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纤细的灵感很脆弱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局里年底举行一年一度工作总结会,鉴于近期刑队连破大案,庆功会一并提上了议程。刑队荣立集体二等功,曾大方还有队里一名快退休的老刑警荣立三等功、臧易萱被授予“优秀党员”称号。“钢针案”顺利结案,之前的事情转瞬成了过眼云烟的有惊无险,左晗被授予“市局优秀青年”称号,转正留刑队的事情也顺理成章了。

报完表彰名单后,刘浩等人都侧身朝左晗鼓掌,为她松了口气,恭喜她终于能成为刑队的一员,连不拘言笑的曾大方在那次风波后,好像同她结成了真正的师徒,总算松弛了脸上的皱纹,点头向她表示祝贺。

作为分局党委成员列席前排的池逸晙听到一阵阵喝彩,不由回头扫视了下自己的队员,看到左晗神采飞扬地微笑,愉悦地转回身体,心里乐得好像自己立了大功。身旁的副局长凑过来夸道:“你们的队伍很有活力啊,到底年轻人有朝气,你领导得也好。”池逸晙谦逊地笑笑,点点头。

大会进行到第二个小时,间隙,臧易萱揉着腰,端着个茶杯出来,倒水是借口,活动下筋骨倒是真切的需求。报告厅门口的角落里已经有了早先出来透气的男警,三三两两地抽着烟、聊着天。不久,左晗也轻轻推门而出,小心翼翼地掩上大门。

正从茶水间出来的臧易萱看到她,停住脚步问:“怎么样,手头的大案子结了,这个周末总算能放松下了。我妈快生日了,陪我去diy蛋糕怎么样?”

左晗吓得一哆嗦:“我妈就是干这行的,天天逼着我要面授机宜。这样,我就不去了,介绍你去她的培训中心,给你免单。”

臧易萱兴奋地拿出手机:“哟,那敢情好,快告诉我地址,说,怎么谢你呀?”

“臧大小姐,别急,等会儿发给你,帮你预约好,免排队,一对一。不用谢,等会儿午休陪我去挑一套合身的衣服就好。”

臧易萱诡异地笑:“你一定是觉得我平时品味不错,打扮既时髦又精致还得体,特别的白富美,对了,你不会是要去相亲吧?”

“可不是嘛,上次我妈来单位给我送点心,正好看到曾队训我给我打抱不平,我还怪她多事,只能将功补过,哄她开心一下咯。”

臧易萱恍然大悟:“这么说是被逼无奈,是不是要挑一身特别丑的,直接秒杀相亲男?”

左晗说:“这倒也没必要,女为悦己者容,我可不想牺牲自己的形象。再说了,女警尤其是女刑警,如果真是居家过日子的,谁会看得上我们啊,过得了男人关,也保准在婆婆这里pass掉。”

“难道你不想谈婚论嫁?”

左晗莞尔一笑:“不急,等我到‘齐天大剩’的年龄再说吧。”

臧易萱哈哈大笑:“我倒劝你如果真有合适的,谈谈又何妨,谁规定一谈就结婚的,日久见人心,考察个几年再转正。”

“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伯母真够心急的,你才多大,我比你大,我妈一点心事都没有,我不会是我妈充话费送的吧?”

左晗笑,轻声说:“你不知道我妈给我找的都是些什么人,是要集齐三百六十行的节奏。好在她知道我天秤座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全都要了证件照照片,资料齐全的我都觉得她不去居委会做太可惜。”

臧易萱叹为观止:“幸亏我们加班多,否则你的业余时间恐怕都要浪费在相亲车轮大战上。”

左晗无奈耸耸肩:“可不是啊,到时候要记得给我打掩护。”

“那还不是一句话。”臧易萱一口答应。

臧易萱知道左晗对工作异乎寻常的投入,自从来刑队报到半年来,她只过了一次完整的周末。一开始跑步受训时晕倒,几乎是恢复意识的第二天就要求出院,没回家直接回参加了案情分析会。她偶尔凌晨出现场,回来的时候几乎都能见到左晗的床铺早早就铺在那儿,却到早上连个褶子都没有。有一次左晗发烧到四十度,脸红扑扑的,整个人都烧得眼睛亮晶晶的亢奋状了,早上和曾大方打了招呼,去大院对马路的医院打点滴,吊完就回来工作了。队里有谁家里有事值班找人顶,除了刘浩,就会找她,她几乎和男队员一样能开车能办案。如果有女嫌疑人要押送,她更是主动把自己列在了第一加班人选,托他的福,臧易萱和仲凌这半年里都没怎么因为女嫌疑人加过班。

左晗说:“这半年来,每次进凶杀案现场,我都有一种冲动。不仅是为他们找到凶手的冲动,还有想要复原被害人生活的冲动,看着他们挂在墙上的照片,就像是昨天才拍的,看着他们冰箱里的吃的,就好像等着他们晚上下厨,你说他们有想过,自己的生命就会在某一刻突然终结,以某种方式终结吗?到底凶手选上他们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命运的冥冥中注定。”

臧易萱为左晗的描述着迷,同样参与了案子,左晗就会有那么感性的体验,有那么过目不忘的能力,而自己却仿佛在面对尸体时,才会有一种解谜的快感,解剖完了,就像学生大考后烧了书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对于这点,她真是羡慕左晗,只有摇头:“我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这些。我刚来刑队那会儿,所有人都在我第一次出现场后对我神经兮兮的过问关心,好像担心现场冲击感太强,让我压力过大。但后来他们发现,我是个另类,根本没有他们习以为常看到的那种心理创伤,甚至那些死者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你说是不是我很冷血?”

“不是冷血,说明你天生是个优秀的法医。你不会受到这些因素的左右,才能更客观地进行分析。”左晗发现臧易萱在队里并不太受到欢迎,从她工作多年只这一次靠领导点名才被授奖也可以看出,之前所有群众投票的评功论奖都与她无缘,好在她也毫不在乎。说话太直、出口伤人是一个原因,对人情世故不通达、比较木讷,这点又和曾大方有点像。恐怕只有自己不计较她的口无遮拦,因为钦佩她的专业水平,也因为知道她本性纯真。

臧易萱的思维跳跃很快,却总是有条不紊,不会遗漏任何问题:“你的问题,很好得到解答。其实大多数的案件受害人,总是或多或少的太过贪婪,以致于在生活中打破了某种平衡,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如果再遇到用犯罪作为极端情绪表达方式的凶手,不想遇害也难啊。”

左晗回想之前的案子,还真是如此,不由地对她竖起大拇指:“你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臧易萱倒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两人并肩站着喝了几口茶,又聊了会儿轻松的话题——新一季的时尚配色,欣喜地发现她们都属于不喜奢饰品牌、只爱小众设计师的品味,还同样钟爱莫兰迪色系的低调高雅,当下约定了去哪里采购新年新衣。如此小聊下来,神清气爽,一扫会议室里裹挟而出的沉闷。准备返回报告厅,临推门时,臧易萱劝她:“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就当放松下吧,谁知道后面还能有几天不加班的日子。”

臧易萱没有说错,左晗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她们的手机24小时开机,即使在洗澡时也会放在离淋浴房最近的台面上,开出最高音量。几天后,已经是除夕前一夜,百货商场里人声鼎沸,街头巷尾不时飘出“新年好”旋律的吉祥曲调,两人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穿梭的当口,手机几乎同时响起。匆匆挂断后,她们默契对视一眼,就刷了卡,把刚买的衣物寄存在柜台,出门扬招了一辆的士直奔案发现场。

下车后,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阴沉着脸的池逸晙,都觉得有点意外,这不像是他的作风,平时有再大的纰漏,局长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批得体无完肤,回过头来,他还能和颜悦色地对队员们说“不要紧”,潜台词就是他会扛,不用特别的许诺,大家也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但今天不一样,池逸晙双眉紧锁,同时还有掩藏不住的跃跃欲试,如猎人的枪已上膛,在林地里自信地踱步。

臧易萱轻声在左晗耳边说:“看吧,年关,脸色那么难看,一定是有不一般的大案来了。”

警戒线外,几名家属模样的人相互搀扶着集体瘫倒在门口,互相倚靠着,像是煤气中毒后软弱无力,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不时此起披伏地干嚎几下。每个人几乎是怀着膜拜的肃穆心情全副武装后进入现场的,刘浩等侦查员被拦在屋外,左晗被特批准许同时进入。这也是她转正后第一次勘察现场。

屋子里一片鸦雀无声,尚未走入中心现场,就听到走在前面的池逸晙的声音,他正在向上级请求支援:“这次案子遇害者是我们市历史上同一案件受害人数最多的一次,人手严重紧缺,时间比较紧迫,对,我需要十八个法医,分成六组,同时进行尸解……”

左晗听了心里一紧,没吭声,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这处现场位于一栋环形结构的三层老式居民楼,每层住了五六户人家,受害者居住的屋子在于环形楼道的南侧,因为东南朝向,屋里的光线相当不错。下午,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一缕阳光铺洒在实木地板上,隐隐斑驳,印着地上的血手印和白墙上的喷溅血迹,客厅里的鞋柜、茶杯、桌子和冰箱上,遍布着一个个残缺的血手印,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尚未进入卧室,每个人都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仲凌从卫生间里发现了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本是白色的布已经被血水染红,她拍照标记后刚要打开,左晗快步上去:“请等一下。”

左晗细细端详了大概有一分钟,只等得仲凌有点不耐烦要开口催促了,才做了个请的手势,打开一看,连见多识广的仲凌都不禁尖叫了下,左晗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生理反应让她胃里瞬间翻腾起来,池逸晙看到两人的反应,赶紧走到他们身边。

包裹里不是别的,竟然是两双被不规则直接切割下的乳房!

池逸晙摇头,示意仲凌保护好物证。

左晗惊魂未定,深呼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扶正口罩,鼓足勇气继续往血脚印越来越密集的主卧室走去。在经过客厅一处的时候,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个包装纸盒,又在客厅里搜寻了一遍,像是在寻找某样物品,一无所获后才气定神闲地走进卧室。

主卧的床上一片狼藉,一个巨型包裹摆放在大床中央,透过染血的床单,能看到人体的轮廓,随便一眼,就能看到三个膝盖鼓包的凸印,包裹里居然不止一人!

床边靠近阳台的地上,有一个半开的包裹,看来是凶手匆忙之中来不及完成的“杰作”,一个三十多岁女人侧面躺在包裹中,全裸,一条黑色的内裤被套在了她的头上,其他的衣服裤子都压在她的身下。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胸部,有两个显而易见的血坑,显然,她就是那小包裹的“主人”之一。

左晗快步走上前去,在他们准备解开之前浏览了一遍,才退后由臧易萱开工。

臧易萱都直摇头:“大过年的灭门,一家六口,这凶手真是缺德到无下限了。你们说,他们杀人不嫌累,还要扎起来,当新年礼物,送谁呢?”

没有人应答。谁也答不上来。这个画蛇添足的举动的确让人费解,难道包上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从痕迹角度来说,只有凭空增加留下作案生物特征的概率而已,别无它用。

仲凌此时从另一个卧室过来,手里拿着四个物证袋,里面分别装了一副血手套,因为是粗布棉纺质地,吸满了血水,看上去沉甸甸的。她一脸不可置信,告诉臧易萱:“那边也有两个大包裹,死者齐了,加上这里的,一共六个人。分别是夫妻两人,子女两人,还有祖父、祖母两人。”

现场除了“尸体包裹”和随处可见的血,就是一处普通的民宅,没有任何的异样。

“足迹情况怎么样?”池逸晙问。

仲凌无奈地说:“足迹全都能对应在现场发现的血鞋,但所有的鞋都是41码,如果是嫌疑人借用并且作案后留在这里的,估计对我们破案没什么帮助。”

左晗在屋内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回到主卧门口,说:“几乎所有的痕迹都被破坏了,提取的掌印因为是戴着手套留下的,也价值不大。”

刘浩站在门口,前倾着身子冲里面对池逸晙喊:“视频到手了,但是我刚才看了下,像素很低,尤其是天黑之后,几乎就只能看到人影,连男女都分不出,不能抱太大希望。”

池逸晙不感到意外。但有个问题从他接到报案开始,就一直在思索。一口气杀了六口人,到底有几个凶手?从现场来看,被害人除了一名8岁的女孩和10岁的男孩,全都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就算遇害时,孩子在睡觉,不需要担心他们大声尖叫,但要想合力对付这四个大人,需要多少人手,才能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并且一一杀害、把所有痕迹都破坏殆尽呢?

房间里只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技术组的同事还在不惜余力地查找隐蔽痕迹,提取所有相关的微量元素和极细纤维。左晗重新回到臧易萱身旁,看她逐一查验尸表。

两个中年死者身上的创伤最多,除了颈部有9厘米的利器创口,在手臂和手指上都发现有刀伤。

“他们有过正面搏斗?”左晗和臧易萱确认。

臧易萱点头:“在运动状态下赤手空拳抵抗刀刃,他们手上的不规则创口符合这个特征。不过,还是徒劳。两个人都死于颈动脉断裂大出血后的休克。”

左晗说:“那女人的乳房是在死后被切割下来的?”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会是活体摘除。”

左晗点头,这个怪异的作案手法让她觉得蹊跷,如果是余某犯罪,发泄私愤,这样做死者除了死无全尸外毫无额外的痛苦;如果是激情犯罪,女子身上粗略看去并没有性侵的痕迹,当然这也待进一步的检测。凶手这么做,除了多留下痕迹造成自身的威胁外,到底还有什么额外的目的,让他们敢于铤而走险呢?

左晗站起身想要去查看一旁的孩童尸体,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能不能帮我看下,他们的背后有没有刀伤?”

臧易萱有点为难:“那我需要帮忙,你不知道一个词吗,‘死沉’!”

左晗下意识地想笑,还是忍住了,没等她开口求助,池逸晙捋着乳胶手套快步走了过来:“我来吧,你们看着就好。”

查看完尸体背部,左晗看到臧易萱正逐一翻看死者的口腔,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你看,六名死者中,除了这爷孙俩,其余四人都有口唇粘膜的损伤,只不过程度不同,部位不同。”

“这说明被捂嘴了?”

“不仅仅是捂嘴,而且是用尽全身力气的捂住对方口鼻,其中有两人完全有可能是窒息而死。”

池逸晙说:“我看他们的颈部全都有切割伤。”

“没错,但是不一定是致死原因,有一种可能就是罪犯在捂死对方后,担心没有彻底死掉,再进行补刀。”

左晗忍无可忍:“穷凶极恶,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凶手了。”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不时听到长吁短叹,周围的居民听闻消息聚拢来看热闹了。池逸晙无奈地摇头,嘱咐他们:“你们继续,我去就行。现场是破案的基础,我们争取再多找出些痕迹,破案才会多一些突破方向。”

左晗重新回到客厅玄关处,从门锁开始,重新以一个刚入门的角度打量这间屋子,就听到池逸晙让她帮忙放下窗帘,掩上门,对门外的邻居们说:“叔叔阿姨们,对不住了,我们工作中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仪器来采集物证,这种仪器会瞬间破坏我们的眼部神经,光源还会穿透铁门,需要配戴防护镜,但是我们准备的眼镜数量不多,没法给你们用,请谅解啊。现在,请大家分头忙吧,后续,我们会陆续走访各位,还请多多支持。”

话音一落,就听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没过一两分钟,池逸晙再开门时,外面只剩下家属了,他们擦着泪眼问:“我们要不要也回避下?”

池逸晙告诉他们:“我们的刘警官会带你们到办公室休息。”刘浩很快做请的手势,知道排查死者社会关系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池逸晙转过身,左晗忍不住问:“池队,我们的护目镜呢?”

池逸晙说:“想让他们别添乱,只有这么办。”

这天已是大年三十,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即使没有人们已经习惯的爆竹那股烟火味,凛冽的寒风里都透着隐藏不住的过年气氛——地铁里本市的居民大包小包地提着准备走亲访友的礼盒,年轻男女白领们面容愉悦地提着单位年会抽中的奖品,民工兄弟们总算拿到了一年的工资,大声互相招呼扛着行李,喜滋滋地要去赶回家的最后一班春运高铁。大多数沿街店铺拉了卷帘门,贴上了大红底的公告,车道上惯常堵塞的岔口也变得无比通畅。

屋内的每一个人心里却堵得慌,局长一早风尘仆仆赶来参会,亲自督导作战,案情分析会的气氛相当凝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年不但自己家里人也是过不好了。原本近年在逐步给公安兄弟们节假日的“非警务”加班减负,可案子一来,所有事情都退后,大家都做好了不破案不休息的心理准备。即使亲戚来问:“是不是有三倍薪水,干得那么卖力”也只能苦笑而过。只有家里人才明白,他们连补休都没机会用,加班费更是无从谈起。

局长用食指点着面前的空气,语气沉重地说:“我们刑队虽是重案组,全市范围内有命案尤其是疑案悬案都会跟进,但是这起案子的特殊在于,它发生的时间正处于我们中国人最重视的农历春节,而且一次性被杀人数创了历史之最,恶性性质相当严重。希望大家全力以赴,最短时间内破案。”

众人在池逸晙主持下,先分别汇报了下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情况。刘浩汇报说死者社会关系排查梳理出了几条线索需要跟进,另一位刑警有点沮丧地告诉与会者,目击者排查和视频监控这里仍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倒是现场提取的物证中,仲凌让人多一份期待,dna提取和鉴定还没出结果,其他的物证也在紧赶慢赶地查验中。

局长一直皱着眉头仔细地听,不说话。听大家分头汇报完,池逸晙和副局长互相交换了下目光,请臧易萱代表法医室来汇报尸检情况。

尸检详细报告连夜赶了出来,分发到大家手里,臧易萱言简意赅地告诉大家,三人死于颈动脉破裂失血休克,两人死于器械性窒息,一人死于心肌梗塞。死亡时间六人不完全一致,分别为两人早上八点左右,三人中午十一时左右,一人傍晚六时左右。两名女性均无性侵痕迹。经过毒化检查,所有人员均无中度现象,也无异常药物服用情况。

报告有厚厚几页,大家没来得及细看,听臧易萱那么一总结,颇感震惊,有几个从地区分局抽调过来临时增援的刑警也列席,看看年轻的臧易萱,马上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整整八个多小时,这个作案时间有点长。”

“还不一样的死法,凶手到底有几个,怎么被他们在白天都能逃脱,难道就没人发现他们吗?”

“对啊,总应该有目击者吧。后期走访要好好做做功课。”

“死亡时间真的可靠吗?”

局长轻声问池逸晙:“法医室主任有没有参与主持尸检?”

耳尖的臧易萱一时气堵,抢先回答道“对于受害人死亡时间,我们法医有自己的判定标准,测量尸温和肛温,这是众所周知的基本办法。当然,仅仅凭借这一点还不能得出精确的答案。”

池逸晙做了个“冷静”的手势,引导道:“我们现在采取的什么办法,请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我和我的团队做过为其五年的专题调研,在基础数据的采集前提下,进行了大量的模拟实践,总结出了一套量化分级的可操作性检测方法。所以只要凶杀案是发生在12小时之内,我就能用这套检测方法来告知答案,而且不是生搬硬套,是结合了大量外界因素,比如死者的年龄、身体状况、陈尸地点、死亡原因等等方面,综合得出地精准答案。可以客观的说,如果我给出的答案不够满意,那估计找不到第二个人再给出更完美的答案了。”

那几个有非议的民警面面相觑,坐在左晗右侧的几个悄声说这个女法医脾气不小,不知道是不是本事那么大,恃才傲物。左晗听大家还是如此议论,解围道:“首席法医,隔行隔山,你倒不妨稍微详细地用通俗办法给大家解释一下,几名死者的胃容积物有些什么内容?”

臧易萱知道左晗是在帮她,但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索性直接告知:“这么说吧,爷孙俩胃内没有食物,男主人和奶奶、小女孩两人腹内是有残留的青菜、冬瓜、番茄、牛肉和米饭,女主人胃内食物品种最多,有米饭、鸡肉、卷心菜、黑木耳、玉米和香蕉。”

左晗胸有成竹地说:“这其实从侧面印证了我们首席法医的检测结果是准确的。严格说来,爷孙俩很可能当时在睡觉,是在睡梦中就遇害的,所以,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吃早饭,而前一顿的食物经过一晚上早已消化,所以胃内没有容积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死者的膀胱是充盈状态的。”

众人听了,纷纷低头在尸检报告中浏览查询,臧易萱已点头表示认可:“没错,两人都是这个状态。”

“而另外三人,他们胃内的食物应该是午餐,因为他们遇害没到晚餐时间,另外,我们一般也没有早餐吃这些食物的习惯。但是,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女主人和他们不是在一起吃饭的,她有可能外出加班用餐,因为她胃内的食物和他们完全不同,而且还吃了水果。”

左晗突然发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到洗手间里的牙刷?”

去过现场的几个刑警仔细回忆了下,就是普通的牙刷,既没有血渍有没有特殊标记,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所以印象并不深刻。

左晗翻出自己的笔记本说:“如果当时仔细观察应该可以看到,有一把普通牙刷、一把男式声波牙刷和一把女童声波牙刷是湿的,有一把普通牙刷和一把男童声波牙刷是干的,还有一把女式声波牙刷是潮湿快干的。”

池逸晙提醒道:“另外,门口的脱鞋也有异常。”那双拖鞋他们都看到过,因为有一只就在屏风处,还有一只在客厅中央。池逸晙说,“结合刚才我们首席法医的尸检结果和小左的分析,还原被害人遇害的场景,女主人应该是在走进屋里刚换了一只脱鞋时遭到偷袭的。”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再回到爷孙两人。我刚才看了一遍尸检报告,结合两位女同志提出的观点,我认为是正确的。因为尸体本身就在告诉我们,爷孙两人是在睡梦中直接遇害的。”

没有人应答,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文。

“两人口唇粘膜完好,说明什么,小臧?”

“两人在遇害前没有机械性窒息损伤。”

“通俗的来讲,就是没有被捂住口鼻。按常理来说,老人和小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身体抵抗能力最小,但是不影响他们用呼救来自保,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做,很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在靠近。”

臧易萱补充道:“他们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抵抗伤。”

池逸晙说:“没错,更加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身体移动的情况下被刺杀,创口的截面应该是怎么样的?”

臧易萱说:“创口应该有拖刺痕迹或者拉刺痕迹。”

刘浩拿起一张现场特写照片,恍然大悟:“现在的创口很平滑,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啊。”

曾大方直摇头惋惜:“也可以说,这一家六口,之所以被杀得悄无声息,能让凶手完全掌控住局面,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并不是在同一时间而是分阶段遇害的。”

两位局长交换了下眼神,互相微笑着点头。

今天的会开到这个局面算是有了相当大的突破,池逸晙满意总结道:“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邻居没有听到很大的动静,直到死者的岳父母来窜门才发现尸体。我们的第一个难题解决一半了。”

会后,左晗在走廊里叫住曾大方:“师傅,慢点,我有事和你说。”

曾大方回头看是她:“会上说不少了,现在还要说?”

左晗知道会上表现不错,在局长面前一声“师傅”叫得他春风得意。趁着他心情不错,压低声音提出:“等会儿晚上我申请加班。”

“加班?”曾大方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加班就加班,搞那么神秘干嘛,我又规定你必须回家。”

看左晗面有难色,曾大方一时转不过弯:“不对,你有话直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左晗挠挠头,脸有点红:“等会儿如果我妈来找我,麻烦师傅告诉她,派我去加班了。”

“不行。”曾大方瞪大眼睛,“闹了半天,是叫我做恶人。上次你妈什么态度对我的,我都不计较了。这次还让我冲在前面,她非恨死我不可,说不定改天帮你张罗换科室了。”

“那她不敢,这是我的事。”

“这不就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妈自己挡。不过,你都那么大人了,你妈来找你干嘛,难道还接你下班不成?”

左晗少有的支支吾吾,杵在那里回答不上,臧易萱凑上来多嘴:“曾队,你就帮你徒弟一下吧,她整天被逼着相亲,眼睛都看花了,比加班还累,真挺惨的。”

“啊?!”曾大方以为对方和自己开玩笑,再看左晗脸涨得通红,才明白这是真的,不禁仰天大笑。

“都怪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左晗轻打了下臧易萱,羞得无地自容。

曾大方笑:“相亲就相亲呗,原来你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这个?”

左晗词穷,只是傻笑。

臧易萱替她回答:“曾队,你不知道吗,人累主要是心累。”

“哦,怎么个心累?不就吃个饭聊个天,我巴不得呢。”

“哎,你不懂,我们左晗天生丽质,相亲对象看了她都是中意的不得了,恨不得马上第二天求婚、第三天见家长,天天电话短信轰炸,可她看不上人家呀。”

曾大方会开得有点累了,也乐得八卦下换换脑子,故作认真地劝导:“年轻人啊,不能太追求完美,找个老实本分顾家的,哦,对,还要身体健康的,其实过日子,都一样。哪有那么多看不上的。”

左晗哭笑不得:“师傅,这都扯到哪里去了?”

池逸晙送完局长回来,看曾大方难得和两位女同事笑嘻嘻打成一片,刚想上去凑个热闹,耳边却擦过一句“相亲”。他瞟了眼窘迫的左晗,猜到了几分,就没有搭话,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

看左晗真急了,曾大方答应帮她掩护一回:“等会儿你就去小臧办公室吧。说好了,就替你挡这么一次,下不为例。”说罢,忍着笑就回办公室了。掩门前,居然还传出了他“嘿嘿”两声笑。

臧易萱拉着哭笑不得的左晗朝电梯走:“他答应了不就成了。原来八卦之心不止我一个人有,今天你见识了吧。”

晚上十一点,警局附近的咖啡厅里隔着玻璃看去冷冷清清,走进去一看才发现雅座已经没有几处落空。人们在低声交谈着,时间好像在这里拨慢了几个小时,让白天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得以有一丝休憩。

池逸晙换下了警服,黑色羽绒衫搁在沙发扶手上,微笑前倾着和友人叙旧。碰面是很早之前就筹划的,老友是警校时的同班同学,旧日的同事,也是刘浩曾经的带教师傅。几年前随未婚妻一起移民国外。辞职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回来。

本来池逸晙计划着等他一回国就好好畅聊一番,却正好碰到刑队接连几个大案,只能把时间一改再改。眼看着老朋友离开的机票就在明天了,这日他们又要通宵加班,好在他出身刑警,知道池逸晙身不由己,索性将就他们约在单位附近。

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眉飞色舞的刘浩却突然愣住了。池逸晙招呼他,只看他悄声指着一处说:“快看,那不是左大小姐吗?她怎么来了?”

“左晗?”老友扭头去找,“谁啊?”

刘浩一贯的浮夸语气:“刑队女神,颜值、eq、iq三高。”

老友很快回转身惊叹,“不得了啊,什么时候刑队有这姿色的美女了。早知道当年我就不急着走了,我在的话,肯定第一个追啊。”

池逸晙笑笑,不搭腔。刘浩当年真是派错师傅了,难怪现在也这幅德行。

刘浩感叹:“可惜高处不胜寒,我是有自知之明,第一眼就放弃了。只能观赏,饱饱眼福也好啊。师傅,你说对不对?”

“那必须追啊,难道还放着看她被别人追去?”老友说。

刘浩“嘘”的一声:“好像不对,看上去快被别人追去了。”

只看左晗穿着完全不同于上班时的装束,外套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姿态大方地解开之后,乳白色的羊绒裙显得身材玲珑有致,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她的皮肤被衬得白皙剔透。

这时,池逸晙看清她不是一个人,旁边有个高她一头的年轻男人,眉眼间透着几分俊朗,和左晗的颜值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举手投足间十分绅士,对她的态度既谦恭,节制着掩饰不住的好感。两人都微笑着,似乎挺投缘,旁人看去都相当登对。两人一路进来,竟有几分模特走秀的自带高光,引得不少雅座里的头都向日葵般自动转向。

老友一看,对池逸晙一拍大腿:“完了,本来挺好的一潜力股,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让你白白浪费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满脑子只想着工作,老大不小一个人了。”

“多大?”刘浩看热闹不嫌事大。

“和我一样大,我女儿走路都连跑带跳能打酱油了,你想想,他还光棍着,是不是让人急死?”

池逸晙心里失望,却只是淡淡一笑:“想什么呢,你这是叫我违反纪律。”

刘浩嗤笑:“唉,池队,说真的,她刚来队里那时候,局里未婚女士和老阿姨都可失望了。”

池逸晙莫明:“她们失望什么?”

“担心最后一位钻石王老五不保。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你和她简直是天生一对。当然,这是指颜值上。那时候谁还都不知道她连业务水平都和你一样,可圈可点啊。”

池逸晙无奈摇头,少有的开起玩笑:“明天,我和工会说一声,帮你申请一下,做妇联特别代表。”

刘浩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眼神还在好奇往左晗那里瞟。池逸晙附和着笑,手指不停在杯子口划着圈,眼角里瞥到左晗的甜笑,全都化成了舌尖咖啡的苦涩。

池逸晙不知道的是,这是左晗的第五个相亲对象。母亲的围追堵截让她不得已在加班日夜晚忙里偷闲出来会面,只因为曾大方和陈雅静大眼瞪小眼干坐了快两个小时,他在左母沉默的鄙视下心绪不宁,实在没法专心整理案件线索,借着去洗手间的空当,电话将她召回。

趁着咖啡提升的劲头还没过去,凌晨一点的碰头会,左晗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观点。

“我推测,凶手只有一个人!”左晗的话声音不大,所有人不约而同侧头朝她看,不仅惊讶于她笃定发言的勇气,更震惊于她说出的这个结论。没有人认为,一个人可以笃定地在一天之内连杀六人,而不被人发现。

实际上,之前大家的推测,一直在三人还是两人之间辩论。她这一句,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局长看大家争得热火朝天,面有喜色地对池逸晙说:“你手下两名女将可是当仁不让,有能力、有想法。”

池逸晙说:“领导过奖、过奖。”

副局长笑眯眯说:“小池,你领导有方,就不要再谦虚了。我们刑队的同志各有所长,都很有专业水准,更有职业精神,是支靠得住的队伍啊。”

领导的低声讨论根本没有人留意到,那边,刘浩已经在发问了:“一个人作案,那怎么解释有三副血手套,几双穿过的血鞋?”

左晗说:“手套上的血饱和到一定程度,凶手觉得用得不舒服了,换一双很正常。”

这么听来没错,但总觉得不可思议。长时间的作案,不要说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是精神上的考验,即使对于一个惯犯,都是体力上极大的挑战。

曾大方发话了:“就算是死亡时间不同,也不足以证明是由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分批杀人的。”

左晗点点头,招呼大家不要着急,对操作幻灯片的技术组同事说:“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图片切换到尸体包裹的特写照片上?”

“大家请看这些包裹有什么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