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临死还被难住了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年初五,迎财神。只有街头巷尾的空旷和寂静似乎提醒着人们,这个年还没过去。左晗小年夜加班忙到现在,错过了最主要的年夜饭,全家迁就着她,陈雅静特意打了一大通电话,付了饭店的违约金,取消了提前一年的订餐,特意把家族聚会从历年的年初一挪到了这一天,地点就选在了家里。

为此,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距离开饭还有半个小时,宾客和小孩子们在厅里欢声笑语,她在厨房里准备着她的压轴招牌菜——改良版海鲜酸辣汤。

这道汤是她的原创,酸辣汤里一般不会用到上好的新鲜海鲜食材,一是因为口味重容易把食材原本的鲜味遮盖了,二是因为在餐厅,这种重口味的菜正好能够借由胡椒等调味料,把原先不那么新鲜的食材给掩护过去。但陈雅静也正因为这两个原因,坚持要把刚买来的大只鲍鱼、活蹦乱跳的基围虾还有大只的天鹅蛋原汁原味地一起烹煮进去。她的理由听上去没毛病:“饭店里吃得到那就不稀奇了,怎么在重口味的菜里调节好这个平衡度,让你们还能品出食材的原味,这才看得出我的真实水准。”

左晗在旁边帮厨,不声不响。自从昨天回家告知快要提上日程的婚事黄了之后,陈雅静就再没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过话,差使她递个盆也是翻来覆去的数落,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我怎么养了你这个女儿,基因突变了不成,一点都不像我,干得都不是女孩子家家的事。”左晗有理反驳也没有兴致。看她闷闷地不吱声,陈雅静倒是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知道她原来倒也是动了感情晓得难过了,再骂几句也就是象征性的——使不出力了。

酸辣汤刚端上桌,左晗的手机响了,圆桌面上本来喧嚣热闹的聊天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叔叔阿姨娘舅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电话那头刘浩的嗓门喊山似的,一开口,怨气透出声音传了过来,全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嘿,左晗,我和你说啊,今年这年咱算是别过了。真是妖,越是大过年的越死人。又来了一个,据说相当惨烈。如果你没吃饭,我给你一个友情提示——少吃点,等会儿一到现场,完,全都白吃。”

左晗捂住话筒,轻声回应:“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她硬着头皮,顶着母亲眼里射出的寒光,还有父亲和亲戚们的同情目光,又一次提前退场。

来到现场时左晗发现,这里的安静和自己离席时的肃静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空气中多了几分无法隐藏的焦虑。

这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处老别墅,虽说年龄比建国时间还要多一倍,却是凭借着优质的建材和独特的设计,在一众光鲜的高档写字楼里,并不显得寒酸,相反倒别有几分韵味,交相辉映,相得益彰。死者的公寓位于别墅的二楼、三楼和顶楼天台,有单独的出入口和电梯,崭新的实木地板铺设平整,独立的卫生间、书房和步入式更衣室、办公室,该有的都有,加上俯瞰城市花园的露天阳台,使用面积累加达到近300多个平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楼的逼仄空间。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根据物品的地理位置,能清楚分辨出是好几家的“陈列”,一楼总共住着五户人家,有的居然一家三代挤在30多平方的屋子里。

刘浩看左晗呆站在楼梯上,上下打量着,下来给她递上手套、鞋套:“臧易萱和仲凌进去了,你也快去看看吧,我还继续外围走走。”

“里面什么情况?”

“死者是个年轻女人。这里是她爸妈给的房产,父母都在国外定居,她也是偶尔回来。邻居有人说,她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刚回国,就被杀了。”

“死因明确了,性质确定了?”

“没呢,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刘浩“啧啧”几下感叹着匆匆离开了。

亲历过三代灭门血案的现场,左晗认为再惨烈都无以复加了。看他这幅模样,倒是心里跃跃欲试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开始变得像池逸晙一样,哪里有凶手的影子,哪里就有他们略带紧张又不失亢奋的身影。他们或许骨子里就是天生的刑警,对案件的侦破永远有着最高级别的热情,永不疲倦。

左晗穿过警戒线,和同伴们轻轻打了招呼,她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白皙,但池逸晙注意到,她的气色不好,也不似往常那样意气风发。这种状态在以往通宵加班后都未曾出现过。

“你没什么不舒服吧?”池逸晙在领她去往中心现场的路上低声问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语音语调听来似乎有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左晗朝池逸晙看了眼,心里有某样东西“咯噔”一下,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

左晗本以为自己把失恋藏得妥帖自然,但从池逸晙瞟过自己手机屏幕的那一丝眼神,她知道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原本只不过想不要触景生情,撤下了两人的合照背景,现在倒是暴露了自己情绪波动的原因。她的脸微微红了:“哦,昨天没睡好,不要紧的。有什么现在需要我做的吗?”

池逸晙笑笑:“最近辛苦了,年后找个时间给你们轮着调休。大家对于案件性质有点分歧,你也来,正好仔细看看,过后说说你的想法。”

“意外还是谋杀?”

“没确定。据死者的男朋友反映,之前他打电话找不到她,因为之前她情绪有些低落,放心不下所以上门来找她吃饭,但进门后房间里没有人回应,就看到房间地毯上有不少浅红色的脚印。他跟着脚印找到了卫生间,卫生间地上、墙上,血铺天盖地,浴缸里也全是血。”

“发现的时候死者确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各执一词。死者男友说发现她时她垂着头,看上去好像还有呼吸,就一手扳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把死者的脸扶正。后来,死者鼻子里拱出一个大血泡,而后这个血泡就爆了,血直接喷到了他的身上。但在回国路上的死者家属坚持认为死者男友有重大嫌疑。”

“所以,男友用这个血泡来解释自己身上有鲜血的原因,但是死者家属认为他是在行凶时被喷射到的?”

“没错,让人遗憾的是,大多数的罪案中,凶手往往是死者的爱人或者男女朋友,所以,当受害者的死因可疑的时候,我们一般都会从死者生前最亲近的人开始调查,这个案子也不例外。嫌疑人的衣物都被取证,准备送往技术组实验室进行分析。”

左晗点点头,开始熟悉环境。她并不急着赶往中心现场,开始打量屋子的内饰。

同这座别墅外形装饰的繁复相比,屋内的一切都是另一个极端的北欧极简风格。房间的桌面上只零星摆放着几本原版的《经济人》杂志,没有任何其他的饰品,客厅的家具,除了两只小巧的三人位黑色真皮沙发,就是一张白色拼嵌棕色榉木的茶几,靠墙的一面被打造成了壁炉,另一面是一台42寸的挂壁等离子电视,上面一尘不染。房间的软饰颜色不过灰蓝、乳白这两种颜色,和浅灰的墙壁和谐呼应,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与之不那么和谐的,是屋里若隐若现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血腥味。她蹲下身,凝视着厚厚的乳白色羊毛毯。

左晗在现场从来都是相对气定神闲的一个。臧易萱曾经问她:“你怎么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出现场,我们技术组的都撤了,你还总是意犹未尽一样?”臧易萱的问话总是充满了最本真的好奇,让她无法拒绝。她笑着告诉臧易萱:“不是我性子慢热或是胸有成竹,而是因为,案发后的首次现场勘查实在太重要了。如果我匆匆忙忙把所有的信息全都装在脑子里,那会遗漏非常重要的细节。”

“这不是体现出现场照片的价值了吗?可以让你回来以后慢慢琢磨呀。”

左晗很想告诉她,这完全是两码事,照片拍摄的是全部的现场面貌,即使局部特写那也是经由其他人的眼睛选取的角度,而她,只要站在这个屋里,只需要花上几分钟,屋内的每一个摆设,每一样细小的装饰、甚至屋内阳光照射进来形成的阴影位置和角度,都会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记忆里。这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的确是她特有的天赋。她不指望别人能够理解这一切,事实上,她自己也从未和别人谈论过这种能力的由来和原理。

但这还只是第一步,现场之所以重要,因为它会告诉人们关于案件的一切,所有与罪案相关的信息都在那里。她大量消耗的时间,在于寻觅和思考——寻觅不寻常的细节,思考这一切发生的缘由。只有身临其境的思考,所有的信息才能转化为有价值的线索。

左晗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这种感觉——到了某一个时候,现场勘查到了火候,似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好像无数张嘴,轻声召唤或是大声疾呼,争相恐后地告诉她“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就像眼前,她面前羊毛毯上的脚印,蹊跷的事物,往往就能清楚还原一部分的现场情境。她匆匆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潦草记上了几笔。

左晗避开脚印,一路跟随着地上无声的指示朝里走,来到尸体旁。卫生间的面积很大,即使技术组三四个人同时在里面立标拍照,都不显得局促。另一侧的淋浴房外墙玻璃上都有大量鲜血成喷射状地无规律分布,同事们正在那头忙乎着。只是,地上全都是血,几乎没有空隙可以下脚。

她贴着墙根走,来到浴缸旁边。死者旁此时没有人,左晗揭开了一次性的遮尸布,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后退了一步,一只脚踩在血泊中一滑,另一只脚不知踩到了地上什么凸出物上,顿时失去重心往后仰。

左晗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差点失声尖叫起来。就在声音卡在喉咙口被堵住时,两只大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双臂,稳稳地把她扶正,她赶紧挪开了脚,转身一看,原来刚才是踩在了紧随她而来的池逸晙脚上。

“不好意思。踩得痛不痛?”

池逸晙像是没听到她的问话,指指尸体的头面部:“健康女性,33岁,未婚未育,头部至少承受了40次击打,在浴缸里发现一把菜刀,还有一把你也看到了,留在死者头部,从外露的刀刃部分看,是一把剔骨刀。除了头部,身上没有其他伤痕。”

臧易萱快步过来告诉池逸晙:“脏衣篮里发现有一条男性内裤,上面留有精斑。”

“死者生前有过性行为?”

“我们会进一步检测。但是,池队,我想先和你说明一点,即使我们在嫌疑人身上发现有其他微小血迹,无论是哪种说法,只要他当时是在现场,估计数量还不会少,也没法证明他和案件的直接关联,只能说明他可能是凶手,但是同时还是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比如他自己的说法。”

池逸晙毫不意外:“好,我知道了。”

左晗稍稍平稳情绪,和池逸晙两人并肩站着,细细端详死者。刘浩所用“惨烈”形容丝毫不夸张。整个中心现场在任何一个现场勘查专家来说,就如同一本写满密码的长篇,处处都是文章。但左晗丝毫再无暇顾及其他。

她单膝跪地,居然上前抱起死者的头部,像是在欣赏某样艺术品,又像是在细品葡萄酒的芬芳,全然忘记了这是一具被刀劈开头骨的尸体。池逸晙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突然意识到刚才臧易萱也曾做出一模一样的举动。地上浓稠的血浆顺着棉质裤子渐渐爬上她的大腿,她也像丝毫没有感觉到一样,纹丝不动。

浴缸里的女人安安静静地接受检视。她死前像是要盛装出席一次活动,脸上虽然满是血污,还是能看出化了妆,精致的浓妆,眼线在眼尾纤细地飞起。

她身穿黑色合身的羊毛连衣裙,方形不规则的领口颇有设计感,女人雪白的脖颈和锁骨也因此看上去分外性感。她外套一件圣诞红的羊皮毛大衣,脚上则是有一定厚度的深灰色连裤袜,但她没有穿鞋。或许,她本就没有准备走出这扇门。所有人都想问,她死前的最后一刻,到底是为了什么,打扮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呢?

左晗不知疲倦地跪在地上,脚阵阵发麻,但她还是不准备起身。她翻看着女人的额头,又查验她的脸部,最后审视她被刀片劈入的头骨,在这部分所花的时间也最长。女人头上矗立着一把刀的形象太过惨烈悲戚,以至于,她几乎听不到心里因为和王予分手心碎的声音。

她明白,这样的人选,或许,一辈子也再难遇到第二个了。或许,自己遗憾地只是错过一个理性选择的人选,而非感性中意的男人,她心如刀割的时候,就用臧易萱说的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池逸晙很有耐心地等在她旁。她到之前,他把现场兜了个遍,正常的、不正常的迹象全都揽入眼底。他已经习惯了左晗在现场的沉默,而且越是沉默越是有戏。默不作声不仅说明她有所发现,还表明了她在整理思路——怎样恰如其分地提出,又不越俎代庖。她似乎很注意尽量低调,尽管还是时不时因为碾压他人甚至自己这个老刑队队长的智商和专业,多少显得孤芳自赏。

如果说天才已是难得,那么尽力瞻前顾后的周全,更是有着不与年龄相符的沉稳,有时甚至让他怀疑她背后是不是有个像柯南背后的工藤新一那样的高手时刻指点,才这么不失分寸。

“看来你对死者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池逸晙说。

左晗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猛然被惊醒,肩膀都随之震动了一下,看是池队在向自己发问,撑着膝盖艰难地支起身子:“我目前只知道这人挺洁癖。”

“洁癖?”

左晗摇头:“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还要等法医的尸检报告,才能核实。死者的性格在这个案子里应该有决定性的作用。”

池逸晙知道这其中有谦虚的成分,按照她刚才查看的细致程度,应该是已经有了答案,却是滴水不漏。他又问:“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地上脚印的不同。”

左晗问:“没错。我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她的更衣室,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的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是熨烫得非常平整,按照色系或是款式有条有理地整齐归置的,看上去就像高级时装店里的展示橱窗。”

“的确是,这就是她的衣橱给人的第一印象。”

左晗像是直接在解答池逸晙心里的问题:“所以,她地上的脚印不是故意用来迷惑我们的,而是在她临死前最困扰她的一个难题。”

池逸晙花费了大量时间观察这些脚印,假想着死者或是凶手是怎样形成这些脚印:“我的确到现在还觉得这些脚印有几分蹊跷。地毯很厚,上面取不到清晰的脚印,只有大致的轮廓。而这些轮廓里有向外突出的三角形暗红色部分,而且三角形是在靠近‘脚印’的脚跟部位。同时,在‘脚印’原本应该是脚趾的部位也可以找到一些颜色相对浅得多的三角形印迹。从大小来看,这并不是嫌疑人的脚印,而从周围探头和邻居反映,在她步入房间到发现死亡这个时间段内,并没有第二个人出入她的房间,她的门窗周围也没有发现任何人员出入的印记,这样看来,只能是死者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形态,这难道和死者的性格也有关系?”

左晗说:“这就是我想要说的。死者之所以在房间地毯上会留下这样的脚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洁癖’。她知道血留在大理石上容易擦干净,但在羊毛地毯上,想要弄干净就要多花费好几倍的时间精力,还不一定能恢复原样。”

池逸晙凝视着地毯,恍然大悟:“你是说,因为她有洁癖,所以形成这样形态的脚印,只是因为她不想再把更多的血沾上地毯,尽可能踩着原来的血印往回走?”

“是的。”

刘浩到卫生间门口,扭着头不看尸体的惨象,勉强报告:“池队,有邻居目击案发前一夜,死者和男友在弄堂里争执。”

“关于什么内容?”

“邻居老太说得比较隐晦,我和她聊到现在,总算听明白了,其实核心议题就是‘男女朋友能不能上床?’男人心急火燎,女人死守阵地。”

“具体时间知道吗,吵得动静很大?”

“各家各户做晚饭时候吧。他们两个应该是正准备出门觅食,其他家都在公共厨房里起油锅,没注意到,那老太一个人,晚上吃点中午剩的粥,窗户沿着马路出口,就听到他们吵得还挺凶的。最后不欢而散,女的回屋了,男的开车跑了。话说,我了解下来,他们谈了都快三年了,居然还没做过,我深深同情那男人。”刘浩末了还加了句点评。

左晗本来听着脸上慢慢浮起红晕,这时警觉地问:“莫非她是被强奸的?她身上似乎没有抵抗伤。”

刘浩问:“还有男朋友的那套‘血泡’说,你觉得是否成立呢?”

左晗把布给尸体盖上,和刘浩、池逸晙一同往楼下走:“但就嫌疑人的说辞来看,我认为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你不觉得有点蹊跷吗?按照死者的受伤部位来看,脑死亡的可能性很大。那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还有一口气,很容易判断,为何一定要把她身体挪动后才做判断呢?”

“从人的心理推断,不是没有可能性,人在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悲剧面前,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不仅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也从内心抵触接受这样的事实。不过从医学角度来说,这也是个‘罗生门’事件,因为对于大脑到底损伤到什么程度,呼吸系统才会无法继续运转,神经专家也没有达成过意见一致。”

池逸晙在二楼楼道这里停下了脚步,问道:“也就是说,的确存在这种情况,死者撑到嫌疑人把她抱起查看时,还在呼气,那纯粹从医学角度,拱出的血泡能够喷溅到他身上吗?”

尽管左晗不是法医出身,但池逸晙和刘浩都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她给出答案,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她的已知领域外延之宽,级护理每次都超出人们的估计。

果然,左晗透过楼道里的窗户远眺一会儿,而后果断地答道:“在尸体没有被解剖之前,我只能这么说,如果尸解发现死者的肺部高度肿胀,就说明当时有东西阻止了她把体内的空气呼出。”

“你是指血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血液。倘若血液阻塞的部位恰好位于上呼吸道,它可能随时突然松动,这样,不管受害人当时是否还未失去生命体征,都会在她身旁的嫌疑人身上留下血迹。”

“死者和嫌疑人怎么认识的?”

“两个富二代,高中一个学校的,男方那时候就暗恋她了,算是青梅竹马。为了靠她近一点,男人还特地申请了转学,落到一个排名低很多的学校,为此家里差点收了他的信用卡。女方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没多久,两个人在死者工作之后才正式在一起的,据说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左晗在进门前,和嫌疑人打过照面。那是个文绉绉的男人,因为过度悲痛,泪水都干涸了,只有时不时的干嚎提醒着人们他内心的剧痛。他个子不高,脸色发青,头冒虚汗,几近昏厥,是被家人搀扶着踏上警车的。如果他真是凶手,是什么让他把刀挥向自己深爱多年的女人的,又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而不是两人久居的异乡呢?

左晗拍拍快要走出房子的池逸晙,两人在别墅的大院里站定,窗后的窗帘那头几个好奇的居民若隐若现:“我有一个疑问。现场,我们发现了死者的断发和骨碎片,也发现了多处辐射型血迹和外溢脑浆,所用工具也在现场,一把沾满鲜血插在死者头部的剔骨刀,还有一把菜刀。”

池逸晙注意到左晗提到两把刀时并没有说“作案工具”。

“虽说这种现象,一般都是会被当做他杀,但我注意到,两把刀,虽然在死者身边的一把刀也沾了不少血,但它的刀背部分有多处凹痕,而且最厉害的几处甚至有了用力过度出现的卷口。而同时,死者头部的那把,对应的刀背部分也有缺口卷刃情况。”

“你认为,没有人会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凶手用一把刀作为榔头敲击另一把刀,来劈开自己的头部?”

左晗点头:“我认为自杀可能性更大。人的头骨比其他器官硬度都高,这是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如果是他杀,凶手没有必要放着其他更简单的致命部位比如颈部、腹部、胸部不下手,偏偏迎难而上选择用到砍头部。不仅作案费时费力,而且遇到的反抗也会更大,折腾出的动静也不是能够控制的住的。”

池逸晙沉吟一会儿:“有什么判断的依据?”

“很简单,如果解剖发现,死者头部不仅有孔状骨折,而且她的创口长短不规律,条形创伤比较多,而且伴有尾状切和划痕,有比较多的弧形皮瓣创口,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确定她忍着剧痛对自己下手,所以创口的角度、深度和长度,都和他杀的形态有明显差别?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例外情况?”池逸晙提醒道。

“什么例外?”

“你还记得灭门案里凶手切下死者乳房的伪装手段吧?”

左晗两手一合,知道他是想说什么:“所以,在这个案子里,我们也要考虑这种可能性,嫌疑人是在受害人死后,伪装成现在的这个现场?”

“又或者是受害人被下药,失去直觉后被劈。”池逸晙眯起眼睛,看着犯罪现场的那扇窗户。

左晗若有所思地跟随他的目光,皱眉沉思。如果他的推测符合事实,现场的痕迹也的确因此也说得通。案件的复杂程度超出了自己最初的想象,好像在浓雾中快要触摸到一处扶手的支点,却发现还离自己有未知的遥远距离,自己却差点扑了空扭到脚。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池逸晙提醒,她很可能就走进了死胡同而不自知,甚至做出武断的错误判断。

她想到在钢针案之后,父亲得知她提出四个特征锁定指纹嫌疑人之后,对她的斥责:“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天赋就自鸣得意!”

“你知道我没有,我哪里表现得自鸣得意了?”左晗委屈反驳。痛恨别人贴标签,何况是带有成见的标签,尤其是出自她尊重的父亲之口。

“我希望你记住,你只不过是破案专项组中的一份子,现场勘查分析也不过是破案环节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但你不能否认这是比较重要的一部分,决定了整个案子的走向,是快速破案还是误入歧途,变成悬案。”

“你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风险和错误永远会让你防不胜防地突然冒出来。我说的得意不是指语气高傲或是行为高调,而是在任何时候,你都要保持开放的心态,听听别人的思路,看看别人的方法,而不是认为自己的思路才是最正确最重要的。”

左晗心里的憋屈瞬间浓得抖散不开,其实是没有理由的。

父亲的确是最了解自己的。在她短短几次浮光掠影的事后案件描述上,父亲严厉的眼睛,早就洞察了她的心理,而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反应之大,不过是恼羞成怒。如果说她自从工作后一贯谦虚和低调,也不过是她高傲清高和自以为是的外衣,事实上,她不愿意向父亲承认,在她内心深处,无论是刑侦直觉还是天赋上,她都自觉要远胜过池逸晙和曾大方,唯一逊色于他们的,不过是经验上的欠缺和体能上的短板,而刘浩等一众同事,更是资质平庸,没有什么长处可取。

父亲脸色的阴郁少见而让人不适,她想或许这么严肃的表情不是他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她记忆深刻些罢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做到了,因为直到过去数月,左晗的眼前还是那个周末午后,浮沉飘洒在空中的艳阳里,父亲端坐在露台上。

他少见的语重心长嘱咐道:“你的所有猜想,都需要法医和技术员的专业水平来实现,你的每一条推断,需要的基础信息和人员关系,都依靠侦查员的细致走访梳理得来,甚至你们最终锁定嫌疑人,讯问、抓捕,缺了哪个环节,不管是纰漏还是不配合,你的所谓天赋不过是纸上谈兵,你在一个团队,你的成绩就是团队的成绩,你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才走到一块,好了,我希望你日后每一天的工作,每参与一个案子,都能够牢牢记住这一点。”

此刻,她用手遮着眼睛,透过撒入院子里的阳光,抬头仰望那扇簇新的奶油色窗户,好像凝望的时间越长,越能找到答案似的。在作案动机清晰、嫌疑人和死者关系一目了然的情况下,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左晗全套防护服,在实验室里盯着臧易萱,时间久得以致于对方抗议:“你能不能别瞪着我的脸了,我又不是受害人,脸上没答案。虽然我喜欢男人,但是被大美女看得那么专注也是很分神的好不好?”

左晗移开目光,垂头丧气地托腮,闷闷不乐。

臧易萱停下手里的活:“碰到什么难题了,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如果是等我的尸检报告,那可别催,急也急不出。我还需要确定死者体内精液匹配的嫌疑人血型。”

“你说曾大方是对我这个徒弟不满意,对所有新人都不满意,还是对所有女警都不满意?”

臧易萱笑:“总之,就是他又摆出一副臭脸对你是吧?你报到那天的事都陈年老黄历了,他不是个记仇那么久的人。要说不满,女警和新人各占五成因素吧。”

“他当年应该没这么对你吧?”

“他不是我的直接领导,不过当年工作有交集的时候,也没什么好声好气,时间长了,他认识到我的专业水平之后,好像就客气不少。怎么了,最近又为难你了?不应该吧,你现在可是刑队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啊。”臧易萱夸张地作托举装。

左晗皱眉朝尸检台上的死者努嘴,让她严肃点:“我刚才来你这里时听到曾队在池队这里打我小报告。”

“哈哈,这可不像他的作风,他一般都是当着你的面指着鼻子来的。”

左晗苦笑:“这不是还没逮到我了吗,时候未到呢。”

“都说什么了?”

“其实也不算告状,无非是不赞同我的破案思路,说我是理论派,我的意见只能做参考,不能太当真。还说要多器重队里其他的年轻同志,否则别人有畏难情绪,提不起精神。”

“要我说,他提醒得没错,你这高手一开口,别人说什么都是小儿科了。”

“你也这么觉得?”

“别听他瞎说,你有什么想法,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不过可以私下说,少抢了别人的风头,反正你也不在乎评功论奖。说真的,他对你没好脸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至于打击成这样吧?”

“我原以为自己的努力,他能看到的。谁知道还是不被认可,他向池队提出不要和我搭档,嫌我碍事。说我只是个撑刑队门面的‘花瓶’。这也太歧视女性了,我说什么,也好歹是个有内涵的花瓶吧?”

臧易萱忍住笑:“在刑队,都是大男人,你这大小姐可好,跑步晕倒,讯问还差点捅出篓子,在他这个抓捕能手看来,可不是个容易被打碎的花瓶吗?他天天胆战心惊别把你敲了折了,施展不开拳脚,自然想甩掉你。”

左晗若有所思:“哎,你现在住的公寓有没有多的房间,我做你合租室友怎么样?”

“还有个朝北的小房间,现在堆着我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腾出来。我是求之不得,说不定阿姨还会整天给我们送吃的呢,问题是你爸妈能同意吗?”

“我们加班时间比较同步,而且你这里离单位近,还能方便回来洗漱休息。就这么定了,我爸妈的工作我自己去做。说不定,他们也希望我早点搬出去呢。自从分手以后,我妈整天苦大仇深,好像货品滞销的销售员。”左晗作苦瓜脸模仿陈雅静。

臧易萱差点笑岔气:“你大概是你爸妈充话费送的。”

仲凌送来一页纸,耳语几句,臧易萱的笑意瞬间全无。

“怎么了?”左晗凑上去问。

“我们从死者尸体中提取的精液样本属于ab型血样,而且含有一种特定类型的酶的分泌物。”

“确定是嫌疑人的吗?”

仲凌解释道:“这种组合样本在人群中所占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的未婚夫依然不能排除嫌疑。”

臧易萱点头:“也就是,她也可能是和未婚夫之外的男人有了性关系,我们不能确定。”

左晗问:“毒化试验做了没有?”

仲凌说:“做了,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要抱太大希望,有的毒化成分在身体里代谢消耗非常快,不一定能够得到完整的结果。不过,至少在她发生性行为时,没有发生激烈的冲突和抵抗。”

“好的,我把报告带回去。”自言自语之间,左晗接过她们递来的报告,快步朝实验室门外走去。她忘了脱去身上的技术组工作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或许,这种可能性,就是她死得惨烈的真正原因?”

半小时后,左晗坐在了曾大方的车上,池逸晙坐在后排,打着电话。尽管曾大方对她的态度依然冷漠,不是池逸晙那种带着礼貌的疏远,而是不想有所交集又不得不形影不离的无奈,看来也是在池队的思想工作下,决定暂时再忍耐她一阵子。

他的开车风格和池逸晙大相径庭,池逸晙是谨慎中带着灵巧,即使全速马力也不让人觉得害怕。而曾大方的车风十分生猛,一路高亢前进,对于想要插档的车是从来当仁不让,大有两败俱伤的锐气,倒是让习惯了不打灯插队的的车司机都避让三分,开到不拥堵的主路更是不带刹车的一路轰油门,左晗刚想摸摸伸向车窗上方的把手,被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一扫,又缩了回去。

池逸晙挂断电话,看着前排表情各异的两个人,笑着说:“你们师徒两个这表情也太过严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挨了处分呢。”

“池队,你这诅咒我不是,我可不爱听。”

“好,那立功的机会来了,你要不要?”池逸晙说,“嫌疑人反映了新情况,在死者遇害的前一夜,是嫌疑人的生日,当天,他曾经借酒助兴,但是女方兴致不高,再次拒绝了他的要求,甚至还提出取消原先计划的订婚仪式。”

“原因呢,有新欢了?”曾大方问。

“按照嫌疑人的说法,那条男士内裤怎么解释?”左晗又问。

“他也有合理的解释,说是在被拒绝之后自己解决了生理需求,所以留下了痕迹。至于死者反复拒绝他的原因,他说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之前的几次都像是因为家庭教育规矩,还有她自己比较害羞,但是之后到受害人死亡这段时间里的两次,态度非常坚决,言辞很激烈,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嫌疑人分手,但是又不肯说明原因。”

曾大方说:“在确定凶手之前,我们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嫌疑人放的烟幕弹。不过,死者父母对这个案子这么不上心,倒是没想到。”

池逸晙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依照嫌疑人的家世背景,完全可以通过七七八八的关系,迂回来刑队打点关系,即使这么做左右不了案子的进展和结果。但是,从嫌疑人接受讯问到现在,父母的不闻不问,倒是相当的少见。车在这时通过两扇铁门,驶向一座位于市区近郊的深宅大院。

池逸晙几人在客厅里坐定,等候正在开电视电话会议的主人。曾大方谢绝了代驾停泊的服务,自己停车后由管家引领着通过前廊,朝底楼会客室走去。这户人家比想象中的还要豪门,不说屋内悬挂的几幅大家山水画,但是从园丁、司机、佣人的数量,都能一窥其经济实力雄厚。

他经过楼梯时听到楼上有一阵骚动,一个女人焦躁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传来,他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侧耳细听。

“警察是为了我儿子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下去?”

另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毕总交代了,这件事情他会处理,夫人您就不用操心了。”

“他会处理?”女人“哼”了一声,“他真的处理得好,一碗水端平,现在就不是这种情况了!闪开,让我下去。”

“对不住了,夫人。”只听女人一声“哎哟”,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两个大汉架走。“砰”的一声关门,争执也随之停止。

曾大方来到会客室的时候,男主人彬彬有礼地在和池逸晙寒暄,看到他,马上起身向他致意:“这是曾队长吧,我家小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曾大方摆摆手:“不用,我们的本职工作就是还原案件的真相,很简单,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

被称为“毕总”的男人心宽体胖,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笑意:“那是,那是,你们的职业水平让人信赖,我相信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例行的了解,和其他事业成功的父母一样,毕总对自己的孩子也知之甚少:“这些年,他和小雅都在外头寒窗苦读,和我们是聚少离多。没想到,好事将近了,却出了这样的大悲剧,想不到啊,想不到。”

曾大方见缝插针地突然问:“毕总,您另外一个儿子,15日晚上您有看到吗,他在做什么?”

池逸晙和左晗不由心里一紧,很有默契地保持微笑,观察着毕总的反应。

他“嘿嘿”笑了笑:“曾队不愧是神探,对我家很了解啊。我毕某人福分未到,没有女儿,全是儿子。我应酬多,平时不常在家,这得要问我管家了。”

他唤来了“老陈”,据老陈回忆,案发当天晚上,两个公子都在家吃饭,后来二公子也就是嫌疑人揣着电话匆匆开车走了,再后来,就接到警方电话。

池逸晙关上车门的一刹那,问:“你怀疑那个大儿子?”

曾大方把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左晗说:“大儿子的背景刘浩之前有过排摸。说是私生活比较乱,大学毕业后就没有正式工作过,社会上的朋友不少。但是他爸似乎偏爱这个儿子,一直把他作为公司的副总经理挂着名,实际上也就一个礼拜去晃一圈,不干什么实事。”

池逸晙说:“可以再深挖一下了,除了死者是弟弟的同学,两个人还有没有其他交集?”

“你是怀疑嫌疑人摔死碰巧遇到死者临终一刻,而真正的作案凶手是他哥哥,还是说……?”

曾大方脑子里正在捋线索,被左晗一句句追问打得七零八落,不耐烦地说:“头说排查就去排,哪有那么多废话。真应该让你去部队里锻炼个几年,你就会知道,没有错误的指令,只有执行不力的士兵。”

左晗噤若寒蝉,忿忿不平地望向窗外。在大院停稳车,去车队还钥匙的时候,曾大方一溜烟已经去坐电梯了,池逸晙慢吞吞在后面走,叫住左晗说:“有问题说明在思考,也是好事。你师傅是实干派,他和我说话也这样,你别放心上。”

如果左晗知道日后要欠下曾大方那么大个“人情”,这一刻一定不会在心里暗恨他。但此刻,心灰意冷的左晗只是“哦”了一声,心里却立马暖洋洋起来。她不知道是因为池逸晙善解人意的细微觉察,还是因为看到池逸晙深不见底的眼神就缴枪投降。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池队钻石王老五的名号货真价实,他立体的五官甚至比王予的脸还要英俊耐看。

真是一经被宠爱就忍受不了寂寞,左晗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花痴”,就满世界找刘浩去对接工作去了。

左晗极不想承认,原来走访排查工作对她来说,远比现场勘查更有挑战性。整整一个上午,她只完成了两人次的走访,大部分的时间浪费在应付老阿姨对她容貌的夸赞和拒绝相亲上,而和她同时进行的刘浩却显得游刃有余,每一次被人扯开话题,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又切换到主频道。

她喉咙冒烟,这天过得真是漫长又疲惫。他们要赶在下班高峰前上车,准备离开现场,刚要发动车,一个衣着时髦、神情悲切的中年妇女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在大门前徘徊,似乎在努力又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却漫无目标。这时,一个颤颤巍巍走向楼里的老太让她很是欣喜,快步上去像是询问什么问题。老太把塑料袋里的一截葱往里折了折,同时用手拢在耳朵旁,示意自己没听清。

“哎,浩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女人长得和我们的嫌疑人特别像?”左晗正说着,女人朝着他们的车挥手,小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