业,工作也找好了,还没到上班时间,她爸妈家里亲戚红白喜事一茬接一茬,就回去帮忙去了。店她一个人看着,谁想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间?”
“就昨天下班的时候,我还到店里去买烟,小姑娘客气得很,硬是塞给我一瓶饮料。”
旁边几个员工也还在震惊中,说来说去都是一句话:“是啊,她人很好,也很单纯,谁也没想到她会碰到这种事。”
池逸晙点着头,几人往里走。说是超市,在服务区进门口气派的大超市对比下,充其量就是个研究杂货的小卖部。但看货架上商品的摆放密度来看,品种不少。门口张贴着的营业时间上写着“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
左晗拉开警戒线,让臧易萱先跨进去。进门口的货架上被扫荡了一番,不少八宝粥罐头和膨化食品散落在地上。烟酒玻璃柜更加杂乱,其中的高档香烟被扫荡一空,收银台的机器显示屏被折断了,抽屉打开着,其中只残留着一些小额纸币和硬币。
池逸晙最后一个进入现场。他一眼看到的是地上茂密的长发,如同枯萎的爬山虎一样贴附在水泥地上。死者的头顶在一处货架的铁脚上,面部侧靠在地上,靠着货架底部,面部表情扭曲而有些狰狞。最明显的伤口出现在腹部,她穿着的黄色羊毛衫已经被鲜血浸湿,染成了橙色,四周没有刀片,却是可以清晰看到几处杂乱的刀口集中在胃肠部位。
走近才发现,她的颈部有一根红色的绳索,这大概也是她的眼睛微睁、嘴巴微启的原因,像是要诉说什么内容还最终未能如愿。她的裤子被褪到了大腿处,从外面也能看到,她的文胸也被解开了。
“左晗。”臧易萱一转头就不见她的踪影,她拉住仲凌问,“人呢?”
仲凌放下相机,莫名:“我怎么知道,她在现场你又不是不知道,总是神出鬼没的。今天真是倒霉,一个脚印都提取不到,都被破坏了,一定是报警人和加油站的人干的。”
“头,今怎么老曾不叫他来,有其他案子?”刘浩在外晃悠了一圈,回到小卖店门口跟他打探。
“他有事,回头再说。”池逸晙的眼睛没有离开打量着小卖店的布局。
刘浩自讨无趣,转身又去其他店铺走访调查了。
现场很乱,非常杂乱。待工作人员拍照后,池逸晙扶起一个倒伏的瓶子,墙上每一滴血液的喷溅,都在诉说着当时被害人的激烈反抗。一个年轻姑娘,体格丰盈,个头有一米七多,要想完全制服这样一个守护家产并且自我防卫的姑娘,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多年的刑侦经验,混乱不堪的现场,等于是再明白无误的犯罪行为重现,相当清楚地告诉池逸晙,这是一个新手!
池逸晙直觉谋杀是发生在一刹那的。起初或许只是见色起意,争执失控,或者见财熏心,抢劫升级到杀人灭口,杀人没有来得及预谋。可就是这么个新手杀人犯,他的运气却是出奇的好!
刘浩回来满面红光:“头,监控上发现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在晚上十二点四十分沿着服务区出口狂奔。”
池逸晙看向臧易萱,对方马上回答:“在死亡时间范围内。”
他点点头,问刘浩:“他后来怎么了?”
“行为相当可疑啊,哪个正常人跑步会两只手都藏在上衣口袋里。这个人服务区的人都辨认过了,不是长跑这路线的司机和导游,没人认识。那现在我们去追查。”
池逸晙又问:“死者家属通知了没有,社会关系排查得怎么样?”
“父母在赶来的路上了。初步问了下,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小卖部这里从没有过任何纠纷,口碑是一致的好评。辅导员和同学都普遍反映她人很阳光,人缘又好,有个男友,感情稳定,准备毕业后就结婚的。她是读初中时就随父母到这里定居的,老家没有什么问题。”
池逸晙摆手:“和老家不会有干系,我们的排查重点放在本地。”
“为什么啊?”
“工具是就地取材的、不顺手的,杀手不老练,刀刀没中要害,现场很没条理。”
“作案工具可能还遗留在现场,几乎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左晗不知从哪晃悠回来,朝小卖部里面的臧易萱说,“帮我查看下,她身上的伤口都有些什么部位?”
“目前能看到的就是头颈部,腰腹部,还有下身可能遭到性侵。”
“头部伤口是半月形的还是留齿形的?”
臧易萱蹲伏着,翻开死者的头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留齿形的,你怎么知道?”
“嫌疑人用过的作案工具告诉我的。”臧易萱将一个锯条放入证物袋,“我找到两样东西,现在看来只有一样才是有用的物证。这个锤子会砸在平面上时只能留下的印痕的凸角部位,呈现的形态就是半月形的,排除了。”
池逸晙过来严肃地问道:“你取证仪视频开了吗?”
左晗莫名:“现在也需要,不是出警时才要吗?”
“谁说的?”池逸晙追问,“你真的每次都开了?”
刘浩解释道:“有时候,嫌疑人会混杂在围观群众里,观察我们警方的所有行动,靠这个来做到心中有数。如果有人在现场故意骚扰或者挑衅民警,逼迫我们赶他走,如果事后发现他就是嫌疑人,而且逃得无影无踪,后悔都来不及。”
左晗无语,不知他哪里来的火气,听浩子一说倒也不无几分道理,但终究觉得两人都是职业病——被害妄想强迫症,哪有那么戏剧化,至少看似玄乎的痕迹勘查工作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枯燥乏味至极,只是对于耐心和细心底线的无下限试探。两人大概是美剧看多了!臧易萱心里估计也在这么想,因为她听到两人的对话,正在回头朝左晗吐了吐舌头。
池逸晙接过证物袋:“这在哪里发现的?”
左晗一指警戒线边缘外:“就那,下水道里。我和他们站点的人在说话时,一低头就看到了。”
池逸晙看着证物袋不响。
“放心,我让人带着手套捞上来的,不会破坏生物痕迹。”
他点点头,转向刘浩:“只有随着作案次数的增加,杀人犯才越来越老练。放松的心态和充足的经验会让他们的行动越来越有计划性。相反,一般首次作案的嫌疑人会选定自己最熟悉的区域,这是第一被害人规则,第一犯罪现场经常在凶手的住所和活动区域里,这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因为这样他们的心理压力最小。”
“逃起来也最熟悉地形?”刘浩问。
“是啊,已经四五个小时了,他们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再进去看看,是否可以缩小排查范围。”
左晗早已重新全副武装进入现场,尸体取照抬走,她也快完成血清测试,接下里的扑粉、寻找指纹的工作比预计的时间要短得多,看来并没有太大收获。
池逸晙小心翼翼绕过标明记号的小旗子,几乎是要贴着墙根走,经过左晗身边时,看到她拿着本子居然在画着现场平面图和场景图的素描,上面零零星星冒出许多箭头,蝇头小字写了不少词组,也不知是什么含义。
“附近三公里半径内,重点排查,尤其是锁定无故旷工、突然返乡和身上有不明伤口的男人。”池逸晙叮嘱刘浩。
“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体型较瘦。”是左晗的声音,她一边测量着什么,一边补充道。
池逸晙发现她没察觉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她全然投入在验算中,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说说理由?”
左晗猛地身子往旁边躲闪,回过神来。她的脚边有一个勘测箱,里面的瓶瓶罐罐试剂和荧光粉管子、刷子被震动了下,叮当作响。
她指着墙上的一处血迹:“有没有闻到漂白水的味道?”
“并没有啊!”刘浩使劲锁锁鼻子,抢答道。
“的确没有。”左晗笑着说,“我刚才在死者身上找到一根嫌疑人的毛发,但是没有发根毛囊部位,检测不料dna图谱。但这里的血迹就不一样了。”
“也是犯罪嫌疑人的?”
左晗凝神看着墙上彩带般灵动的血迹,拉出标尺从不同角度丈量着距离:“是不是并不要紧。”
“啊,如果是其他人的血,对我们有什么用处?没那么随便吧?”刘浩无语。
“如果是,当然更好了。但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只是受害人临死前喷出的血,那也能够给我们很大的帮助。”
“你是想确定受害人死亡时的站位?”池逸晙问。
“嗯,墙上的血迹被稀释过了,但好在凶手慌忙,只是取了店里的饮料。”左晗扬了扬手里一个空矿泉水瓶,“荧光剂呈假阳性。根据出血量来看,可以确定为是死者被戳中颈动脉喷溅出的血。因为血液以一定角度滴落时会呈现不同的形态,通过测量血液的长度和宽度,可以确定它的来源。”
刘浩有些失望:“我们都知道来源,那有什么帮助?”
“更好的消息是,在同一次伤害中,如果喷溅出的血液达到一定数量,就像池队说得,我就可以根据一定公式,确定死者受害时的具体方位,再结合她的受伤部位,我们就可以知道嫌疑人在攻击受害者时的方位,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事情,进一步推算得出了嫌疑人的身高。”
“你确定?”刘浩喜出望外,池逸晙默默看她,也在等她给出肯定的答复,“确定的话,我现在就和弟兄们去忙活了。”
左晗微笑着点点头,但欣喜似乎随风而散,刘浩扭头转身的功夫,她从工具箱里搬出家伙,寻找下一处痕迹。
隐蔽痕迹的现场勘测,每个人有不同的风格,其实相当程度也取决于技术员的性格。有的是事无巨细,统统收入囊中,日后细细甄别,倒也不能说不好,但往往重点过多,反而容易造成疏漏。而左晗的检测风格如同她的为人,静水深流,看似不经意不在乎,却往往目标明确,直指要害,对于无关信息从来不会做过多的停留和关注。池逸晙知道她虽然看上去在现场总是要么走来走去,要么被定住一样待在一个地方很久不动,但经过几个大案来看,还没有出现过能被她遗漏的隐蔽证据。
池逸晙看她不多言,不甘追问:“还有其他什么,可以用到的信息不止这个吧?”
“现场人员进出频繁,足迹比较难辨认,他走时故意最大程度地做了破坏,实际,留给我们的信息并不多。除非……”左晗说着从勘察箱里取出人工电源,蹲在地上仔细寻找。
“除非什么?”
“除非能够从这上面发现生物学痕迹,但不太乐观。”左晗把一张卷成一团的纸巾小心留存,“萱萱刚才检查过尸体,虽说受到了性攻击,还是没能获得体液样本。”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嫌疑人的足迹还是可以追踪到可标识样本的。”池逸晙的眼神又回到了墙上的血迹。
左晗心领神会:“你一定也是发现了……”
“嫌犯是个左撇子,受到运动惯性和行为方式的影响,结合刚才推测得出的体型、身高,他的足迹和常人应该有非常细微的差别。”
“一般有经验的刑警都会说,中心现场先后有游客、报警人、服务区工作人员、警方前后四批人进出,足迹混乱,依靠这个来辨认嫌疑人,准确度会大打折扣,难道你不担心吗?”左晗鼓足勇气仰起脸问,她分辨不清,池逸晙眼里的深沉是爱恋还是担忧,他走到左晗面前,打量着她,也像是在审视着她。左晗心动,又有些不窘迫,好像偷吃糖果被老师抓住的孩子。
“没错,难度非常大,这我知道,但我不担心。”池逸晙转身到外等候,“根据现场来说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除了信任,我也做不了什么。”
左晗知道池逸晙说得没错,遗留的足迹即使再纷杂凌乱,犯罪嫌疑人特有的脚印,在这层层叠叠中早就呼之欲出,脚后跟的部位、运动时用力方向造成的脚印侧重等等,除了他,没有人正常走路,会形成这种形态。
池逸晙一个人在外面抽烟,在这案件在她答应之前,他尽量回避和她单独相处,既是克制,也是不想给她更多的压力。更重要的是,他要思索怎么来尽快平息这两起通报,重案组需要这两名精兵强将,人手紧张的情况下,他无法容忍非战斗性减员,更何况是这些子虚乌有的情况。以对师徒两人的人品了解,他相信其中必有隐情。
“你能帮我个忙吗?”池逸晙才接几个电话的功夫,左晗的“战场”转移到了门外的水泥地上。
池逸晙笑问:“你的百宝箱里还缺什么工具?”
“能不能尽快找到喷发胶和石膏粉?”
池逸晙无语:“我给你个高难度任务,你也给我一个不小的挑战呢。行,马上去办。”
半小时后,池逸晙提着一个环保袋朝小卖部快走,到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仲凌和刘浩在小卖部门口驻足观望,倒是嫌事不够大,只顾着笑。刘浩朝池逸晙打趣:“哎,我们可没欺负她,这是左晗自找的!”
池逸晙亲自去找她需要的材料后,左晗和仲凌等技术员商量,希望复勘,再次寻找可能遗漏的隐蔽痕迹。众人都认为没有必要,当左晗提出是通过粉末喷洒物体表面来显像的途径,仲凌第一个摇头反对,其他人也都借故离开了。这本来就是技术员在在犯罪现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原想她也就此作罢,毕竟该提取的证据都悉数留存了。
“她居然脱了外套,撩起袖子,大义凌然地就留给我们一个背影,开干了!”刘浩摸着脑袋,到现在还觉不可思议。
仲凌捂着嘴,强忍笑意:“关键她用的还是黑色粉,看看把自己折腾得!”
池逸晙差点没认出来,只看到个黑压压的人影朝自己走来。左晗卸掉一次性口罩和护目镜时,脸上显现出了轮廓分明的黑白两色,配合左晗的浑然不知,居然和她的美貌形成了滑稽的巨大张力。
两人定睛一看,简直笑疯了,前仰后合,毫不收敛地嘲笑着:“完了完了,咱们的女神变‘煤炭’了。”刘浩哀嚎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池逸晙低头佯作看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靠坚强的意志把笑意强压下去,指指刘浩呵斥道:“行了,注意影响,还在现场呢。”他转向左晗,语气不由温柔起来,“好了是吗?东西带来了。”
“没事,让他们乐呵乐呵,开心就好,就当减压了。”
“赶紧回去把自己收拾下。”池逸晙从车里赶紧取来一块毛巾。
左晗趴在地上,头也不抬:“谢谢,不用。”
池逸晙笑:“我一直很奇怪,你和臧易萱真是两个极端,一个工作的时候就不讲究形象了,一个是任何时候都极尽考究之事,细节也不放过。有时候真想不通你们两个怎么和平共处还成好朋友的。”
左晗抬头莞尔一笑:“刚才你不是都说了,因为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不放过细节’!”
池逸晙耸耸肩,蹲在她身边看她捣腾:“两样东西派什么用的?石膏我还能理解为辅助显印鞋底痕迹,发胶是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那怎么问也不问就跑去找材料了。”
“只要你需要的,我都会照办。”池逸晙低声说。
左晗的手停了下,脸烧了起来,幸好有黑炭的掩护。
池逸晙打破沉寂:“为什么坚持要再复勘,你觉得有遗漏?”
“我们可能获得dna,但还没有有力的微量痕迹证据。”
“是为了多多益善?”
左晗在圈定一块水泥地面进行重点检测:“可以这么解释,dna告诉我们的是“嫌疑人是否来过这里”,而微量痕迹分析可以帮助我们回答“他干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等等,这些问题。”
“你还是没告诉我发胶是起什么作用的。”
左晗把石膏粉和水按一定比例放入容器中:“看了就知道了。”她在根据稠度加粉调节厚度。
“你不会是要从水泥地上提取脚印吧?”池逸晙不敢相信。
“正是。我曾经从软质客体上提取过加层痕迹,现在又要来啃‘硬质客体’这个硬骨头了。”
“有把握吗?”
左晗把发胶作为固定材料,不断缩小水和石膏粉的比例:“好在我从来不知道放弃。”
二
左晗到底还是和池逸晙痛痛快快吵了一架。之后,两人有一次聊到这次争吵,左晗说,她隐约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总以为是可以避免的。而池逸晙却说,事实上,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幕。倒好像,发生她和曾大方师徒间更合情合理一些。此时说起来,已是一笑而过,风轻云淡,但当初脸红脖粗的喷薄怒火却还是记忆犹新的。
案情分析会前,一切还是风平浪静。
会上,刘浩汇报了最新动向,他指着白板上的嫌疑人之一说:“通过对监控录像内的男子辨认,有当地居民反映,该服装是纺织厂的工作服,我们立刻进行了排查。”
“长话短说,抓紧时间。”“调查发现,该男子虽然和死者没有矛盾,但是和死者父亲,也就是店面老板有过争执,还有过报警记录,两人大打出手,都去验了伤。”
池逸晙问:“什么矛盾?”
“嗨,一个说烟卖得够便宜了,一个说给得是假烟。说来说去,就是两人都态度不好,没事找茬。”
曾大方脚一顶,座位往后滑开,一只脚横搁在大腿上:“一支烟报警,挺会玩啊,咱警力就是这样被浪费的。”
池逸晙用笔敲了敲本子:“后续跟进,重点调查当天的随身物品,行程,以及和当事人有无其他纠纷。”
“被害人身上提取的精液中,我们获取了dna,但通过库内查询比对,未能比中,只锁定了被害人的血样。送检的217份血样,与作案人员的dna也都没有比中结果。”
“另外,根据走访,有目击人提出一条新线索。”曾大方翻开本子,“案发当天的晚上七时三十五分,被害人曾接了一个电话,锁掉小卖部门锁,离开了一个小时左右。”
“去干嘛了?”
“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定位监控到,死者在离开服务区半小时左右,在当地美食街的湖南菜馆里同一名老乡用餐,席间两人有过争执。”
“哦,什么原因,了解清楚了?”
“对方追求死者,死者明确拒绝,恼羞成怒,两人不欢而散。”
“人找到了没,目前是不是在本市?”
“买了今天下午离开的火车票。我们的人到时会找机会问询。”
“继续跟进活动轨迹,必要时候,提取dna样本。”池逸晙沉吟了一会儿,下了个决定,“我们有必要以书里的扇形区域为重点,上级已表达了最大的支持力度,调配300名警力和500名协警进行短时间内的大面积清查。所有有嫌疑的涉案人员全部抽检血样。”
曾大方点头,起身要接手机:“征求线索的悬赏告示都张贴出去了,这不电话又来了。”
臧易萱不无担心:“那么多血样来得及检测吗?”
池逸晙站起来,撑着会议桌,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与会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在踊跃的迎战状态:“大家不用有顾虑,市局刑侦技术中心人员都到齐,做我们后盾,就放心干吧。记住,挨家挨户,一个不漏,逐个调查。必须保质保量,万无一失。”
会后,左晗在收拾笔记本电脑,抬头一看,会议室里就剩下池逸晙一个人,正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
“找我有事?”左晗准备离开时问了句。
池逸晙点头,慢慢走到门口,四下打量了下:“你留一下。”
左晗看他关门,一脸狐疑地重新坐下。
池逸晙扫了眼她绷紧的坐姿:“你的事情,我解决了。主要想说这个事情,你放轻松。”
“什么我的事情?”左晗睁大了眼睛。
池逸晙尴尬地笑笑:“原来你还不知道,那就算了,我本来是想让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专心工作。”
左晗捋了捋头发:“既然是有关我的事情,还是请告诉我下吧,我应该有知情权。”
池逸晙知道她的个性,只能一五一十说了个来龙去脉。
左晗翻开手机日历,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下,很确定地说:“哦,是那个警,当事人远程报考继华大学的mba项目,但是没有被录取,要求调回个人档案。但在招生网站上写得很清楚,一旦报名,不再退回档案。校方不愿意为他一个人更改规则,我也无权左右,当事人对于出警结果当然不满意,当场‘问候’我全家了。”
“你的确没动手?”
左晗讶异地抬起头来:“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但是我也有必要了解清楚整件事情。”
“在你眼里,我是个这么冲动的人?”
“我知道你是个恪守原则的人。我只想问一句,当时有没有开记录仪全程录像?”
左晗苦笑:“怪不得你上次在现场和我说话时语气怪怪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吗,你不是说已经帮我解决了?能否告诉我一下,你是怎么处理的吗?”
池逸晙嘴角抽动了下:“你还没回答问题,好像是我先问的。”
“但这是我的事情,我感激你帮我处理,作为领导,对其他队员来说,你很够哥们,难怪大家都说在你手下干活再苦再累都不憋屈。可是,我的看法和他们不同。”
池逸晙有点惊讶于她的不悦:“说说看吧。”
“首先,我是你的下属,但我也是个独立的个体,如果下次,还有任何涉及到我的通报,我不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了,而我却蒙在鼓里。”
“好,没问题。”
“其次,我是成年人,我会对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你帮我,我表示感谢,但请原谅我并不感激,事实上,我讨厌被人当做弱者来保护或是帮助,也反感没有任何的参与,只是在最后被告知一声‘事情解决了’。”
池逸晙咧咧嘴,觉得喉咙一下子干痒起来:“原来好心办坏事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应该事先问你一声。”
池逸晙那一副“为什么不听我的”莫名表情,让她立刻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张脸。从小到大,每次她没有照办,母亲都会恶狠狠地骂“你这个傻子,我看你不会有好结果!”。只要父亲帮她说一句话,战火顷刻就染到了他的身上:“你个死男人,穷鬼!看到没,我当初就是不听我妈的话,跟着你爸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老了老了,还得看着别人的脸色赚钱。”以往,左晗往往会同情老爸,而现在,她开始憎恨母亲的犀利。她的每一句话都想一根刺,长在了她的肉里,时间一久,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她自己皮肤发了炎,还是那根刺在里面滚了脓。
左晗在桌下握紧了拳头,冷冷地说:“没错,我很遗憾。”
“如果凭你自身的能力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呢?”
“那也是我咎由自取,不用任何人来给我的行为买单。”左晗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何况,你还不是我的任何人。”
“这不是针对你,是我自己的问题。”她看着池逸晙的脸开始面无表情,她熟悉这个表情,每次刚踏进犯罪现场时,就是这张脸,不过那时掺杂着跃跃欲试,现在则是渗透着失落伤感。
左晗猛然意识到,此刻自己和母亲又何其相像,她不该迁怒于池逸晙。
她想要缓和一下语气,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又是让自己愈加后悔的,“如果我的为人处世风格,让你感到不舒服,那我只能说抱歉。在这点上,八小时内外的我都是一致的态度,或许你可以对上次提出的问题再考虑下。”
池逸晙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两人都像是找到救星一样,松弛地往后座靠了靠。
左晗撑着头,侧着脸沉思,就听到池逸晙说:“哦?他自己说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对方怎么解释……行,血样送检了没有……好,我知道了,你们找个理由,把人带回来等着。
挂掉电话,面对征询的眼神,池逸晙没有任何的解答。“我还值班,去窗口了。”他匆匆离去,留下左晗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内疚。
池逸晙的脚步越走越慢,好像每把步子放慢一点,就会把胸中的郁闷释放掉一些。经过停车场的时候,一只趴在警车上的猫扫了他一眼,“喵”一声朝车底下逃窜。他意识到脸上的戾气不轻,控制着呼吸,快到接待窗口的时候,心绪已经接近平静。
猫的敏感善变尚有逻辑,可是好脾气的左晗怎么突然之间会成了暴脾气,拜曾大方所赐?他的影响力不至于如此立竿见影。是因为左晗太过敏感?那之前的种种不公,看她丝毫不放在心上。还是因为恃宠而骄?或许自己根本不该表露心意。
“不成熟!”池逸晙在心里骂自己,职场恋情总是会把工作也搞得一团糟,他怎么会不到黄河心不死呢?
刷了门禁,进到值班室,里面一阵喧闹,嘈杂地连对讲机的声音都听不清楚。池逸晙问当班的小民警:“那两个人在吵什么?”
新警在地区派出所实习过,对这种老百姓到派出所约架的事情司空见惯:“为了个停车位,高个子刚在倒车,矮个子后面来的,直接就开了进去。高个不服气,直接候着他下车就是一拳,两个人就拉拉扯扯到这儿来了。”
“来多久了?”
小警察只有摇头:“都快一上午了,本来都调解好了,最后握手言和的时候,矮个又说高个故意手上使力,态度不诚心,高的说不带这样‘碰瓷的’,不愿意赔钱了,这不,又掐起来了。”
臧易萱正满世界找池逸晙,递过一份文件,请他签字。听着忍俊不禁:“要我说,这男人心眼一旦小起来,真是连线都穿不过啊!”
那两个男人一听,一时达成了高度一致。矮个子战斗力爆棚,声如洪钟:“哎,小姑娘,怎么说话呢,穿着一身警服就能教训人了是吧?”
高个子也不认输,吹胡子瞪眼:“还讲不讲理了,一大击一大片呢?!”
池逸晙赶紧把批号的文件往臧易萱手里一塞:“去看看左晗,她心情不好。”
她吐了吐舌头还不忘补上一句:“男人敢做要敢当,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小民警听了坐在办公桌前撑着头闷笑。
池逸晙把矮个子单独拉到一个房间做工作,隔了五分钟,居然是春风满面地出来,看这架势,就差认池逸晙做亲弟弟了。他招招手,又把高个子叫了进去,两分钟不到,对方铁青着脸,气呼呼地跑了出来。
刘浩正巧从外面回来,看这有好戏,问了下大概前因后果,索性驻足观摩,看事态发展,大有摩拳擦掌助池逸晙一臂之力的架势。
池逸晙对纠纷的处理一贯不是息事宁人。曾大方曾经很好奇问他:“怎么这事情不做老好人?”
“有些事好人做不得,有人不长教训,以后就不是行政拘留而是刑拘,有的过后回去想想胸闷气短,又吵着要去验伤调解,浪费警力。”
这天,池逸晙依法办事的结果就是,矮个子不服从调解,公安机关对打人的高个子予以行政拘留。高个子自知理亏,眼睛喷火也只能配合。池逸晙和刘浩花了一个多小时,分头做笔录,做网上办案程序,临要签名盖手印了,高个子朝池逸晙点头哈腰:“警察同志,憋不住了,去方便一下,厕所在哪儿?”。池逸晙随手一指,对方跑得快,径直穿到隔壁房间,冲到矮个子跟前。
池逸晙料到会有这出,不作声紧紧跟着,对方吓得直要往池逸晙身后躲。高个子急了:“我就和你说两句话,又不会吃了你。警察同志都在,我不可能再打你,是不是?”
矮个子看了看池逸晙的颜色,他默许,两人在角落里说话,声音越说越低。而后,矮个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背过身去。池逸晙瞟到了高个子在拿手机扫一扫的动作,看看刘浩,对方也猜测到了这举动的意味,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矮个子冲高个子点点头,满脸堆笑朝两人说:“警察同志,这因为我把工作丢了,可不好。”
“哼,怎么突然大发善心了?刚才怎么态度很坚决啊!”刘浩嘲讽道。
“小兄弟,你领导还在呢,说话怎么那么冲?刚才我老婆劝我,人家也上有老下有小,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不,气头上,说的话过激了过激了。”
高个子见他表态,转向朝池逸晙作揖:“警官,您看,这当事人都同意谅解了,我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我再好好道个歉,咱这事是不是就……”
“后果,你要多严重才叫后果?”刘浩听他这么轻描淡写,猛地拍了下桌子。
池逸晙搭搭他的肩,刘浩止住话头,看了一眼他,明白不需要由自己发脾气了,池逸晙把那惯犯说得屁滚尿流,连着把警方没掌握的三个盗窃案都供了出来那次,他也是这样的极端温和态度,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谦恭仁厚,让嫌疑人们或感激或松懈。他们想不到的是,这表情背后的深不可测,意味深长,如同今日,左晗的恩将仇报和矮个子的见利忘义,都激怒了他。
刘浩把刚打印出来的笔录往桌上一拍,愤愤留了个背影给他们,让坐窗口的兄弟先去吃饭,自己顶上。他没有听到大声的争执,但是高个子先被送了出去,春风得意地朝刘浩打了招呼,扬长而去。大约十分钟后,矮个子骂骂咧咧地出来了:“都什么人,我拿钱,又没拿得你们的钱,装什么正人君子,不就妒忌吗?瞪什么瞪,你们领导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他!”
刘浩还没开口,池逸晙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指指胸前的警号:“对数字你应该很有洞察力的,怎么会没记住,恼羞成怒气傻了?监察室的电话在墙上,欢迎投诉。要不要纸和笔?浩子,给他。”
矮个子举起手机,对着公告栏“咔嚓”几下,甩门而去。
刘浩穿过门禁,去把大门关上:“这都是怎么了,平时不都劝我们忍着?”
三
曾大方的麻烦很难解决。
事情本来不复杂,但坏在了曾大方身手矫健,被人挑衅的一刹那,副驾驶上的小民警还没来得及下车,再下一秒,就把人摁在地上了。池逸晙庆幸的是,他把车停在了人烟稀少的路段。如果不是这样,司机扯开嗓子吼的“警察打人了。”恐怕早就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传上网直播了。
池逸晙恨得是他敷衍着不及时汇报。他看到过保修记录仪的表格,批了之后,本想着过问,事情一多转眼就忘记了,谁知道背后还有故事。
这天,池逸晙再次登门拜访,曾大方不肯出面,左晗自告奋勇代替一同前往投诉群众的家里。“被害者”是个出租车司机,态度很坚决:“我们老百姓是弱势群体,再给你们一个礼拜时间处理,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池逸晙谦和,左晗温婉,两人轮番充分表明了同理心,好话说尽,对方丝毫不让:“验伤报告上很清楚,我这是轻伤,注意不是‘轻微伤’,警察打人,没那么简单。”
左晗心里正在讶异他怎么还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司机起身谢客了:“为什么他不来?是不想道歉还是自知理亏,不敢露面?如果你们包庇自己人,不愿意处理,那一周之后,我会提出上诉,维权是必须的。”
中午食堂里,曾大方远远就看到两人从车场里走出来脸色不佳。左晗想到池逸晙为自己挡掉投诉时,估计也是受了不少委屈,快步上去走到他的右侧:“上次,我说话没个轻重,不好意思了。”
池逸晙有些意外,看她满脸愧疚:“都过去了,说这干嘛。”
曾大方迎了出来:“还没吃饭吧,我帮你们俩留好了,就在门口位置。”
池逸晙一拍他肩膀:“对不住,上午情况不是很好。我再想想办法,你别太担心。”
曾大方说:“嘿,知道都尽力了,我自认倒霉。”
左晗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让他去自由发挥了?”
曾大方故作轻松:“见识了吧,我就说是硬骨头,还是省点精力把手头的案子再理理。我?大不了不干了,放心,我自己辞,不让局里难办。”
池逸晙马上回:“说什么呢,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的。”
曾大方呵呵笑,似乎看开了一切。他小坐了片刻,就打招呼先回办公室了。
左晗和池逸晙相对无言,她吃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曾大方桌上放着个大纸箱,他抚触着一套制服的手马上缩了回来,好像摸了一把眼睛。
左晗大惊:“真准备走?”
“不走又能怎样,人家说得没错,按照轻伤处理,我不辞职,这是为难兄弟了。池队这段时间被我们折腾得不轻,这不,自己也给投诉通报了。”
曾大方一样一样地往纸箱里放,左晗只是静静看着,并不上去帮忙,面露不甘,脑子在告诉运转。
十几本笔记本又被从箱子里拿了出来:“近五年来的工作记录,写得还算工整,涉及工作内容的也带不走,就算传给你了。本命年还真邪乎,老婆跑了,女儿丢了,现在,得,工作都保不住。”
左晗劝慰道:“你女儿还是很爱你的,可以经常去看看她。工作的事情,还没个准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再来龙去脉给我说说,尤其是一些细节。”
“别费这功夫了,没用,人家证据捏着,板上钉钉。”
“你真打了?”
“嘿,当时没忍住,人总是要为自己行为付出代价的嘛,你可不要学我。”
“打得多重,视频拍了没?”
“说到这,我就来气。”
“我就奇怪,怎么打起来的?”
“那天,我出警回来,他开着车在我前头,突然变道,灯都不打一个。后来,我就开到他前头,教训他好好开车。”
“怎么教训?”
曾大方难为情笑笑:“就顶在他前头,慢慢开呗,可把他急坏了。开了一段,我觉着差不多了,到一个路口靠边停,他上来一把扯掉了我记录仪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你当时感觉打得重不重?”
“要说都不能算‘打’,你没看他那个样子,手指点到我鼻子上,口水喷得我满脸都是。这些也就算了,还上来抢我对讲机,问候我全家!我只是把那刁民制服了。不过,气头上,力道估计是不小。”曾大方深深叹了口气,不无懊悔,“怎么,你觉得他的验伤有问题?”
“至少看起来没有问题。但谁知道呢?”
“你别哄师傅开心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那份验伤报告我看过,其中一个复检鉴定人是我们这最大的三甲医院耳科主任,技术水平不会有问题的。”
“权威不会被名利左右吗?”左晗反问道。
曾大方语塞。左晗不由分说把他的纸箱抗到地上,安置在一个窗帘后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要急着打包,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呢?如果信得过我,交给我。”
曾大方看看她,左晗从来不是个事先允诺的人,既然说出这番话来,自然是有了八分以上的把握。他有些哽咽,清了清喉咙问:“手头的案子怎么办?”
“对了,刚才回来路上,刘浩他们传回消息说,要带人回来。”
“有新线索了?”
“排查当中发现,附近的五金件加工厂里,有个人身高体型相符,比对鞋印,也完全匹配。”
“如果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他身上有新鲜伤口,无法说明来源,之前经常光顾小卖部。这引起了浩子他们的注意。还有更巧的,这人也是左撇子。”
曾大方击掌:“现在关系理清了?动机没有查出吧?”
“浩子他们往回赶了,说带回来仔细问问,还要抽检血样。”
“好好审审,池队估计会亲自出马,弄不好今天就能水落石出了。”曾大方摸了把头,长舒一口气,“我想那么霉呢!原来运气都跑到这个案子上来了。”
左晗没有告诉曾大方的是,她的确有把握司机在撒谎,但是撒谎的点在哪里,却毫无思路。
“胆子够大啊,老曾一定被你唬住了吧,还以为你胸有成竹了呢!”臧易萱只有摇头。两个人都懒得做饭的结果,就是在便利超市里,并肩坐着吃加热的便当。
左晗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我把检验报告仔细看了几遍,你说奇不奇怪,他为什么要做两份验伤报告?”
臧易萱含糊着嘟哝:“保险起见吧,第一个医院没名气,第二个可不一样,那主任响当当的牌子,基本和我一样,免检产品。”
“我感觉不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是好心帮老曾,可是,你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这能有什么问题?他和司机非亲非故的,干嘛要帮他?”
“不是还在调查嘛。”左晗侧过脸问,“如果对方同意的话,你能帮我个忙吗?”
臧易萱正色道:“你充其量是个被他救过的徒弟,喜欢他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是我好不好。要能帮,还用得着你来提出?”
左晗一脸嫌弃:“啧啧……充其量,我说你能不能矜持点了?”
“矜持有什么用,不过是‘白莲花’们哄直男开心的把戏,你我这种正派好姑娘,顶多就一激动就‘石化’而已。”
“那也好过你忍受相思之苦,苦恋不得啊!”左晗笑,“不过,为什么不行呢,时间隔了太久的关系?”
“没错,如果伤口刚刚产生,我做活体检查不是不可以,但现在过了时候了,估计都快愈合了。鉴定结论写得什么你还记得吗?”
“左耳鼓膜外伤性穿孔。”
臧易萱率先吃完,把盒饭盖一扣:“你怎么就肯定其中有猫腻呢?虽然我们都希望不是这个结果,但事情都发生了……”
“在拜访他之前,我观察了他好几天了,熟悉他放松状态下的基准表情。他那天和我们交谈时,焦虑、紧张和回避,这几种微表情轮流出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鉴定报告上做了手脚。”
臧易萱大呼意外:“年度十大感动中国徒弟!真是下了功夫了。你做这些,老曾知道吗?”
“八字还没一撇,而且,我这么做不全因为他是师傅,是你将来可能的夫君……”左晗和臧易萱在一起总是很轻松,拖长了声调打趣,“主要是因为我见不得人受冤枉,我们队不能白白这么损兵折将。”
“不对,”臧易萱警觉地看着她,“以前你总是回避这个话题,老曾有什么新动向?”
“正要告诉你个‘好消息’,不对,也不算是……”左晗不知是不是该鼓励,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你可以‘趁虚而入”了。”
第二天午休时候,左晗绕到池逸晙办公室,轻轻拍拍躺在沙发床上,罩着眼罩、轻声打呼的臧易萱:“我有个事情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