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临死还被难住了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2页,共2页

左晗和刘浩不约而同下车,他们都身穿便服,女人这么找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又不便到局里说。

果然,女人气喘吁吁地长话短说,她正是嫌疑人的母亲。她强烈怀疑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才是引发这起悲剧的祸因。兄弟俩从小就都喜欢这个女孩,但哥哥是学渣,没能和他们一起留学,每次他们回国,都对女孩纠缠不休。得知他们婚期已定,恼羞成怒,说是非得到女孩不可。兄弟俩还曾经为这事情打过一架。但父亲的态度很偏袒,从小溺爱哥哥的他放任哥哥,还说是让他们公平竞争。

中年妇女声泪俱下:“我儿媳妇肯定是因为那混账才死的。死老头子越是偏心,我越是觉得可疑,我不能让我儿子白白被冤枉啊。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从小连一只宠物兔死了都要难过一个礼拜的,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何况他是真的很爱小雅。”

刘浩和左晗面面相觑,女人的说法完全印证了曾大方的推测,他曾经有所指的感慨“谁说的虎毒不食子,一入豪门深似海”啊,可是即使他们完全相信她的说法,那证据呢?

没想到一回到局里,臧易萱就送来了他们想要的证据。她和仲凌完全处于亢奋状态,处于一唱一和无间隙的兴奋状态:“我们锁定了嫌疑人的血样。”

“虽然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各种清洗过的现场寻找血迹。”

“但其实,要在一些细小的缝隙里找到被嫌疑人在清洗过程中稀释到肉眼看不见程度的血迹是需要辅助手段的。我们拥有化学增强技术比如荧光剂、匈牙利红、隐色结晶紫等等……”

“还有光学设备和替代光源技术,我们还是能够在现场发现血迹的。”

左晗随着他们兴奋起来:“请注意,你们一直用的是‘嫌疑人’一次,也就是说,排除自杀可能性了?”

“你别急,听我们来龙去脉地娓娓道来。”臧易萱卖起关子,“一开始我们是有顾虑的,这种辅助手段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我们才会用,因为每次对带有血迹的物体表面使用一种化学增强剂,就会稀释一次上面的血液样本。”

仲凌挥了挥手里的纸:“但直到我们发现了现场有除了死者之外,还有第二个人的血,这份血样本不属于嫌疑人一号。”

“而且,关键是,这份血样同样符合之前对于精液的检测标本?”三人会心相视一笑。这意味着,嫌疑人二号正式登场了。本来只是嫌疑,精液相符,、血液出现在现场,也会有清白的场景,但毕总千方百计的回避,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们短时间内迅速卯牢了大儿子的行踪,曾大方决定再亲自跑一趟,“把那小兔崽子逮回来”。

左晗出门的时候,臧易萱提醒她早点回来。前两天,左晗搬到了她的公寓,和她同住的好处是,不用担心太晚回家有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呆坐沙发上等自己,也不用费心敷衍或撒谎说几点回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够吃完当天的夜宵回家还是第二天的早饭,直接上班。

凌晨三点,室外的温度降到了一天最低点,曾大方把车挪了挪位置,下去背靠着车尾准备点燃香烟,新买的,还没拆封,困意让他有点招架不住,只能怀着内疚心开始复吸。他听到车门“砰”的一声,左晗的轻喊声“曾队”,他直接掐了烟头,锁了车门:“家伙带齐没?”

左晗扬了扬腰间的手铐、她的胸前挂了执法记录仪,还提着个公文包,想必文书就在里面:“放心吧,数过了,人散得差不多了,现在屋里应该不超过四个人。”

曾大方点头,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毕大公子,没有必要惊动更多的人。他是个派对狂热份子,这天正是他召集的聚会,选在市中心这处私人会所里。

曾大方亮了下警官证,带着左晗,一路直闯会所深处,急得迎宾小姐拦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跑回接待处对讲机里呼保安。

进到里屋时,曾大方出手极快,左晗还没看清,吞云吐雾的毕大公子被直接上手提了起来,他有点空洞的双眼迷迷糊糊睁开,在两个人脸上打漂。

曾大方直接甩了杯酒在他脸上:“多大年纪了,还老爸长老爸短的?!”

毕大公子呆站一会儿,反应过来,嗓音不知是否因为极度愤怒变得发飘:“你们知道我老子是谁吗?信不信,我让我老爸告你们。”

“毕总,行啊,我还等着和他会面呢,你现在就把你爸请来吧,一直躲着我算怎么一回事呢?”

左晗不理会,打开执法记录仪,告知权利义务。旁边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女人这会儿半醉半醒了,噤若寒蝉,不敢动。

曾大方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呵斥道:“都给我靠墙、背手、蹲下。小小年纪不学好,爸妈赚钱就是给你们来花天酒地的?”

左晗突然很想笑,这一刻的曾大方像是高中的德育课老师,但曾大方很严肃,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这时,左晗的手机震动了,她看了眼,摁掉,但电话又固执地震动起来,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别打了,我现在正忙呢,回家再说。”

曾大方给两人上了铐,看左晗正戴起乳胶手套要收拾现场的东西,大手一伸,拦住了她:“你别动手,我来。”

左晗莫名地闪到旁边,圆眼怒睁瞪着那对男女。屋内的空气闷热浑浊,让人几近窒息,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心里咬牙切齿,曾大方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让她参与,如此下去是要彻底让自己和办案一步步绝缘吧?

曾大方对左晗的怒气冲冲浑然不觉,他小心翼翼戴上乳胶手套,把包厢内所有的灯一拍按开,仔细打量着眼前凌乱的一切。屋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放着几排酒杯,几只空空如也的酒瓶倒伏在残留着几片猕猴桃的果盘上,空气里闻起来有一股怪异的味道。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再看这两人飘飘欲仙的劲儿,一准是沾毒了。

包厢里的灯光即使全开还是昏暗,曾大方打着警用手电筒,白炽强光让眼眶发酸,他很快适应了强光,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往证物袋里放。

“曾队,我一起来吧,省点时间。”左晗不死心。

曾大方头也不回:“不用。”他动作流畅又有条不紊,好像左晗的加入反而会打乱他的节奏。他不会说,也不想说,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左晗,估计说了也不会信,倒以为危言耸听,当他年纪大了胆子却愈发小了。

左晗眼睛不时在嫌疑人和曾大方之间瞟来瞟去,这种插不上手的时候让她度日如年、百无聊赖,余光里,她看到曾大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突然卡壳了一下,似乎还听到他轻轻倒抽一口冷气,左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她看到嫌疑人侧过脸嘴边诡异的一丝笑,再看曾大方像是被蜜蜂蜇了下一样愣在那里。

曾大方吞了只苍蝇一样,迅速脱了手套,捏住自己的一根手指,朝桌上的一杯酒里伸进去,冲左晗喊:“呆愣着干什么,把搜查扣押下来的东西都要带回去,刘浩他们应该也到了,让他们带人,现在回去了。”

左晗后来陪曾大方到了医院才知道,照行话来说,他们这样的属于“职业暴露”,坏就坏在冒着寒光的针头在灯光的掩护下,让人防不胜防,他预料到了风险,却没躲过被刺破感染。更要命的是,刺破他手指的恰恰是一支“艾滋针”。

曾大公子甚至在询问室里洋洋得意:“你们有没有点人性,头都快不行了,还凑这里来关心我的私生活?我反正没有几天了,千金难买乐意。”

刘浩不以为然地站起来训斥他:“老子不是吓唬大的,少给我吹牛!”

池逸晙马上警觉起来,直截了当问:“你有艾滋?”

曾大公子一脸轻浮,盯视着池逸晙,似乎在期待对方如临大敌的表情:“对啊,我有,他也有,好东西大家分享嘛。”

刘浩和池逸晙眼神一对,刘浩猛然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打电话叫来了另一个刑警顶上,池逸晙铁青了脸朝曾大方办公室跑,夺门而入的时候,曾大方还头头是道在给左晗说着什么,若无其事在整理东西。

冒冒失失闯进屋的池逸晙让两人都怔了怔,池逸晙二话不说,抓起曾大方的手一一查看,很快发现了他左手食指上的一个细微的针眼,从未有过的严厉,质问:“我不发现,你是不打算说了对吧?”

曾大方缩回手:“扎了下,以前也有过,没多大事。”

“你以为你每次运气都那么好?今天那货有艾滋。赶紧,左晗你陪曾队先去医院,我押了嫌疑人后面就来。”

曾大方事后有和池逸晙说起当时的感受:“说不害怕,那是逞能。你和我说对方有艾滋,我的脚都软了一记,幸亏当时坐着,否则估计一屁股坐地上,当着徒弟的面,洋相可出大了。其实扎到的那一刻,血在手套里漾开来的时候,我就有这种预感,只是没敢多想。”

“你就是存有侥幸心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考虑面子问题,还在传授抓捕经验!”池逸晙每次说到这事,气不打一处来。刑警,常在悬崖边走的警种,最要不得这种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大义凛然,没有了革命本钱,再拼专业再拼职业精神,都是徒劳。人都不在了,还办什么案?!

左晗一到医院急诊室,让曾大方呆着别动,他看上去有点恍惚,居然出奇的配合,左晗冲到急诊预检台抓到个护士就问:“医生,被疑似艾滋针扎了看什么科?”

“艾滋针?”对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我同事抓捕时候被艾滋针扎破手指了。”

两三个护士听闻这三个字齐刷刷凑了过来,其中一个戴着护士长帽的神色匆匆从里间出来亲自带路:“急诊外科,你先去挂号,我带病人过去。”

左晗付完费来到急诊外科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门外病人自觉地让出一大片空地,她正要往里走,一个大妈拉住她:“姑娘,别急,等等再进去,里面有个艾滋病的。”

左晗看看周围人或是嫌弃或是同情或是敬佩的复杂眼神,无名之火从心里窜出来,她甩掉大妈的手,大声对人群说:“我是警察,里面那个是我们队长,他是工作时受伤的,我必须进去看看。还有,即使真是艾滋病,也不会通过空气只会通过体液和血液传播!你们不会连这点常识也没有吧?”

人群静默了片刻,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左晗来不及理会,匆匆走进曾大方所在的诊室。没多久,刘浩带着“艾滋针”、池逸晙领着嫌疑人也到了,分头进行检测。

左晗清晰地看到听到“艾滋”时,年轻主治医生的瞳孔缩了一圈,他放下手机,直接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划拉出尖锐的声音,让人立马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拉起曾大方的手指,就到水头龙下反复冲洗,慌乱地和一个外行没什么两样。看来急诊室很少碰到这样的案例。

在漫长又单调的“哗哗”水声中,池逸晙敲门进来,屋里的三人立马满含期待又隐约透着绝望地一齐朝他看,他阴沉着脸,冲曾大方点了点头:“确诊了,两人都携带艾滋病病毒,针也是他们用过的。”

得知“噩耗”后的一个小时里,曾大方都没缓过劲。池逸晙忙着咨询、开药,他倒置身事外一样,一个人闷闷地朝外走,池逸晙朝左晗示意,让她紧跟着。他也没去什么地方,在医院外小花园里停下了脚步,在一片空旷的草地前一根接一根的一口气抽了半包烟。左晗默默地陪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

谁也不知道,曾大方不是害怕死,多少次他都和死亡擦肩而过,老朋友了,即使不喜欢也至少不陌生不恐惧,他也不是悲叹命运的不公,怎么这种事偏偏被他碰上,他只是在发愁怎么对家人开口。

池逸晙一转身,就没看到他人,打了左晗的电话,找到花园来,手里提着个小塑料袋。曾大方面无表情朝他看,掐了烟头,他从袋子里拿出三盒药,一一解释给他听,最后把袋子一起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阻断药及时吃应该问题不大,一个月后再来检测,到时候我们再讨论下一步。现在什么也别多想了,副作用会比较大,一定要好好休息。案子的事情就先别操心了,有我们在。”

左晗回到公寓的时候,已是早上七点。这天是周日,阳光很好,一直铺洒到客厅里,但臧易萱的房间门紧闭着。左晗看门口没有她的拖鞋,想必是还在睡懒觉,也就没叫她。

她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下,拿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看了不到五分钟,又摁掉了遥控开关,心绪不宁地走到阳台上,趴着窗框远眺,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长时间的紧张和疲劳,让她的神经亢奋,有种喝了好几杯意式浓缩的恍惚感。经历了这惊魂一夜,她非常想找个人说些什么。她看看手机微信里有母亲发来的“早上好”表情符号,拨了电话回去,寒暄几句,让母亲放心,说这天就不回去了,要好好补个觉。直到电话挂掉,她也没有提具体工作上的事,更不用说曾大方的情况。

臧易萱不多一会儿,睡眼朦胧地拖沓着拖鞋走出来,看到左晗在阳台上,开口就是满腔的委屈:“我这个好室友啊,为什么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

左晗哭笑不得:“加班呀,还能干嘛?你可是万能的女汉子,居然有需要我的时候?”

“别提了。”臧易萱的脸色有点苍白,狼狈地指指下身:“昨天‘血崩’,悲催的家里居然断货,你又不在,我只能艰难地自己去门口便利店买。”

左晗不以为然地“哦”了一下。

“你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呢?左大小姐。”

“你这顶多就是没形象,曾队都差点没命了……”

臧易萱把头颈的羊毛大披肩往身上一裹,神色凝重地坐下身:“什么?!曾队怎么了,要不要紧?”

左晗说:“不小心摸到了针头,手指感染了,嫌疑人有艾滋。”

臧易萱上上下下拍打左晗,瞪着眼睛,睡意全无了:“那你呢,你没事?”

“你不知道,他压根就不让我碰那些东西,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臧易萱轻推她:“你傻呀,当时的情况,他肯定是预估到了风险,不想让两个人都冒险。感染艾滋病毒必须尽快治疗,曾队阻断药吃了没有,伤口处理了吗?”

左晗点点头,两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左晗耳边竟然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臧易萱哭了。

左晗从没见过她落泪,一直以为她没心没肺的,连“伤心”两个字都写不来,有些疲于应付:“哎,曾队是我师傅,我都没那么着急,你急什么呀,不是在治了吗,以你的专业知识,应该知道,这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绝症,而且即使是被艾滋病毒污染的针头刺伤,感染几率一千个人里只有3个人。医生说了,如果真中彩了,虽然hiv病毒目前还没有疫苗可以防控和治愈,但通过药物辅助治疗,是可以把病毒控制在非常低的水平的。”

臧易萱激动地站起来:“千分之三,但如果遇上了就是百分之百。医生应该是没有告诉你,全球的艾滋病死亡率还是很高,‘鸡尾酒’疗法只是降低了40%的死亡率,把hiv病毒携带者和艾滋病患者的预期寿命平均延长到14年。如果在发病期遇到其他病毒的感染,那并发其他恶性肿瘤死亡的风险更高。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医院抽了半天眼,我除了站在旁边发呆也劝不了什么,最后送他回家休息了。”

“他还抽烟?!不是戒了吗?”臧易萱跑进自己的房间找来手机,“不行,我得提醒他,如果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在接受抗逆转录药物治疗时还吸烟,死于肺癌的可能性比死于艾滋病的概率还要高出10倍左右。”

左晗一把摁住她的手机:“别呀,他不定还没和家人说,你这电话一打,不是露陷了吗?”

臧易萱满脸悲痛,坐立不安:“那怎么办,怎么办?”

臧易萱掩面哭泣起来,对男女感情再神经大条的左晗突然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她细细回想起每一次和臧易萱抱怨曾大方时对方的表情,当时只是觉得她对曾大方钦佩有加,未曾想到这个层面。左晗递了张餐巾纸给她,她看也不看一眼,接过去继续痛哭流泪。

左晗耐心等她哭了好一阵,冷不丁来一句:“人家可是有家有口的人,你又何必呢?”

臧易萱猛地止住了哭泣,朝左晗看了眼,随即缴械间接坦白:“你不懂他的好,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已婚,我也不求什么,只要看到他,我就高兴。”

左晗压抑住内心的震惊。她从认识臧易萱起,就没看她有提过感情的事,据说在警校时有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分到了郊区分局,距离一远,时间一长,大家又都忙得不可开交,开始是一周见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也懒得见一次面,最后两人也就无疾而终了。后来新交了个男朋友,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却从未听她提起过,像是个“影子男友”。左晗还以为她平时清心寡欲,没想到却是心有所属,还是已婚大叔级的重口味。她问:“哪里好,我是没觉得。”

“那是你对他有偏见,就像他对你一样。”

“哦,那还算公平,没有重色轻友偏袒他。”

臧易萱擦干泪,转向左晗,很认真地问:“哎,你好好回答我,曾队有没有向你打听过我什么,到底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左晗笑:“拜托,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问这个。我只能告诉你,他很爱他的家庭,很爱他的女儿。”

臧易萱低垂下眼睛,轻声说:“这我也知道,可是他老婆不爱他。他很可怜……”

“人家夫妻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左晗恨铁不成钢,语气想要严厉起来,看她梨花带雨又狠不下心,只能探口气摇头:“学姐,你真是聪明人犯糊涂。不说他是不是已婚男,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臧易萱掰着手指:“他大度、善良、勇敢、强壮、体贴……”

“等等,还从没听你用过这么多形容词,你就差点把所有褒义词都堆他身上了。”左晗哭笑不得,“他在工作上的确用心,业务能力也很强,但要说他‘大度’和‘体贴’,我可是深受其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臧易萱想到曾大方的遭遇,心如刀割,眼眶红着说:“如果你知道他一丁点的过去,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左晗无语。臧易萱欲说还休,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去厨房取了两杯牛奶,温好,示意臧易萱到客厅沙发上坐,把杯子递给她暖手。坐定之后问:“他的过去,是指什么时候的事?”

“你先答应我不会在他面前再提起我们说的话。”

“那当然。”

“你知道曾队今年几岁了吗?”

“看他那满脸褶子,至少比我们大个十来岁吧。”

“没错,他今年应该有三十七了,和他同龄的,孩子都快上初中了,他女儿明年才进幼儿园。你不觉得奇怪吗?”

“现在别说晚婚晚育的正常,丁克的都不在少数。说不定他是当年丁克,后来反悔了呢?”

“不是这样的。曾队是特别传统的人,只喜欢走常规路线。我后来才知道,十五年前,刚毕业那会儿,他就打算结婚的。”

早婚,倒像是曾大方这种保守传统的人会做的事。左晗诧异:“那是临结婚分手了?”

“分手倒好了,顶多伤个两三年,也就从头开始了。谁离开谁能活不下去呀,当初吵着闹着非谁不娶的到最后不也都结婚生子了吗。但是,曾队从失婚到终于结婚,当中整整有八年的真空期,现在这位是闪婚,三个月就领证了。”

“看不出曾队那么长情,前面那位未婚妻到底与众不同在哪里了,让他这么念念不忘?”

臧易萱黯然神伤:“没错,就是与众不同,没人可以和她相提并论,恐怕在曾队心里,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失去的一般都比较让人难忘,难道是初恋对象?”

臧易萱摇头:“是他的警校同班同学,一个女警。在一次解救人质行动当中,绑匪突然情绪失控,引爆了自制炸药,曾队赶到现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糊了,支离破碎,还是凭借残肢上的订婚戒指才勉强辨认出来。”

左晗一时无言以对,脸上冷峻起来:“你怎么会知道的,哪儿听来的?”

“来源就保密吧。队里知道的人很少,池队是其中一个。我虽然没有亲历曾队这段伤心往事,但是有一次,参观公安博物馆时,我特意留意过,他不敢靠近那面烈士墙,一到那个楼层,眼眶就红了,后来说是去卫生间,等我们参观完,他已经等在门外抽烟了。”

“你有看到他未婚妻的照片吗?”

“我是估摸着年龄,找到那张照片的。本来女警就不多,烈士墙上最多的还是武警消防官兵,女警凤毛麟角。那的确是个美女,耐看型的大气美女,像是曾大方会爱上的那一款。你别说,他老婆和前任未婚妻有几分神似。”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闪婚了。”

“据说,从爆炸现场回来,到参加葬礼,他就闷闷的,没掉过一滴泪。他去退掉了两人一年前就订下的婚宴,把这笔钱用来代替岳父母操办起丧事的一整套工作。葬礼结束的当晚,他叫上兄弟去喝了一顿酒,当时就喝高了,哭得昏天黑地躺在街边花园的草地上,几个人怎么也抬不动他,又不敢离开,怕他想不开出什么意外,只能陪着他一晚上听他絮絮叨叨,说和未婚妻本来约定要生几个孩子,去哪些地方旅游,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不会是一尸两命吧?”

“没错,他收拾未婚妻遗物的时候,才发现一张早孕的验血报告。在日记里,她写了本来打算满三个月,胎儿稳定了给他一个惊喜的。她走的时候,还差几天。”臧易萱眼泪止不住掉,像在悼念自己的爱人。

左晗的眼眶红了:“没想到曾大方这么可怜!”

“那天之后,他大病一场,高烧40度好几天,验血什么的都查不出病因,被家人架了去看名老中医。对方不知道他受了这么大刺激,搭脉下来就说他是急火攻心,痰气阻滞,除了喝药还要多靠静养、平稳情绪。曾队身体底子好,很快就恢复了。但从那件事以后,他就拼了命的工作,好像每多抓一个嫌疑人,就为未婚妻多报一份仇一样。没人劝他,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就看着他年纪轻轻冒出了白头发。他原来身材微胖,还有点啤酒肚,后来就一下子掉了几十斤肉,变成现在这样十年如一日的有棱有角。”

“他原来的个性应该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你知道我们背地里都喊他什么绰号吗?”

左晗摇头:“你们胆真大,还给他起绰号。”

“几乎每个人都有,你长得好脑子又聪明,当面背后我们都习惯叫‘女神’。池队永远稳重可靠,又照顾我们这些兵,我们叫他做‘首长’,仲凌比较严肃,像是抓纪检的政工干部,索性叫做‘政委’,小李是个官迷,整天幻想着升迁,我们就嘲他叫‘李局’,至于曾大方,我们都偷偷叫他‘绿巨人’。”

“绿巨人?”

“你有没有看过‘怪物史莱克’,就那里面的‘绿巨人’,长相丑陋、力大无比但心很善良的怪物。曾队就是这样,如果遇到工作上的事情,他就是个永远不知道疲倦、以一当十的怪胎,但其实,他内心的细腻全都被他强悍的外表和强势的行为掩饰了,这不是,你也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有吗?”

“你一直以为他排挤你,嫌弃你,但实际上,你在业务上的精进主动都让他害怕,让他潜意识里想要阻挡你再进一步。”

左晗莫名:“为什么?”

“他担心悲剧重演。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刑队干了十多年,全国各地的同行认识不少,每年听到的看到殉职的兄弟总有好几个,自己亲历的危险也数不胜数。你想,如果爱人曾经遇到过无法弥补的危险,失去了生命,自己的徒弟再有个意外,他拿什么来和你父母交代?”

“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才不会那么想,曾队是个特别有责任心的人,我曾经和他一个值班组,当时女警不用通宵值班,晚上九点就可以撤,我住得比较偏,他不放心,如果他手头没事,一定会亲自送我到家。”

左晗笑:“你就是那时候看上他的?”

臧易萱发觉平时柔弱文静的左晗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很是犀利,脸红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哪件事开始,只要一到单位,眼睛就不由自主开始找他,走进食堂,也总是一眼就在人群里能找到他……”

“行行行,我能理解你。”左晗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那你能不能做到,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就当敬重一个前辈,而不是爱一个男人?”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掩藏不住的,咳嗽和爱情。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

“那就请继续保持这份克制。”

“我做不到你这样自欺欺人。”

“我?”

臧易萱理直气壮地说:“你对池队有好感,别以为我不知道。”

阳台上一层朦胧的纱被风突然撩开,眼前的阳光让人觉得刺眼不适。左晗下意识地揉眼睛,臧易萱的发难让她同时问自己:“真的喜欢池逸晙吗?”

这天,本来要补觉的左晗大白天的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有种茅塞顿开又心如刀割的奇怪感觉。

曾大方和池逸晙的脸交替在她眼前闪过。那是一张严肃地似乎永远怒气冲冲的脸,她今天才知道往日厌恶的戾气背后是这样一个悲伤的过往;那是一张温和可靠好像从来不会生气的脸,她不知道在工作中经历那么多生死离别,他是如何保持这份平静和纯真的。

左晗拿起手机,点开照相,把摄像头对准自己,屏幕上出现一张迷茫略带焦虑的脸,之前的问题,她找不出答案,但是或许她可以先解决和曾队之间长久的矛盾。

她摁开和曾大方的微信对话框,输入一段文字:“臧易萱让我提醒你,休养期间切记禁烟,否则危险!!”打完字她想了想,还是删了名字,改成“专业人士”按发送。对方一贯的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手机不离手,一定会看。

笨死了,“绿巨人”,左晗暗骂,曾大方一闪而过的恐惧表情让人震惊之余,只有心酸。曾大方上有老下有小,她宁可是自己被针扎。曾大方妻子在得知事情原委后一定会不依不饶让他换岗,他也一定不会让步。如果还知道前任未婚妻是他执着于留任刑队的原因之一,那必定又是一场恶战。

左晗脑子电光一闪,实力,只有当她有足够的实力,具备不逊色于曾大方的体能和技巧时,她才是曾大方乐于承认的徒弟,势均力敌的搭档。如果她能做到,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可以来保护师傅呢?左晗再也没有睡意了。

她一个跃身坐了起来,去浴室冲了把澡,臧易萱在餐桌旁用早餐,讶异地看着她换了套运动装束,准备出门。

“你都通宵了,还不再睡会儿?”

左晗笑笑:“只争朝夕去啦。天天五公里,健康又美丽。”她在心里盘算过了,绕小区跑三圈,再一路朝单位大院行进,一天的运动量就达成了,她得去看看,嫌疑人有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臧易萱之前告诉她,就在他们出发抓捕时,死者的尸检报告完整版也出来了,“上头还派了公安部刑事技术科学院的专家,还不是和我得出的结论一样,受害人符合自杀的死亡特征。”

左晗回想起了两把刀的卷刃部位和形态,曾经有人提议说:“从现场情况来看,估计是有两个凶手追击她,其中一个一刀劈下去没有致命,另外一个继续追赶着,太过用力,刀就劈在了她的脑骨里。”

当时左晗就觉得不对劲,既然是砍人,为何要用刀背?既然是想置人于死地,又何必不痛不痒地砍击多次浅表层,杀人还要做热身操?现在她心里一处突然照进了光,亮堂起来:“死者是用其中一把刀作为斧头,用刀背敲击另外一把刀?”

“但是实在太痛了,所以她几次下不去手。”

“所以,房间里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第三个人进屋的足印,只有她痛得不时徘徊跑动的血印。”

“根据尸检情况来看,致命的一刀是她对准已有的新鲜伤口,一下一下加重打击力,最后头骨被劈开,脑浆崩裂,她才重重地仰天倒在浴缸里的。”

嫌疑人用某种方式让死者在被动情况下和他发生了性关系,如果之后她直接或间接地知道被强奸并且携带了艾滋病毒,但没法和未婚夫开口,也认为不可能和他再结婚生子,万念俱灰之下决心自杀,这样惨烈的自杀就理顺了。那现实情况到底是这样的吗?

左晗运动羽绒外套里透出一股股热气,一刻多钟,她跑进了单位大院,门卫大叔冲她点点头,一脸的诧异:“这不刚回家吗,怎么又来了,到底是年轻人,熬了个也还那么神清气爽!”

讯问室里,刘浩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一上午的攻坚,池队和他打配合战,软硬不吃的嫌疑人在桌下的脚开始抖动起来。两人相视一看,彼此心领神会,有戏。

左晗敲了敲门,池逸晙冲她点头,她很快加入了他们。正如同她推测的一样,毕大公子终于承认,在死者和弟弟的单身派对上,他派人在准弟媳的饮料下了迷药,而后又把神志不清的她故意引到了自己的卧室。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对佳佳其实也是真心的,可是,她从来不正眼看我。”毕德志一脸愠怒,“这不公平,我哪点比不上毕嘉楠了?他不过是个二房的拖油瓶,那死老太婆还以为我爸会真心对他?!做梦。”

左晗问:“郝佳是什么时候见你最后一面的?”

“佳佳……”毕德志好像终于想起来郝佳已经死了,“那天派对之后,我有找过她,想在清醒的情况下,让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没想到,她再一次拒绝我。我们在她楼下吵了起来。”

“你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

毕德志愣了愣,马上明白他们在暗指他“杀人”,再次矢口否认:“其他的我都认,但人可不是我害的。那天,她告诉我,这辈子只会和那臭小子结婚生孩子,连楼都没有让我上去。”

“她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可能感染hiv的?”

“我气急了,和她说她可能已经怀孕了,而且把我的病情告诉她,她当时脸色都变了,一声不响地转身上楼。”

“你跟上去了?”

“我看到毕嘉楠的车从外面开进来,就赶紧从弄堂后面的小路离开了。没想到,后来她会想不开……”毕德志说着抱头流泪,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我错了,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把对毕嘉楠的怨气出在她身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夜,她现在都戴上戒指了……”

左晗说:“我们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毕德志抬起泪眼:“你们真的能体会我的感受吗?所有人都认为他比我勤奋、比我出色、比我有文化、比我有前途……”

“其实呢,这些都是事实,你自己也认识到了。”池逸晙不紧不慢地说。

毕德志愣了愣,低吼着咆哮:“可我才是堂堂的毕家大公子,我爸的企业原本是准备传给我的!现在毕嘉楠一定特别后悔,他没了老婆,没了爱人,我死也能瞑目了。”

毕德志脸上的笑阴郁变态,同那天曾大方被针扎到时一模一样。

三人都不理他,他无趣地开始打量起房间。左晗在看时间,十点半,她和池逸晙耳语了几句,对方点点头,走出来。左晗是轻声说:“估摸着曾队应该睡了一觉了,实在放心不下,又不知那头情况,没法探望。”

池逸晙走出门外,一个电话拨过去,通话音响了好久,才有人接起。曾大方说:“我还没和家里说,但是副作用上来了,头痛欲裂、上吐下泻。”

说着,那头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呕吐声,还有人在敲打房门,着急地询问他怎么了。曾大方的声音完全不似平时的中气十足,甚至有点虚弱:“估计瞒不了多久了,其他倒没什么,我是真不想让他们担心,尤其是两个老的。”

中午,左晗和刘浩吃完饭回来,看办公室里的池逸晙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这天,他一点都没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