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发光的“底盘”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2页,共2页

左晗扬起眉毛:“当然会!”

“那手印的纹线和特征,不会受到影响,还是你最后依然采用了胶带纸来改善?”

池逸晙的学识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吃惊道:“碰到行家了呀。手指上的乳突纹线上有汗孔冒汗多的情况下,特别是作用于像皮革这种材质的载体是,非渗透性的客体上502胶体聚合物会布满整个指引,这时候,用胶带纸吸附表层聚合物,就能一定程度上消除特征不清晰的负面影响。”

“我还要请教行家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刚才你都说了胶带显印会损坏提取物,难道最后还是冒险试了试,或者说是我们还有另一枚手印?”

左晗难得傲娇地伸出一根食指。

“那请指教。表层面上的汗液被吸附之后,表层面下面的纹线一定还有没经聚合物反应的汗液,你怎么解决的呢?”

左晗再压抑住大惊小怪的样子,都忍不住惊呼:“莫非警校里你学过隐蔽痕迹检测专业,怎么从来没听别人说起过?”

“没有,盲人摸象而已。平时看到的听到的,记在脑子里,只知道点皮毛。你不也是自学成才了好多专业技能吗?”

“这已经是非常专业的问题了。我是通过再次熏显的办法,增加了纹线处的502胶的聚合物。至于有损提取,其实是可以通过技巧规避的,就是存在相当大的风险。”

“你知道自己能够成功。”池逸晙的结论更像是不容置疑的表扬。

左晗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我只能说尽力而为,顺其自然。”

曾大方这时走进来:“那就也教师傅一招,让我日后冒充下‘专家’。”

左晗也不推辞,征得允许后,拿起一卷胶带和一张纸做起演示:“请看,要想做到提取不破坏本体,就需要胆大心细、全神贯注。先把胶带一头牢牢固定在客体面上。”

“我知道,这样是防止手印残缺,或者出现重影。”

左晗点头:“其中很多的技巧其实说来都很简单,并不复杂,但需要凭借手感。”

两个男人都低头摩挲了下自己宽大的关节,曾大方的手指像砂皮一样“沙沙”作响。

“绷紧另一头,用手指的指腹把胶带的光面均匀抹平,这是为了防止胶带纸和客体面脱离或者黏连。”

“这个环节的确不难。”曾大方说。

“难的在胶带剥离,因为磁性粉显现的手印只能用一次胶带,没有失败的机会。胶带面和客体的夹角要小于90度,同时要尽可能的慢。”

“那是多慢?”

池逸晙想了想问:“剥离胶带的速度不能超过胶带粘质对客体面的释放速度?”

“bingo。”左晗脱口而出,眼神多了一分惺惺相惜:“小角度和低速度都是为了防止胶带粘面和客体面的黏连概率。”

曾大方一拍大腿:“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干这行的会不会都是自虐倾向?”

左晗和池逸晙都忍笑看着他。

“你们想,好不容易解决一个问题,总是会有更多的难题冒出来,好像永远都没有个头。就说眼下吧,这手印,确切地说是掌印,很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我们却并没有库可以比对。”

“之前扬言要杀死被害人的嫌疑人到了,何不比对一下呢?”池逸晙习惯了问题层出不穷的情况,仿佛只有如此才是正常的状态。

师徒两人走进房间的时候都愣了愣,来者是父女两人,女儿说是21岁,看上去稚嫩得像是高中生,眉眼间的清纯和浑身上下洋溢出的青春气息,让左晗都觉耳目一新,不由多看了几眼。男人对别人初次见到女儿的惊艳反应习以为常,松弛中带着几分傲气,好像高颜值是拜他所赐。

曾大方有点嘴拙地请他们入座,刘浩更是欣喜激动得手足无措,左晗心里骂着两人真是没出息,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下池逸晙,他却在趁着别人转移注意力的功夫,朝她微笑,似乎洞察了她的内心活动。左晗的脸又被他的盯视点燃了起来,取了男人的掌印,转身离开。

男人得知男孩已死,脸上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他、死、有、余、辜!”

整个过程中,凡是问到女孩的话,她刚“嗯、啊”着要开口,父亲就挺身而出代劳。

曾大方不给他酣畅淋漓发挥的余地,突然调转枪头问:“于封,请问你二月二十七日当天早上三点半在什么地方?”

男人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地看看池逸晙,又看看曾大方,确定他们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我真要杀了他,还会等到现在,今天还会那么配合地过来,自投罗网?”

“那天,对了,我想起来了,”男人猛拍脑袋,“我女儿第二天参加钢琴考级,因为离家太远,我们在附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步行去的考点。”事后,果然查到了他们入住当天的监控录像。

之后,每次谈到这个光芒四射的魅力女孩,曾大方都直摇头:“本来我倒眼前一亮,没想到绣花枕头一包草。女儿富养也有讲究,否则像这样看似宠爱,实则溺爱,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连独立思考能力都没有。”

男人果然清白,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临出门了,他走了两步,又回来勾住池逸晙的肩膀:“兄弟,我看你慈眉善目,一表人才,帮你一把。其实想杀他的人也不止我一个,那次我听他辅导员说,他是专业电子游戏的玩家,事后,我问过我一个整天沉迷网游的表侄子,那臭小子居然还是tf战队的。”

池逸晙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就叫刘浩去查相关新闻。他虽然对于游戏生疏,但这个名字在电竞圈是如雷贯耳。刘浩莫名地摸着脑袋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兴奋地拿着手机,指着上面的电脑截图:“这小子仇家不少,他的对手是k财团暂住的火影战队。比赛当天,因为他们团队作战的手段阴险犀利外加暴力,没想到又最终夺冠,对方扬言要灭了他。”

“到底是不是游戏里的‘灭’,就要靠我们来判断了。”池逸晙说,“你去把老曾叫来。”

池逸晙给曾大方到了一壶茶,对方感慨:“看你这么气定神闲,是胜券在握了,还是线索有突破了?”

池逸晙抿了一口,示意他也喝:“焦虑会把智商压低,放轻松放轻松。”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尸检出来了,致死原因不是窒息死亡。”

曾大方脸色变了:“自杀?兄弟们这几天忙里忙外都白忙活了?”

池逸晙双手下压让他运气:“沉得住点气,我什么时候说是非正常死亡事件了?”

“你不是刚才说了不是窒息吗?”

“他的咽喉、气管都没有烟进入。”

曾大方猛地站起来:“怎么会没有烟?”

“你想想,这像不像我们去年经手的一个案子?”池逸晙启发道,“河边的尸体,身上全湿了,肚里却没水?蹊跷的地方必有文章。”

“那死因到底是什么?”

“腹内脏器多处受到撞击,内出血直接导致死亡,但臧法医认为,头部严重受损难以准确分析,不排除颅骨也曾受到重击。”

曾大方茅塞顿开,连灌了自己几杯水:“我说你喝茶也太不方便了,这么小的杯子,我都五六杯下去了,还不解渴。”

正要进门的左晗扑哧笑了出来:“师傅,功夫茶呢喝得就是个闲情雅致。”

“行吧,你们不急,我才更急。这么说来,那地方还不是第一现场?”

“目前我们至少切断了两个错误方向,学生家长一个,竞技对手一个。”

“竞技队员排除嫌疑了?”左晗问。

刘浩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扶手上:“我们走访下来,他案发时段不在场。当晚,他通宵在网吧和另一队的成员单挑,网吧监控和路面监控都证明了这点。”

曾大方的脸色铁青,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他回自己办公室抱了大玻璃杯喝起浓茶:“手头的线索都断了?”

“倒也不是,事实上,还有很多可挖掘的空间。”池逸晙敲敲笔记本,“首先,我建议对死者的两个住处再进行全面复勘,他身边相关人员的走访调查继续进行……”

中途,曾大方电话响了,他忙不迭打了招呼,左晗看到他眉毛微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摁掉,很快放下笔记本出门接电话。

刘浩汇报说:“我们的人通过刑侦技术手段和走访调查时发现,性格孤僻,个性极端,曾在死前一度有自杀倾向。”

池逸晙点头:“嗯,有必要摸清他死前一段时间的作息内容及就诊情况。另外,对死者的母亲、父亲、父亲配偶及死者前女友进行重点调查,一一排除嫌疑。”

左晗听到这皱了皱眉,每次都是如此,一遇到谋杀,总是怀疑最亲近的人,她不明白,其他人听起来就像司空见惯了一样,难道他们都心里阴暗到怀疑自己的枕边人都会在某一天杀了自己?那她也真得感谢臧易萱的不杀之恩了。

直到会后,曾大方都没有回来。中午,左晗没吃午饭,就换了紧身衣去健身房抢占椭圆登山机。一进门,就看到他在那里挥汗如雨。

她一进屋,局里其他科室的男青年眼光就再也离不开了,她像是站在舞台上自带聚光灯一样,弄得曾大方都不自在,想要赶走站在自己跑步机旁边的徒弟。

“你没事杵这里干嘛?”

“关心师傅还要经过批准的?”

曾大方看她不走,只能调慢了跑步机速度,气喘吁吁说:“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关心你闺蜜室友去。我看她脸色倒是惨白惨白的。加班加的?”

“不用你提醒。”左晗和曾大方不知何时开始习惯这种没大没小的娴熟谈话模式,“她是碰到了感情困扰,我已经替她教训了小张的老妈。”

曾大方毫无表情的脸眉毛高耸了起来。

左晗灿烂地露出两排整齐白牙:“看不出啊,原来我师父也有一颗爱八卦的少女心呢!”

他索性停下脚步,拽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瞧你这被她带得说话都贫了。怎么回事?你教训人老妈,不是毁人家婚事吗?”

左晗设置了椭圆机,一抬腿,轻盈跨上去,开始踏步,面不改色地加快速度:“才没有呢,没有婚事何来毁婚事?”

“那天不都求婚了?”

“你难道看不出她根本不愿意吗?”

“那怎么又会扯上老妈?”

“长话短说,就是失恋了,旅游了,车祸了,老妈认为全都是因为萱萱提出分手,还想让她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看着妆容精致、裘皮大衣的,整个一泼妇胡搅蛮缠!真是大开眼界。幸亏我陪她去了医院,看萱萱平时伶牙俐齿的,居然当时直接被骂傻了。”

“奇葩的。那你肯定不答应吧。只是难以想象你泼妇骂街的样子!”曾大方沮丧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那必须的。不过她和我不是一个段位的,咱们摆事实讲道理,痛快把她数落了一顿,拉着萱萱就走。她还想骂,旁边看热闹的病友不干了,群起攻之,那叫个大快人心!”左晗说得热血沸腾,脚下的频率加快了,“对了,该说说你了。”

“几天不见,徒弟变政委了,关心群众八小时之外的业余生活了。”曾大方又想回到跑步机上。

左晗放慢脚步摁了暂停,跳下来问:“真的,我保密。说说。”

“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不是来单位第一天就被你见识了吗?”

左晗想到消防通道里曾大方夫妻两的争执:“还在闹?”

“一个月‘蒸发’算是导火线吧,这次真的提上日程了,再和我抢女儿呢。”

左晗轻声惊呼:“说明了不就好了吗,至于到这地步吗?”

他摇头:“绝对不能说啊,我也这么关照过池逸晙。她就是反感两点,太忙太危险。我能理解,我想过了,分了或许是一件好事,对彼此都是一个解脱。这么多年折腾,也真的累了。”

左晗心里一沉,从一旁的包里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两人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曾大方沉默着不停翻看手机里的女儿照片,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侧头抹了一下脸。

左晗环顾四周,装没看到,看他情绪平静下来才问:“抚养权上,有几成把握?”

“咨询过律师了,她工资比我高,而且孩子年龄小,我工作又忙,父母年龄也大,各方面来说,几乎是确定会判给女方的。”

“工作真的比女儿还重要?”左晗迟疑着问。

曾大方失神地叹一口气:“我也问过自己,但后来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谁更重要的问题,或许,她长大以后会理解我的吧。”

池逸晙在办公室里同几人刚交流完手头的工作进度,四下散了开始忙活,他正俯身收茶具,刚走到门口,看左晗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外,索性返屋把她迎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池逸晙莫名紧张。

“我是来谈工作的。”左晗挥了挥笔记本,“第三点真的有必要吗?”

池逸晙的表情松弛下来:“你认为,这些人可以直接排除嫌疑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难道在你眼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真的有父母会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有前女友,你有什么理由怀疑这些人呢?”左晗不解。

“这就是你的理由?”

左晗鼓起勇气:“是不是刑警做久了,见什么人都觉得对方是坏人?”

池逸晙听着,嘴角渐渐扬起,服从意识多过思辨意识,这是纪律部队的基本要求。队里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和自己对峙,哪怕是老曾。他真希望左晗永远像眼前的女孩,单纯善良,不要被污浊复杂的尘世沾染。

左晗的眼神从莫名一点点渗透出不满来。

池逸晙忙绷紧了嘴角:“我曾经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事实上,我还问过自己很多类似的问题。有问题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

左晗没想到他会用这些话来搪塞自己,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八面玲珑得让人厌恶,他的温文尔雅好像都成了虚伪的华丽外套:“那你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很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穿着制服,维护的是法律,而不是情理。我们站在中立的立场,哪怕心里更同情或是更信任某一方,但只要她触犯了法律,获取了证据,就要依法办事。”

“至少对于被害人的母亲,她的话没有撒谎,凭什么认定,这些死者身边最亲近的人会有重大嫌疑?”

“不是我在说,而是过往的真实案例在说,人性的复杂性在说。”

“惯性思维有时候反而容易出错。”

池逸晙被左晗的固执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他不明白,一向温和谦恭的左晗,为什么会在这问题上钻牛角尖:“你我或许都不能理解这些,但的的确确就这么发生了。就像你检验隐蔽痕迹,分析犯罪心理一样,不能说,我不希望这样,或是我不认为会这样,就无视实实在在的证据。”

左晗的脸微微发红,不同于往常的害羞或是愉悦:“现在你的话,才是无视下属的想法。”

池逸晙被她从未有过的主动攻击震惊了,嘴半张着,在寻找有力的论据来劝服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让自己一向厌烦的倚老卖老说辞:“你的想法我很重视,不代表我很认同。相反,需要你抱有开放性的态度,来听一听过来人的意见。有的主观想法、客观证据,我们永远站在客观的那一方,要求自己必须保持理性。你现在是不想再去死者家里勘查?”

左晗闷闷地“嗯”了一声,低下头:“我不忍心再去刺激死者的家人,她都够可怜了。”

池逸晙思索了几秒,起身给她泡上一壶茉莉花茶,请她到沙发上入座:“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和你说件亲身经历的事情吧。”

他很低调,左晗从未听他亲口提以往的事情,即使传说中他是极少数活着获得过一等功勋章的,她好奇地静静坐好。

池逸晙坐到了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说得是自己在刚入警第三年发生的事。那次,他跟着师傅去执行一次抓捕任务,对象是组织拐卖儿童妇女的蛇头夫妇。

“当时,是冬天,我们去了北方,从小到大没见过的鹅毛大雪,雪埋到了膝盖,多功能警服都扛不住。收网当天,我师傅的腰椎病发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我被临时指派指挥行动。”

“你一个人?”

“有当地的刑警配合我,但因为我们是主持一方,我必须冲在前面。”池逸晙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事先我做足了功课,知道嫌疑人曾经当过兵,他老婆风瘫,长期卧床。”

“有抵抗能力的也就一方?那好办多了。”

“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做好了周全的预案,凌晨四点,外围机动部队分头在临近路口就位,我们在内圈分三组死死包围了老式小区中的一处五楼公寓。”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开始,一切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冲进门的时候,那男人还在睡觉,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一下子被我们的人摁住了,直接上铐。女人本身就瘫在床上,看上去连喝口水都难,看男人被抓了,一激动,几乎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哭。”

“那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人都抓到了。”左晗对池逸晙说故事的能力有点好笑,没有悬疑意外、没有高潮迭起,能叫故事吗?

“大家都这么想的,让其他两个人高马大的兄弟一个控制着不足一米七的瘦子,看着另一个残疾人。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当时就冲对讲机说‘其他人都撤了吧’。”

“这能有什么问题?”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临出门,师傅关照我就一句话‘注意安全’,我没当回事。就在我门外和师傅打电话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左晗吃了一惊:“谁开的枪?”

“我第一反应和你一样,边跑边问自己,怎么会有枪,谁开的枪?进门的时候,手枪还卡在枪套里,平时用的机会太少,一紧张,都没及时取出来。”

“屋里的人都怎么样了?”

“老房子的结构是手枪式,就是那种过道厅,进门是厨房,一眼能看到卧室和阳台的那种。我一进门,就被那男人从侧面扑倒了。当时又一声枪响!”

“大脑一片空白吧?”

“我被扑倒在地的那一刻,看到客厅里两双脚,地上全都是血,很浓稠的那种血,还在冒着热气的那种。”

左晗把茶杯捂在手里:“当地公安的殉职了?”

池逸晙眼眶红了:“前一秒还在和你击掌递烟的人,后一秒没了呼吸,而当时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谁开的枪?”

“嫌疑人的老婆。她的房间拉着窗帘,她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谁也没注意到她枕头底下有枪,还是上了膛的。后来另一个抢救过来的刑警说,他们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半坐了起来。”

“你当时怎么逃过一劫的呢?”左晗一口水都没喝。

“她开第一枪的时候,我身子一偏,她打在了嫌疑人的手臂上,打偏了。后来,可想而知,后援到了,我把她男人制服了,她没法走路,摔到地上,身体蠕动着爬到门口。”

“真是有惊无险。”

“没有人预料到她的杀伤力,就在她被上拷的那一刻,她面露狡诈和仇恨的笑,突然扬起手。”

左晗瞪大了眼睛:“她要干嘛?”

“当时来不及看清她用哪只手开得枪,她的这只手原来一直垂着,但我清楚记得,按照她的情况,有一只手完全有运动能力。”

池逸晙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夺下女人手里东西的那一刻,几乎是被后来居上的刑警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的,纯粹生理上的应激反应彻底盖住了心理上的恐惧紧张。

“她的手里是正启动倒计时的自制炸弹,看上去很简陋,但是后来听专家说,也足够让我们当时一屋子的人‘光荣’了。”

左晗起身:“我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了,不要因为任何人的弱势而放松警惕。但我不会改变判断,嫌疑人应该是其他人。”

池逸晙的声调从记忆泥沼里拔出,恢复了平静:“恐怕你没有完全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这对夫妻,他们赚了钱,无非是为了给儿子读书娶媳妇,他们原来也老实打工,但过年了连回家的车费都拿不出,后来就选择和同村人一样,铤而走险。没错,有时,我也会同情嫌疑人,大多数罪犯或多或少都有让人可怜的过往,不得以或是一时冲动走上歪路再也回不了头。”

“你想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没有见识太多的恶。罪案,就是不断试探人性的底线,有时,对于他们根本就没有底线。同情毫无必要,对于善良的人来说,是良药。但是面对嫌疑人,有时可能危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

左晗低声说,“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人性本善。我不想参加这次勘查,即使我的判断是争取的,我也不想赢。”

池逸晙好气又好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左晗喝了口水,好像只是在提出一个普通的建议:“我记得在我报到当天,你提到,刑队是个民主公开平等的团队,有任何的想法,有任何的困难都可以提出。”

“你认识当事人?”

“我和她素不相识,但是我不愿意再去伤害一个失独的母亲。她甚至都能回忆出儿子小时候玩伴的名字,知道孩子最喜欢什么颜色,我想任何一个人都能够感受到她对孩子全身心的付出。”

池逸晙把公德杯架在杯架上:“请给我解释下,问题有那么严重吗?换做另一个母亲,还是需要这么做。到凶手到案前,并没有任何结论指向某个明确的对象。或许你这么做,只是给她一个彻底的清白?”

左晗态度决绝:“即使去了勘查现场,根据你之前的理论,也会有感性的偏差,反而影响案件的进展。”

池逸晙往后靠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只能听到挂钟秒针的声响,他不明白左晗是怎么了。左晗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感觉他离自己那么近,有那么远。

“你是不想做了?”

“做什么?”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做一个刑警该做的事吗?”池逸晙声音不响,但左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如果你还想干下去,那么凡是对案件有一丝一毫正面作用的事情,哪怕是无用功。”

左晗沉默,池逸晙比她想象地要严厉。或许,男人就是能够在职场和感情上天生的泾渭分明,亲疏不分。

池逸晙看了看表,匆忙要赶去局里开会,临出门前最后对她说:“现场勘查必须做,而且由你主持。这不是我给你的命令,是我们没有办法回避的职责。如果哪天你可以不后悔脱下这身警服,我们再来讨论这个话题。”

左晗其实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她自己都不明白,既然知道会被拒绝,何必又要去尝试,弄得两人都不愉快。

或许,潜意识里,她希望知道自己在池逸晙心里的分量?现在看来,试探实在幼稚,她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答案了。就像她对于怀疑男友是否出轨的大学室友所说的“当你怀疑时,大半结果就是最坏的那一个。”可是,落到自己身上,一切都丧失了理智。

她能读懂池逸晙心里的莫名其妙,如果换做其他领导,估计早就不耐烦地轰她出去,下级对于命令讨价还价,不是蔑视权威就是任性天真,她甚至在心里感激他的耐心,欣赏他在自己无理取闹时不失涵养的气度。

不是每一个领导都能做到这个份上,尤其是在体制内,她虽然从警时间不长,但或多或少见识过其他科室的领导趾高气扬的教训甚至侮辱人格的咆哮,她不懂权利是怎么变成男人自信的解药,但庆幸在池逸晙这里,一切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形式。

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母亲那一次的歇斯底里,她和父亲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逆来顺受地接受母亲改志愿,也全然是惧怕她再因为“生活脱离掌控”而在床上四肢抽搐。她清楚记得在那个急诊室的通宵未眠,母亲干枯蜕皮的嘴唇和父亲疲惫下垂的眼袋。而那个女人失心疯的样子,和母亲是何等相似,她没有办法告诉池逸晙,她只是害怕,万一有一个女人因为自己的技术,下半辈子都毁了。

左晗想起父亲和她说的“做刑警需要付出的心理代价”,当时她轻描淡写的一笑了之,没想到,这么快要一个人面对残酷的真相。

这一夜,她独自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彻夜未眠。之前有一次出灭门案现场回来,她和臧易萱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商场里溜达到关门,换了一身新衣才回家。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厅里沙发上聊到精疲力尽,睡倒在沙发上,第二天,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茬。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这些铺垫,或许闭上眼睛,或是空下来的一刹那,被害人一家的尸体就会在自己眼前铺陈开来。臧易萱司空见惯受害人,但对于所有人来说,不适感还是轰轰烈烈袭来。

一如今日,左晗闭上眼,整个世界就是母亲瞪着自己的眼睛,写满了绝望和愤怒,耳边充斥着的全是她的辱骂和诅咒。她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让母亲不满,恨自己为何没有如她所说的那般不堪,更痛恨每次在她新一轮的关心体贴中自虐般选择原谅,直到下一次后悔莫及。

要不要把残酷的真相揭开,或许她真如母亲所说的“无情”?

第二天一早,大院食堂里,左晗端着餐盘,坐到了父亲对面:“爸,我想和你聊一聊。”

左志桦正和两个年轻人聊得欢,前仰后伏着,看左晗一脸严肃,那两个新警打了招呼,就到别桌去了。

“说吧,我可是听说你长本事了,敢顶撞领导了。”左志桦笑:“倒是有我几分当年的风采!”

消息传得那么快,而左志桦根本没有一丝责备的口气,左晗是有些惊讶的。无论是家里还是单位,他都是墨守陈规的那个,不要说顶撞,连交报告都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大概也和他以前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脱不了干系,他是转业后进入公安队伍的。

“可能在你眼里我是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兵。但你大概不会想到,我像你这年纪时候还因为不听指挥,团长的门牙都被我打掉了。”

左晗“扑哧”笑了出来:“爸,你还有那么野蛮的过去啊。后来被处分了吧?”

“关了禁闭。从这点来说,你还真像我女儿。”

左晗舀了一口小馄饨放到嘴里:“我可不会动手,团长做了什么事,让你那么恨?”

“其实团长是大好人一个,当时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就拳头说话了。去年去老家,我还看过他,拉着他去重新种了颗牙。这都是后话,有时候,时间会给出你当时解不开的答案。”左志桦在空中做了个抛物线的动作,“不计较过去了,谁没有个糊涂的时候呢。好在我还有挽回的余地,团长也原谅了我。”

看她沉默,左志桦喝了口水:“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告诉你应该又怎么样的观念。我只想告诉你,当时我一个痛恨体制束缚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不是痛恨体制,而是……”

左志桦做了个拉手刹的动作:“不需要任何解释和说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坚守的观点和原则,很难轻易改变或是打破。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左晗放下勺子,等着他的答案,父亲平时看上去笑呵呵的,但关键时候总是能一两拨千金。

“想想,按照你的做法,真的就能够达到你的预期吗?”

左晗两手交叉,像是认真上课的好学生:“爸,起初,我以为干这行,可以彰显公平,惩恶扬善。但现在,现实好残酷,坏人却成为维护的对象,或者根本得不到教训,好人有时妻离子散,没有个公平圆满的结局。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工作会造成悲剧。”左晗难过地低下头。

左志桦轻轻点头:“你还记得十多年前,有一次你外婆开刀,暂住我们家里,外公把几只鹌鹑养在家里,准备待生了几窝鹌鹑蛋了,再杀了给外婆补身子,你把它们却当成宠物日日悉心照料?”

左晗点头:“直到一天放学回家,鹌鹑变成了盘中餐。”当时,她捧着鹌鹑被油炸的头骨,嚎啕大哭,直到现在说起来依然哽咽。

“或许,你从小就有的强大同理心决定了,干这行,必定是对你的自我折磨和挑战。但,这是你的选择,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那如果我不愿意,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这么说吧,举个例子,如果你不希望某个人是凶手,但事实上,出于某种他认为合情合理的原因,他的确违法犯罪了,你认为,单纯依靠你的选择,他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了?”

左晗不置可否。

“再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逃脱了,你某种意义上成了帮凶,你觉得他的良心就不会受谴责,你过后的某一天就不会后悔当初的变相包庇?”

“我不知道。”

“很多事情,本身并没有绝对的对错公平,就像人没有清晰的善恶区分,很多罪行也只是一念之差的情绪表达。”

“所以,我们只有依靠法律来告诉我们哪些是绝对不能做的,只有法治秩序,我们才能守住最后的底线。是这样吗?”

“其他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只求在一个角色里尽力问心无愧。就像我,在家里,我是父亲,是丈夫,你大概会觉得我很窝囊,事事都要听你妈的,不敢违抗。”

左晗想起了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父亲终于受够了母亲的强烈控制,一夜未归,她写了一张字条,偷偷塞在他汽车的门把手凹槽里。上面只有几个字“爸爸,你别离开我们。”

左晗摇头,低声说:“没有,之前是我不懂事,不该说你窝囊。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和妈妈吵,你受委屈,只是为了守着这个家。”

左志桦意外地看着女儿,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看吧,时间会告诉你一切,你的感受会告诉你一切。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希望你也是。”

和父亲的谈话,如同一杯清晨醒脑的拿铁,左晗心情愉悦不少,精神抖擞地走进办公室。但这股劲头很快就过去了,严重的睡眠不足,她扛不住了,轻伏在办公桌上。

曾大方大步进门,敲敲她的桌面:“怎么了,昨天还劝我来着?”

她无力摇头:“有事?”

“嫌疑人缩小范围了。”

她兴趣寡淡:“排除了两个?”

“是排除了四个,现在只剩两个了。”

“效率好高,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哪两个?”

“死者的邻居反映,在案发时段里,死者楼面的走廊里,爆发过激烈的争吵,虽然听不清具体的说话内容,但是,有人乘电梯时看到是死者的母亲和前夫。”曾大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听说昨天闹情绪来着?”

左晗抬了抬眼睛:“这么快,都到你这里告状了?”

“有句话叫什么?‘隔墙有耳’。”

“现在讯问室里有一个,一起去看看?”

左晗想起父亲刚才和自己的那番对话“如果不去做,结果会怎么样?”倘若嫌疑人真的是自己不希望确定的人,那自己罢工不过是把她往不归路上又推远了几步,根本于事无补。

她心念一动:“谁?”

“掌纹对应的那个嫌疑人。”

左晗压抑着胸口开始狂跳的心:“到底是谁?”

“我去审了就知道了。”曾大方说完就推开椅子大步流星朝电梯走,左晗想了想,好奇终究战胜了恐惧,小跑着跟上去。

池逸晙说得没错“一个天生的刑警,骨子里只有一个目标,找出那个凶手”。一整个早晨,她都在用这句话克服纠结,说服自己回归中立的态度来出现场。她希望自己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房间里坐着的是个年轻男人,左晗暗中长舒一口气。

“叫你来干什么,知道?”曾大方声如洪钟。

对方吓得在椅子里全身震动了下,很快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说说你和于封怎么认识的吧?”左晗翻看着资料,这人是多人指认,在于封死前,曾经到过学生宿舍甚至教室门外,有过多次纠缠。两人在同性酒吧认识,前者猛烈追求,死缠烂打,但死者不从。

嫌犯面有难色,欲言又止。他的羽绒服在安检时被脱下,手臂上的肌肉透过浅色上衣都隐约可见。他看看曾大方的扑克脸,又看看左晗毫无笑意的严肃面孔,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封他是出什么事了吗?难怪发他消息都没回。”

“他死了。”左晗冷不丁直截了当地说。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但泪如雨下:“他还是走了。”

左晗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你知道他想死?”

男人点点头:“虽然他没有答应我做我男朋友,但我很了解他,他有重度抑郁症,我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想救他,不想眼睁睁看他死。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你知道他死在哪里吗?”曾大方问,左晗看着她要把抛尸现场照片亮出来,手一伸,把照片背面朝上压下:“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对方不假思索抽泣着说:“开车来的。”

“麻烦给一下车钥匙,等会儿还你。”左晗接过钥匙匆匆离开了,临出门前扬了扬手机小声告诉曾大方:“浩子查过了,他近一个月没有租车记录,也没有向其他人借过车。”

曾大方明白她的用意:“快去快回。”

车停在局大院五十米开外的马路上,刘浩陪她一起去提了车,又跑上楼帮她提了40多公斤重的工具箱,气喘吁吁:“干嘛一定要停回来检测,咱现在可要争分夺秒。”

“需要检测隐蔽痕迹,让痕迹告诉我们他有没有说谎。”

“我看《犯罪现场调查》里,不是露天环境也可以检测的吗?再说了,你不是靠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也可以判断真假?”

左晗苦笑:“我不熟悉他,仅仅靠这些判断,会有误差。不过,真没想到,你这么聪明,电视剧里的情节你也信?”

刘浩挠挠头:“难道真的只是说说而已的吗?”

她指指车库里暗无天日的角落:“停那。要用到荧光剂,必须在黑的地方才能显示出来。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

刘浩抽了几下鼻子,摇头。这是一辆银白色的suv,才开门,左晗就闻到了一股漂白剂的味道,在她闻来,就是死亡的味道,因为凶手大多会试图清洗掉所有的痕迹。

左晗取出荧光剂,戴上护目镜,对车身开始喷涂。她像在雕琢一件工艺品,宁静肃穆,似乎稍有杂念就会破坏整体的美感。

刘浩在旁边不时惊呼:“尾气管亮了!底盘亮了!受害人好像不是失血过多死得吧?!”

左晗凝神静气,不回答,把身上的外套一脱,头发一扎,坐到车身尾部的地上,两脚一蹬,直接滑进了车身底部继续喷涂。刘浩彻底看傻了:“天,血流成河了,哪哪都发光,这还怎么看?”

左晗听不下去了,笑着探出头来:“金属部分喷了荧光剂,都会发光,我们现在要找的是,有没有特别亮的局部。”

“这都炫得我眼花,还怎么看!”

左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静静扫视着高亮银白的整个车身,她在脑里回放着可能有血滴的部位,可能疏忽的部位,耐心地如同在天空翱翔的鹰隼,目光犀利,只待恰当的时机,俯身而下。

左晗回到讯问室时来不及换衣服,随便拍了头发上的尘土,就一身泥灰就走了进去,池逸晙和曾大方都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她毫不在乎,轻声请示曾大方:“我来问两句?”

“你最后一次见到于封是什么时候?”

对方回忆了下:“我能看下手机吗?是上个月3号。”

“你们当时干什么了?”

男人居然不经意地脸红了一下:“我们……发生关系了。”

曾大方和池逸晙相视一眼。

左晗不意外:“在什么地方?”

“能不说吗?”男人扭捏了下。

“你说能不说吗?”曾大方冷冷低吼。

“我……我想一下。”

左晗冷冷地问:“第一次,需要想吗?”她感觉到池逸晙又扫了一眼自己。

男人胡乱点头:“什么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我说,我都说,他不是自愿的,我没想到他是第一次,那天送他回家,靠着我车尾说话的时候,我吻他的时候,我看他没抗拒,以为是接受了,没想到……”

“后来呢?”

“我当时失控了,又把他拖到车里……”

“有人看到吗?”

“可能他的母亲看到了,因为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厨房的窗口正对着我停车的地方。”

池逸晙问:“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男人似乎又想起了于封已死的事实:“是上周二,他突然换了手机号,并且用新注册的微信号告诉我,他心情不好,准备去旅游。我当时还竭力劝他等我请了假,一起去……”

“他联系你的新微信号写下来。”池逸晙紧皱眉头。

门铃响了很久,门才缓缓打开。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马上作悲切感激状,把池逸晙等人迎进门:“是不是有进展了?”

这几日,他们几乎天天都能接到女人的电话,每每要安慰一番,解释一遍,却不能透露半点案件进展。说得好了,是安抚家属,说得差了,就是把自己放在侦破案件的被动位置,谁知道过激家属会做出什么拖后腿的举动,违法乱纪或是打草惊蛇,他们一样都不想看到。

“李女士,我们的案件有了较大的进展,前段时间我们团队连轴转,今天是来给您汇报工作的,怎么,您是准备要出远门?”池逸晙指指餐桌旁的两个大行李箱。

“没有没有,这不,我老娘听说外孙没了,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她。今天怎么来那么多警官,还有美女警官。”女人打量着左晗,她勉强朝她微笑了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想做一点收尾工作,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女人忙摆手,面露难色:“没事,等你们,就是这飞机不等人。”

池逸晙惊讶:“您不想知道真相了吗?”

女人突然嚎啕大哭,瘫软在沙发上:“我做梦都想啊,我天天梦到我的儿啊。”

池逸晙朝几人使眼色,刘浩和他一左一右坐在女人的身边,曾大方和左晗迅速投入工作。

左晗站在厨房里,开始打量着这个复式结构的公寓。她看过尸检报告,根据死者身上遗留的伤痕,她几乎一眼锁定了楼梯,没有更匹配的区域了。

至于直接物证,死者的相关的血迹经过这么长时间,肯定会被清理干净,只有找凶手会疏忽的地方下手。

“还不动手?抓紧时间。”曾大方低声催促。

左晗难悖师傅的面子,又不满他急吼吼的样子:“磨刀不误砍柴工,让我思考下。”

在曾大方的诧异中,左晗扛起箱子匍匐在楼梯口,从上往下进行扫荡。她趴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寻找着木地板缝隙中的血滴,果然一无所获。但好在这并不是她追寻的目标。她让曾大方把屋子的灯关上,把厚重的窗帘拉上,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女人的哭泣停了下来,声音里发颤。

池逸晙温和地劝慰:“李女士,我们都是警察,能够保证你的绝对安全,请您放心。”

透过荧光粉,左晗捕捉到了第一枚非常规脚印,因为曾经沾满了鲜血,残缺的发光脚印,沿着楼梯拾级而下,如同一群悄声细语的精灵,指引着真相。

女人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语无伦次地说:“那……我有一次在小区里踩到了一只死……死老鼠,对,死老鼠。”

“哦?”曾大方挑了挑眉毛。池逸晙没说话。

窗帘猛地被拉开,女人用手挡了下光,睁不开眼睛。屋内静无声息,每个人都在期待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女人恶声恶气地斥责:“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已经解释了,这是……”

“那请问这是什么?”左晗提着一双鞋子到女人面前。

“我的鞋子,有什么问题?”

左晗目光炯炯:“难道你不记得穿着它干了什么吗?”

女人的身体僵直起来,不说话,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回答,又好像是在努力地回忆却一无所获。

“我来提示一下,这双鞋上有血迹。”

“我不是说了,我有碰到死老鼠……”

池逸晙看左晗胸有成竹,转向女人:“李女士,我提醒你一下,今天我们警方亲自上门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般,如果犯罪嫌疑人自己说,就是自首,态度好坏决定犯罪情节是否减轻,和我们去逮捕审讯,得出的事实结果,哪怕一样,那性质和量罪轻重也是完全不同。”

“我们队长解释得很清楚了,你应该听明白了吧。”

女人的脸一点点发白,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一点点抽去了精气神:“我不太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说这些,不是说已经找到了吗?”

池逸晙看看女人:“没事,我们再听听左警官说下去。”

左晗举着一双鞋,把鞋底面向众人,展示道:“李女士,刚才您两次承认了这双鞋的确平时是您穿的。刚才,经过检测,我们能看到你们家的扶梯台阶上,几乎每隔两三个阶梯,就有一个发光的鞋印。虽然鞋印不够完整,但因为用力很猛,非常清晰,我已经把他们用照相机照下来,从上面可以直接提取鞋底花纹。是不是可以一眼看出,这两个鞋印,属于同一双鞋?”

女人眼神直勾勾的:“那又怎么样?”

“错就错在,鞋印提取的地方不是我们平时走路会经过的地方,而是台阶的侧面。”

“我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不一样。”

左晗不理会她的狡辩:“我有理由认定,死者被害时,这里就是第一现场。凶手在作案时穿了一双鞋,她自以为事后处理干净了所有血迹,但恰恰由于慌张、愧疚和悔恨,还有对我们警方检测手段的低估,并没有完全毁尸灭迹。现在,尸体和痕迹完好无损地把真相一一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你在乎说点什么。我飞机来不及了。”女人起身想要离开。

刘浩和池逸晙一左一右把她摁回了沙发。池逸晙冷冷说:“别担心,票在飞机起飞之后还是可以退的,多少挽回点损失。”

“透过工具检测,这双貌似普通的鞋面上,其实有五块不同类型的血迹。有些是被涂抹过的,有的是被稀释过的,但是还有一种血迹,特别需要引起注意。因为它是于封在临死前从嘴里喷溅出来的。”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鞋面。

池逸晙示意让左晗和她保持一定距离:“为什么这么说,你给我们解释一下。”

“它们的稀释与普通的稀释不同,混有死者的唾液,中间是有气泡,气泡破裂后会在留下痕迹,从形态上看这几滴血带有圆圈,出现在鞋的侧面。说明这来源于死者肺部,而且死者当时躺在地面,和鞋面呈水平方向。

“也就是于封临死时把血咳到了这双鞋上?”曾大方问。

“没错,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左晗艰难地问女人。

池逸晙示意曾大方再开一部取证仪进行全程录像,她像没有听到旁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朝着池逸晙伸出手来,泪如雨下:“我认罪,是我失手弄死亲生儿子,我刚刚失业,问他爸爸要学费又一分不给,不知道怎么和他开口,等他的时候还看到了……他一点不脸红地说他就是喜欢男人,想到辛辛苦苦一辈子我要断子绝孙!当时血往脑子涌……我悔我悔死了,我又后悔又害怕,我好怕……”

女人停不下来地诉说着:“我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孩子容易嘛,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的是不甘心啊我气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居然是个同性恋,还为了男人想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你们知道这种痛吗?啊?”

左晗把茶几上的纸巾递过去,女人的眼睛被泪封锁了,没有看到:“十多年了,我又当爹又当妈,他十五岁那年,高烧四十度,我一个人背着他到马路上叫车,根本背不动,死沉死沉的。他十八岁那年,我们凌晨四点多就开始刷高考成绩,可是,他却落榜了,还坚持要复读。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却学了坏道,在小区里……哎,不堪入目啊。”

女人扬了扬手里的铐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被老公抛弃,被老板辞退,连儿子也不认我,我这辈子到底在为谁还债!现在,你们都满意了吧!”女人突然再次站了起来,猛力挣脱了池逸晙,朝面前的电视墙头颈一犟,直冲冲地撞过去。

曾大方起身飞跃,挡在了她的面前,两人都重重地应声倒地……

结案后的聚会很high,转场到ktv的时候,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献歌一曲,一舒心中的压抑。

左晗不爱凑热闹。这一个月来虽是同住一套公寓的室友,加班往往岔开,见到彼此的时间恐怕都不及见到小区保安的时间长,偏偏还都有不少感情上的细微进展和情绪,碰到一起,说不完的私房话,又不便过早离场,就躲在沙发坐角落里对着耳朵说着话。

“当时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凶手会是她?”

左晗摇头:“也没有,在掌印匹配前,我害怕是她,也只是潜意识里希望不是她。焚尸到一半中止,在那个环境那个时段,不会有任何人的干扰,只能说明凶手是有畏罪心理的,而且和被害人认识。被害人身上换了整整齐齐的一套新衣服,恰巧说明,凶手对他有很深的感情。我当时的确怀疑过是她,但不敢相信。”

“后来怎么突然想通了,愿意服从命令了呢?”

左晗举着杯子,小手指朝曾大方的右侧指指:“你说他飞身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有经过思考,想到会这样吗?”曾大方在那次扑救中右手骨裂,至今还绑着石膏,“我其实也不是服从命令,而是服从事实。”

曾大方意识到她们在说自己,举起酒杯朝他们扬了扬。臧易萱拘谨举杯回敬,转过身问左晗:“现在不同情那女人了吧,把你师父害得那么惨!”

“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厉害,做的只不过是根据现场发现一些不正常的迹象,证据有时候是痕迹来告诉我们的。就像刘浩他们调查取证到了她屡次行为失控,而且最近又接连受到刺激,她的确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即使只是激情犯罪。”

“不过,你真的厉害,一眼就找出了证据。”

“没有刘浩查明,微信发送时间在案发之后,是从于封母亲伴随手机上发出的,我们也没法锁定犯罪现场。如果没有依靠你的尸检分析结果,这些证据找到了也没有太大用处。”

“观察死者的身体痕迹,根据受伤情况推断他们的生活方式和遇害方式,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我现在才开始体会我爸说得真有道理,证据是一根绳,我们每个环节都必须死死相扣。我的确同情那个女人,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虽然导演就是她自己。不过,被害人也需要同情,如果只是可怜她,那于封不就白白死了么?”

臧易萱莞尔一笑:“这么说,我们的痕迹专家又回来了?”

两人干杯,池逸晙在众人哄捧中正举起话筒。他唱得是《广岛之恋》。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左晗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他的脸。有这样一个男人爱慕,理应欣喜,她却倍感压力。池逸晙总是那么纯粹简单,说话有一说一,做事也利落干脆,而现在却让她感到陌生不可捉摸。

左晗见识过父辈在婚姻中的煎熬和痛苦,碰到部队的人,爱何尝不是一种最深的伤害?爱,就像一个逻辑失重的世界,一个习惯对人好的人,不一定是个好人。而好人,也可能对自己不够好。池逸晙会是哪一种呢?

经过那次争执,她好像能够预感到今后两人对于种种观点的不肯让步,甚至不欢而散。这份在外人看来一定会无比完美的感情近在咫尺,只要她轻轻说一个字“好”。可是,左晗远远看着他深情低吟的侧影,却彷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始?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