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九点多,左晗和臧易萱并肩走出电梯时,就看到了倚在大院保安室门口的男人。他因为醒目的身高很引人注目,眉目间和他的板寸头一样清爽,一副黑框眼镜都不能掩饰他的年轻,反倒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黑色运动羽绒衫毫不费力地罩住了他消瘦的身体。
男人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单脚支撑着地面,不时看看手表,有些不耐烦了。本来和她有说有笑的臧易萱突然缄口,左晗臂弯间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回拉扯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往前走。但已经晚了,男人看到了她,热情招手,朝保安指指她们,小跑着迎了上来。
“终于见到真人了。”左晗浅笑着看看两人,明知故问,“这位是?”
臧易萱居然害羞起来,小声的分别介绍道:“男朋友小张,我的同事兼室友左晗。哎,你等我下。”
她拉着男友到边上,开口就责怪道:“不是说不过了吗?怎么还是来了?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形式的。”
小张笑着搂过臧易萱又回到左晗面前:“你们加班太辛苦了,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我订好了餐厅,只是时间有点晚了,其他朋友都没法邀请了。萱萱不让我事先通知,怕影响工作,不知道你们同事还有谁没下班的吗,如果可能的话,还请你们一起赏光。”
左晗瞪了一眼臧易萱,笑答:“原来今天还是大寿星,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呀。行,池队他们三个正准备收工,我去叫他们一起。不会人太多吧?”
男友忙表态:“我请客,而且明天是周末,多多益善,让你费心跑一趟,能叫的都叫上,加班的兄弟这时候估计也饿了,正好当顿夜宵。”
臧易萱冲着左晗走向电梯的背影急得摇手:“哎,别了,大家都挺累的,早点回去休息吧,小生日而已嘛。”
左晗看着电梯楼层指示牌闪动着,嗔怪道:“啧啧,这还没领证了,就贤妻良母精打细算起来了。”
臧易萱无语反驳,看两人都乐呵得不行,笑着无奈摇头,算是接受了好意。
小张和臧易萱一辆车在前领路,池逸晙他们因为曾大方的安然无恙情绪一路高涨,兴致勃勃接受了邀请,开着私家车载着刘浩、左晗和仲凌跟随其后。餐厅在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半小时不到的车程,池逸晙车技出神入化,两把一拉倒进了车位。
当下已是三月,本地的春天正应了“春寒料峭”,空旷的马路上一阵风吹过,几人不约而同缩肩抱胸的时候,池逸晙又从车里取下了一条盖毯递给仲凌,对方谢过很快裹上。到左晗面前时,递过的是他之前身上穿着的外套,她犹豫着接下时,手里还有残留的温热。刘浩跳着脚摇头,小声道:“重色轻友。”池逸晙笑着扔过去一件运动外套。他喜笑颜开:“原来领导也想着我呢,这心里一下子暖洋洋的,不穿也行了。”
池逸晙“呵呵”笑了,帮他罩上:“行了,我不怕冷,你就放心穿吧,千万别给我非战斗性减员了。”
“那是,领导身强力壮,火气足,哪像我,虚得慌。”四人嘻嘻哈哈间,左晗拢着那件外套,上面淡淡的古龙香水味
小张找不到车位,要停得更远些,让他们先进去落座。餐厅前廊的走道上,昏暗的灯光在悠密摇曳的竹林里若隐若现,靠坐在落地玻璃窗旁的情侣们就着烛光,眉目传情地低声交谈着。没有迎宾,大门紧闭。
池逸晙走上前去,径直把手伸到一处石雕的凹陷处,玻璃门悄然无息地打开了。他私下对吃的热情高涨,因为经常加班,市里几家口碑不错的酒吧简餐厅几乎都光顾了遍,这家也是熟客。
臧易萱的男友热情张罗着点菜挑酒。小伙子是软件工程师,和池逸晙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区块链、ai、重型火箭这些深度话题,刘浩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听上去也是懂得点皮毛的。
菜式精致,气氛宽松。仲凌不如工作时那么严肃,凑上前对左晗和臧易萱挑挑眉毛,小声说:“组长,平时深藏不露啊,好事将近了吧?”
“别瞎说,八字没一撇呢。”
左晗笑着说:“人家对你可是情真意切,用心良苦。”她觉察出臧易萱有些心神不定,小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臧易萱摇头,看不清她的一只手是在理衣领还是暗指胸口。
左晗小声凑过去:“你深沉含蓄起来,我还真的有点不习惯。你是说吃不准自己的感觉?”
一旁的男人们聊得正热烈,除了池逸晙,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微妙表情。家里没有喝酒的传统基因,算是他众人皆知的“短板”,他酒量虽不好,但酒品好,不劝酒不灌酒,喝多了也就是静静坐着发呆,不说话,时间一久就睡着了。队里早就传说只要吃饭时一喝酒,基本见不到桌上的热菜。果不其然,这天,半杯龙舌兰就上了头,眼神有点迷醉,有次朝左晗的方向瞟,正巧被仲凌注意到了,左晗尴尬地咳了几声来转移注意力。他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她头顶掠过,起身去洗手间。
这顿饭,大家自然规避了讨论案情,倒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尽兴。话题从旅游胜地到小众美食,众人讨论到当季变化多端的天气时,才意识到池逸晙都去洗手间好几分钟了还没回来。
刘浩要去找,臧易萱摆手:“没事,小张在,你就放心。”
众人哄笑,仲凌难得跟着起哄:“组长,看来离发喜糖不远了?”臧易萱哑口无言,不置可否。
池逸晙出现在视线里时,居然神清气爽,脚步没有打漂,也不是大家想象的被搀扶状态。他不知何时醒了酒,又或者根本没有醉过,笑意盈盈地举着手机。
臧易萱往他身后看了看,正要惊讶问男友身在何处,却见餐厅吊灯齐刷刷暗下,空气里立马回旋起joannawang的《lostinparadise》,只看池逸晙朝后面暗影里的人点了点头,小张和一个服务生并排走了过来,推来的餐车上,闪着银光的托盘里是一只双层蛋糕,旁边的原色木盒里是娇艳欲滴的永生花。
臧易萱吃惊:“这是……”她的下文很快湮没在悠扬的旋律里,小张捧起永生花盒时,刘浩接了眼色,把她引到了空旷的过道里。她正要发问,不知从哪里涌来五个拉着小提琴的年轻女孩,在她的身后迅速又笃定地围绕成一个半圆形。
臧易萱的思维瞬间停止了运转,只看到同样紧张到呆若木鸡的小张,在大家的注目礼中,手微微发抖着打开了木盒的玻璃盖。一刹那,永生花里反射着天花板上射灯的一束光刺进了她的眼睛。她抹去因为刺痛流出的泪,才看清,他从花丛里取出的,是一枚耀眼夺目的方形钻戒,上面系着tiffany独有的蓝绿色丝带,和周围的进口花材相得益彰。
小张刚单膝跪地,看她抹泪已喜不自禁,忘了词,在那挠头。
臧易萱发愣,勉强保持微笑,说:“那么突然啊,吓我一跳。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她身子一探,伸手要拉他,却拉不动。
小张摇头:“我是认真的。”
“知道你是认真的,你先起来。”
“你答应了,我就起来。”
臧易萱急了:“你以为演电影呢,怎么不让我想一想,过些日子再答复不可以吗,干嘛要逼人家?”
小张讶异地扶着膝盖半蹲着,站也不好,跪也不好,没人都想臧易萱会是这样的反应。一直在拍摄的池逸晙默默放下了手机,小提琴手们也乱了节拍,索性停了下来,大家都像瞪着外星人一样看着两人。
左晗从后背退了臧易萱一把,一左一右把他扶起,看看四下笑着说:“她呀是被幸福冲昏头脑了,你的心意大家伙都看到了,我们都支持你,过后你们再好好聊聊。”
小张紧绷的表情松弛开来,嘿嘿点头一笑,招呼大家重新回到桌旁。
饭后已是凌晨,送别其他人,小张和左晗打了招呼,就拉着臧易萱到大街上“好好聊一聊”。隔着落地窗,透过斑驳扑闪的竹林,不难看出两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尤其臧易萱,挥着手的幅度很大,像是在争论什么重大的分歧。小张的回应很积极,毫不示弱,不是因为感动,而更多是互相指责的冲动。
左晗看情形不放心,索性等在餐厅里,一直等了半个多小时,餐厅的酒吧逐渐人潮涌动起来,小张突然转身离开,臧易萱呆斩了一会儿,才心有不甘地闷闷走进来,不言语,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所有人包括池逸晙,都大意了。其实池逸晙并没有喝醉,小张和他站在餐厅门口抽烟那会儿,就拜托他帮忙,说了考虑已久的求婚计划。他早就知道臧易萱有个交往多年的男友,彼时当然笑着答应。手下好事将近,第二天是周日,因此,其他队员开始从小酌到杯来盏往的时候,他怕破坏气氛破了例,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推波助澜了一番。
二
电话是在早上五点打来的,池逸晙正要出去锻炼,一身运动服来不及换,把证件和换洗衣服往双肩包里一塞,就跑步出门了。心里有点后悔昨天聚会闹到太晚还不欢而散,庆幸好歹也让队员们放松过了,还不用连夜出动加班。但这天,他在现场看到几个余醉和疲惫写满脸上的队员,还是下定决心以后聚会必须禁酒。别人再拿他酒量小来说事也不管了,不能误大事。
左晗的气色不错,是第一个赶到大院的。池逸晙开着车,拉上技术组的队员,看后视镜里左晗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是想问臧易萱怎么没被叫来,但他的眼神一扫过去,她就避之不及。他之所以故意不叫她,是因为猜到两人的关系会有比较大的变化,担心她的情绪波动恐怕会影响工作的精准度。
而此刻,他竟然有一丝让自己都不屑的醋意涌上心头,左晗的一再躲避让他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有点气,不由自主加快了车速。
周一早上,还没过了上班高峰,隔着还有一个路口,就看到交警在封路,指挥车辆右转,不明就里的车主赶着上班,喇叭声此起彼伏,透着焦躁。警车一路呼啸而过,车窗开着,还能听到几句国骂。
池逸晙一腿迈下警车时,地区分局的刑队同行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年轻的副队长以前在其他案子里和他打过交道,看上去飞扬跋扈,不穿警服还以为是个街头痞子,看到池逸晙神色严肃起来,恭恭敬敬过来敬烟:“池队,咱又碰到难题。最近忙不忙?”
“老样子。”他委婉地轻轻一推烟,“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这不,还得请你们出马。别说死者身份,案件性质都确定不了。”
“不是他杀?”
“没法确定。报案人是在早上四点半遛狗时发现尸体的。确切地说是他的狗先发现的。”副队长指指旁边消防栓上呆坐着的一个老年人。
他看上去像是刚退休的年龄,一只毛色油亮的金毛犬乖巧地端坐在他身旁,情绪还相当激动,不时站起身来想要扑拉走来走去的民警,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苦于被老汉手腕上的狗带束缚着,无法自由地表达想法。老汉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还没缓过劲来,垂头丧气地坐着,像是在尽力忘记自己看到的一切。
池逸晙冲老汉点点头问副队长:“都问过了?”
“人都吓傻了,问什么都慢半拍,回答都是‘嗯’啊‘啊’呀,说不出什么来,当班的环卫工人清扫街面时是早上三点半,没有发现尸体,报案是四点三十八分,好歹算是确定了一个大致的案发时间。”
“确认过随身物品了吗?”
“什么都没有。有也在另一侧口袋里,早都烧成灰了。”
“监控呢?”
“这是条死路,监控很早就坏了,既不是交通道附近也没居民区,又是两区交界地,很久没人检修。”
池逸晙朝他看了看,副队长补充道:“现在已经上报了。”
他咧了咧嘴,在这种场合,似乎一个不经意的礼貌微笑,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所有人都沉默地忙碌着。他走向中心现场,副队长皱着眉头跟过来介绍:“刚才接报后,我们已经排查了一遍近期失踪人口库,并没有符合体貌特征的对象。”
“好,你们辛苦了。”他说着身体往右不经意地侧了下,他知道左晗就在自己身后,因为副队长不合时宜的微笑浮现在脸上,正想要打招呼发问,池逸晙沉静如水的眼神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悻悻地抱怨道:“按照他现在的状态,恐怕确定身份就要费好大一番周折。”
“能推定死亡时间吗?”池逸晙蹲下身,问法医。这是一名刚踏上工作岗位不满一年的年轻法医,第一次独当一面显然让这个满脸痘痘的男生有些紧张,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左晗上前一步,:“法医都习惯说精准时间,这还要拉回去解剖了才知道。”
池逸晙心领神会她胸有成竹了:“你能估算一个时间吧?”
左晗点点头:“我只能试试。”还真在副队长和派出所其他民警的惊讶注目礼中,戴上手套直接触碰尸体。
“怎么样?”
“尸体比较有弹性了,尸僵快要消失了。”
“死亡时间很久了?”
左晗看了看周边环境,又看了看手表:“结合当时的气温和条件,基本能确定死亡时间在10个小时以上。”
池逸晙转向法医:“小孙,你没意见吧?”
孙法医愣愣地点头,又开始埋头忙乎。
副队长转向左晗竖大拇指:“咱们池队手下就是精兵强将,连侦查员都能自带法医功能,佩服!”
“领导过奖。”左晗解释道,“是我们首席法医厉害,她还喜欢自言自语,我一直听她嘀咕各种数据和常识,想不记住也难啊。”
“谦虚,我听了十多年了,到现在还估摸不准呢。术业有专攻,你这是博闻强记。早就听说你们的法医年纪轻轻就很厉害,今天怎么没见她来?”
听他这么一问,左晗也等着池逸晙给个答案。
“哦,前段时间加班太累,我让她休整下。”
池逸晙又上前几步,伸长脖子,看了看尸体。
确切地来说,这已经不是一具尸体,如果是一个密闭空间,现在恐怕空气里都弥漫着肉香和焦臭混合的奇怪气味。死者看不出年龄,因为他的头发和整个头面部都烧成了焦黑色,有一部分甚至露出了头颅的白骨,皮肉黏连把五官扭曲变形到让人作呕的状态。让人庆幸的是,他俯卧在地上,面部几乎是朝下的。火势似乎是在中途被扑灭的,所以他小半部分下身还保持着完好的形状。民警因此也能很容易地从他的装束上辨别出性别。
“你们都看到了,就是这么个棘手的情况。偏偏死在这片草地上。整个现场非常静态。有斜坡,却没有拖拉痕迹,所有的信息都集中在尸体上,但是却被烧成这么个鬼样子,根本没法判断是自焚还是抛尸后毁尸灭迹。”
池逸晙出于礼貌点了点头,他定神在打量死者,不由自主越贴越近,小法医只能停下手头的活,给他让道。在他眼前的死者,好像不是一具面目可憎,让人能连做一周噩梦的尸体,而是一个精美的艺术摆设。
就他看到的情况,死者生前的确并没有搏斗的迹象。
副队长在旁边嘀咕,说他们无从下结论说,究竟是雨水打湿灭了火,还是有凶手看到来人才匆匆把火扑灭。的确,这是一片野草丛生的草地,恰巧这天凌晨还下了场雨,直到早上四点多才停,所以,草地上一片泥泞,没有脚印。
池逸晙点点头:“嗯,定性的确很有困难,不能排除自焚的可能性,但选择在这么个僻静的角落自焚,偏偏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巧合是有点,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存在巧合。”
池逸晙马上回了句:“我不相信巧合,巧合里大多有蹊跷。”
“你认为是他杀?”
“我只信证据,证据才能说明真相。”
刘浩在旁边附和:“而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副队长哑口无言。他和很多刑警打过交道,业务能力强的人里,唯独服他一个。池逸晙似乎永远难么慢条斯理、谦虚平和,让人放松自在,但在工作上的一些观点上,他又是温和地坚定着,说着别人不敢说的话,表着别人不敢表的态,做着别人想都没想过的事,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地让人不适,恰恰每次都能稳当引领着整个专案组朝正确的方向一路高歌猛进。在公安部刑侦局局长点名表扬他的时候,从来没有异议,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纯粹是为了破案而非个人利益,他家有钱,他也不稀罕权利,如果不是想留在刑侦岗位上,现在他恐怕早就是市里最年轻的处级领导了。
尽管上半身看不出究竟了,但是从笔直的裤线,还有毫无瑕疵的皮鞋表面来看,家境起码不错,平时也算整洁得体,受教育程度应该不会低。池逸晙转向正在凝神思考的左晗:“你有什么想法?”
左晗没说话。
刘浩拍了她一下肩:“哎,女神,头在问你话呢!”
左晗如梦初醒般,羞涩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我刚才在想问题。”
池逸晙柔声问:“想出什么了吗?”刘浩朝他看了一眼。
“我认为是他杀。”
副队长大吃一惊,挑衅道:“池队,你这手下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结论都能拍脑袋说出来。你们刚才队长怎么说来着,只相信证据。可现在都烧成这样了,证据呢?”
左晗朝他看了眼,丝毫没有不满,耐心地说:“我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前辈指正。”
“我们听着呢。”
左晗绕到死者身边,蹲下来,请法医和她一起合力把尸体的身子侧过来,指着他身体下方的地说:“首先,我们可以看到死者衣服有一个向上搓动的形态。”
“大家都看到了,这里本身是快接近三十度的坡地,又刚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完全可以是坡度加重力、滑度叠加可以形成的,这能证明什么呢?”
“他不是自己滑下来的,他是被人拖拉,形成这样的状态的。这两者在外部形态上是由明显不同的。”
“哦,不同在哪里?”众人都好奇地静待下文,谁都看不出一片泥的情形下,能看出什么究竟。
“如果只是自然滑动,衣服的搓动形态受制于地面的形态,也就是说形成的搓动和地面的坑坑洼洼、高高低低甚至平滑粗糙,都是一一对应的。但人为的拖动,就不一样了。”左晗在他后背比划道,“而人为的拖曳是和用力点的位置相对应的。”
池逸晙明白她所指了,概括道:“所以,不能简单推断说他的衣服上搓状态是滑动造成的,因为滑动的发力源是以面为主的,而拖曳的发力源是以点为主的?”
左晗点头:“而我们可以看到的状态,偏偏没有符合前者的状态。”
“从正常行为来看,完全符合死者自己走进去的路线。如果真是他杀焚尸,那怎么解释死者会最终出现在路上呢?”
“一般我们会认为,如果是嫌疑人作案,会选择在隐蔽性很好的绿化带里动手,但是这个案子里,死者偏偏出现在路上,被遛狗的行人发现,看上去是有点不合情理。为什么呢?”刘浩问。
“这也能够解释。如果选择在绿化带里抛尸焚烧,势必要拖着尸体行走,要选择有路的地方走,而我们可以看到,这里的野草丛生,平均高度在十多厘米,并不满足这样的条件。”
“那凶手抛尸在路上,还烧了尸体,于情于理,也说不通啊。”
左晗坚定地摇头:“倒正好说得通。虽然这是一条行进道路,但周围的环境,我们也都看到了,是一条附近没有商铺和居民区的死路,原先是铁路通过口,铁路停用后就废弃了,即使在上下班高峰也不会有人通过。更何况,道路处在s弯上,从其他路口经过这条路时,是看不到这里的情况的。”
“报警人倒还真是被自家的狗给狂叫着拖过来的,他说平时遛狗从来不会往这里走,应该是狗闻到了味道。”一个派出所民警说。
池逸晙说:“所以,这里的路和绿化带一样的隐蔽,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是他杀,嫌疑人急于处理尸体,没有必要选择难走的小路增加难度还留下更多的痕迹,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个非常隐蔽的抛尸点。”
池逸晙蹲下身,仔细验视说:“除此之外,死者生前有比较重度的疾病。”
“什么?”副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池逸晙指指他的皮带:“可以看出死者的身形非常消瘦,但是他的皮带扣却往里扣了三个洞。”
“吃完饭前后,腰围变化,这应该很正常吧。我平时也有这习惯呢。”副队长说。
“不是,你再仔细看。”
刘浩一拍大腿:“还真是,这是新打的洞,皮带被直接剪短,而且这三个洞是同一时间打的,其中只有一个洞没有使用痕迹。”
左晗双膝直接跪在泥坑里,凑上去仔细看了点头:“说明他是短时间内暴瘦的。队长你刚才说的疾病,很有可能不是生理性疾病,而是心理疾病。”
“何以见得?”
左晗拉起死者没有血色的左手,尸僵逐渐在消失,关节活动已经比较自如:“你看这里,他的指甲很短。”
刘浩不明原因:“我的指甲也很短啊。有些职业本身就能留指甲,比如我们又比如医生和护士。”
“他的指甲不是由指甲钳修建的,而是被啃咬的。如果这只是纯粹的坏习惯,那他的指甲不会每一个都嵌在肉里,好几个都有伤口,还有几个结痂处都被破开了。”
“你是说他内心很焦虑,可能有比较严重的强迫症?”
“没错,十指连心,正常人不可能咬指甲到出血,还没结痂又控制不住自己。”
池逸晙点头,朝法医示意尸体可以运走:“尽快拟出一份寻人启事给我。”
左晗上前拦住:“等等。”她从包里取出证物袋递给同事,“记得把皮带和随身物品都戴手套取下,保管好,我后面可能会用到。谢谢了。”
技术员接过袋子,对部分细节拍了特写后,一并离开了。警戒线还没撤去,现场只留下左晗和他对外围作进一步检视。
左晗趴在地上寻宝一般一寸一寸地搜索。有年纪大的同事上来劝她:“小姑娘,这么冷的天气,你当心以后的关节炎啊,抓紧看完回去换裤子吧。”
左晗礼貌道谢,却照样慢条斯理地寻觅着,把每一样可能相关的物件装袋封存。
她感觉到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直默默坚守着,他不催促也不质疑。奇怪的是,如果换了别人,她恐怕会内疚让人等待那么久,而池逸晙的存在,如同阴天里的一把大伞,即使不用撑开,握在手里也是心安。
池逸晙心里惊喜她的工作方式和他几乎如出一辙,不像其他人,进入现场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工作,他们两人可能是在现场看上去最“吊儿郎当”的人,东走走,西看看,发发呆,但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是在思考——全盘的思考和分析,不仅是在推测被害人的生活方式,甚至也在预判嫌疑人的犯罪动机和价值观。
即使现在的现场检测技术已经到了相当高的世界先进水平,但是,现场勘察的最宝贵机会只有这一次,唯一一个“第一次”。如果没有足够的智慧和理性,证据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跳出来告诉自己:“我在这里。”而以上帝视角观察后确定可能收集到证据的区域再开始处理现场,微笑到细枝末节的异样都会小声召唤自己。
经过两个多小时,左晗终于完成了现场勘查,她在一根杂草的背面提取到一滴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血。
“等等,我来。”池逸晙阻止她艰难地撑起身子,经过长时间的伏趴,她的关节僵硬麻木了。
他俯下身,把小型勘测包朝她递去,保持着礼貌的安全距离。
但显然这样的距离在这个时候对左晗来说无关紧要,她有点尴尬地请求道:“再拿过来点好吗?”
池逸晙头一次离左晗那么近,已经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头皮屑,即使如此,还是明媚得让他有伸手触摸的冲动。
左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雨水是对室外脆弱物证的毁灭性打击,我已经尽力了。”
“不能用药品检测吗?”
“这没法进行血清测试了,我后期如果再用化学增强剂去检测,会进一步稀释成分,很可能就作废样品,而且还没有备用标本。”
“你现在需要我拿什么?”池逸晙指指左晗满手满身的泥。两人都不禁笑了。
“好吧,请帮我打开包,从夹层里找出一种纸。”
“纸?”池逸晙翻看着,拿出一种薄薄的纸袋,“是这个吗?”
左晗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杂草从根部折断,双手捧着珍宝般,放入池逸晙撑开的纸袋里。
池逸晙惊讶:“这不会破坏样本?”
“相反,还能保护样本。”左晗忍着笑,看他神色庄重地捧着纸袋,手不知往哪里放。他们的距离一度近到左晗看到了他前额隐藏在深处的几根白发。她好像感觉到他微红的耳朵在发烫,他屏住了呼吸。
池逸晙单手一把搀扶起了左晗,稳当又温柔:“真是隔行隔山,给我解释解释?”
“你是觉得这应该也放在证物袋里吧?”
“没错,以往不都是这么做的?”
“这次不一样。血液条件并不好,量又特别少,血液除了血红蛋白,大半都是水分组成的,现在证物袋里外温差大,水分不能被蒸发掉,势必会形成一个有力菌群繁殖的微生物环境。”
“但是,纸不一样,能过滤掉水汽?”
“没错,它不同于封闭的塑料袋,有足够的空气可以透过纸面纤维的缝隙孔流出,蒸发。”
“好,学了一招,我们归队吧。”池逸晙自然地帮她接过手中的工具箱。
“池队,谢谢你。”左晗泥塑一样留在原地。
池逸晙不由自主揽了她肩,很快放开:“见外了啊。”
“我是谢你帮萱萱……臧易萱解围。她不会被罚吧?”左晗担心地问。左晗出门时听到了她屋内的手机声,但她并没有接。
池逸晙不由心生暖意,都说职场上无知己,左晗对朋友的真心却是掩饰不住:“我能理解,但是还是希望她不要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那你呢?”左晗嘟哝了一句。
“嗯,你说什么?”池逸晙脚步有点快。
左晗连连摆手,笑着说:“没什么。”
三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用餐,左晗才小心翼翼地问:“上次的求婚,你不会真答应了吧?”
臧易萱摇头:“哪会那么草率。”
“我当时真担心你当面拒绝他,多难堪啊!”
“你们这帮酒肉朋友!”臧易萱,“一顿饭就把我给卖了,真是吃人的嘴短。”
“这不是现在关心你呢吗?”
臧易萱的眼睛在喷火,余热都能灼伤人,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我嫁给小张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倒是符合臧易萱的性格。如果说她是一根筋吧,没有拐弯抹角,待人真诚;如果说她是直爽吧,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呛得让最亲密的朋友都可以一口血都喷出来。
左晗起身坐到她的旁边,轻轻把她的牛排推开。臧易萱不满地嘟起嘴,倒也不抵抗。生活中的左晗总是有这股气定神闲的气场,似乎再大的事到了她这里都不是事,这和工作时风风火火、争强好胜的左晗似乎是两个人。
如果说池逸晙是天生让人觉得可信赖的大哥,什么事都难不倒他,那她大概是生来自带镇定剂作用的,不用怎么开口劝人,只要一靠近她,不管是平静的面容还是轻柔的声调乃至慢条斯理的动作,都会把无形的烦躁焦虑一点一点扫空。
臧易萱一点点平静下来,整理了下思路,才迎着左晗的逼视:“你知道,我看他求婚,我什么感受吗?不是激动、更不是感动,而是害怕,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是有点糟糕。”
臧易萱苦笑:“你就安慰我吧,岂止是糟糕,简直是糟糕透了!还好你帮我解围,才顶住了压力。如果我当时答应他,那会毁了我们两个人。我不能因为面子而出卖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也不能因为他在世俗眼光里是个绝好的结婚对象,就这么把自己嫁了,你说对不对?”
“我只能说,如果你面对求婚,是这种心情,那这份感情的确有比较严重的问题。我问了你别生气,不能接受他,喜欢老曾是一个原因?”
臧易萱看着路边走过的一对情侣出神:“你见过我父亲吗?”
左晗不明白她的用意:“从没听你提起过他。我是有想过问你,为什么家离单位不远,还想到搬出来独住,但当时我们还不是很熟,后来也就忘了问。”
臧易萱开玩笑地无奈摊手:“我也没见过。”
“啊?”
臧易萱摇摇手:“我开玩笑,你都信?!”
左晗说:“你把手给我。”
臧易萱不由自主身子往后一缩:“干嘛,我可是喜欢男人的啊,你别冲动。”
左晗微笑着不由分说把她手拉到自己身旁,四个纤细的手指如采蜜般轻点她的手腕,眼睛一直牢牢盯着她。
没几秒钟,臧易萱自挥白旗:“行了行了,上次就听说‘八进宫’(指反复被抓的嫌疑人)被你逼成扑克脸都没用,真真假假根据他的肢体动作和微表情就分辨得一清二楚。你既然眼睛这么毒,干嘛对人家池队的一片真心熟视无睹呢?”
左晗气结:“别转移话题,如果把我当真朋友,咱就别打哑谜了好吗?”
“我……我没有爸……不对,我有爸,但没见过。”
“父母离婚了?”
“我怀疑我是非婚私生子,因为我妈从来不允许我说这个话题。我只在报纸电视上见过我爸,瘦瘦的小老头一个,海归创业的生物科技公司老总,企业五年前挂牌上了主板市场,听起来很牛吧,人家有一儿一女,都和我不同姓。”
左晗惊讶之余,只有感动。三缄其口的隐私,大大咧咧的臧易萱谈起来看似轻松,她能看出每一个字吐露的艰难。
“事实上,他应该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个女儿。”
“你母亲没告诉你怎么回事吗?”
“我母亲告诉我说,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我母亲是个很要强的人,她是个医生,是半路出家去读出博士的那种。她一直告诉我,凡事要靠自己,男人不可靠,感情更是朝夕瞬变。”
“所以,你怀疑你的生身父亲根本就没死?”
臧易萱点头:“我找他找了很多年,从母亲的日记里,从长辈的聊天里,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习惯在每一句对话里、每一张照片里寻找蛛丝马迹。直到有一天,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男人,看到他访谈视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他,不会是别人了。”
左晗怜惜地盯着她:“找到了却不相认,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没找到之前,我只有这一个目标,可是,找到了之后,我问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呢?挽回父母的婚姻,找回有爸爸的尊严,还是妄图分得大企业家日后的遗产?”
说到最后一个理由时,两个人都笑了,虽说臧易萱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但好在她和左晗一样只追求衣物品质,不喜奢侈品,工资足够她折腾。
“有一天,我看到一篇研究文章,上面提到家长根据对孩子的要求和关注度不同,排列组合,分成四种类型,是完全不同的效果。这种关注是满足孩子真正的心理需求,而不是家长操控欲的关心,我当时就在想,我的母亲就是那种对我低要求低关注的放任型权家长。他们其实对自身的满意度很低,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基因和接受的教育,还和感情经历密切相关。而你妈妈对你是高要求低关注,是虐待型家长,我就很羡慕你,我宁可是需要一个对我有所要求的人。”
“无时无刻的科研分析,才一天不见就拓展到心理范畴了。别告诉我,你不敢接受求婚是因为恐婚?”
“是因为我看清了自己内心的需求。我当时会和小张在一起,就是因为他满足了这样一种模式。他总挑我毛病,但是他从来不在意或者不理解我真正的感受,但正好是这样的模式,让我感觉到了安全感。”
“你倒说说,你真正想找什么样的人,老曾那样的?”
“我们能不能不提他?我知道之前自己的想法太任性了,人家是有家室的。现在,我至少想明白自己不想要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昨天我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说他旅游路上遇到车祸了。我当时……”
左晗惊讶地从后靠的沙发上直起身子:“怎么样,严重吗?”
臧易萱的眼眶红了起来:“车上三死九伤,还好他没有生命危险,否则,我一定原谅不了自己。”
“他不是工作很忙吗,怎么突然跑去旅游了?”
“他说因为受不了我和他分手,想出去散散心,本来买的是双人机票,计划提前庆祝一下的。可是,我发觉自己好像并不爱他。后来我才想明白,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只是兄妹情,他只是我缺失多年的父亲形象的假想对象而已。”
“那是因为他对你而言没有了新鲜感,还是因为你父母感情的缘故,你根本就不敢付出真情?”
臧易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左晗立马就懊悔说出的话了,她知道自己的表达刺痛了臧易萱。近则不逊,她到底还是疏忽了。
“当我没说,好吗?”左晗轻扯她的袖子。
臧易萱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谁都没说的秘密到你这里就成了讽刺我的话柄?”
“我真没这个意思。这不是池队担心你个人事情影响到工作,让我提醒你嘛。”
“你永远是对的,你永远是完美的智慧女神,别人都需要你来操心。没错,你分析得一点没错,我是害怕付出。那你呢,你大概根本就没想过要付出吧。”
左晗轻叹口气:“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按照规定我们不能有办公室恋情。而我喜欢刑侦,他也最适合这方面工作。我不想因为感情去改变一个人,或是迫使他放弃原来的自己。”
“那只是你单方面的顾虑,说不定他早就有所打算了呢?”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你偏要等到另一个‘老曾’出现才会后悔吗?”臧易萱的眼睛闪着泪光,“永远没有合适的时候,只有合适的人,而这个人出现了,你却一再回避……”
“有时候,付出本身也是一种快乐啊。就像你,暗恋也很美,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臧易萱质疑地透过泪眼看她:“你觉得我现在快乐吗,我把你当朋友,你能保证不再来刺激我吗?”
左晗一次次用餐巾纸给她擦眼泪,都被她一甩手推开了。左晗委屈地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没错,左大小姐哪里会有什么缺点?”
“你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好,那我们说点有意思的,你不是一直对我道德评价吗?但是我至少知道自己的喜好,而你呢,明明喜欢,却不敢表露。做一件事总是要前思后想怕出错。”
“不是这样的,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那你知道我更喜欢什么时候的你吗?”
“原来我还是有让人喜欢的时候啊。”
“工作时候的你最美,我说的不是因为你投入、专注或是业务能力突出,而是因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你才敢想敢说,无所顾忌,清楚地知道自己想破案,其他一切的阻碍和困难,你都不在乎。”
“可这样,常常会越俎代庖,得罪人。”
臧易萱摇头:“那又怎样,业务能力强,即使别人有意见,也得忍着,领导还指着你呢。”
“感情的事情我还没想明白,我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解决?”
“别。我的事情……工作我不会耽搁的。但你不是没有想明白,是跨不出这一步,不肯直视自己的内心……”
桌上吃了一半的牛排僵硬地躺在孤零零的的餐盘里,左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臧易萱熟悉这种游离的表情,是她遇到误解难题时的面容,也是她强烈抑制纠结心情的状态。
臧易萱把票据收起来,朝侍应生招手,随后转向左晗:“你活得累,我看着也累。你不觉得有时候太过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悲哀吗?”左晗不置可否。
她们回到大院的时候,还没走近电梯,就听到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夹杂着辱骂声。她们听到曾大方的声音,寻声找去,没见到池逸晙的影子,刘浩正拉架忙得里外打转,曾大方在好说歹说劝慰,极尽忍耐功力,看似也是黔驴技穷。
她们走近了,才看清,哭嚎着的是一个打扮整齐的中年女人,嗓门之大和仪容端庄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人啼笑皆非。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原来是杂乱地捏着一大团餐巾,她的手还在指指点点戳着一个人。这时,左晗才看清,被她斥责的正是那天参加现场勘验的小法医,此刻他欲言又止,脸上的痘痘更红了,凸起地整张脸特别有质感。
“怎么了?”臧易萱拉过刘浩问,曾大方焦灼地朝他们看去,左晗来不及听解释,就跑过去。
刘浩抓着头皮,直摇头:“家属说死者身高出错了,实际180的人,法医结论是176。”
臧易萱压抑:“整整差了4厘米?”
“可不是你不在吗,乱了套了!”
他说,寻人启事贴出之后,有家属来验尸,因为面目全非,只有dna检验才能匹配对应。死者的母亲因为说出的体貌特征严重不符,一开始还被拒绝做检测。后来她急了,她把死者的裤子和鞋子品牌、内裤颜色一一说得对上号,曾大方特批让她参与检测。最后结果出来,偏偏她就是死者家属。
臧易萱听明白了:“肯定是尸僵没有完全释放,造成身高偏差。”她后悔自己没出现场,经验不足的法医的确容易犯这样的初级错误。从业五年来,她已经学会如何最快速度调整状态,练习在工作时保持高度的理性,尽管这需要残酷和严苛的训练,她依然具备了在其他方面尚不具备的强大自控力。
池逸晙匆匆赶来时,女人的情绪在左晗的柔声细语下平和了不少,但还在纠缠不放:“你说我的儿子死得冤不冤,你们这不仅仅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池逸晙上前伸出手来,女人迟疑了下,抹了把泪和他敷衍了一把。他请她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她泡上一杯白茶:“陈辛妈妈,我代表我们刑侦大队向您道歉。这样的差错,在刑队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监管不到位,也会让那位法医同志做出书面检查,深刻反省。”
女人看他诚恳,心气略平,似乎刚才的指责从她身上吸走了精气神,她浑身瘫软在沙发上,泪流不止:“你们的业务水准怎么让人相信尸体解剖的结果,我的儿子到底怎么死的,还能不能水落石出?”
“后续,我们会请我们的首席法医臧警官来主持这项工作,尸检这块工作,我也会第一时间跟进,随时和您通气。”池逸晙把茶杯双手举到她身前,“死亡原因出来后,我们要对案件进行定性,需要您作为家属的大力配合。”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他杀?”
池逸晙斟字酌句地说:“现在不能下任何结论,但倘若真是刑事案件,为了争取先机,我们前期的调查走访会同步开展,请您放心。”
抽泣着的女人嚎啕大哭,崩溃了:“我儿子他真的死了吗?他们都离开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这样?!”
池逸晙递过纸巾,等了一会儿,说:“李女士,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请您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找出事情的真相,按照以往经验来看,破案的黄金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
“过了这时间就破不了案了?”女人捂住脸,面孔扭曲、眼神癫狂,让人有点不寒而栗,“那我儿子就白白死了?儿啊,我对不起你……”
一旁的曾大方捂住脑袋忍无可忍要发作,池逸晙伸手作下压的手势,他一口气憋了回去,愤愤把头扭向别处,站起身,到窗口,把几扇窗户全部打开。一时间,冷峻的春风倒灌了进来,几人都不禁动了动身子。
池逸晙提高了音量,和颜悦色地说:“也不是这么说,只是在这时间段内破案成功率最高,证据保留完好度相对较好,如果过了,那难度就大大增加,时间也不是好掌控的了。”
女人一边哭,一边似乎也在仔细听他说。
“我们都知道要您现在不伤心是不可能的,要克制这种心情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但现在最需要保证的是理性,您多哭一分钟,不如我们多来挖掘下潜在的线索,您看呢?”
女人渐渐降低了哭泣声,恶狠狠地从桌面上的纸巾盒里抽着纸,桌上已然一座小山。
曾大方见状回到座位上,声音里没有任何语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女人像是没听懂,思考回忆了一两分钟:“今天是星期几?”
“周一。”
她说:“我儿子在读研究生二年级,平时他周五下午学校下课,就会回家。有时候,下午没课,他中午就回来了。”
“每个周末都是这样?”
她点头:“他爸爸在他读初中的时候就和别的女人跑了,我儿子和我很亲的,他离不开我……”
“也就是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上周日晚上?”
“周日上午,他那时候就回学校了,他和室友关系不错,有时偶尔一起打打游戏。”
“他这次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是其他异常举动?”
女人想起来什么似的:“他买了一个新的机械键盘快递到学校,他匆匆忙忙说已经到了,他要去取。”
池逸晙问:“他平时很喜欢打游戏?”
“我孩子比较内向,最大的爱好就是网络竞技游戏。我不懂,但知道他在这方面很投入,还捧回家过几个奖杯……”
左晗敲门,示意曾大方出来一下。
她告诉一脸狐疑的曾大方:“死者之前被拘过。”
“行政还是刑事?”
“刑事拘留。他几次到女生浴室偷窥,其中一次被揪住了,对方女生和家长都不愿意和解,后来还被学校开除了。”
“那现在的学校?”
“他重新考的,校方应该不知情。但上个月有110报警,同样的问题,最后是看在他平时成绩年年奖学金的份上,家长和学校一道做了工作,才没二进宫。”
曾大方点点头,叫她一起进去听着。他从胸口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池逸晙拦住了他,去打印机里取了一张空白的a4纸,拿了钢笔递给女人:“麻烦您把您知道的信息,比如您儿子的手机号、平时交往的同学、好朋友的名字,可能用过的网络平台账号等等。”
“出事之前,你儿子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情况?”
“心情比较低落吧,我自己正好也在愁工作的事情,心烦得很,也不知道怎么劝,谁知道他这次就会突然想不开……”
曾大方截住话头:“请你注意,我们现在还没有对这个事情定性。你不想谈谈他上个月在学校的纠纷吗?”
女人像是被迎头打了一棒,又像是撕掉伤口上的结痂一样,泪不停掉下来:“错也认了,人都死了,你们也要这么不依不饶吗?”
池逸晙眼里闪过一道光:“还有谁?”
女人欲言又止,突然恍然大悟一样掩面嚎啕:“不会真的是他吧……如果是这样,那太可怕了。”
曾大方烦透了和死者家属打交道,冲着池逸晙:“你多担待些,我去外面走走。”池逸晙毫不犹豫点头,对方甩门而去。
他说的走走,是去外围调查。他没让左晗跟去,是因为已然见识了她的劝慰能力。
池逸晙静静在旁边等着,女人在左晗的柔声细语中再次稳定下情绪:“我儿子这病都怪我,我已开始只是觉得丢人,觉得他品德败坏,后来才知道,这是心理疾病,可是已经晚了。”
左晗和池逸晙相识一眼,终于又开口了。
“学生家长后来有什么过激言论和举动吗?”左晗问。
“有人往他宿舍门口泼油漆,学校也查不出是谁,有人把他自习室里的书用刀划了,他都没敢回来告诉我。一回家就到自己的房间,还锁上门,我也不知道他想什么,干什么,他都不和我说话了……”
“最近呢,你觉得哪个人比较恨他?”
“我记得一个男人,那么高,”女人神经质地突然起身比划了一下,大约一米九的样子,“他给我印象深是因为那女孩特别漂亮特别乖巧。但她爸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是个夜班保安,长得五大三粗的,恶狠狠吓唬我儿子,卡主我儿子头颈说要让他付出代价。”
“被偷窥的学生家长?”
女人点头:“这家人家里特别穷,还死要面子富养女儿,本来要讹我一笔赔偿,后来学校同情我们母子俩,帮我们节约治疗费,就对他们说,如果这件事道了歉过去了,以后奖学金和保研的事情都有数了。”
“所以,你们协商了?”
池逸晙突然问:“其他人没说过类似的话?”
女人陷在沉思中,像是被惊醒,吓了一跳,抽搐了下:“现在想起来,他那眼神还让我害怕啊,我儿子当时都快喘不过气了,难怪后来经常半夜在噩梦里尖叫!”
四
人人都知道,曾大方在经历过“艾滋”危机之后,臭脾气没改,对徒弟的态度倒是换了个人似的。刘浩笑言:“真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臧易萱差点没扬起手给他个大耳刮子:“有你这么诅咒头的吗?”
死冤家头颈一梗:“我爱说要你管,言论自由啊。”
左晗脱下护目镜和口罩:“别听他嘴硬。安然无恙了才敢开这种玩笑。不过,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让人清净点?”
两人不约而同地作揖,表示歉意,转身又打了起来,一边往实验室外走,臧易萱还在说:“看到没,这么努力工作,才苦尽甘来。严师出高徒,现在口才好没用,要有真本事,用实力说话。”
“太年轻、太天真!我祝你早日靠实力,依靠埋头干活评上二级警长!”刘浩讽刺着,扬长而去。
池逸晙走进来的时候,臧易萱来不及收住夸张的笑了,僵在那里,尴尬地冲他点头。他草草冲她打个招呼,眼里只有实验室里的那个左晗。可是,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池逸晙的到来。
“怎么样,还顺利吗?”
左晗充耳未闻,表情肃穆,正在显微镜旁仔细观察。
池逸晙看她毫无反应,朝臧易萱摊摊手。她走进来:“池队,你别见怪,她认真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梦游是好听的,简直聋了一样。不信你看。”
臧易萱深呼吸一口气,大声叫她:“左晗,有事找。”第一遍,纹丝不动。她又走近,冲左晗叫,气流都把她的刘海飞扬起来,她只是捋了捋头发,直到她猛力摇晃左晗的双肩。她才哀怨地抬起头来:“还行不行了,又是你,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话说完,她才看到臧易萱身后的池逸晙。
他简直难以置信,爽朗大笑:“神奇!我算见识了,这我要给小臧作证,我和她加起来叫了你五遍,没用啊。”
左晗恍惚质疑:“真的,找我有事?”
池逸晙指指显微镜下的样本:“这忙什么呢?”
她解释道:“死者皮带上发现了一枚掌纹,提取得不是很顺利。”
池逸晙凑过去看,但实际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块皮革躺在显微镜下:“清晰度不够,能排除是死者的吗?”
“我还在努力。因为皮带表面本身的纹路比较明显,有干扰作用,手印痕迹又相对很浅,没法用加层手印照相法来提取。”
“试试银粉提取?”池逸晙递过粉包。
左晗摆手:“我考虑过这种办法,但是检测客体质地不同,容易在刷显中用粉过多,影响手印的反差。”
池逸晙迟疑了下,又提议道:“何不试试再用胶带纸刷显?”
左晗有一点意外地看看他,如果说银粉提取是常规检测办法,搞刑侦案子多了基本都熟悉这套路,但是额外的胶带刷显来解决印色强度的难题,提高手印的反差和清晰度,不是专业人士,一般很少知道。
她还是摇头:“胶带纸改善手印质量虽然好处显而易见,但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我们这没手印经不起折腾。”
“你是说有损提取会有不可逆的结果?”
左晗咬紧下嘴唇:“是啊,结果快出来了,我考虑了很久,用了另外一种方法,成败在此一举了,等我一下。对了,刚才找我什么事呢?”
“好,不急,我晚点再找你。”池逸晙放下银粉,要往外走。左晗在工作上的投入有异于普通人,如果说其他下属时不时需要推一把,或者点拨一下方向,那左晗只需要给她足够的信任和机会,太多的压力她早已压在自己身上了。
十分钟后,左晗敲响了池逸晙的办公室。只要看她眼睛里的神采,答案就呼之欲出。
“没猜错的话,又一个嫌疑人出现了?”
“你知道这枚手印还有什么不同吗?”左晗心情很好,笑问。不知从何时起,两人都感觉彼此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更像是亲切的校友。
池逸晙自然洗耳恭听。
“我们应该庆幸,火势没有继续。否则这个证据也就不可能存在了。嫌疑人在作案时,很紧张,因此这枚手印有比较多的汗液,我采用了502胶熏的方法,来显现手印。”
“这样纹线不会被过多汗液的502胶聚合物覆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