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揪住炸裂的影子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那天一大早,池逸晙挂断电话,心情就更糟了。老曾从来不会向组织提要求,只会一个人硬撑,一次收网行动后,还是自己看他走路姿势怪,逼着去拍片,才发现骨裂。老曾硬是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也没请一天假。

池逸晙思来想去,决定以队里的名义,用自己的钱,让左晗代劳,找一户单位旁的两居室,请曾大方暂住。“先短租,签半年合同,至少熬到一个月后检测结果出来了,再和家里人通气,省得他们过分担心反而增加老曾的心理负担。”他这么和左晗交代。

三个小时后,赶在下班时间前,左晗停完车,拖着行李箱,打开手机备忘录里的地址,娴熟地从车库里找到电梯,曾大方被一路堵车搞得不耐烦,此刻跟在后面闷头走,心情不佳。到了公寓所在的楼面,她从羽绒外套里摸出钥匙,刚要打开房门,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开了。左晗心里正想着事,一抬头,差点跌到池逸晙的怀里,赶紧止住脚步,退后了一大步,又一脚踩上了曾大方的运动鞋。

池逸晙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左晗,把他们迎进屋里:“老曾,房间里的净化器记得开,桌上有过滤水壶,保温壶里的已经烧过了,日用消耗品我都放橱柜里。”

曾大方随手打开一扇橱柜的门,里面各种调味料整齐地一字站开,他“啧啧”感叹:“我说嘛,你投胎做女人绝对是个贤妻良母,做事太细心有条理了!”

池逸晙“嘿嘿”一笑:“我也不是为你细心的,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室友了,不介意吧?”

曾大方刚才听左晗说是局里的安排,还觉得纳闷,这会儿,马上心知肚明了,向他作揖道:“池队,客气了啊,领情领情。”

池逸晙微微摆手,嘱咐道:“客气什么,我是沾你的光,离单位近了,还能多睡会儿时间。对了,中午和晚上的饭点,有阿姨过来做饭、搞搞卫生。”

左晗在白天照应后勤采购,池逸晙接手下班后的那段时间,曾大方的手机主动地交由池逸晙保管:“有特别要紧的事再和我说。”他这么解释道。

“行,其他问题我帮你挡着,是该静心休息一段时间。”池逸晙理由想好了,执行秘密任务,手机上缴。这样的情况以前也的确发生过,不同的是,同时会配发一个工作手机,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

池逸晙走后,曾大方顾忌是池逸晙的意思,没法埋怨左晗把他“骗”到了这里,多少有点懊悔给他们尤其是池逸晙添麻烦了。他环顾四周,指指亮堂的客厅:“这屋子找了有些时候了吧?”

左晗说:“哪能呀,这就是我和萱现在住的小区,物业里打听了哪家要出租,直接就约房东签了拿了钥匙。倒是空置久了,卫生打扫了有一会儿。”

曾大方点点头,像是表示感谢,倚在门框边,嘴上却说:“我住这儿有点奢侈了,忙不停这么多年了,突然闲下来,不习惯,烦躁。”说着,又是一阵干呕,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狂咳。

站在衣橱前的左晗把手里的东西往床上一放,跑回厅里,给他捶背,扶他在沙发上坐下:“现在不是队里让你闲下来,也不是你自己要闲,是身体发了警报,不得不这样。”

曾大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少有的丧气:“估计是体质差了,副作用反应才那么明显。人不服老不行啊,年轻时欠的债,现在一样样都要还。以前加班时候常想着,等到案子结了,一定要带家人出去旅游一次,跑个七天半个月,结果还没打出省报告,下一个案子又来了。”

“结果一年又一年的公休全浪费了,不加班了,在家倒头就睡是吧?”左晗问,她无意间看到过曾大方抽屉里一卷作废的公休单,“早知道,给我们用啊,多可惜。”

曾大方笑,看着自己的食指,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不是,谁想,真的休假了,居然是为了这。对了,你们现在小青年旅游都会去什么地方?”

“没想过,转正第二年才只有五天公休,充其量九天时间,或许能去个近点的海岛吧,连我最想去的西藏都来不及去,只够打个来回。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等有机会,我当初也是这么想。案子走到死胡同时,我想,还有突破的机会。嫌疑人脚底抹油逃得没影的时候,我知道,还有把他们逮住的机会。这好像是一个特定的时区,看似黑白融合,其实泾渭分明,在这个世界里算游刃有余,可出了这扇门,就时差倒不过来了。每件事情,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合适的时机呢?”

左晗站起来:“师傅,你不后悔吗?”

曾大方说:“后悔谈不上,怨自己运气不够好倒是真的。不过,干我们这行,不是愧对别人,就是愧对自己,总要那么亏欠一下,你说是不是?”

“或许,谁也不亏欠,也是可能的?或许,再等等,时间就会给我们最好的答案呢?”左晗感慨道。

她看曾大方听着,表情竟然深沉起来,怕他情绪波动又猛咳,忙给他端了杯温水,径直又进屋把他带来的行李一样样归置整齐。

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还有几天就要满月了。曾大方知道检测日子临近,明显心绪不宁起来。池逸晙和左晗也增加了陪伴的时间,几乎一有空就来给他捎点吃的用的,借机陪他聊聊天,分散注意力。

这天下午,池逸晙看左晗手头的工作不急,就搬了自己办公室里一盒新买的茶叶,递给左晗,让她先过去照应着,六点不到,门铃就响了。曾大方点开对讲机,看池逸晙冲着探头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老婆找上门来了,你还按什么铃,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自己无意中居然和左晗成了同一个小区的邻居,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脚步也轻快起来:“嗨,今天忘带门禁卡了。回来取一下,我再去超市买点吃的备着,等会儿来和左晗交接班,今天辛苦你了小左。”

“没事,不用急,我回去路上也就五分钟不到。”左晗正在给师傅削雪梨。

池逸晙去的是左晗推荐的超市,距离小区车程十分钟的一家进口食品店。超市靠近居民区,又处于市中心的交通枢纽点,不少地铁沿线写字楼的白领也习惯到这里买便当和新鲜食材。

根据以往的经验,径直往地下二层开,绕了两圈,靠近电梯处的车位都密密麻麻,因为要采购一周的食材,他不打算停在远处。他索性放慢车速,用视线扫荡着硕大的车库,寻找机会,不久,就在他往后视镜里一瞟的功夫,有辆车正准备离开。

他果断地轻踩油门,两把方向盘笃定一抹,把车稳稳倒进去,停在为数不多的空车位上,一辆还在车位旁倒腾着方向盘的车连摁几下喇叭表示抗议,池逸晙犹豫了下,是否像往常一样让出难能可贵的车位,还是关上车门,他还想让左晗早点回家休息,阿姨也马上到了,总不能就着空冰箱烧菜。他只能朝那个气急败坏的车主打了个手势表示抱歉,朝电梯走去。

超市收银处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不慌不忙,百无聊赖低头看着手机,好像有处理不完的工作。他估算着等自己买好,队伍应该会短了不少。

他直奔冷鲜柜,准备选购一些高蛋白质的食材,豆制品、有机蔬菜都是必须的,医生叮嘱生冷、刺激性食物需要忌口,他就略过那些刺身、海鲜专柜。池逸晙平时一个人习惯吃得简单随性,只求健康均衡。一两个时令蔬菜,搭配牛排、刺身,加杯苏打,就解决了一餐。日日重复,也不觉得单调。这么一来,倒是把阿姨锻炼成了煎肉高手,上好的原切生鲜牛排,配上娴熟的手艺,端上来外焦里嫩,新鲜多汁,比商场里西餐厅里号称五分熟的不知道好要吃几倍。

八点不到,正是超市客流量最大的点。池逸晙穿梭在货架间,不时避开穿梭往来的顾客,回忆着曾大方平时的口味偏好,翻看手机里拍下的医嘱禁忌,在奶制品专柜前徘徊着伤脑筋,琢磨着再买些什么,给曾大方提升下免疫力。

“砰磅……”超市某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巨响,池逸晙隐约感到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伴随此起彼伏的尖叫,随之而来的哭闹声、嘶喊声,空气里立刻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味,人群如同被一股巨浪冲击着、追赶着,四下逃窜。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一个跑过自己身边的“西装男”:“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

对方面红耳赤,语无伦次道:“天……天知道啊,快跑呀。”

“你听清没,是什么声音?”

“应该是爆炸了,还不逃命?”“西装男”说着,拨开他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混入人群,朝超市出口涌去。

池逸晙放下满满当当的购物篮,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逆向奔跑,寻找爆炸中心现场。无数张惊慌失措的脸从他眼前闪过,细密的汗珠瞬间爬满了他的后背,一股潮气逼得他一把拉开自己的衣领,他听到了气流从他耳边稍纵即逝的声音。

池逸晙皱着眉,抿着嘴一路狂奔到的时候,两个年轻女人倒在地上呻吟着,她们身边的地上混杂着玻璃碎片、纸片和零散食物。他飞快扫了一眼,这两人只是皮肉轻伤,他来不及扶她们起来,随手从倒伏的货架上抓了瓶矿泉水打开,洒在自己的衣袖上,捂着鼻嘴,朝烟雾还未散去的地方,摸索着继续快走。

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他不时擦干因为刺激气味而出的眼泪,小心查看着地上各种障碍物,勉强看清了,才发现,事态远比他预期的要严重。他试图扶起一处货架,但是上面的商品加之联排的货架却纹丝不动。他只能趴在地上,探出手,够到货架下男人的脖颈,已经没有心跳。

他心头一沉,原路退了出来,小心跨过六七个横躺在血泊中的顾客,逐一把他们拖到烟雾外围的超市走廊上。周围好像一人都没有,恍如一座死城。借助身高优势,他踮起脚尖,越过重重货架,往远处看去,还有不知情的顾客在寄包,三三两两悠闲地往里面走。他来到空旷的走廊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思路基本上也捋顺了。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抹干脸上的汗,快步朝最近的超市出口走去,与此同时,手机已经接通了……

左晗到阳台里接完电话,不动声色地回到卧室里,明显加快了整理衣物的速度。曾大方往餐桌旁的椅子上一坐,正对着屋里的左晗:“怎么,又有案子了,池队不让说?”

左晗也不否认:“师傅,等会儿陪不了你了,让阿姨临时买点菜,给你下个面,委屈了啊。”

曾大方不接这茬,问:“什么案子?说说。我就在这,哪都不去,说到做到。”

左晗只能如实汇报:“城际超市突发爆炸,要出现场。”

曾大方眼神顿时犀利起来:“那可是我们市近五年里头一回!现在掌握了点什么线索?”

“说是有人死伤,其他没来得及说,就让所有人赶紧过去。师傅,这么说来,爆炸案,你以前遇到过?”

“办过,而且是我从警直接全程参与的第一个大案。”

左晗来了兴趣,合上衣柜,坐到他跟前:“大案,死伤严重?凶手动机是什么?”

“现在不赶时间了?”

“可不是您老总算有兴致传授两手了,要把握住机会嘛。再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说说吧,案子隔了那么多年还记得,不光是因为‘第一次’,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曾大方想到池逸晙曾经告诫自己:“有色眼镜看人,往往会让认识有大偏差,判断也有失理智。”池逸晙年龄和自己相差不止三重代沟,偏偏局里上下,他也只服池逸晙一人,或许是因为,池逸晙与年龄不符合的沉着、冷静和不张扬,恰恰是自己后天努力都无法弥补的。

此刻,他在左晗身上似乎看到了些许可贵的特质——善于思考、把握机遇,如同学语的孩童,时刻竖起耳朵,不错过任何一个陌生的音节——居然有几分池逸晙的影子。

他在思考如何在最短时间里讲完当年的大案,关键还要对左晗有所启发。说来惭愧,之前由于种种原因,对左晗的阻碍远远多过引领和指教,看在她危难时刻发自内心的紧张,还有不计前嫌为他安顿住处的份上,他头一回认真考虑提点一下她。

“那年,我刚当了爸爸,我的孩子开始咿呀学语,由爬学走,我开始憧憬流着自己血液的新生命,应该如何好好把她培养成才。就在这时候,案发了。嫌疑人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他把教务主任的办公室给炸了。”

“那个案子死伤严重吗?”

曾大方摇头:“嫌犯的目标对象谁都没有死。当时教务处主任正好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和一个老师说了几句话,命大,躲过了炸弹。他的办公室在顶楼,嫌犯是个理科尖子生,自制炸弹的威力很大,办公室在一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办公楼顶楼,被炸榻了半个房顶,我们当时根本进不了现场,屋里有一块屋顶震下的巨石。你知道发生爆炸案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当然是疏散群众,保不住会有第二次爆炸呢。”

“没错,我们接到报警后,因为不能第一时间确定案件的性质、嫌疑人的犯罪动机和目标,而且也无法判断是否还会有其他突发情况,所能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会同校方在最短时间内封锁爆炸现场,同时,用消防演习的由头来疏散师生。”

左晗无语:“这个名头听上去有点假,老师学生会买账吗?”

“教学楼距离办公楼有一定距离,虽然听到声响,但并没有引起大家的足够关注,如果这时候如实告知有爆炸,没有及时启动应急预案,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引起更危险的踩踏事件。”

左晗点头,这的确是个不得已的善意谎言。她问:“那犯罪嫌疑人岂不是也会混在人群里逃走?”

“我们只是疏散转移人群,并没有让师生直接放学,其他同事也在严密观察、暗中走访调查可能的嫌疑对象,因为爆炸对案发现场的破坏程度很大,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把重心同时转移到现场外围,尽量发现异常情况,寻找并且分析发现嫌疑人预谋的关联现场。”

“那在中心现场,我们需要做什么?”

曾大方看着左晗恳切的眼睛,想她倒是直抓要害,丝毫不被其他信息干扰:“我们的人还不能直接进去,要等待排爆专家和排爆犬,确定现场不会再次爆炸。而后,就需要最重要的一步,寻找爆炸的中心点,也叫‘炸点’。”

“都炸成一片了,‘炸点’怎么发现呢,找炸的最厉害的那一部分?”左晗好奇地问,之前小看曾大方了,真人不露相,原来队里真是每个人都藏了几首,姜是老的辣啊。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寻找炸点有太多的讲究,可以根据现场物品抛出散落的方向来判断,也可以根据地面、墙面和物品毁坏的程度来判断。你说的也没错,但是比较笼统,最好判断的方式就是,根据炸坑、孔洞还有缺口、凹陷等等形态的被损目标,间接地找到炸点。不过归根结底,寻找炸药是为了什么?”

左晗不假思索地说:“确定爆炸物安放的地点,从而推断犯罪嫌疑人的轨迹,还有判断他的爆炸目标,有时候还能推断他的犯罪动机,由此缩小嫌疑人群,锁定犯罪嫌疑人。但是,师傅,我有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些你说的形态呢,炸点怎么找?”

曾大方心里暗自惊叹,这左晗看似迷茫,毕竟从来没有接触过爆炸案,课堂上因为这是比较少有的犯罪类型,也不会太多设涉及,照理应该毫无头绪,但她倒是句句直戳要点,思路相当清晰,而且几乎就像知道他的下一句台词,问到了要害部位。

他用手比划着:“我正要说这个问题,你别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磨刀不误砍柴工。”他打算索性考考她,这样记忆也更深刻些,“我问你,如果是放在地面上的爆炸物,会形成怎么样的炸点?”

“锥形炸点。师傅,你就别考我这些教科书上有的内容了吧。”

“教材里有这内容吗?”曾大方从部队起就养成严谨细致的习惯,说是好习惯,其实是强迫症,他几乎连一本书的作者后记都必须看完,才能看下一本书,但他回忆不起有这部分理论内容。

“刑事侦查教程第二册第七章的知识拓展提到一句‘炸点’,我当时有到图书馆查过相关案例,总结下来,基本就是,如果炸药是放在比较薄比较细的介质上炸开,会形成‘喇叭形’的穿孔炸点,如果炸点在人体和木材这类比较小的介质上,介质就会被炸得粉碎。”

曾大方补充道:“那个案子,我们就碰到了一个特殊情况,悬空炸点。”

“悬空炸点?”

“炸药悬挂在灯架上、衣架上这种半空中,爆炸也发生在半空中。”

“所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对屋顶的冲击力那么大,你们当时找到的就是悬空炸点?”

曾大方苦笑:“我们一群人忙乎了一个下午,当时并没有找到炸点。”

左晗诧异:“莫非还有第四种?”

“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空中炸点的确比较难找,但不至于毫无踪迹可寻,一般离炸点越近的物体被破坏得最厉害,同时炸点周围的被爆炸物应该是呈现辐射型喷射状的。”

左晗有点失望,莫非是个悬案,她不禁看了眼手机,距离接到指令,她如果以冲刺速度赶到现场,还需要至少一刻钟,才能在指定时间前准时到达:“所以,这就是让你印象深的原因?”

曾大方也不由加快了语速:“让我最震撼的不是所有人都找不到炸点。后来,所有人都觉得那块巨石有问题,有什么证据说不定就藏在下面,还有人提议,说不定炸点就在这下面呢?可我们几个大男人合力搬,都纹丝不动。”

“后来怎么办?”

“请示了上级,直接请了附近的工程队,开了大型机械把巨石提起来。这时候,才是最让人震撼的一幕!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左晗不再发问,静静听他说下去。

曾大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脸上竟然有几分恐惧:“我应该怎么来形容呢?我们在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一个不能被称为尸体的尸体!因为他已经被巨石砸得不成人形,死者倒地时估计也没有想到会被尸块砸中,仰面倒下,整个脸部面目全非,整个身体都血肉模糊。脑浆、肉块、血液全都混在了一块儿,甚至连尸体辨认都没法做。因为他的随身物品,包括手机和手表,也都砸得粉碎,没办法运作了。只能勉强看出,身上穿得是校服。”

左晗难以想象,也不敢深想当时的场面:“天啊,这成肉饼了吧?莫非他就是嫌疑人?”

“当时我们也这么怀疑,但是还要说服自己不能先入为主做判断。现场有个学校的园艺工人说曾经看到几个学生进楼,但出没出来不确定,学校的保安说,他中间上过厕所,走开的时候,不确定是不是有学生偷溜出去。我们马上找老师对各班学生进行点名,对当天不在校又没有请假的学生家长分头联系,最后锁定了死者。”

“那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教务处长听到这个男孩,马上说出了年级和班级。我就觉得蹊跷,全校几千个学生,这个学生他怎么那么熟悉,而且,他一口否定说自己有当天找过死者。后来,才问出来,说是处理过这个学生。”

“淘气鬼差生?”

“偏偏是个尖子生,后来,我们解锁他的电脑,才发现,的确他近期都在研制自制炸弹,他也有和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提过‘炸飞这个教导主任’”

“对方一定以为他胆小谨慎,只是过过嘴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一定是个比较内向、瘦小、自尊心很强的人。案犯在引爆自制炸弹时,到底是头一次操作,非常不熟悉,竟然被自己爆炸砸下来的石块给压死了。”

“没错,真是一场悲剧。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少年平时是个尖子生,内向话不多,父母对他要求很严格,因为之前早恋,女生被逼转校,教务处长还给了他一个全校通报的警告,他成绩稍稍掉出年级前五名,回家父亲就拿皮带抽他,说他是‘不中用的东西’。”

“他所以怀恨在心,想要通过自制炸药证明自己有用?”

“我们也是在确定了炸点、分析爆炸残留物成分,重建了爆炸现场原始状况后,以爆炸物来源为抓手,最后锁定死者就是那个男孩,而男孩就是案犯的。这个过程相当曲折,结果就是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悲剧。”

左晗唏嘘:“的确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与其说男孩是凶手,倒不如说是那个教务处长和父母才是真正的凶手。”

曾大方一瞪她:“又来,感性思维在结案后可以有,在办案时一点都不能有。记住我们是做什么的?”

“知道了,师傅,公安的只能是维护法律、保障人民群众安全和社会稳定。不同情谁,也不偏袒谁,记住了。”

“爆炸案难就难在,现场破坏严重,难勘察。但是爆炸案一般都有比较充分的预谋过程,这其中遗留的痕迹和物品比较多,会比较容易挖突破口。”

左晗说着起身收拾自己的背包,还不忘记和曾大方确认,“所以,爆炸案,就是要从物证的调查和检验入手,也不能疏忽嫌犯的犯罪动机和社会关系,尤其是倒排那些有爆炸方面知识和技能的人,有条件进行爆炸物制作的人,师傅,我说的对不对?”

曾大方心里想着“孺子可教”,嘴上冷冷地说:“行了,别显摆了,我教你的这点池队心里门清,现场再多学着点,别班门弄釜,多观察多思考少说话,有什么疑问随时打电话给我。”

左晗听曾大方碎碎念地啰嗦着,说不出的感动,谁知这回是因祸得福了,总算有个货真价实的师傅了:“别,我可不敢打,池队知道了肯定批我,已经骗了嫂子,到时候更饶不了我。师傅,你知道,现在想要知道案情,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直接说答案,别给师傅做填空题。”

左晗笑着又给他的杯子满上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半跑着到了门口穿鞋:“您就安心休息吧。您面色红润,胖上五斤,副作用减轻了,如果我们还碰到解不开的难题,自然要请您老将出马。”

左晗朝他挥挥手:“在家乖乖的啊,陌生人别开门。”

她轻轻带上门,曾大方在沙发上躺下,舒展开身体,不禁骂:“臭丫头,没大没小。”

他打开手机,欣赏起了闺女的照片,欣慰地笑了。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如果哪天女儿要长成左晗这样的性格和外形,自己也应该心满意足了,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太招蜂引蝶。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手上的针眼,又瞅了瞅桌上并排站着的三瓶药,忧心忡忡地闭上了眼睛。

左晗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秒钟,飞快地接过池逸晙递来的手帕,匆匆抹了抹脸上的汗。她没有道谢,更没有敢直视池逸晙的眼神,虽然她知道那里是爱怜担忧和深沉的混合物,她的余光只是在尽力打探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

窘迫和紧张让她的耳根灼烧起来,池逸晙的手帕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好闻又不做作,但她也只是在脸上一掠而过,似乎多停留一秒,都像是池逸晙的手在直接抚上自己的脸一样。她之前有隐隐约约感受到池逸晙对自己的好感,却从未想过他会当众相当自然地做出这样在她看来非常亲昵的示好。

“池队,刚才向师傅请教经验,没控制好时间,来晚了点。”

“以后说一声就行了,你也是为了工作。这样一路跑,太危险。”

左晗只有点头。

“你师傅现在状态怎么样?”

“他精神还不错,我出门的时候碰到阿姨了,现在师傅应该吃上饭了。”

池逸晙似乎专程在外围等她,这时两人一边说一边弯腰钻进了警戒线围着的中心现场。

左晗心里一阵侥幸,似乎所有队员的注意力都在爆炸现场了,没有人注意到她。

有人从背后轻拍她一下肩头,她几乎整个人要跳了起来,扭头看是臧易萱:“吓唬谁呢?”

臧易萱神神秘秘地俯到她耳边:“我倒是被你给吓到了,厉害啊,轻松俘获我局最大的钻石王老五。”

左晗明白她一定是查看了死者,又返回现场查看,刚才一幕尽收眼底,瞪她一眼,正色道:“你来得早,这什么情况?”

“死亡一人,致命死因是倒塌货架撞击脑部,造成颅骨损伤,脑死亡。轻伤五人,都是在炸点附近,皮肉伤,没有大碍。”

“确定炸点了?”

臧易萱点头:“爆炸物成分已经送检了,炸点就在倒塌的货架上。听说爆炸发生的时候,池队就在超市里,他是第一个到的现场,去听听他怎么说。”

那边,池逸晙在介绍情况,大家围拢上去:“现在,根据现有掌握的情况,我们基本确定,这是一起用爆炸作为手段进行敲诈的恶性案件,一共造成一死五伤。我们在案发第一时间启动了紧急预案,设置警戒区,保护中心现场。同时,以消防演练为由,由市局指挥部指派400名警力在半小时内将超市及周边商场的上万名员工和顾客全部有序疏散。目前已经所有楼面完成排爆排查。”

大家松了口气,神情都轻松了不少。

池逸晙接着说:“特警总队和消防总队已经撤离。现在轮到我们开工了。爆炸发生时间为晚上七点十分。六点半时,超市管理人员有接到匿名电话,称如果未在半小时内在指定账户收到三百万钱款,就要炸平超市。电话是一次性充值的非实名电话卡。我们已经从超市调取案发时段的监控录像,但因为当时人流量过大,而且监控探头并没有对准炸点所在的货架,情况并不乐观。”

“没目击人,没监控录像,没电话,怎么总是碰到这种‘三无’的无头案。”有人开始低声说丧气话。

臧易萱看不惯这种还没办事就退缩的消极人士,直接提醒他:“哎,什么叫做没录像,是比较难找而已。”

“而已?隔行隔山啊,你们法医不懂我们刑警的难。”有人不买账。在刑队,似乎除了池逸晙,其他人都自动忽略了性别,只有在可能耽误工作时,才会偶尔想起她是个女人。

左晗一把拉住臧易萱的袖子管,小声提醒她:“何必逞口舌之快呢,我们用行动说话。”

臧易萱大喜:“看来你是有办法了?”

她本想学着臧易萱压低嗓音,却因为兴奋一下子没控制住哑声,一时间,所有人都齐刷刷回头朝左晗看,刚才那刺头更是挑衅地说:“哟,那敢情好,快说出来,咱们把案子破了,早点回去睡觉。”

左晗进退两难,看看池逸晙,对方鼓励地点点头,她说:“我有一个设想,刚才池队提到监控条件并不好,但是这个视频对我们锁定嫌疑人的路线非常重要,必须要从里面把他找出来。”

“他,你怎么知道就一个嫌犯,说不定团伙作案呢?”

有人愁眉苦脸地告诫道:“找出来,我们也知道要找出来,超市每小时人流量五万人次,冬天,大家穿得衣服颜色又相对单调,体貌特征在这种清晰度的视频里也不清晰,而且探头单只覆盖面积比较大,难免有不少盲点。加上嫌疑人说不定几小时前就埋伏在里面了,这个工作量,真的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容易……”

池逸晙鼓励大家:“就因为不容易,所以需要我们集体作战。”不妨听听大家有什么想法,我们马上可以操作。”

左晗盯着不远处散落货架上的各种食品包装,毫不含糊地提出:“我建议模拟重建现场。现在超市已经清场,既然我们人都到了,超市的工作人员也都在待命状态,或许可以试试。”

臧易萱说:“你是说让我们民警假扮嫌犯,由其他工作人员扮作顾客,通过监控来确定爆炸发生前后,嫌犯的路径?”

“你让我们那么多人陪你玩过家家?”又有人质疑。

左晗还是心平气和地说:“目前,通过监控直接排查,的确存在刚才大家所说的种种难点,时间长、人流量大、特征不明显,很可能疏漏嫌犯的行踪。所以,我们只有通过模拟路径,寻找重合轨迹的对象,才能最快最准确地对嫌犯进行空间定位,进一步跟踪,寻找下一步的线索。”

池逸晙的脸上看上去满是疲倦,他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点头首肯。有人面面相觑,却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带着些许的不情愿地分组根据他的指挥散去。

“浩子,你叫上三个人,跟进技术侦查小组,负责牵头,看看会有什么其他线索。有情况随时汇报。”

刘浩应了声,带了弟兄就利落得离开了。

臧易萱很是被鼓舞地拍拍左晗的肩膀,走在人群的最后一起各就各位,朝超市监控室走去的路上,左晗小声向池逸晙道谢。

他微笑着摇头说“不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两人先后把脚伸入鞋套机,而后,池逸晙为她拉开了监控室沉重的大门。

池逸晙多希望左晗问一句:“你没受伤吧?”,他们都知道爆炸时自己就在现场,其实几乎每个队员都问了一句,唯独她似乎毫不关心。他有点闷闷地看着监控,不时冲对讲机发出命令。左晗只以为他是全神贯注在工作,也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回放视频和实时监控比照。

超市员工都脱了制服,穿着便装扮演着顾客,几个侦查员按照预先设定的路径,从不同方向逐一靠近案发中心点。监控画面虽然清晰,满满当当的大屏幕,密密麻麻排布着一行三排的监控,总共九块视频画面。池逸晙看了没几分钟就觉得眼睛酸胀,脑仁发疼:“要不要让他们十分钟后再继续,正好回放看下慢镜头?”

左晗淡定地说:“不用。”她神色平静,视线在画面上游走切换,眼神毫无疲倦,似乎不是在看单调枯燥的监控,而是在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左晗的手机短信和电话轮番震动了几次,信息都是全文直接弹出的,池逸晙无意中看到,这几条短信貌似是“追求者”发来的,用语恳切,热忱至极,她却扫了一眼,没有要回复的意思。

池逸晙又跟随她的眼神去查看监控墙,却只有满眼的人流涌动。他将信将疑,左晗精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还有裸露出的一部分白皙的锁骨肌肤都让他有点分神。他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监控屏幕墙上。

“头,你在哪里?”对讲机里传出了刘浩的声音,语气有点亢奋。

待他气喘吁吁出现在监控室时,一看屏幕墙,乐呵了:“这场面够壮观的,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小心人员工跑龙套让你买盒饭夜宵!”

池逸晙正色道:“有什么动静?”

刘浩忙收起嘻皮笑脸的劲,毕恭毕敬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头,你怎么知道有戏?”

左晗眼睛没离开屏幕,笑着说:“听你的音调高八度,地球人就都知道了。”

“嘿,还别说,真有戏。咱们上技侦(指进行技术手段侦查)这才是事半功倍。要我说,咱这嫌疑人够贼的,电话卡是非实名的充值卡,连手机都是二手的。”

“是不是捕捉到了二手机购买人的监控视频,但是来源和身份还不明确?”池逸晙直接问。

刘浩嘟哝着:“但是截图画面和视频清晰度都有,二手店机主也有印象,这里面还是可以做做文章的……”

“视频拷来了没有?”左晗的语速很快,声音很大,像是另一个陌生人发出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刘浩把u盘插入桌上的一台电脑主机,将画面快进到嫌疑人的那几帧。

“你们看!”左晗将案发前的监控画面点了暂定键,同时锁定实施监控中的一副画面进行回放,“根据刚才的第五次行进路线,完全和嫌疑人投放炸弹前的路径相同,倒推可以确定,嫌疑人就是画面中穿灰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

刘浩仔细比对了一下,问道:“你确定吗,超市的监控看不清楚脸,但是这身高这体型的确好像和二手机店是同一个人啊!”

一直不说话的池逸晙开口了:“不是好像,而是完全是两个人。”

刘浩瞬间恍然大悟:“池队的意思是,投放炸弹的人不过是拿钱干活的马仔?”

左晗点点头,又把画面回放了几帧:“看这里,在案发前几分钟,他接通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的时间在勒索电话之后,在爆炸之前,而根据他的行动轨迹,恰巧能在爆炸发生前的一分钟来到案发中心的货架投放炸弹并且离开。”

刘浩激动地跑到屏幕前,指着灰衣男子:“对,这里我们能够看到他惊慌失措地回看了一眼,然后在人群中一起朝外跑。不过,这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俩不是同一个人,他打的那个电话可能就是给超市或者给同伙呢?”

“我们不能根据已知的信息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投放的就是炸弹,但是我能够确定的是,灰衣男的确不是二手机主嫌疑人。”

刘浩定神看了会儿监控,低声问:“凭哪一点能这么百分百确定呢?”

“在你带来的监控中,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嫌疑人行动不太利索,走路姿势有点奇怪。”

刘浩随手指指屏幕上的几个走姿各异的男女:“走路姿势有好看也有难看的,这都很正常。”

“恰恰他的姿势不只是难看这么简单。事实上,像他这样就上身有轻微向前的僵硬姿势,即使能够短时间模仿,无意中也会因为疲劳挺直身体。”

池逸晙看明白了:“这是强直性脊椎炎普遍的体态特征。”

左晗点头:“如果再仔细看,能够发现,他的步态有点异常,很难形容,但是和普通人的确不一样。”

刘浩哭笑不得:“看来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左晗笑:“的确,嫌疑人应该是正处于痔疮的病发期。”

“但是超市视频中的嫌疑人的步伐稳当,行动敏捷,是个健康的正常人,所以,你能一口咬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而买手机的嫌疑人很可能是主犯?”

“等我们找到灰衣男,不就知道了吗?”左晗说。

“神啊,不愧是我们的女神!”刘浩一脸膜拜。

池逸晙受不了他一脸的浮夸,一撩他的头:“行了,别贫了。”

刘浩还在屏幕前琢磨:“哎,女神,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两种病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得过?”

左晗无语:“你平时不是挺会聊天,今天咱换个话题吧?”

池逸晙看了看挂钟,已是晚上十一点,他笑言:“今天不聊了,就收工吧,好好回去睡一觉。”

两人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下眼神,池逸晙的语气和用词,他们都太熟悉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明天又是场恶战。

池逸晙到技侦亲自落实了下后续排摸工作,一条线索浮出水面,他们连夜开车赶往往返两小时车程的言瓷市。回到局里的时候,天色微亮,他过了最困的时候,头脑在寒风中分外清醒,抬头就看到刑队会议室的灯亮着。

他有点疑惑地往电梯走,心里盘算着:加班的一个队员跟着自己去了兄弟单位,直接从那回家,另一个队员自己也把他顺道送了回去,其他人,他在超市就原地解散让回去休息了,还会有谁主动留下加班呢?

曾大方如果不是在非常时期,肯定呆着,这会儿估计身体是支持不住的。刘浩这小子虽说工作积极,但只要自己发令休息,也明白身体是本钱,断不会顶着号令熬夜。技术科的几个同志手头并没有什么紧急任务,这么算来……

他回想起左晗在临走前好像从口袋里摸出个内网u盘,在拷贝视频,或许是她?他心里隐隐期待着,脚步不由加快了。

他一走进会议室,就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估计队里所有的内网笔记本电脑都被征用了,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侧一字排开,那头不时响起电脑椅滑动的声音,左晗双目炯炯有神扫射在几台屏幕上,眼白部分充血都浑然不知。

池逸晙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对方才站起来同他打招呼。

“不休息啊?”池逸晙指指电脑,“你别告诉我是在看街面监控?”

左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看到池逸晙诧异的神情,解释道:“我知道这个工作量。”

池逸晙“嗯”了一声,左晗心细如发,知道他并不同意自己加班。她采用的是锲而不舍的笨办法,录像拷贝就有9g的容量,这也是她争分夺秒的原因。

“听臧易萱说,死者是一个刚做妈妈的单亲女人,老公在她怀孕时劈腿,临出门急匆匆喂了小婴儿,就趁着孩子睡着,家里有人照应的功夫,匆匆到家门口的超市大采购。”

池逸晙点头:“我知道你想说,襁褓里的孩子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但是靠你今天通宵加班,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很多事,急不出。”

左晗没有回公寓,她直觉再熬一熬,会折腾出些新线索。嫌疑人都只露了个面,连基本信息都没掌握,案子悬而未决的感觉只让人提心吊胆,她估计回去了梦里夜睡不踏实。听池逸晙这么说,她笑着反问:“你不是也在加班吗?”

“那不一样。”

左晗揉了揉眼睛,把电脑椅往后退了退,伸展了下四肢:“莫非有线索了?”

池逸晙拉过一个椅子坐在她对面,长长的会议桌隔在两人中间:“算是吧。拨给超市的匿名手机的确在案发时间段内拨给了灰衣男,但是,两部手机全部在作案后关机,而且之前并没有相关的通话记录。

“案发前呢?”

“嫌疑人的手机在案发前主叫了言辞市的一部手机。”

“实名登记的?”左晗瞪大眼睛。

池逸晙微笑点头:“不过线索有限,实名登记的手机是灰衣男的老同学,他打电话‘报喜’说自己刚做了笔买卖,事成之后能赚一大笔钱。我们目前只能确定灰衣男只是马仔,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测。但他的现住地、联系方式一概不知。”

左晗环抱着双手,一个手指指向电脑:“所以,可以说,我们除了排查这些视频,没有退路。”

低调的左晗突如其来的表露决心,让池逸晙头皮一阵发麻,感觉陌生又熟悉:“线索从来不会同时出现,虽然目前为止,我们只有跟踪灰衣男的街面录像,但他是开着电动车离开现场的,运动速度快,路灯光照条件差,根据以往经验,这样的情况,画面里能看出的只是一片灰暗色,看不出其他任何车辆特征和人员特征。”

“这还只是难点之一,尤其是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几辆助动车同时无序排列,嫌疑人和其他人混杂在一起,排查监控的确比较容易丢失目标。”

“你只看到了难点,但没有预估到工作量。暂且不说路口录像缺失,如果一旦在目标车辆上不确定,就需要分头出去采集更多的相关路段录像,一一佐证,一一排除。这样的话,你手头的几个g视频还只是个开始,我只能说,这个工作量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工作量这个不是最大的问题,坚持下去,总会有突破。”

池逸晙摆手:“轻敌了啊。我记得有一次,我们有个案子需要排查夜间路面监控,专案组指挥部就从来没断过人,整整十天十夜,13个g的数据量,合计播放时间250多个小时……”

左晗似乎对这些数字充耳不闻,毫不关心,索性又把头埋了下去,一一点开了视频:“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路面探头位置距离对象稍远,就会形成光雾和亮点。这点看起来是比较费力,不过我会尽力。”

“尸检报告,痕迹物证,目击人证词,刑队的每一个环节的工作,都不是能靠一己之力完成的……”

“不过,嫌疑人是开车离开的,只要锁定监控,他不可能凭空连人带车的人间蒸发。池队,再给我点时间。”

池逸晙这才发现,在工作的时候,左晗的固执己见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温婉和善的“女神”,她头发披散在肩头,凌乱却别有一番韵味,她甚至戴着一副眼镜,应该是那种没有度数的防蓝光护眼镜,更添一份娴静。

他索性起身绕到左晗身后和她一起查看监控。左晗在手头的一张白纸上手绘了一张嫌疑人踪迹路径图,她正在对其中一幅画面进行判读,她摁了鼠标,把画面暂停放大一倍。这个路口的录像质量因为路灯坏了一座,比其他的路口要模糊一倍,做进一步确认。但这个确认只停留了一秒都不到的时间,他还没有看清画面内容,她就点击了继续。

在五台电脑前,左晗两腿一蹬,后靠在椅子上,像是运筹帷幄的将军。池逸晙看出,她采用的是“回”字型的封闭采集阅读法,只不过,速度比常人要快了五倍,似乎一目十行的人肉扫描仪,丝毫不担心错过任何一丝踪迹。

池逸晙曾经听说过兄弟省市有过神眼刑警,传得神乎其神,今天居然亲眼目睹左晗以一当十,震惊之外,为自己刚才描述的种种难处羞愧。

他在心里为她喝彩。这些在常人看来的难题,对于有天赋的人而言,根本就不是逾越不过的山头,不过是可以消化的压力。他什么也没再说,默默坐在她身旁,屏息观看,生怕打扰她如流星般跳跃的视线和飞速运转的大脑。

左晗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周身暖意洋洋,她慵懒地睁开眼,一束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照射进来,刺入她的眼睛。左晗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她的思维停滞了那么一秒钟,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中午十一点,她几乎是弹跳而起,突然的声响把在会议室另一角椅子里睡着的池逸晙惊醒。

左晗看看身下的沙发,身上的毛毯,还有严严实实的警服,脸红了:“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看完视频的时候。”池逸晙扬了扬一张薄纸片,“你的效率太高了,嫌疑人的踪迹被锁定了,我们的人已经在他的住处附近守候伏击了。”

左晗在回忆,昨天的事情有点断片了,除了那一帧帧复杂又单调的监控画面,朦胧的记忆里,好像有人在轻抚她的头发,她勾住了对方的头颈,靠在了他的怀里。随后,自己轻轻地被腾空抱起,又平稳地安放在软软的“床”上。当时,似乎自己还说了一句“你真好”。

池逸晙看着左晗的脸越来越红,知道她想起了一些片段,腼腆地笑了笑,他还记得左晗微闭着双眼问自己:“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他犹豫了很久,确定她的呼吸平稳转换成睡眠状态时的“腹式呼吸”,才轻声对她说“没什么原因,我就是喜欢你。可是……”左晗的睫毛如受惊小鸟的翅膀,急速地扑闪了几下,他没敢说下去。他不确定左晗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表白。

池逸晙心神不定地夸赞了几句,就匆匆离去了。

左晗一个愣愣地陷在沙发里,脑海里有一句似有似无的“喜欢你”挥之不去,像是池逸晙的声音。她告诫自己,一定是累过头了,真是白日做梦。不过这个梦,让她重新审视自己,是不是潜意识里,真的有那么点喜欢池逸晙呢?

是又怎么样呢?她和臧易萱曾经探讨过“不适合找什么样的人”,“同行”就列在第一条,她的理由很客观:“按照规定,两人不能同部门,如果加班节奏不同步,值班规律又不统一,在家里打照面的机会还不及食堂里偶遇的概率高,都说日久生情,见面都难,感情能好吗?”

臧易萱的分析更现实:“如果两个人都干这行,那家里顶多温饱,小康是这辈子也别想了,子女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民办贵族学校爹妈是肯定交不出学费的。”

左晗想着,回办公室取了毛巾就去卫生间洗脸,她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熬夜而苍白的脸,摇了摇头,难道所有的理性都会因为特定的人而支离破碎吗?

真是要命,案子还没了呢,在想什么呢?她又往自己的脸上泼了几捧凉水,零下五度的空气里,扑面而来的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像马上要在她脸上凝结起来。

她的倦意瞬间被寒意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