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揪住炸裂的影子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2页,共2页

刘浩凌晨五点就接到电话,目标区域直指一片黑网吧区。他没想明白,池队是哪里来的线索,突如其来就锁定了嫌疑人的暂住地。他再好奇都没机会问,但看到左晗顶着黑眼圈出现在讯问室,就猜到了八九分,以“女神”的天赋,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天凌晨,把左晗放到沙发上安睡之后,池逸晙马不停蹄地召集了睡梦里的刘浩进行抓捕。

“靠不靠谱,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地方?”刘浩睡眼惺忪地问,后脑勺的头发还因为睡姿凹平了一片。

没有人应答,池逸晙专注地看着前路开车。他在用蓝牙进行通话,这时突然打了方向灯,靠路边停下,仔细查看导航。

“头,是不是被我这张乌鸦嘴说中了?”刘浩看池逸晙脸色阴晴不定,赶紧抢先承认错误。

“不是,左晗锁定的区域就是这一片。”

“那不结了,我们干嘛停下?”

“你看看,你能找到吗?”池逸晙摇头,递来手机。

刘浩接来一看,手机显示截图上的路貌和周围的确一模一样,但是环顾四周,别说路牌没一个,连大小黑网吧的门口都没有明显的特征,如何才能确定嫌疑人在哪个?

他傻眼:“根本就没门牌号,我们去哪里找?”

他们未亮身份趁着夜色寻去的,居然是一片连正规路牌都没有一块的黑网吧城。两人无奈地停了车,分头开始扫街。

池逸晙走到第四家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和刘浩发了消息,确认对方也是一无所获。

一名队员打来电话:“头,案发后,嫌疑人通过电话的人已经快确定身份,是他老同学,提供了嫌疑人qq号,对方目前刚刚上线,我把ip地址发来。”

他慢条斯理反问:“不是实名登记上网?”

“是的,不过我们查到了他的身份信息。”

池逸晙命令道:“证件照片一起发来。稳住他,聊着,看看能不能缩小范围?”

池逸晙把图片一一存下,刘浩听闻讯息,一路小跑过来,和他汇合。他看了眼ip地址,只是苦笑:“对应的门牌号根本不存在嘛。”

他们停留在一家路口最显眼的黑网吧门前,这片区域里规模最大的一家,也是最后的三家之一。池逸晙自知再如何掩饰都伪装不了自己的外形,索性和刘浩并肩走了进去。

刘浩吊儿郎当的样根本就不用乔装打扮,倒是和之前的几家一样,老板警觉地打量着池逸晙,干这行买卖的,见过太多小混混,染黄毛的社会青年、面黄肌瘦的网瘾学生、纹身隐约可见的中年大叔,甚至于面色焦灼、家里断网赶发稿件的日报记者,还真没见过这种眼神清澈中带着犀利,淡定中气场逼人的主。

他几乎是一眼认定池逸晙不是来上网的,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拦,池逸晙松开大衣遮,从胸前口袋里取出警官证一亮,对方噤若寒蝉。

柜台里又探出个瘦小的姑娘,池逸晙打开手机照片,之前的二手店监控截图:“这人见过没?”

两人齐刷刷地摇头,老板小声叹苦:“咱天天日夜颠倒,人来人往,哪记得谁是谁啊,何况这脸也看不清啊。”

池逸晙写下一串号码:“没登记,身份证总押着吧,坐哪个位置了?”

老板低吼着让小妹赶紧找来,赔着笑给池逸晙发烟,他摆手,背过身去,打量着昏暗的大厅。

小妹怯懦地低声说:“没这人啊。”

老板眼睛一瞪,那小妹头颈一梗:“真没这个人,我又没办法变戏法变出个大活人。”

老板脸红脖子粗,刚要呵斥,刘浩“哎”一声,让他住嘴,池逸晙就让刘浩往里面寻寻踪迹。

不到五分钟,刘浩快步走出来,在池逸晙旁耳语:“灯光太暗,看体型相貌差不离,但没百分百把握。”

池逸晙话不多说,从钱包里取出十块纸币放在柜台上。老板一时不知什么意思,战战兢兢不敢收。

池逸晙冲老板低声说:“自然点,和他说充值送饮料,忘说了,柜台上选口味。”,对方忙不迭地点头,收下钱。

池逸晙再三确认:“就这一个出入口?”

刘浩轻声问:“头,你是不是怀疑我眼神不好给看错了?”

池逸晙摇头:“知道你认人脸分毫不差,过目不忘,但这次不一样,光线不好,我们要万无一失。”

刘浩用力拽掉围巾,网吧里污浊闭塞的暖气让他焦躁:“折腾到现在,天都快亮了。如果人对了,干嘛不直接逮了他?”

池逸晙少有的逼视他:“主犯准备的炸药全都用光了?嫌疑人身上还有没有余料?你我都不想因公殉职吧?”

池逸晙一连三个问句,刘浩噎住了,摸头傻笑:“嘿哟,还真是,如果就此‘光荣’了,多少女孩要为我肝肠寸断!”

话刚说完,一个年轻男人晃晃悠悠出来,池逸晙只扫了一眼,眉头一皱,刘浩也发现认错人了。柜台这里亮堂,男人除了发型、身形和脸型神似,走姿都截然不同。

他们走出网吧的时候,刘浩垂头丧气,只是尾随着机械地迈进下一个网吧,等他抬头的时候才发现,这分明就是他之前最早排摸过的一家。此时,池逸晙的脸上飞逝而过一种表情,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抽动了一下。这种表情刘浩太熟悉了,是野豹看到猎物一跃而起前,脸上飞逝而过、不易察觉的愉悦。

刘浩顺着他的眼神找去,果然,他们要找的人就在最角落里的位置蜷缩着,已经疲倦地入睡了,侧脸歪靠在手臂上,他的脸上有明显的压痕,嫌疑人的头最初面向内侧墙头而睡,这大概就是刘浩之前错过的原因。他睡得很熟很香,电脑上有个新的qq号登陆着。

池逸晙大步流星地过去,大力把睡眼朦胧的嫌疑人直接架起,刘浩利落得上去搜身,嫌疑人身上并无多余“头,你看。”他忍俊不禁指着屏幕,上面最新的聊天记录里,他还在炫耀着“最近大赚了一笔,还好没什么事,不过想想挺后怕。”他恐怕不会想到,飞速离开超市,没有回暂住地,熬过了最初的五六个小时,自以为安然无恙的时候,居然会在凌晨三点多,被一张悬而未落的大网死死罩住。

刘浩和池逸晙迈入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他们脸上搜索答案。一人喜气洋洋,一人稀松平常,鉴于刘浩神经敏感,容易兴奋,大家还是又把质询的目光回到了池逸晙身上。

池逸晙松开紧绷的淡定表情,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小声欢呼起来。刘浩更像是得到了开戒指令,眉飞色舞地描述起两人如何邂逅了被冒用身份证的假嫌疑人,又在之前扫荡过的网吧里重新捕获了差点成为漏网之鱼“灰衣男”。

另一组的队员这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其中一个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臧易萱提着证物袋,走在最后面,不时嫌弃地拍拍自己外套上的灰。

会议室的另一头,气氛转眼热烈起来。这支刚归队的正是池逸晙早先撒网到二手机店附近,寻找嫌疑人的队伍,同时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臧易萱被推为代表,正在向池逸晙汇报。

左晗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问:“人是不是在枫桥地区找到的?”她在之前的研讨时,曾经提出过这个问题:“既然嫌疑人将手机放置在枫桥地区的某个电话亭,购置二手机也是在那,至少说明,他对这一片的区域相对熟悉,很可能就在他的工作和生活区域。”当时,大家听了都不置可否。

池逸晙出发后,左晗争分夺秒开始琢磨手机男的踪迹。

与超市“灰衣男”不同,视频是在白天采集的,而且嫌疑人采用步行,又有比较明显的身体特征,尽管部分路口缺失,横向查找了不少支路监控,左晗还是在短时间里描绘出了嫌疑人的轨迹,最终锁定了嫌疑人的暂住地,距离手机店十分钟路程处的李家村二组。不过,众人的沉默里对她的质疑多过信任,所以眼前她头一回急于想证明自己。

后来,曾大方为了这事没少批评左晗:“我这急性子是改不了了,你怎么还尽学我的坏毛病?到头来,人家都要说,这徒弟是被我带坏了。”

“师傅,你是没体会过,不知道这种滋味,明明我胸有成竹,知道轨迹错不了,可所有人都不相信我。”

“又说胡话。谁不是从小警察人微言轻过来的?沉得住气,这是你的优点,为什么不扬长避短,像你以前那样,用行动说话?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节奏,不是靠你我着急,就能加快速度的。”

曾大方没说错,当时左晗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多少感受到了一丝紧张的空气。池逸晙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丝紧张,为了不让其他人对左晗有更大的敌意,特意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表扬,把鼓励和肯定落到了别人的头上。

臧易萱继续汇报道:“经过调查,我们发现,购买二手机的嫌疑人虽然因为健康原因身体不便,但也并非案件主谋,而仅仅是代为购机,他对整个案件的情况一无所知。”

池逸晙问:“他和主犯也是通过网络联系的?”

“不是,他们是面对面沟通的,因为托他买手机的是他常年在外打工的弟弟,那天嫌犯骗他哥说自己手机不好用了,还不小心把工友的手机摔了,要赔,挑不来,自己又急着去面试,所以他哥就去给他淘手机去了。”

“嫌疑人经济状况怎么样?”

那个累瘫在沙发上的刑警缓过了劲,回到会议桌旁的椅子上:“臭小子眼高手低,三天两头撂挑子辞职,标准月光,手头紧得很,就开始走旁门左道了。”

“和他哥嫂的关系怎么样,知道他去处吗?”

臧易萱摇头:“一直居无定所。他哥的病,医药费开销不小,孩子在读高中,家里还在为孩子读大学积蓄学费,所以嫂子对他游手好闲意见大得很,一直没给好脸色看。”

刘浩红光满面地叙述完了自己的事迹,凑上前来听。有队员补充道:“他是只有日子熬不下去了,才过来住个两三天,蹭几顿饭吃,他哥背地里再塞点钱给他。哦,对了,他嫂子就是在这个超市做收银员的,这天是她当班。”

刘浩说:“嘿,这小子是想一箭双雕来着。”

臧易萱说:“没错,他哥当天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以为他是面试又失败了,也没多想,这天晚上,他就离开了。”

池逸晙转向臧易萱:“现场搜查了没有?”

“他哥说最近是看他取回家几个包裹。我们仔细搜过了,但是没有查到相关证据,”

“上网痕迹呢?”

“他嫂子怕他上黄色网站留下历史记录,对孩子影响不好,不让他用家里的电脑。”

刘浩气得一拍大腿:“所以,又是个上黑网吧的主?”

会议室里又陷入一片寂静,池逸晙想,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吧,越是接近曙光,越是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虚无缥缈的两个人影近在咫尺,实实在在的大活人,不出意料的犯罪动机,他对抓住嫌疑人并没有太大的疑问,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就这人的智商和反侦察手段来看,卡死在证据这一关,却是有相当高的概率。

刑队队员对法制科的同行因此总是爱恨相依。原因很简单,把嫌犯成功送入监狱,在公安部门的最后一关就是他们,所谓扶上马送一程。但时,自己千辛万苦蜕层皮抓来的嫌犯,证据链不完整,眼睁睁被从眼皮底下松开手铐,还是因为他们,在送检察院上诉前就被打道回府。

眼下,又是如此难熬的至暗时刻。每次这种人心浮躁的时候,池逸晙总是毫不气恼,如定海神针,无形中平稳了众人的情绪,他不紧不慢地像往常一样布置:“做好他哥嫂的工作,一有动向及时和我们沟通,尽量劝说自首。另外,技侦手段继续跟进,看看是不是能够再找到他的去向。”

左晗敲门进入实验室,臧易萱埋头写着报告,草草和她打了招呼,她继续朝里面仲凌所在的实验室走去,迎接她的竟然不是往常冰冷又微妙的气氛。

仲凌平时看到她总是有些不快,更多时候或许是退缩或是回避。这些左晗都能理解,因为每次她都是抱着催促的目的来的,有时甚至在自言自语的推理过程中,还让人很容易误解为在挑刺。

比如现在,她是为了爆炸物的具体成分而来。这一部分物证的鉴定,通常都是由仲凌来负责完成,最后汇总到臧易萱这里。左晗急于知道结果,所以,就直接来找她了。

仲凌喝了口黑咖啡,冲她点点头算是回应问好,又回到操作台上。左晗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仲凌似乎对她咧嘴一笑。

她明白仲凌一定是提前完成了检测,就像成绩大飞跃的学生不再惧怕回家面对家长一样。

果然,仲凌脱下护目镜说:“你来的正是时候,检测结果刚出来。”

这回又轮到左晗惊讶了:“结果不是当天就出来了吗?我是来问那天检测炸药的具体成分的。”

“前一天的检测成分报告就在桌上。”仲凌指指外间的办公桌,“我说的是今天的检测。”

“今天?”

臧易萱说:“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也是刚发现,我们在取回来的手机上检测到有炸药粉末。”

左晗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之前的成分是什么情况?”

“就是普通的烟火成分,照理威力不大,但是他用量比较猛,又引起了货架的倒塌,所以造成的后果就是我们见到的那样。”

“所以,配置这样的炸药不需要很高的知识水平,也不需要爆破专业的特定知识?”

“只能说普通人有了配方教程,买齐了原料,要做出来不是难事。更重要的是,今天取回的手机上,粉末成分比完全和现场炸药成分相同。”

“嫌疑人可以说自己到过现场附近,所以沾染了粉末。”

“这倒是个说得通的借口。”仲凌置身事外地说,“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你们平时都擅长观察勘测现场的隐蔽痕迹,而我对另一种隐蔽痕迹更感兴趣也就是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心理。”左晗解释道,“一个人的性格和思维模式是很难改变的,只有在遇到紧急情况,或是超出心里承受能力时,才会有所突破和改变。”

仲凌明白了她的所指:“粉末极有可能是他事发后留下的?”

左晗点头:“按照嫌疑人的性格,他有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在预谋犯罪时,从购买材料,准备银行卡,到联络qq号,招募马仔,购买二手机,用非实名的电话卡,放置电话和马仔接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线上线下都做到了步步防范。”

臧易萱来了兴趣,加入了她们的讨论:“所以,依照你的推测,如果手机上沾染粉末,不应该是在准备炸药时遗留的内容,而恰恰说明了案发时,他也在现场?”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来请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的问题就是,他在多远的距离内,会沾染到粉末?”

“要足够的近,大约在中心现场的五米距离以内。”

“近到足够让他自己也会受伤?”

“如果是第一次配比炸药,不清楚炸药威力的情况下,的确是很有可能误伤自己的。”

“这个距离形成的伤,大致会到什么程度?”

“皮肉伤是难免的,如果严重的话,会有贯通伤。”

仲凌看左晗表情迷茫,解释道:“贯通伤就是指被炸药冲击而来物品穿透形成的伤口。”

左晗恍然大悟,欣喜击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受伤名单上,比现场实际受伤人员,要少了一个人。我懂了,谢谢你们的启发。”

看着左晗欢快地跑向门外,仲凌讶异地转向臧易萱。她笑着用手在仲凌眼前晃了晃:“别看了,我也想问她怎么知道实际受伤人数的,但是,我和你不同在于我从来不追究这些问题来为难自己。天才的世界,我们凡人不会懂。”

布满夕阳的公寓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摆在空间里孤独又执着地发出声响。曾大方整个人凹陷在沙发里发呆,检测结果最快今天就该出来了,这三十天的四万多分钟里,只要是清醒的时刻,他几乎每隔几分钟,脑子里就会闪过这个念头:我还不能死。确切地说,是他还不想死。

他还有太多未了的心愿。记得第一次看到襁褓里的女儿,有着小婴儿特有的细密容貌,在阳光下简直泛出金光,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湿润了,似乎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知道了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那就是忘我,所有事情,只要是为了她,他都愿意去做。曾大方无数次在黑夜里抱着她,看着她安宁满足地吸允着奶瓶,他就默默许诺她,要活得健康长寿,尽可能多地参与她的生命旅程,直到看着她戴上骄傲的学士帽,看着她披上圣洁的婚纱,看着她抱起稚嫩的宝宝……这些都还没有一样能够兑现。

从早上开始,曾大方断断续续在收拾衣物,行李箱此刻稳稳当当地站在客厅墙角里,但台上的座机到现在都没响过一声。曾大方终于坐不住了,握起听筒的手又放了下来。他如困兽般徘徊在客厅里,直到把时间熬到了五点半,他走到落地窗前,默默地看向小区入口处。

没多久,他看到左晗和池逸晙从外面并肩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脚步很慢,走到小区中心那里时,还停了下来,似乎在讨论什么重大又严肃的事情。因为有那座巨大的雕塑挡着,曾大方看不到两个人的表情。不一会儿,两人分头走了,左晗离去的脚步比平时要快,不知是去忙着干什么。池逸晙倒是慢慢悠悠地朝大堂走来,不过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让人不免觉得脚步沉重起来。

“另一只鞋子到底还是落地了。”曾大方喃喃自语,阴郁地回到沙发上,脑子顿时乱作一团,以致于池逸晙换拖鞋的时候,他还沦陷在巨大的失望和绝望中,都没有注意到他进屋。

池逸晙打开灯,看到曾大方一人落寞孤单地坐在那里,问:“阿姨还没来吗?”

曾大方木讷地摇摇头。

池逸晙看看他的反应,突然笑起来,曾大方莫名地朝他看。

池逸晙赶紧解释:“检测结果还没出来,我今天已经催过了。”

“那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搞得这么严肃,把我吓一跳?”

“是工作上的事情。放心,结果一出来,我第一时间会告诉你。”

“不管结果好坏,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没问题。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既来之则安之,不是你一直对队员说的?”

曾大方苦笑:“那是事情没轮到自己头上,要现在我来说,那就是人各有命,不认不行。”

“你可别悲观,你一悲观,那我们士气低落,才是真的没救。”

“左晗最近表现怎么样?”

“不错,开始关心徒弟了。你的徒弟是免检产品,你放心。”

“你总让我放心,我还就是放心不下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池逸晙摇头:“你还真是老脾气,咬住了不放,又绕回到这问题上了。”

“不方便说?”

“其实也没什么,今晚要监视嫌疑人。”

“要收网了?”

池逸晙起初就是怕他听到这两字兴奋难耐,不过,看他精神由颓废转为亢奋,转念一想,让他参与进来,对他的康复未免是坏事,就说:“对,伏击守候,就那个超市爆炸案,因为一直没有掌握嫌疑人是不是有炸药余料,所以,要看时机成熟才能收网。”

曾大方蹙眉:“左晗怎么今天没一起过来?”

“我让她先回去了。”

“她不参与行动?”

“行动不确定性比较大。”

“所以,你就直接通知她不用参加后续任务了?”

池逸晙沉默了下,点头。

曾大方无语地摇头:“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到你,好像就看到当初的自己。”

门铃响了,池逸晙起身给阿姨开门,扭头问:“哦,是吗?”

“左晗估计闹情绪了吧?”

池逸晙说:“刚才气呼呼地走了,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我这徒弟,平时脾气好得很,你怎么说她都没问题,哪怕是错怪她。但是如果涉及到工作,不让她参与,嘿嘿,你今天算尝到味道了,不好受吧?”

“还是你了解徒弟。我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她的反应出乎我预料。”池逸晙回想起她听闻自己命令时的震惊。其实,他确实想过让左晗参与最后的收尾。如果说,她的愤怒是因为在最后阶段被夺去胜利成果,这样的遭遇他很能理解,他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但是,左晗似乎从来不在乎新线索是由自己还是别人提出的,甚至有时候会顺水推舟默默退居幕后,在他出于为她考虑的提议面前,就很难理解她的委屈从何而来。

曾大方说:“我倒是建议,咱们一视同仁。别老想着人家是女同志,安排任务在她这里就不要男女有别了,左晗可不会领这个情,在她看来,很可能就是性别歧视了。”

池逸晙愣了愣,茅塞顿开:“对你徒弟的看法,最近的转变速度有点快。怎么,你不担心她的体能了?”

“我有我的判断,以前担心她体能差拖后腿是真,现在答应给她多点实战锻炼机会也不假。我给她找的私教说,她最近把自己练得特别狠,一般身材的男学员都不是她的对手。有两天,我失眠睡不着,看到她通宵加班后还在小区里跑五公里。”

“好像上次你搬家所有行李都是她提的?不过刚才,她脚下生风的样子,我估计要小跑才能勉强追上。难得你这么有心,还远程关心着徒弟。这么说来,最近左晗的体力、耐力和技巧都有了比较大的进步?”

曾大方点头:“我以前的观念也不对,因噎废食是剥夺了青年民警成长的权利。如果真担心有危险,不妨你和她一组,这样就在你眼皮底下,也能有个照应。”

池逸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几分钟,曾大方听到从他卧室里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左晗,计划有变,如果你还是想和我们一起,我没问题。”

之前满腹抱怨的左晗静默了大约一秒钟:“监视点在哪?”

“和平医院急诊室大厅对面。我们六点可以在小区门口汇合,我把车从地库开上来。”

“好的,到时见。”

晚间十一点,左晗坐在副驾驶位上,空调温度正好,但可能是室外温度降到了零点以下,车窗又全部封闭着,没有解开衣物,车内的空气闷热几近窒息。

池逸晙看她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一股寒风倒灌进来,一时两人神清气爽,困意席卷而空。

左晗索性侧过身,朝向医院大门口方向,定睛凝视。那里路灯昏暗,不时有出租车靠边下客,好在池逸晙停车的角度恰到好处,没有被阻挡视线。其余的几个监视点密布在医院的侧门和主干道周围,数十双眼睛包围着这片重点区域。嫌疑人一旦踏入医院大门,哪怕金蝉脱壳都没有可能。

左晗问:“消息可靠吗?”

“嫌疑人伤势严重,昨天到街道医院包扎,医生劝他到就近的和平医院作进一步治疗,当时他比较犹豫。了解下来,他的伤口很深,如果不进一步治疗,很可能股骨头坏死。就痛感和感染程度来说,应该熬不过今天会来换药。”

“如果不来呢?”

“再进行第二套方案。”

左晗点头,没有再问,这会儿医院门口三三两两的都是疲惫不堪离开的病人家属。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方格纹的布袋,递给池逸晙。他打开一看,是之前给她用的手帕。

“不用还给我。”

“池队,希望以后的任务,不管是不是危险,都能叫上我。”左晗的表情很认真,“我不愿意被人误解为逃兵,也不愿意在战友出身入死的时候,自己坐在家里什么事都干不了。”

池逸晙“嗯”一声,表示理解,他把布袋在皮夹克外套里压实,再补充一句:“明白了。”

左晗点到为止,空气里的微妙气氛稍稍宽松了点。

池逸晙越过她的右肩,朝窗外望去,将医院门口的三岔路口尽收眼底。面对几近静止的街景,左晗的专注度显然要比他更高。依靠多年的经验,他判定嫌疑人不会这时就贸然出现,游刃有余地用眼神扫视着街头。

时间一长,车厢里的温度偏低了,左晗默默关了自己这一边的窗。她专注的时间太长,以致于池逸晙担心过多的无用信息会虚耗她的有限精力。

“累不累,我去帮你买杯咖啡?”

左晗回眸一笑,池逸晙的过分关切让她莫名紧张,她只能用微笑来作为所有的回答,以致于都不能思考是否这样的笑反而会让对方认为是欲擒故纵。她摇头的当口,微卷的发梢随着一甩头散发出阵阵暗香,池逸晙的心停摆了下。

他们决定要蹲守一整夜。急诊大厅里有他们的人,当班护士、医生全都隐秘地接受了紧急培训,天罗地网在无形中扑向恍然不知的嫌疑人,就只等他出现。

时间好像也被单调空寂的马路拉长了,车厢里寂静得似乎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池逸晙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刻意避开盯她的一头秀发,此刻却怎么也躲不过视线。他的嗓子突然干得很,他艰难地吞了口水,却只是喉结在徒劳地滑动一下。他下了很大的决心,索性盯视着她的背影。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左晗多少有些失望。刚想侧身问问池逸晙是否能下车透个气,却在反光镜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经过那么多天偶尔为之的苦思冥想,她终于证实自己的回忆不是白日做梦,脸顿时开始灼热起来,池逸晙全然不知。

此刻的他真希望行动晚点再开始,他能和左晗有更多的独处时光。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在这个时间,非常强烈地想要表达自己,他欲言又止。

头脑里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地争论着,让他苦恼。

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他:“如果她不喜欢你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更大声地告诉他:“上次那个相亲男让你差点失去她。好不容易天赐良机,你还想再错过一次吗?”

“你不觉得这样会显得滥用职权,很不专业吗?你说得简单,我们是一个部门的同事,还是上下级关系。万一有人说我‘潜规则’呢?人言可畏。”

“你就是个懦夫,连喜欢的人都不敢表白。左晗像是会在意别人风言风语的女孩吗?你喜欢她,不就是欣赏她的个性、天赋和能力吗?”

“是啊,可是……”

“人的一生多么短暂,尤其我们干这行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你都忍了多久了,你还要欺骗自己多久?”

“我的前途怎么办,她的前途怎么办?”

“我们都不求仕途,不求名誉,只是想做个好警察。工作可以换部门,缘分错过了就错过了……”

池逸晙的脑门生生疼了起来,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左晗恰巧这时转过身来,一抬头,和池逸晙的脸距离不到十公分,充满雄性荷尔蒙气息的清爽口气让她的脸绯红一片。

左晗迷惑地看着对方的脸,他好像有些紧张又好像有些亢奋,脑门上一片细密的汗珠。

池逸晙下了很大的决心,侧过身,端正了身子,艰难地开口,斟字酌句地说:“左晗,我下面说的话,可能时机不太合适,也或许会让你觉得不自在。但是,我还是想说出来比较好。”

左晗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澈又坚定,似乎有些躲闪。她感觉到心跳加速,快要窒息的空气又在逼近自己。她确定他不是有意为之让她紧张,实际上,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语无伦次,和平时安排工作、研讨案情时判若两人。

“我……我们认识有大半年了吧?我不知道你怎么看的,我是想说……我其实从一开始……嗯,对,一开始,就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至于同事,更不是上下级。”

池逸晙突然也觉得两人说话的姿态很搞笑,虽然面对面坐着,但是眼神都飘忽在医院门口的大街上,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实际也在削弱难堪和紧张,但这对他的紧张毫无用处。

左晗估计自己是着了魔,乱入一句:“可你的确是我的队长。”左晗说完,池逸晙明显愣了愣,自己忍俊不禁地被她的反应逗笑。左晗捂住脸,觉得手心都在发烫。但池逸晙的拘束被她的笑轻而易举地席卷而空。

他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其实就是想说,我真的喜欢你。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你可以多考虑一段时间,最好是在这个礼拜就能给我个答复。”

说完,他好像完成了最艰巨的部分,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居然把表白说得像布置任务似的。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左晗的表情,只看到她还捂着脸,不置可否。他无语地看着窗外,车里的气氛一如预料得有些难堪。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是懊悔,但更多的是期待。

对讲机里一阵杂音,两人好像都松了口气,一齐看向屏幕,组别是医院内部的监视点代号。

“急诊室,疑似对象出现。”

“对象情况怎么样?”

“随身带挎包,伤势比较重,精神状态不佳。”

“什么时候出现的?”另一个监视点的队员问。

的确,医院外部的所有蹲守队员没有一人看到他的踪迹,如果不是乔装打扮太过出神入化,那么就是早先进入医院,直到夜深人静不惹人注目了,才进入急诊室。

“他从输液室方向过来的,应该是在我们之前就到那里呆到现在。”刘浩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在大厅倒水喝。”

池逸晙抓起对讲机,摁住发送开关:“刘浩,请配合护士将他人物分离,尽快确定包内有无爆炸物。”

“明白。”

“三组其他人请注意,注意隐蔽,同时尽可能疏散周围群众。我们会赶来增援。”

“三组收到。”隔着对讲机,都能感受到临收网时队员特有的亢奋精神状态。

池逸晙不紧不慢地指挥道:“二组、五组留守原地,防止脱逃。”

“二组收到。”“五组明白。”

“呼叫四组”

“四组收到,请回答。”

“我们分批进入急诊室,一组急诊室护士台,四组听命令进行抓捕。”

左晗在腰间戴上六件套警用装备,就去拉车门,池逸晙的大手伸过来一拉车门:“宽大的外套带了没有,掩饰一下。”左晗看了他一眼,他轻装上阵,取证仪的绳子都被围巾掩饰住,对讲机揣在皮带上,被皮夹克遮挡着。

左晗赶紧取出背包里的长款轻便羽绒套上,六件套隐身于外套里。池逸晙率先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低声关照了句:“跟紧我,注意安全。”

急诊大厅里,人声鼎沸。与其说医院,倒更像是个热闹的市场,在这里,白炽灯亮晃晃地照着,人们似乎都忘记了时间。三三两两的病患东倒西歪地靠在座椅上呻吟着,其中几人应该是在等待化验报告。住院部床位相当紧张,三五成群的家属坐在走廊里,陪着病榻上的家人。

又有一辆救护车停靠在大门前,担架上抬下来的是一名中年女子。“过敏休克,让一让,让一让。”一阵慌乱中,两名护士飞奔着出来接应,医生也快步走了出来。

嫌疑人一直犹豫徘徊者没有去挂号,警惕地环视着周遭,他的眼神正要扫过审视他的池逸晙。

左晗见状,一把勾住池逸晙的手臂,笑着佯装一起看自己的手机,:“头,他差点发现你。”

“知道,我们说话自然些。话说,这算是答应我刚才的请求了?”池逸晙看她脸涨得通红,索性调侃道,希望帮助她放松。

左晗的脸火辣辣的:“这不是情急之下,没办法的办法嘛?”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无论你给我什么答案,我都坦然接受,不会勉强你。现在,我们一边聊一边靠近他。”

左晗点点头,问道:“技术组对他的爆炸装置定性了没?”

“他的炸药基本排除了延时类爆炸物和触发类爆炸物。哪怕现在包里真的有炸药,只要人物分离,问题不大。”

“那就好。”

“这里人太多,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和护士沟通,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去单独诊室。”

“那你呢?”

“我和刘浩搭档,看看能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左晗冲他微笑挥手,转身走进护士间,其中一名护士刚要扯开喉咙责问怎么回事,她拉开羽绒服,亮出警官证和六件套,拉着对方进了里间。

池逸晙和刘浩也汇合了,两人等待着时机,嫌疑人的背包一直斜挎在身上,一刻也没有松手过。他们俩瞠目结舌地看到一个熟悉的护士来到嫌疑人面前,蹲下身和颜悦色地在询问什么。这“护士”就是左晗!尽管天天见面,但是一身白净制服的左晗还是让两人眼前一亮。

刘浩不由自主地推了推池逸晙:“头,快看。”他正惊讶于左晗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嫌疑人乖乖解下背包,没等刘浩说完,池逸晙握着手机匆匆说着电话,经过嫌疑人,一把取过他的包递给了迎面走来的队员。等嫌疑人反应过来,队员已经在其他人掩护下离开急诊大厅。

“哎,那人怎么抢我包,抢劫啦,快帮我追!”嫌疑人见状大喊着要起身。左晗顺势一把拽过他的手,还没等他惊愕地抗拒,她已经从护士服口袋里取出手铐,“咔哒”清脆地把他的手拷住。

嫌疑人终于反应过来,一脚想要踢开左晗,夺路而逃,左晗一个侧闪,赶来的池逸晙一记侧踢,嫌疑人立刻摔倒在地。他发了疯似地挣扎着刚刚爬起身,就被蜂拥赶来的其他队员一起死死摁在地上。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池逸晙的耳麦里传来呼叫:“头,检查过了,包里没有爆炸物。”

“明白。”池逸晙应声。

嫌疑人以为他是在回应自己:“你不明白,你们有钱人,怎么可能知道我们饱一顿饿一顿的苦?”

刘浩鄙夷地呵斥道:“少啰嗦?你个赌棍和我来哭穷,要怨就怨自己本性难移!”

“行了,收队。”池逸晙示意回大院,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是医院检验科王主任的来电,心里一阵抽紧,这么晚,莫非是曾大方的检查结果不好?

“池队啊,打扰了,我想你之前和我说第一时间告知结果。今天我正好值班,就做了检测的加急处理。现在结果出来了。”

池逸晙只听到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嗯,请说。”

“阴性,请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曾队,让他可以放心了,不过后续,我们……”

池逸晙就觉得大脑里“磅”的一声,阵阵回响,已经听不进后面的内容了。唯有狂喜!他想哈哈大笑,他想仰天长啸,但队员们和嫌疑人就在前面,周围还有病人和家属,他什么也不能做。

左晗从护士站里出来,看到他异样扭曲的表情,打着哑语示意:“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池逸晙压抑着兴奋,正无处宣泄,看到左晗不点自通,感慨地频频点着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扬起手,要和左晗击掌,眼角却默默流出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