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逸晙熬了一个通宵,挣扎着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接过她递来的两张纸。
“我拿到了司机在初诊时,门诊室用电子耳镜给他拍的耳膜照片。”
池逸晙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她在笑,舒展的笑,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样的笑容像是充满了氧气,让人神清气爽,他的倦意一扫而空。
他快速把床收起来:“你能解释一下,这两张照片说明什么吗?”
“他的初诊报告上只写了‘见到小裂隙’。这是一种非常笼统的说法,如果是确定耳膜穿孔,为什么没有直接定性?我问过专业人士,只有一个原因,因为膜穿孔验不出来。”
“那后来的结论怎么那么肯定?”
“我仔细研究了耳膜穿孔的资料,到门诊部去看了一些实例的照片,在你左手边就是他的鉴定照,右手边是一般患者的受伤照片。”
池逸晙打开日光灯,又摁亮了桌面上的书写灯“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左晗用手指了指内镜照片,“正常人鼓膜破裂应该有出血口,而他的照片上并没有对应。”
“他有三个出血口。”
“再仔细看看。如果是鼓膜破裂,出血口的形态是有一次性打击形成的撕裂口。”
池逸晙翻出一个放大镜照着查找,猛然间明白了:“他的耳膜穿刺是人为的,是针尖挑破的。”
左晗点头:“没有残疾,却想要轻伤,只有在耳朵上动手脚最方便,但他没有想到,所有的动作都会留下痕迹。比如第一次穿孔,很快就被血堵住了小小的针孔,不得已进行第二次穿刺。”
“恐怕是忍不了痛,本来是想把两个洞眼贯穿的。”
“我问过臧易萱,第三个洞的形态符合耵聍钩穿刺。经过这么一折腾,可以看出耳膜穿孔,却不会造成听力损伤。”
“有经验的医生可以看出问题,但是不讲破,也可以说是的确形成了耳膜穿孔的生理损伤。”池逸晙说着站了起来,他们都清楚,这对曾大方意味着什么。两人看着对方,都笑了,喜不自禁。
“左晗,我代替老曾谢谢你。”池逸晙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我也代表刑队,感谢你不放弃我们的兄弟。”
左晗木讷地伸出手回应着,他们不知不觉长久地握在一起,她只有一个感觉:他的手又大又暖,她因为在外奔波冻僵的手如同春季万物苏醒,渐渐舒展开来。
日后,臧易萱每每说起这一幕,都笑到前仰后合:“把我吓得都不敢进门交材料。真服了你们两个,不知道的还以为领导人达成双边协议,签了字在坳造型拍照呢。第一次牵手就这德行!”
那天,臧易萱带来的却是个坏消息,前期的三个嫌疑人血样dna全部比对失败。
四
没有想到,线索刚掐了一条,曾大方又给大家带来了新的希望。
众人在会议室里交流着工作进度,一片沉闷中,他值班交接了,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和着一股风,告诉大家一个让所有人欣喜若狂的消息:“嫌疑人的血样在兄弟省市伏阳市的犯罪人员库中有匹配对象了。”
一阵欢呼,击掌,发泄似的咆哮。太压抑了,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感觉,谁都不好受。
刘浩的心顷刻飞到那里:“头,今晚上连夜把他押回来。”
池逸晙笑:“就你一个人着急?老曾,之前怎么没比对出来?”
“刚逮到的毛贼,新入库的数据,滚动排查报得预警,这不热乎着呢!”
池逸晙点头,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局长来电,池逸晙平和简单地汇报了最新进展,所有的惊心动魄和期望失望,都在他的嘴里变得毫不显山露水。
队员们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不少人在闭目养神。谁都没法劝他,别人是把三分的工作往十分里夸,到了池逸晙这里,全都反着来,“不思上进”的举动,他的官位恐怕是永无出头之日了。好在,他最关心的永远不是这些。
差不多同时,曾大方也挂断了电话。他恶狠狠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操他大爷的,真是服了!”
“什么事情?”池逸晙的脸色立刻严峻起来他有一种隐约不好的预感。
曾大方眼睛都红了,一脸愤慨:“一帮废物,传话都会出问题,伏阳的人以为嫌疑人没问题,办案的说是盗窃案值不到,他妈的,给我把人眼皮底下放走了。”
散会后不到半天功夫,夕阳西下。经过不停歇地轮番驾驶,专案组的依维柯比预期时间提早一小时到达,池逸晙把车停在伏阳市二级县的派出所大院里,摸清了嫌疑人所在村落的地理方位,一行人扒拉了几口盒饭就动身了。
村庄很平静,尽管荒芜,却有种世外桃源的滋味。院头有一棵大树,四五个人合抱不下来的树干,树冠舒展得直有两三米半径,夜色里密不透风地投下一片阴影。队员们趁着夜色潜入的时候,经过大树,油然而生一种悲壮肃穆的感觉。
行动布置得很突然,经过两三个通报批评,对于手头的案子,每个人比平时还要全力以赴,案子似乎不再是个案子,而是重案队的脸面。他们可以不要仕途,但不能不要真相,更不能不要荣誉和尊严。
村里不少人家都开饭了,传来阵阵菜香,大家匍匐在夜色里等待池逸晙的一声令下。静默里,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咕叫了,声响分明,没有人偷笑。“散开,现在到各自点位。”池逸晙命令道。
左晗第一次出任务和曾大方分在一组,这还是师徒两真正意义上的头一回搭档。曾大方似乎比左晗还紧张,出发前事无巨细地反复叮嘱,给她讲解碰到意外要怎么处理,一定要注意安全之类,各种碎碎念。
左晗都嫌烦了:“是不是当了爸都会这么玻璃心,你现在这样子真和我更年期的老爸一模一样。”曾大方挠挠头,居然难为情地笑了。左晗见状哈哈大笑。
但这种轻松愉悦的气氛很快被黑夜笼罩了。这里的夜色似乎分外浓稠,除却天空里的几颗星星,他们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空旷中突然窜来一条野狗,对着两人狂吠,还没等曾大方拉着,左晗冲上前“嘘”一阵,作势要朝他扔石头,那狗倒被她的气势汹汹镇住了。曾大方也看傻眼了:“行啊,一般女孩子哪有不怕这种大狗的,够可以的。”
左晗咧嘴笑:“你也说了一般女孩,就暂时忘记我是女的。”
“行,这才像我徒弟。”曾大方乐呵,跨大步让她跟紧了。
他们的目标是一处嫌疑民宅,跨过泥泞的田间小道,河边石路,穿过一人多高的野草堆,两人终于来到了目标房屋前。从外形来看,似乎是一座废弃的粮仓,门没锁,里面亮着隐隐约约的灯光。“一号就位。”两人在角落里检查过周边环境后,曾大方冲对讲机汇报,其他组也前后到位了。
后来的情形很快证明,两人的乐观还是太早。他们走进屋子不就,原处传来一片嘈杂人声。
“坏了,暴露目标了。”左晗透过门缝看到,三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一起,朝他们走来。
“泉五动拐,一号位有大量村民朝我们走来,知道是什么人吗?”
池逸晙马上问:“有没有带家伙?”
左晗忍着笑:“带了,品种齐全,扫帚、擀面杖、砍刀都有。”
曾大方瞪了她一眼:“你们那里有没有动静?”
“没有,是否需要支援?”
“再看看,必要时候,会再求助。”曾大方把对讲机往皮带上一夹,对左晗说,“你当过家家呢,赶紧和我一起搬家具把门顶住。”
左晗收敛了笑意,环顾四周,只有一张废弃的写字桌看上去还有点分量,他们小跑过去,把桌子挪到门前,这时,村民把铁门拍得震天响了。
“人呢?”
“刚看到往这里钻了,错不了。”
一个矮壮的大汉吼着:“哪里来的狗腿子,给我出来!”
另一个胖女人插着腰,把手里的擀面杖敲得乓乓作响:“咱侄子读书人,你们凭什么三番五次来找他麻烦?”
“就是,有种出来评评理。当什么缩头乌龟!”
左晗血往脑子涌,松手要去挪桌子。
曾大方低吼:“你干什么?!”
“我们是警察,他们说得对,我们名正言顺,干嘛要躲在这里?”
“不要意气用事!忘了师傅的教训了?”
左晗的手停顿了一秒。曾大方撩起一脚踢她的腿,只是甩到她的裤脚,“有这费劲功夫,先把局面稳住了。之前和你说什么,全都耳边风了?”
“知道了,安全第一。”
“没有安全,你抓什么人?自己血流光了,还有力气去给人上拷?”曾大方恶狠狠地又用力退了一把桌子,把门顶实了。
“群众的力量真是无穷。”左晗悲叹,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快速脱下外套的功夫,门外有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刀挥舞着,银光乱闪。她把外套往地上一扔,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支撑着桌面,门一点点虚掩。
曾大方的手不敢放松,侧过手腕看了看表,无奈地冲左晗笑笑,时间刚刚过去两三分钟,却是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力气。
“这样不行,太暴露了。”曾大方下巴抬了抬,指指她上半身,“来,只有把桌子当掩体了。”
他们相视一眼,用最快速度调整好姿势,几乎同时反身往地上一坐,依靠腿部蹬力和背部力量支撑被顶开的门重新合上。
门外的人潮一阵一阵的往里在冲,他们的脚因为蹬力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印记:“妈的,今天受伤了,可真是奇耻大辱!”
“警察赤手空拳,惜败持刀暴民?”左晗手上的皮擦破了,她用手肘擦了把汗。
“今天真应该带枪的。”曾大方懊悔。
“带了又怎样,你敢用?”左晗反问。
曾大方苦笑。
左晗突然惊呼,“你受伤了?”
他的外衣看上去湿哒哒的,手臂上到底还是被刚才那把不长眼的刀快划破了。
“没事,应该没伤到动脉,就是可能碰到经络了,有点使不上力。”曾大方看左晗把羊毛开衫脱下,火速绑在他的臂膀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有点疲惫,还有点晕眩,默默坚持着,铁门被砸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晃晃悠悠,外面不时有东西飞掷进来。
突然,外面此起彼伏的人声像是获得了统一的指令,潮水般退去,顷刻安静下来。
左晗警觉地探头:“你听,好像是池队的声音?”
“是他。”曾大方不意外。他激动地站起身来,支撑着桌面。
池逸晙不知何时堵在了仓库门口,里面两人看不到那一张张愤怒、焦灼和野蛮的脸,全都被他宽阔高大的背影挡住了。
池逸晙平时说话从来都是温和地,左晗还从来没有听到他用自带扩音器的分贝说话:“乡亲们,听我说两句。今天,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请文明守法,不要做出过激举动。”
“小伙子,看你的样子,大概是县委里来的吧?不知道情况,就闪开点。”
“对,我们今天就是不让里面那两个吃皇粮的有好日子过,以为我们老百姓好欺负呢?”
外面又是喧闹一片,人声如潮涌般很快把池逸晙的声音盖住了。
“太危险了,他们手里都有武器,我们要把池队先弄进来。”左晗的声音里有了慌乱。
“没事的,相信我。”池逸晙冲里面喊,“坚持住。”
曾大方明白,池逸晙是不会同意让自己躲避的。他向来不会向任何困难低头。事实上,他以前从来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生来不知世界上还存在有“放弃”和“绝望”。池逸晙就是可以这么笃定坚守决心的人,恐怕只有疾病和死亡才能让他无能为力。
时间又过去了十分钟,外面的人群愈发接近疯狂,池逸晙的声音一次又一次被盖住。歇斯底里的村民根本无视他提出的派代表谈判的要求,左晗清晰地看到他的白色衬衫汗湿了,贴在他的后背。
曾大方踌躇着朝被扔在一旁地上的手机看了几眼。左晗居然笑了,曾大方没有笑,外面的人声瞬间把左晗的声音淹没,他大声回应:“你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左晗仰头靠在写字桌上,她在想要给谁打电话,她想到了母亲,那个曾经给自己带来噩梦般经历的女人,可那毕竟是曾经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妈妈,她清晰记得,一次风疹奇痒难耐,母亲整整几个晚上都在给她按摩抚触身体,熬红了眼睛,不厌其烦。
她笑着闭上眼,曾大方诧异:“你怎么了,受刺激了?”
“有点累了。”左晗侧过脸大声对曾大方说,“如果这真的是我们人生的最后一刻,和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貌似也不错。”
“同志们,请冷静一下。”左晗的回忆被池逸晙几近声嘶力竭的嗓音打破。
电话接通了:“晓琳,是我。你先别挂,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曾大方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只想说,我不后悔娶你,只后悔没给你想要的生活。”
“老曾,怎么了,你别吓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女儿呢,我还想和她说说话。”
“她睡着了,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在哪里,怎么声音那么吵?”那头的女声带着哭腔。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帮我照顾好女儿,答应我。”曾大方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好像再多说一秒就要失态,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再一次发力,门终于又被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他红着眼眶转向左晗:“对不住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左晗讶异。
“都这节骨眼上了,别再骗自己了好吗?”曾大方摇头,“你们以为我真的对感情一窍不通?”
左晗低下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曾大方看向铁门,他们清楚地感觉到池逸晙的进退两难:“他现在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危险,如果换做其他人,他也会为兄弟挺身而出,但因为你在,他更不会放弃。”
门不断在发出声响,左晗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稠,她的表情快要凝固定格在焦灼中。
“你是说,让我去劝他进来?”
“只有你去说,他才会听。”曾大方恶狠狠朝旁边的地上吐了口痰,“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两个,就不能把话说开?尤其是你,喜欢为什么不说,就因为他是领导?”
“我自己也没想清楚,现在也不适合说。”
“想清楚,说不定没时间了。”曾大方说,“别和我提什么适不适合,我最清楚,永远没有适合的时候,只有你乐意不乐意。”
左晗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我们现在能不提这个问题吗?”
“你tm的别和我再优柔寡断了行不行,等到后悔了才知道珍惜?”
左晗又回头看了眼大门。
“就算他听到又怎么样,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欢你,可能已经和你说过了吧,”曾大方一瞟她涨红的脸,“行,你现在就给我想,好好使劲想。”
“别逼我行不行?”
“你让我眼睁睁看着走我的老路?我做不到。”曾大方有些哽咽,“你或许听说过我以前的事情吧,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很理解你,但这两件事情不想关吧。”
“理解个屁!”曾大方嗤之以鼻,“我他妈太恨你现在的样子了,自以为是,其实是自私怯懦,和我当初一模一样。”
“你们……当时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她爸做房地产生意的,有钱,订了私人会所要办订婚宴。我当时手头正好有个案子,一直在加班,再加上我又没钱,死要面子推脱,说不要靠家里。”
“最后没办?”
“没办成,就因为我种种顾虑,又不肯说出来。两人天天小吵,最后大吵一顿,还是硬让她去取消了。”曾大方泪流满面,“谁知道,那个礼拜我们吵架没见面,再后来见到她就是在停尸间了。后悔……有什么用?”
左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轻而易举地在一片嘈杂中捕捉到了他的声音,尽管听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但对她而言依然清晰可辨。
池逸晙大吼的是:“行,今天你们要砍他们!先把我砍了再说!谁也别想绕过我!!”
“池逸晙这次真的爱惨了,你知道吗?”曾大方唯恐她听不到,更加大声,“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除了办案,工作,就是在单相思。”
“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他电脑忘关了,我看到他屏幕上有个缩小的照片文件,我以为是什么新线索,打开一看,里面是你警员档案里的照片,他设了个秘密的文件夹。”
左晗叹了口气。
“我太了解他了。和他搭档那么多年,不是没有小姑娘追,他多有原则一个人,连绯闻都不给人一点机会。为什么?他家教正统,他对感情的态度很慎重。你不觉得他现在忙起来的状态不对,是把自己往疯里整吗?”
“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左晗急得声音里带了哭腔。
“所以,我让你想明白,其他规定啊什么的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自己如果真的喜欢他,不要再像我一样,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真的,你信师傅一次!我血的教训还不够吗?”曾大方单手扳住她的肩,剧烈摇晃了几次。
“把你所有的成见、顾虑和担心全都放下,两个人面对总比一个人困扰好。”曾大方的伤口已经把左晗的毛衣全部浸湿了,“就像现在,我们三个来顶着,总比让他一个人扛着要好!”
巨大的悲伤和无助汹涌袭来,左晗以为自己不会恐惧,但是现在她却浑身瑟瑟发抖,她只想嚎啕大哭一场,努力克制着,但是肩膀还在剧烈耸动着。她默默流着泪说:“我试试吧。”
昏暗的库房里,混杂着面粉和发腐蔬菜混合的味道,闭塞压抑,曾大方看她一眼:“都多大人了,还和我女儿一样,哭鼻子。”
左晗被他一说,更委屈了,终于忍不住裂开嘴嚎啕大哭。
只听到几声惨叫,池逸晙的声音有些无力,他焦急地冲门里喊:“怎么了,受伤了吗?”
左晗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从门外扑面而来,她和曾大方相视一眼,鼓足勇气叫道:“池队,你准备好进来。”
“不要,危险!你们别开门。”
“没有其他办法。你不能一个人死扛!”曾大方训斥道,“你别忘了,你也是人,不是神!”
“相信我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你他妈的别给我作死,你还年轻,瞎搞!听我的!”
“这样你们也会有危险,我还能撑一段。”
“我们不能没有你,不想把你一个人抛下。”左晗崩溃大叫。门外的池逸晙沉默了。
左晗心里默念三个字,但脱口而出的话却不受控制,她就是说不出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狂喊:“你给我好好的!”
“还犹豫什么,我喊一二三,你侧身进来。”曾大方贴着铁门池逸晙的站位,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说。
“一、二、三!”三人在心里节奏一致的默念,沉重的门迅速应声开启,在新鲜空气汹涌而来的一刹那,池逸晙侧身闪进屋里。铁门用重新闷闷地合上,整个世界的喧嚣戾气顿时被这扇门隔绝在外了!左晗在他进门的时候用力拽了一把,被脚下的铁棍绊了一下,毫无防备地跌进他怀里。
左晗一惊,想要挣脱,池逸晙不松手,把她紧紧裹在胸口:“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还行不行了,我快顶不住了!”曾大方无语。
左晗红着脸大力挣脱,三人合力弓背把被外力再次挪开是·桌子往前推。
池逸晙看向曾大方:“谢谢你,老曾。”
曾大方汗如雨下:“说什么呢,接下来怎么办?”
“你受伤了?再坚持一下。”池逸晙沙哑着喉咙,看了看手腕,刚才一只擀面杖飞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格挡了一下,手表的表盘被砸碎了。幸亏前排是几个中年妇女,没对他下狠手,否则现在估计早就头破血流了,而现在,顶多是被扯破了衣服、一些皮外伤而已。
他不时透过门缝朝外张望,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安慰两人,“快了,他们快来了。”
池逸晙话音刚落,就听到警笛声的由远及近。
“天无绝人之路。”曾大方长舒一口气,摸出手机要报平安。
池逸晙扭头去看左晗,她正默不作声地盯着地上出神,脸上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池逸晙犹豫了下,轻搂住她的肩:“怎么了?”
左晗浑身哆嗦了下,打开手机上的照明灯,呈环状扫着他们前方的地面:“你们看!”
曾大方瞪大眼睛,觉得她莫名其妙:“看什么玩意儿?”
池逸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堆杂乱的饮料瓶和一次性饭盒,耳边响起的是左晗欣喜若狂的声音:“没错,就是他,我认得这些脚印。”
五
没有想到,这次历经磨难的抓捕行动,带回来的嫌疑人却是个“不可能”的凶手。
“不可能!”左晗满腹疑惑地接过检验结果,“身高体型符合服务区案发时段的监控视频,血样符合受害人身上获取的体液dna检测,脚印符合现场勘查痕迹,怎么能说他不在现场?”
仲凌无奈地晃晃试剂瓶:“但是,有人证明他的确当时不在服务区,哪怕真的去过,也没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被强奸受害人的口供和获取的体液,这两样算是敲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臧易萱走过来又递给左晗一张报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双脚印明确是现场同一个人的足迹,而服务区距离犯罪嫌疑人的老家有半小时车程。除去逃离和毁灭证据的时间,再要寻找一个被害人并实施强奸,时间上来说争分夺秒也是的确不可能发生的。
“莫非真的有平行宇宙?”左晗自言自语。
“我们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结果摆在这里,不得不信。”
池逸晙匆匆走进来,看看几个人脸上阴晴不定,心里大约知道了结果,还是不甘心问道:“羁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发生‘奇迹’了?”
左晗默默把报告递给他,他看着看着脸也阴沉下来。
左晗低声说:“如果他都不是凶手,那真的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但是我还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池逸晙的嘴角渐渐上扬:“或许我们需要转换一下思路。”
“可是人证、物证都确凿了,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转换思路?”
左晗脱口而出:“从嫌疑人暂住地到服务区距离九公里,从服务区到强奸案发地十五公里,从暂住地到强奸案发地十七公里,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任何一种路线都不可能让他在同一个时段内完成两种犯罪事实。”
仲凌和臧易萱都大吃一惊:“你都查过地理位置了?”
“任何地方跑一次不是都能估算得出吗,何况我都去了两回了。”左晗百思不得其解,“地理方位、时间和证据都在这里,我是不相信有人能够凭空瞬间转移,你们呢?”
池逸晙看上去已经有了答案:“你们几个小时候肯定成绩都不错吧。”
三他们都不知道池逸晙为何突然转换话题,不约而同点头。
“回想一下,当时班上是不是总有这样一两个学生?他上课睡觉,下课到处玩,最新的电视剧他都看过,最新的游戏他一个不拉,虽然不做作业、不看书,最后考试成绩却比谁都好。”
臧易萱轻轻击掌,笑着说:“别说,还真有这样的。”
左晗也笑:“我前排的一个女生就是。”
“当时是不是很崇拜她,觉得她是个天才?”
“对啊,我们在那拼死拼活的,人家轻描淡写,好像是在睡梦中完成了一样,真让人对自己的智商抱有怀疑。”仲凌还忿忿不平。
“你们知道其中的奥秘在哪里吗?”
“说来听听?”臧易萱很好奇。
“他们没说实话?”左晗问。
池逸晙点头:“你们以为的人家看电视、玩游戏,不过是找了很好的老师上提高班节省了时间,剩余的精力功夫却捧着每周电视报恶补最新资讯,晚上还要熬夜做课后班的作业。我们以为的不费工夫,其实背后是加倍的努力。”
仲凌不敢相信:“你怎么会知道呢?这是猜想还是亲眼所见?”
池逸晙笑:“因为和我关系最好的发小,一个院子里的,就是这么干的。别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我还是经常冲进他屋子里玩,他实在藏不住才让我帮他继续维持假象的。”
左晗轻叹一口气:“那这和眼前的事情还不一样,人家可是有实打实的证据。”
池逸晙转向臧易萱:“你在检测体液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其他不太正常的情况?”
她细想了一下,摇头:“有没有友情提示?”
左晗眼前一亮:“比如在检测中,是否发现了一般在这类案件中并不会出现的物质,你罗列了说说看?”
“都是很平常的元素,没有安全套的润滑液成分算不算?”
仲凌皱皱眉:“要我说,这倒是很正常,但是其中有番茄酱的成分,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左晗转向池逸晙:“根据笔录,报案人当天的饮食记录中没有番茄,她用来装样本的也是食品保鲜袋,不会出现这个成分。难道是……?”
池逸晙知道她猜中了自己的推测:“这世界如果存在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多半是我们还没有洞察它的来龙去脉,其中隐藏的秘密只有靠我们自己去分析挖掘。”
仲凌说:“前脚刚抓捕了犯罪嫌疑人,后面就接到强奸案的报警,距离案发的时间段来看,验伤还正好过了时效。这巧合还真多,全被我们碰上了。”
左晗在旁边翻看着记录,池逸晙看了她好几眼,她根本没注意到,还是闷闷地不响。这时,左晗一下子站起身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仲凌捂着胸口,扶了扶全边框的眼镜:“大惊小怪的,又怎么了?”
左晗朝她抱歉地吐吐舌头,问池逸晙:“第一次现场勘察时,因为她当时情绪比较不稳定,我们还没有对被害人进行完整的问询。我在想,现在是否能申请到被害人家里去复勘?”
臧易萱从实验桌前的转椅上滑过来:“你确定,这两天暴风雪极端气候,现在室外已经降到零下十五度了。那地方是全市最低气温点,恐怕还不止,而且暖气供应一向不稳定。”
左晗没有改变她的主意,坚持道:“我想我们可能遗漏了点什么。”
今年的冬天很不寻常。往年过了惊蛰,天气就开始回暖,玉兰花开,候鸟迁回。但是,眼下春节转瞬即逝,眼看着就过了三月中旬,北风竟是和大寒前的力度有得一拼,加之空气湿度大,体感温度直创历年新低。路上的行人无一不翻箱倒柜找出刚放置好的冬装,一时间,绿意寡淡,倒生出一番让人唏嘘的萧瑟来。没人知道,在这个绵延不休的冬季里,又多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从此再也不能呼吸让人清醒的冷风。
尽管有心理预期,左晗和池逸晙抵达被害人暂住地的时候,还是低估了寒冷的威力。被害人居住的地方说是公寓,实际只是城郊结合部的一栋小木屋。木屋还坐落在八面通风的一个孤立角落,每一丝寒风都在呼啸着往木板缝隙里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池逸晙简直不敢相信,日新月异的时代,居然还有人住在如此简陋的屋子里。
被害人被传唤到局里接受进一步调查,在告知当事人后,左晗和池逸晙放松地进入到屋里。木屋没有门锁,地理位置偏僻,没有窗帘,没有邻居,能从门缝里清晰看到屋里人的一举一动,倒是符合嫌疑人即兴犯罪所中意的目标。
左晗看了看皱眉的池逸晙:“你啊,一看就知道是不知老百姓疾苦。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坐拥高档公寓的。路上的流浪汉,无家可归的人也不是不存在的。”
池逸晙走到她面前,凝神看着她笑,左晗猛然意识到了,刚才自己口吻里居然不经意流露出亲昵的意味,难怪他心花怒放地止不住笑意。
左晗不自在地避开眼神。
他怕她更心生畏惧,蜻蜓点水搂搂她的肩说:“是我不好,现在不考虑工作以外的事情,其他事情我很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左晗只是低头摆弄着勘察箱,唯恐自己的任何回应,都会让他知道她对两人关系的接受,她不想给他任何鼓励,就如同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一样。
可事实上,她每天无数次地回想起他们被村民围困时的情景,他穿着一件蓝色棉布衬衫,留给自己的背影是以往忽视的高大,似乎把所有的危险和恐惧都屏蔽在外,她躲在他投射下的阴影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曾大方说得没错:“时间往往会给我们最好的答案,只有在经历了一些大事的抉择上,有时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本质,有时,可以知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的地位。”毫无疑问,他挺身而出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多了一丝平时被儒雅气质湮没的匪气。池逸晙死死守卫兄弟和心爱女人的第一反应,和自己现在拼命克制自己对他目不转睛一样,真真切切。
左晗依靠意志力把目光淡定转向这个她如痴如醉的男人,引开话题:“博物学家郝胥黎曾说‘美妙的假设被丑陋的事实扼杀,这是科学的大悲剧’,我恰恰觉得相反,至少对于犯罪现场勘查来说,科学扭转大多数人命运的悲剧。”
池逸晙微笑点头。
他清楚这种语调,胸有成竹的左晗会用一种笃定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看似在告诉别人什么,其实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梳理思维。
他环视简陋的小屋,家具很简单,一目了然,隐蔽痕迹勘测上次是由左晗来完成的,他想象不出,她能遗漏哪个点。对于较真的她,他更担心的是有朝一日结婚生子,她连婴儿脚印都会和护士计较是否纹路清晰,而不是眼下,锐利的剑能否刺穿坚固的盾这类无解的难题。
池逸晙目瞪口呆地看着左晗从靠门的角落里试图搬出一个用煤生火的炉子。炉子很重,左晗使不上力,他让她退后,顺着左晗的指点,帮忙挪到了靠窗的餐桌旁。
“你觉得很冷吗?”
左晗奇怪地看他一眼:“还行,多功能警服挺保暖的。”
“那何必要弄煤炉呢?父辈人都说,这家伙生起来人都灰头土脸的,空气质量都低了。”
“你误解了,”左晗忍俊不禁,“我在试图提取一枚隐蔽指纹。”
“之前都提取过,全都是生活性痕迹。现在还有必要再复查一遍?”
“我回看过她的询问录像。她的表情一直很连贯正常,直到问询到她在哪里受到侵犯这个点时,你记不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过分紧张?”
“如果她一直很紧张,我能理解。对于一般性侵案件的受害人来说,有一定程度的创伤后应激反应都很正常。但是,一直比较平静的受害人,有了一闪而过的微表情,就值得让人回味了。”
“我以为你对比较陌生的嫌疑人不会用微表情来作为判断,因为不够科学。记得你说过‘科班出身的人经过训练有素的培训,对于微表情的倾向判断,也和一般感觉敏感的人不相上下,甚至有时候更低。’”
“是这样,但是我是有科学依据的。虽然微表情的判断准确性取决于对于当事人平时表情的基准比对上,但还是有一些共性的生理特征。”
“比如说?”
“人撒谎的时候,焦虑和紧张会让鼻子那的血液流量短时间内迅速增大,鼻腔组织充血并且略微膨胀。这一变化不管是本人还是旁观者都察觉不出,事实上,肉眼根本无法注意到,但鼻腔组织突然发生变化会直接导致瘙痒,撒谎者本人会不由自主地去挠,往往不止一次,自己却不会意识到。这个当事人就是如此。”左晗笑言,“在我的记录中,询问进行到被侵犯的具体方位时,她短短一分钟里摸了三次鼻子,这种现象在询问到她是否认识嫌疑人时,也发生过。”
“如果没有找到对应指纹,就证明她其他的证词可能存在问题?”
左晗点头。她研究了下煤炉的构造,开始用火烧起木材,空气里回旋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呛人气味,两人都干咳起来。她指指窗沿下:“根据受害人的描述,嫌犯在实施强奸时,没有戴手套。事发后,把她一把推向桌角,立刻离开了。她确切肯定屋里没有其他人来访过。而且这个方位,哪怕有来客拜访,正常的生活痕迹,都不会在这里留有指纹,这就排除了其他干扰项。”
池逸晙站到门边,探头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但注意到左晗正在不满地看着自己,她只有在工作被干扰时才会露出这种不悦的表情。看来开门的举动影响了她的工作进度:“别告诉我生火是为了取指纹。”
“有什么好惊讶的?”左晗拿起一把破旧的蒲扇,猛力扇动,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她脱去了厚重的警用外套,开始一样一样往外取工具,用扑粉随意在墙上刷了一点,粉随即散落在地上,“极端低温下,扑粉只会马上滑落,没有办法粘附。而且,指纹也需要融化。”
池逸晙觉得奇怪:“融化了,还怎么取下指纹?”
“如果不加热,手上转移到物体表面的水分和汗液冻结住,指纹只能停留在墙上了,没有办法进一步进行检测。”左晗说着,请池逸晙帮忙到水池边用脸盆接一大盆水放在房间中央,“温度、湿度缺一不可。现在我们只有耐心等待了。”
池逸晙从来都觉得自己钓鱼的爱好在年轻人中格格不入,队里的弟兄们都嫌弃他一坐如枯石,浪费大好青春,现在看来,和左晗的定力相比微不足道。
但左晗在问询时的表现更让他大开眼界。
讯问室里,左晗和刘浩一人一边,占据了靠墙一侧的办公桌。左晗低着头整理着检验报告,吊顶上的白炽灯报修后还没来得换灯管,审问对象就进屋了。灯光扑闪着,屋子里忽明忽暗,如同左晗脸上的阴晴不定。
刘浩二郎腿一翘:“哎,头抬起来,地上找钱呢?”
对方眼神躲闪着,声音很轻:“这……我上次不是都说了吗,你们不去抓人,反复来找我耽误什么时间?”
左晗低头又用笔在纸上划着什么,之后把材料在桌上码齐,厚厚一刀,间歇中瞟了嫌疑人几眼,对方马上低下头去。
刘浩耐着性子抿着嘴,盯着她,一言不发。屋里一片静默。
女人看看左晗又看看刘浩,急了:“你们倒是说说看,凭什么帮我上拷,我是受害人啊!”
“哦?”左晗挑了挑眉毛。
她站起身,女人往后靠了靠,动作快得如同躲闪,好像担心左晗会做出什么举动。
刘浩见状捋了下脸把笑意压了下去,以文弱的左晗,不仅无心也无力做出什么威胁性的动作。这么想着,左晗转身时的一瞥倒是让他心惊,犀利的眼神似乎早就洞穿了别人心里一切阴暗的想法,撕破了所有的伪装,难怪那女人萎缩起来。
左晗却是递了杯水给女人:“嘴巴起皮了,多喝几口吧。你不渴了,我们再聊。”
女人依然保持着警觉:“聊什么?”
“事发之后,你对屋里的家具或其他东西有没有进行过冲洗?”
女人矢口否认:“我事发后就离开回老家了,回来之后就报了案,而后再也没有住过那里。”
“会不会时间隔得太久,你对一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需要补充?”
女人狐疑地看看两人:“没有。”
“你在3月7日报警称,自己遭到强奸。当时我们告知过,如果拒绝验伤,无法立刑事案件,你没有表示异议。”
“我觉得这是我的隐私,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那我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谎报警情,延误案件的进展,你需要承担相对应的责任。”
左晗的声音不响,但女人身体猛抖了一下。
没人知道,那天,左晗他们足足在这八面来风的破木屋里呆了大半天,却没有多余的交谈。左晗并不是故意不搭理池逸晙,而是全程陷入冥想状态。两人都很享受这种放空的状态,不说话,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互不干扰,在左晗看来,比任何的如胶似漆都难能可贵。
从池逸晙的角度看去,左晗的侧影肃穆又虔诚,仿佛眼前面对的不是一堵沾满蚊子血和脚印的脏墙,而是一片世外桃源的美景。五六个小时,池逸晙蓬头垢面的陪伴,只为了最后的十多分钟,左晗终于取下几枚被解冻的隐蔽痕迹,其中包括三枚指纹和两种足迹。
刘浩继续说,“你应该清楚,我们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找你来。”他指指桌上的材料,“是不是需要给你看一眼,你才死心?我再提醒你一下,现在说,还有可能酌情轻判。你自己考虑。”
女人的脸色变得惨白,犹豫着、怯懦着,最后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错了!我不该说谎,但是我保证,我不知道你们说得什么案子,我只是帮老乡一个忙而已。”
“怎么帮的?”左晗冷冷地问,她不想直接揭穿女人的谎言,可恨之人也可怜,她想再给女人一次机会。
女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显然被那刀厚厚的资料和左晗笃定的气场镇住了:“他那天突然跑到我家来,塞给我一个小袋子,说里面是他的那个,让我涂在腿上,再把衣服撕破,头发弄弄乱,说被强奸了。”
刘浩问:“你们原来认识,他只是给你这个?”
“我们以前那个……我和他好过,后……后来我跟了别人……”女人有点语无伦次,“他一进门就给我塞了一沓钱,说算是他求我的。”
“你答应了?”左晗本不想有任何道德评判,尽管她对女人鄙视到了一定限度。没有自尊的女人,她在心里暗骂,“他的精液当时放在什么袋子里给你的?”
“就快餐店里那种调味酱料的塑料盒里。”
左晗又问:“你还记得是什么调味料?”刘浩奇怪地朝他看了一眼。
“番茄酱。”
“你怎么知道?”刘浩吃惊地看了眼左晗,追问女人。
“我记得很清楚,上面的塑料薄膜撕掉了,他用塑料袋包着,打开的时候里面还有点红的。当时我吓了一跳,他特意和我解释了下,说没关系的。”
池逸晙进门的时候,刘浩正要夺门而出,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别放了,不用放了。”
“不放什么?”
刘浩反常地言简意赅:“到案的嫌犯,就是他,不是别人!没有强奸事实,假的!那女人全招了。”
事成之后,刘浩不止一次对别人形容当时的场景:“那女人做笔录时说得有凭有据、面不改色的,没想到碰到了克星!一看到左晗就像被掐住命脉一样,底气全无,前后不到十分钟就把犯罪事实全吐了。要知道,左晗前后加起来说了都不到十句话。”
左晗只是莞尔一笑:“我哪有你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她如果不说出实话,嫌疑人可不是就那么从眼皮底下放走了。”
“我不是差点也被唬住了吗?”左晗说,“与其说气场倒不如说是证据让她死心了。如果是强奸现场,脚印形态不会那么完整,而墙上根本就没有嫌疑人的指纹印,却恰恰出现在门把手上。而她做临时工,一向收入很低,却放弃了租约没到期的住处,突然租住起了公寓,收入来源就很可疑。综上,除了熟人拜访,托付作伪证,没有其他说法能够说明那么蹊跷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所以你是依靠微表情和隐蔽痕迹两方面的综合推断分析,最终达成了‘证伪’。嫌疑人没有实施强奸,只不过用了‘障眼法’来混淆视听,有点‘小智慧’”臧易萱毫不保留地竖起大拇指,“不过,我更服你!”
“这哪里是‘小智慧’,嫌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左晗冲仲凌笑笑,“佩服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全靠你和池队的启发。”对方露出莫名的表情。
左晗舒坦地瘫在小会议室的沙发上,尘埃落定,让她满心喜悦。她看着那张主讲人的座位,想起池逸晙上周在总结会上带头鼓掌的样子,脸上又浮现笑意。他在会上的样子非常严肃:“这次我们需要对左晗同志提出表扬。本着对科学的尊重和对证据的信赖,她倒追线索,在隐蔽痕迹上发现了端倪,从而扭转了整个陷入被动的侦破局面。”
现在,左晗终于能够看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正如她已然开始接纳他作为自己的准男友,尽管还不知道两人到底何去何从。可是,后面几天都没看到他,到底在忙什么呢?眼下又没有其他要案。
“到处找你,原来在这里躲着偷懒。”曾大方推门进来,口气里却全然没有责怪的意味。
左晗条件反射般“腾”地站起来,昂首挺胸地站出个军姿:“有现场?”
曾大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来他没和你说。”
“哪个他,说什么?”左晗有种不好的预感。
曾大方挠挠头,像是下了个不计后果的决心:“池队要离开了,你不去送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