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纤细的灵感很脆弱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2页,共2页

池逸晙很快知道了她的意图,指示幻灯片后翻,停留到中心现场尸体包裹的细节特写照上:“包裹的打结是完全一致的,不管是打结方式还是松紧程度,这应该是由一个人来操作完成的。”

有人提出异议:“犯罪团伙一般都有分工,各司其职嘛。”

左晗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再切换到死者的颈部特写。我们可以看到,所有颈部受创的死者伤口,也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部是由左向右划拉,这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使用工具的惯用手势。”

曾大方说:“很有可能,但也有例外情况,想象一下,我们常人用刀划,如果不是左撇子,一般都是由左向右划。”

左晗淡定地表示赞同:“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虽然再仔细看,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划破的深浅也是相当相近,近乎一致的。”

有两个队员交头接耳,不约而同地划出尸检报告上的一部分给对方看,具体的数字,静静躺在那里验证着左晗的说法。

“如果这也是团队分工的结果,那我还有一点能证明,的确是一个人杀了所有的这六个人。”左晗胸有成竹地顿了顿,环视了下众人饱含巨大好奇心的眼神,“当时在现场,我就发现,所有的死者,尽管受伤部位不同、死亡原因也不尽相同,但是恰恰有一点,他们全都一样,那就是,他们的背部都没有伤口。”

“背部有伤口的话,说明什么问题?”刘浩不解。

池逸晙回想起左晗在现场让人帮忙抬看尸体的举动,现在猛然间明白她的用意所在,暗暗佩服她早已对一切了然于胸。

左晗说:“即使是不同时间遇害,排除睡眠中遇害的爷孙,和下班回家遇害的女主人,男主人三人是在清醒状态下遇害的。如果是两人及以上作案,一人正面攻击,另一人一定是协助对方在侧面或背面协助控制,巧合也好,意外也罢,创口不可能全部集中于正面,而在其他方位找不到一点痕迹。”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左晗接二连三的论点和论据信息量有点大,有几个年龄稍长的同事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尝试着查找其中的逻辑漏洞,却一无所获。这时,局长沉吟着微微点头,沉思了一会儿的副局长小声问池逸晙:“没问题,有把握?”

池逸晙就她开口的第一句就默默在为她叫好,嘴上说:“我认为可以再听听大家的意见。”

池逸晙建议:“关于凶手到底是不是一个人,这个推论很有建设性,我们可以先放一放,大家后续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补充。我们再来看一下嫌疑人的作案性质、动机和特征,这些方面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再讨论讨论。”

局长出门接电话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一些自始至终没发过言的队员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有人说:“我认为嫌疑人是入室盗窃后临时起意杀人。我们反过来推测啊,如果是预谋好的,要对付那么几个成年人,必然会带着胶带、绳子,准备好足够顺手的凶器,哪怕是为了强奸,都至少带辅助工具,但现场我们没有发现这些东西。”

左晗提出了不同意见:“不像是为了钱财。其中一名死者外套口袋里有装着一千元现金的钱包,其中还有好几张超市购物卡,另外一名死者手上戴着一块价值数万元的浪琴手表,如果是为了谋财,他已经花了很大的血本,在现场呆了足够长的时间,这些他不可能遗漏。何况,他是个连茶几上的保暖杯都顺走的低层次罪犯。”

“那是强奸报复受害人?”

池逸晙说:“报复我同意,强奸有待商榷。不仅仅是因为死者体内没有嫌疑人的体液,也没有任何受性侵的痕迹,倒是他画蛇添足的举动,让人反而觉得蹊跷。”

刘浩说:“对啊,任何不正常的事物,都是我们的突破口。池队是说,他故意切下死者的乳房,来扰乱我们的思路?”

池逸晙说:“犯罪现场的所有现象都不是空穴来风,从不同角度和不同程度证明了犯罪者的心理活动和性格特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另一种隐蔽痕迹,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他杀了五个大活人,却给死人打包裹,这是为什么?”

刘浩举手:“也许是因为体力透支,也许是时间不够,还可能是因为体积太过庞大,他没能把他们藏起来,但恰恰说明他有心想要隐藏。”

“没错,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人是会下意识制造更多干扰项,条件反射地声东击西来保护自己的。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延迟案件被侦破的时间。”

“让我们觉得他是强奸未遂?实际上,他是对其他人恨之入骨?”左晗翻看着尸检报告,头也不抬地问。

“说恨之入骨也是要有依据的,我们还是不要主观臆断比较好。”曾大方尽力尝试着对徒弟委婉点拨,左晗的拼命是有原因的。和陈雅静过招,左母的抱怨,反而让他了解到原来左晗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刑警,左晗至今为了职业和母亲心有罅隙。她对于职业的追求和付出原来都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左晗回应了下:“好的,师傅。”扭头和臧易萱确认着什么,很快告诉众人:“刚才请教了下我们专家,和我的推测一致。更加坚定了我对于熟人作案的观点。就像刚才池队所说的,犯罪嫌疑人的任何举动,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其实都反映了他的心理,有些是隐藏不了的,有的则是欲盖弥彰的。比如,在男主人的脖颈处,仔细看,可以注意到有两处划伤。”

刘浩问:“一刀力度不够,手抖了吧?”

“不是,第一刀和其他同样死因的被害人一样,已经足以毙命,但是凶手又补了一刀,补刀直接切断了男主人的气管。在时间紧迫、受害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这同样多余的举动,足以证明,他的报复对象或者担心没有死透的人,是男主人。”

曾大方问:“排除强奸、排除盗窃,那凶手的犯罪动机就有点复杂了。”

池逸晙侧身问刘浩:“人员社会关系排查,有没有什么异常?”

“死者夫妻两人都没什么仇家,女的朝九晚五在离家很近的街道医院上班,男人是开公司的,经常晚上有应酬,社会关系相对复杂,但是对外没有欠款,公司运转正常,在下属中的口碑也不错,生意场上没有什么仇家,都是良性的竞争关系。”

曾大方提醒大家注意:“从现场的窗户和门锁情况来看,嫌疑人是软进门,不排除熟人作案。而且如果真的只有一个凶手,在不同时间行凶的话,至少说明对于死者一家的生活作息规律非常熟悉。”

臧易萱附和:“从男主人的尸检情况来看,他临死前,心脏有过迅速血液充盈的情况,一般只有受到惊吓,或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才会有这种现象。”

“比如未曾想到的访客起了杀心,或是发现对方已经杀了人?”左晗小声问,臧易萱毫不犹豫地点头。

曾大方点头:“这倒是更能说明的确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另外,从他采用的工具来看,现场取材方式,从粗布手套到鞋子,还有包裹尸体的床单、包裹尸块的枕套,全都是死者家里的东西。”

刘浩闷闷地埋在沙发角落里,左晗注意到他不同于往常的“文静”,点醒他:“浩子,想到什么,尽管说。”

“我想起走访时,有个女受害人的表姐提了一句,说是前两天,曾经接到过一个匿名勒索电话。”

“勒索?”

“她也说不清是勒索还是绑架,说对方打电话给女人,说孩子在他手上,限期给他交钱,否则撕票。恰巧女人就在学校门口,已经接到了孩子,所以以为是骗子来电,果断摁掉了。”

“难道是绑架未遂?两个孩子也都死在现场了呀。”

“电信诈骗也难保。电话号码是虚拟号码,算了算了,说不定是我多心了。”

池逸晙严肃地摆摆手:“这样,你提交申请,尽快查明伴随手机和死者社会关系里是不是有交集。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长久以来,曾大方通宵加班,都是依赖某样东西来提神的。早些年,还是小伙子,时不时嘴上叼根烟,故作老成,习惯成自然,倒成了醒脑神器。

再后来,结婚了,或许是体力的确不如年轻人了,一年体检查出来肺部有阴影,报告出来的当天妻子知道后,请了假,硬押着他去复查。挂号排队一通折腾,虚惊一场,当天晚上有个现场,又要通宵,回到队里,兴许是紧张后的松弛,兴许是心理和生理上都有了自然的排斥,竟然吊着眼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幸好旁边作材料的小伙子看到烟雾,及时扑灭,险些烧了刑队。从此以后,倒也是彻底对香烟断了念想,偶尔抽一口,也觉得不得劲,根本不提神了。有了孩子以后,人也随之进入了中年状态,捧着保温杯,泡着浓茶,实在困了看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串门和同事聊聊案子,倒也把最抗不过的困意熬了过去。

这天,曾大方抱着保温杯,往池逸晙办公桌前一坐:“刚才会前臧易萱找你呢。”

池逸晙抬眼看是他,一探头朝他杯子里看:“老曾,茶不要泡太浓,也刺激心脏。你去哪里了,我看有个老阿姨的在找你。”

曾大方苦笑:“别提了,我一晚上的工作效率拜她所赐,不对,拜你和左晗所赐,一塌糊涂。”

“我不认识她啊。”池逸晙莫名,转念醒悟,“左晗妈妈来找她干嘛?”

“说到这个,更荒唐了,你恐怕猜不到。”

“相亲?”

曾大方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这你也知道,太神了吧。”

池逸晙勉强笑着:“你让人家闺女加班,差点误了人相亲大事,可不要着急了嘛。我不是猜,我是遇到了。”

“在哪遇到的?”曾大方放下杯子,看一眼池逸晙毫无倦意的脸,就猜到了,“嘿,你可好,喝咖啡不叫我,和谁一起?”

“我倒是找过你来着,看你和人家聊得挺欢。陈执回来了,我拉上浩子去见了一面。”

“怎么不来队里坐坐?”

“我有请他过来,他知道我们在跟个大案,怕打扰我们工作。而且他急着赶飞机,没坐多久。”

曾大方感叹:“这世界真小,相亲都能被你撞到。”

池逸晙忙提醒:“别出去说啊,他们没看到我们。”

“怎么样,估计又没看上吧,听臧易萱说,每次左晗都派她打电话说加班,椅子没坐热、话题才问到属相、星座,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这次没看她中途退场啊,我们走的时候,人家还聊得热火朝天,相亲男长得像明星,一表人才。说不定隔个一年半载,就能收到红色炸弹了。”

曾大方放下杯子,又问:“小陈他和你一般大吧?”

“嗯,我们当年警校就是同班的。”

“小陈女儿都快上幼儿园了吧,你是女朋友都没见到影子,可得抓紧,成家立业,事业可不能耽误结婚。”

池逸晙不说话。他经常这样保持沉默,但这天的沉默似乎有点赌气的成分,像是原来心情不佳,正好借这股子劲使出来。

别人不懂池逸晙,曾大方虽然神经大条,但毕竟和他搭档了那么久,每个表情哪怕扑克脸没有表情都能猜到个前因后果,他克制住自己感性一面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曾大方猜到了几分,却鉴于池逸晙的面子,不便点明,只能东拉西扯:“你还记得陈执和我们一起办的最后那个案子吗?”

池逸晙往后一靠,像是陷入了回忆:“当然记得。”

曾大方说的那个案子,恐怕他们三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起故意谋杀案,但凶手曾经是特种部队战士,非常有反侦察意识,即使在最后收网阶段,他们都伏击守候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却连曾大方不忍心下车抓人,是陈执控制住对方,池逸晙下的拷。

凶手被抓的那一刻很坦然:“我的使命完成了。”他躲藏,并不是畏罪,而是在陪女儿考察精神病人康复院,他想好第二天就去自首的,给父母的谢罪书都写好搁在抽屉里了,遗嘱并排放着。杀人的唯一原因,也是为女儿复仇。嫌疑人的女儿天资聪颖,容貌又是百里挑一,却在补课班回家路上被同班的男生拖到操场角落里强奸了。嫌疑人早些年和老婆离婚,一个人带大女儿,当天就发觉女儿不对劲,问她原因却怎么也不说,等到发现问题所在的时候,女儿已经怀孕六个多月只能引产。刮宫手术完成后,女儿就疯了,整天足不出户。

那天结案,兄弟三人去喝了一场酒,气氛沉闷得不行,菜也没动几筷子,谁都没有说话,就是仰头一杯又一杯。曾大方酒量很好,却头一回喝醉了,笑着闹着。陈执也喝多了,抱着池逸晙落泪,大着舌头问:“你说我们这都在做什么?好人关进去了,坏人没得追究。”

“你们也别难过了,我们没做错什么。他杀人违法,不管原因和动机,我们是警察,犯了罪的就必须抓。”

“你小子能不能别那么冷血?”曾大方听了,像是瞬间酒醒了,在他胸口锤了一拳,还不解气。

其实,池逸晙的眼眶红了,只不过夜色掩饰了他的动容。后来他们才知道,池逸晙私下以个人名义许诺嫌疑人,帮他安置好女儿,并且替他瞒住了自己躺在床上的老母亲,用嫌疑人委托的一笔存款为她找了一名很可靠的护工来料理生活。

池逸晙还特意给他看了视频,看到老年痴呆的老母亲被料理得神清气爽,女儿的脸色重新有了血色,两份护理长期合同副本交到了他的手里,身穿橘红色囚犯服的嫌疑人老泪纵痕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哽咽地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曾大方看到池逸晙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他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表情,而从前,他们却以为他没有感情。

也是从那以后,曾大方才知道,池逸晙并不是死守陈规,而是发自内心的崇尚法律,这对于他是一条高压线,不能触碰,没得商量,甚至为之要脱下警服,他恐怕都不会犹豫一秒。但同时,他又是个有自己原则的人,只要不触犯规章制度的情况下,只要是他想做的,总会找到合适的方式去弥补,去达到目的。他相信这一次,只要他想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不是左晗,也能够用自己独特的方法,在复杂的处境中来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曾大方重述这个故事的重点,想要说明的问题,稍稍提点,池逸晙就明白了。联系上下文语境,突然提起这个故事,老曾无非是想告诉自己,如果真的喜欢左晗,就主动表明心意,其他纪律问题想办法解决。

“行了,行了,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单位里又认了个爹一样,你啰嗦不啰嗦。”池逸晙推他出门,让他去眯会儿,“天都快亮了,没几个小时你还要干活,赶紧休息去。”

“你也是,眯一会儿是一会儿,别以为自己年轻,我可不想你过劳死,走在我前头。”曾大方揣着保温杯就走了,留下池逸晙一个人对他的“诅咒”直摇头。

刘浩真庆幸自己的一失神被池队逮到。有时候想想,还真是后怕,被刑警称为“灵感”的一刹那,当时脑子里只不过一闪而过的念头,隐隐约约、模棱两可,如同纤细的一束光,似乎旁人的一记咳嗽,手头的一条短信,就会把它完全遮挡、拍散。如果这样,他们恐怕永远就与嫌疑人擦肩而过了。但后面刘浩更没想到,就是起源于这个“念头”的行动,居然差点要了他和左晗等人的命。

第三天走访,在逐步排除前一晚到访死者家中的亲戚、妻子单位中发生过口角的同事等数人后,刘浩对于这个念头的初步想法落实为在名单中锁定一名嫌疑人的行动。他是中年死者夫妻的前房客,曾经和人合租住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套一室户中。事发后,他突然从打临时工的饭店不辞而别,说是回老家。他在上海的护工姐姐回家后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姐,我闯大祸了,先回老家避避风头,你不要告诉别人。”嫌疑人姐回答问题时种种撒谎迹象的微表情全被左晗看在眼里。回去汇报后,池逸晙亲自出马,晓以轻重利弊,吓得她赶紧把字条的事情抖了出来:“警察同志,你们要帮帮我弟,他这人内向,有什么事都憋着,一定是碰到什么难事让他走投无路了。”

通过公安技术侦查手段,他们很快锁定了嫌疑人的地理方位。曾大方带队,左晗、臧易萱自告奋勇,左晗的理由是“师傅到哪里,我要到哪里,否则学不到东西,再不济我能帮你们开车、判断嫌疑人是否说真话。”臧易萱的理由是从现场提取的皮屑来看,同死者的体征无一匹配,她强烈怀疑这是凶手因为长期居住在潮湿半地下室引起的手部湿疹,在穿脱手套时无意间残留下来。“因为皮屑太过细碎,他痕迹破坏现场时根本就没有留意到。”臧易萱甚至带了她的仪器装备,这样,如果嫌疑人一旦落网,她能第一时间查验是否为凶手。

曾大方想想也是,两名女将到底是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还正好凑个双标间,作个伴,省得男女出差有避讳。就这样,连同刘浩,四人小组连夜赶赴嫌疑人老家,联系了当地兄弟准备嫌疑人一到案,立即就地讯问。

当天,兵分两路,曾大方同臧易萱一组,前往嫌疑人经常出没的网吧守候伏击。左晗一组把车停在县城主干道的分叉小巷口,随时预备着如惊弓之鸟的嫌疑人改变生活轨迹。

他们从当地公安借了一辆民车。从街上看,左晗他们的荣威车身隐在巷中,但其实车里的人视线开阔,能关照到四面八方的行人和车辆。左晗的手机消息想个不停,刘浩提醒她:“你不看一看啊,万一谁有事找你呢?”

“男朋友每日打卡,没什么要紧事。”左晗瞟了一眼,随手就把手机调到震动档,把座椅调节到一个较舒适的位置,继续盯视着三岔口的路况。

刘浩“啧啧”两下:“这才几天功夫,应该还在热恋期呢,就这样把人家晾着,女神的男朋友真是要心理强大才行。”

左晗马上一皱眉,朝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才几天?”

刘浩正犹豫着怎么回答,突然朝车左前方一指:“是他吗?”

虽是一声问句,却是心照不宣的猛拉车门。不用比对照片,左晗就辨认出了那张两眼无光的脸。嫌疑人裹着件都快露出内芯的棉袄,慢吞吞地出现在视线中,他似乎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脸上有点迷茫,是不是地咧着嘴傻乐,嘴里似乎念念有词。他的手里捏着半只大饼,味如嚼蜡地走几步啃一口。

左晗和刘浩风一般左右夹击着靠近,控制、上铐、带走一气呵成,嫌疑人大概是丝毫没有准备,呆若木鸡,乖乖上车。直到向曾大方汇报时,一切都很顺利。刘浩就坐在嫌疑人身旁,上铐后,他把嫌疑人的烧饼塞回到他手里。距离派出所还有半小时车程,等会儿倘若他半路叫渴叫饿,在人生地不熟的路上去买点吃的,嫌疑人和左晗单独呆在车里肯定不行,还要带着他一起,那动静就太大了。

左晗设置好导航启程,就稳当起步,慢慢踩下油门一路直奔兄弟单位。他们的车行驶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时,她听到嫌疑人咀嚼的声音越来越轻,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随即放慢了车速,语速却比平时快上几倍,她用方言对刘浩说:“你看紧点,我觉得不太对劲。”

就在刘浩朝嫌疑人打量的当口,对方突然甩开刘浩手臂的束缚,手里装烧饼的塑料袋不知何时被拧成了一根细绳。他一改方才的慵懒姿态,矫健如猎豹般往驾驶位一扑,细绳就缠在了左晗的脖子上。嫌疑人的两只大手粗糙有力,左晗下意识地用左手挡在绳子和脖子中间,甚至已经感受到了脸旁他手上粗大的毛孔在散发着体味浓重的臭气。

刘浩从侧面想要控制对方,可是比他高一头的嫌疑人根本不打不还手,不顾一切地不松手,那双手像老虎钳被水泥浇筑了一般坚固,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分散他此刻的注意力。

左晗来不及打方向灯,只听后面一记急刹车,她用仅剩的一点理智驾驶着荣威跌跌冲冲地靠向内侧道。她的脸因为窒息和用力憋得通红,她的手开始滴血,刘浩喊:“你再坚持一下!赶紧停车。”一声尖利的长音之后,车终于停了下来,路边有后方差点追尾的司机怒气冲冲下车,一路朝前走,看到地上一长道刹车印,隔着车窗就要骂娘。

刘浩冲窗外目瞪口呆的司机吼道:“看什么看,快帮忙啊!”

那人倒不含糊,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瑞士军刀就递给刘浩,一拉车门,自己两只手死死把嫌疑人的手往前拽。刘浩刀口朝外,小心翼翼地割断细绳,左晗如跃出水面的鱼,隔了几秒,才长长吸入一口气,缓过神来。因为太过用力,绳子一断,嫌疑人瞬间跌坐在椅子上。

刘浩顺势给他手上又加了只拷,另一头固定在自己手上,坐下去时又狠狠踹了嫌疑人一脚:“你倒是闷声憋大招啊!”左晗下车谢过那见义勇为司机,对方看到她白色的羽绒衫上鲜红朵朵,她却是没事人一样,受了一惊:“警官,你的手都出血了,赶紧包扎一下吧。”左晗点点头,用手揉着生疼的脖子,无暇顾及手上的血。查看了地上长长的刹车线,车头右侧距离一旁的护城河不过半米的距离,又是深呼吸一口气,憋出一身冷汗。

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刘浩也问过左晗,怎么就发觉嫌疑人有问题,什么时候察觉到的?自己坐在他旁边十多分钟,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左晗笑:“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其实,在我们刚刚发现他的时候,抓捕前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莫名傻笑,还有他对我们的抓捕表现出的冷漠,都是间歇性精神病人的体征。”

“那你干嘛不早点说?”

“间歇性精神病人的鉴定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凭空判断就可以完成的,何况当时破案心切,如果他真的是发病时作案,就可以逃避承担刑事责任,换做你,你愿意放过他吗?六条人命,三代人啊。”

刘浩一时语塞,后来在案子结案当天大家聚会议室吃外卖时,不知怎么又说起这次经历,老曾捧着一次性饭盒,闷头往嘴里扒拉饭,很久才说了一句:“这人真是个亡命徒,明摆着是想拉俩警察陪葬啊!”

刘浩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说真的,你们有谁之前能猜得到,嫌疑人杀人只是因为一个手机铃声?”

左晗脖子上的印记变成了淤青,还没完全褪去。她脸色沉重地附和:“谁说不是呢,生命真是太脆弱了。男主人到死都不会想到,一家的灭门之灾只是因为曾经嫌弃对方身上邋遢的一个眼神,还有催讨房租时的不耐烦。”

刘浩说的手机铃声简直是死者全家的丧钟。当时缺钱的嫌疑人想到问老东家要钱,鬼使神差地觉得只有佯作绑架东家的孩子,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为此还特意买了一只破手机装了新卡打过去。电话过程中,自己手机唱起了国歌,他当时没在意,挂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暴露了。以前交房租时,男人夸过自己的铃声有特色,一听就知道是他的手机。

池逸晙第一个吃完,抽了张纸巾慢吞吞擦嘴:“咱们这行干多了,有时候,不得不信命。但我始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每个人打破的平衡,最后都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完成。”

这一夜,谁也没有回家,收尾的工作完成后已是十二点。会议室里,有人自告奋勇地请客第二轮甜品外卖。池逸晙笑呵呵代保管他的手机,拿出自己的一通狂点下单。他从来不会给队员这种机会,到最后总是他来买单。

按照惯例,结案的那日,才是刑队真正的狂欢日,空气里都自带兴高采烈的气味。不过这样的狂欢,往往因为案件的性质,左右着队员的情绪,在那些个不平常又终于能松懈一下的夜晚,他们或悲伤或沮丧或狂喜或舒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人都终于用自己的行动,来表达了对死者最后的默哀、对法律一如起初的坚守。

简单的聚会结束,池逸晙留在最后,招呼细心的臧易萱、仲凌一起收拾会议室。臧易萱刚要叫上左晗,池逸晙作“嘘”声状,她才发现,左晗早就在沙发角落里盘着一条腿,侧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麻利地完成了桌面的清洁,臧易萱回宿舍去帮左晗取毯子,仲凌也喊着困死了直达哈欠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左晗的呼吸声很轻,如果不是胸部有所起伏,长长的睫毛不时扑闪几下,池逸晙差点探身过去看她是否还有呼吸。扫过沙发旁时,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打量她的脸。以往每次看得心脏停拍,却明艳到让人恍惚。此刻的脸也是不甚真实的,吹弹可破的皮肤被一种恬静的薄纱覆盖,如同梦游般的眼睛透出的纯真又让他几近窒息。

如果不是担心她随时会醒来,臧易萱随时可能进门,他的手已经悬在半空,差点落到她的脖颈间,爱抚她因为这次案件曾经受伤的部位。他艰难地挪着步,视线离开她的身体。她的手机开始震动。池逸晙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头像,是咖啡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相亲男照片。

他的形象太刻骨铭心了,不仅因为他出众的外表,更因为左晗看着他时信赖的甜笑让池逸晙心碎。看来,两人已经确定了关系,池逸晙一晚的愉悦烟消云散。

池逸晙犹豫着是否叫她,手机振铃中止,一条短信随之而来:“你在哪?我们全家今天等了你一晚。”

那么快答应见父母?池逸晙心头一沉。

臧易萱抱着毯子,站在门口,看到池逸晙呆站在左晗的身边,进退两难。犹豫了一会儿,特意把门撞出声走了进去:“池队,不好意思啊,看我毛手毛脚的。”

“没事,我这也忙完了,离开的时候记得带上门。”池逸晙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左晗已在迷迷糊糊中被脱了鞋,扶躺上了沙发。他把空调切换到了睡眠模式,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是周末,左晗迷迷糊糊一翻身,差点掉下沙发,她一惊,下意识地揉着眼睛坐起来,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太阳穿过了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一层半通明的暖光中。

她一时间有点恍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呢?她一撑沙发,手上的生疼让她瞬间觉醒,毕竟她还从来没有离死亡那么近。她想起父亲对她说的关于警察的那一番话,当时觉得危言耸听,现在想来到倒也贴切中肯。

家是回不了了,绝不能让母亲发现自己脖颈上的痕迹。哪怕她隐藏再好,她还是会发现,并且刨根问底。随后,必然是一通“调离刑队”的最后通牒。

左晗不知道为什么,骨子里是有些害怕陈雅静的。说起来,又不是真的畏惧,而是有时候她近乎天赋的敏感,让人瘆得慌。相亲当天,左晗和往常一样说晚上要办案走不开,电话里满不在乎的语气,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相当滴水不漏。平时加班这招总能见效,偏就当做借口的时候,远在电话那头的陈雅静像是就坐在他们一起刚开了会一样,对她是否能准时下班表示怀疑。这样的例子一次还是巧合,但从小到大,她踩点之准,只能说是做母亲的了解和直觉。

不过这次,还真要感谢陈雅静,不是因为她的坚持,左晗估计也不会硬着头皮,去和王予在单位旁边的咖啡馆见面。如果说以往五六次相亲都是惊吓,对面的男人让她见识了以往二十多年都未曾领略的自私、无趣、势力、自卑、猥琐还有迷之自信,像是按照不同比例调配的各种口味怪异的鸡尾酒,那么这次是唯一的例外,除了惊喜就是相见恨晚。

王予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他没有表现出臧易萱那种单调的科学普及强迫症,倒是在照料她饮食上充分地体现出了独有的优势。不仅免除了天秤座的选择恐惧症,询问口味禁忌后“全自动”地帮她点了健康均衡的夜宵和搭配的软饮,还贴心地为她剔骨摆盘。当一份全肉的中翅和牛排被切成小块,依然摆盘精致地送到左晗面前时,王予迎着她好奇的表情,才告诉她,自己不仅是一年上百台手术的骨科主治医生,业余时间还考取了竞赛级专业中式烹饪厨师资格证。一个既精通专业又懂得生活的英俊男人已然博得了她的好感。

这个完美男人的唯一缺点,大概就是太过追求效率和计划完成度。头一回听到“约会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说辞时,完全是加分项,但见缝插针地约会几次后,左晗却有点不知所措地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一年内结婚生子”,背后完全有一套如手术般紧密的步骤和计划。

左晗看到短信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错过了他计划中非常关键和重要的一步——会见男方父母。当她和臧易萱提到王予的提议时,臧易萱的第一反应也是兴奋,好像要见未来公婆的人是她,回念一想:“哎,不对,怎么觉得有点考验你的意思呢,即使真的要谈婚论嫁,不也应该是由男方先上门吗,干嘛让他们全家对你挑挑拣拣的呀?”

“我也这么觉得。”左晗闷闷地回一句。臧易萱的话虽然不中听,但道理没错。

陈雅静对王予自然是一百个满意,难得女儿中意,自己又称心,对方还一门心思奔结婚,再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听左晗犹豫,鼓动她说:“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没那么多礼数,更何况我女儿真金不怕火炼,只是见了面,更要急着结婚了。节奏是有点快,我心理上还没做好准备当丈母娘呢。”她抖落着手里一页旅行社广告,“你看,我连下次的全家度假地都选好了,新西兰。”

左晗冷冷地看了眼:“妈,你忘了,我现在刚转正,新警只有一年五天的公休,要去新西兰只有带上国定节假日。你这日子选得可不对。”

左晗此刻盯视着手机上的短信,回味着其中隐含责备的口气,自省着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疏漏不像是她会犯的错。所以与其说是忙忘了,倒不如说她在内心潜意识里有所抵触。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先发了条信息:“早上好,在忙吗?”

王予没回消息,直接打来了电话:“早啊,今天上午正好没有手术,在办公室呢。我走出来了。”背景音有点嘈杂,“你怎么样?”

没有提昨天的事,王予就是这样,不会把话挑明,等着对方自己开局。这其中说不清是礼貌还是骄傲,细想起来多少让人感觉生疏有距离。

“昨天的事情,请帮我和伯父伯母也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忙晕了……”左晗开门见山。

“这样吧,你现在在哪里?我十一点半下班,可以过来接你,我昨晚重新订了个很不错的餐厅,一起吃个饭?”避重就轻,礼貌征询的口气,其实早就帮她做了决定,也是王予一贯的作风,左晗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左晗也觉得奇怪,似乎每次因为加班拒绝他,她都会莫名的有一种亏欠感。而实际上,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这就是自己一个普通女刑警的日常生活常态。

臧易萱也起床梳洗好了,过来看一眼左晗,一边帮她收拾床铺,一边感慨:“你呀,整天有人请吃请喝,倒还不乐意。你不乐意,我替你去啊。”

左晗笑着把手机塞给她,顺势倒在叠了一半的毯子上:“行,那我再补个觉,你去吧。”

“王大医生才看不上我呢,人家要的是你这样脸白眼圆胸大腰细的高智商女。”臧易萱嘴上说着,眼睛却止不住瞟了一眼手机,“哟,这饭店,全城十佳求婚餐厅,上过电视的。”

左晗被她粗俗的话惊得直摇头,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食客点评,其中的确不少都附了求婚照片,各种泪流满面、高冷发糖。

按照王予的性格,他喜欢挑战高难度,对待自己喜欢的事物能一定程度地退步,在大方向上,他和自己一样从来保持着相当的理性,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次爽约,几次失约就中止他“一年结婚”的目标脚步。左晗细细一想,求婚在见父母的后一步,倒也是极有可能的。

王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他似乎永远都不会真的动气,永远都保持着他良好的教养,左晗若有所思:“排除时间有些仓促,王予的确是个极佳的结婚对象。”

“极佳?”臧易萱作瞠目结舌状,“难得我们左大小姐能对一个人有那么高的评价,还是在婚姻这种一辈子的大事上。你这标准是什么?”

“很简单,饭两个人口味吃得到一块儿,天能侃得天南海北,静下来即使在房间的两头各自看书也不会觉得冷落了对方。总而言之,彼此是对方最好的朋友。”左晗脱口而出,“怎么样,标准够纯粹吧。”

“真没想到,我们刑队女神居然这么有烟火气。会生活,懂人生!”臧易萱从来都对左晗的思路清晰佩服不已。

她们没有注意到,一只脚刚踏进会议室的池逸晙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他在办公室里心理斗争了半天才过来的,本来是想问问左晗昨晚休息得如何,顺道再忍痛提醒下她回电,现在看来是他多此一举了。

王予定的餐厅距离警局大院不过十分钟车程,准确来说,位于左晗单位和家的中点。尽管心情不那么愉快,王予靠站在车边等她,看到左晗从楼里姗姗来迟出现时,还是不免眼前一亮。她总是有让身材凹凸有致又不显山露水的本事,再满大街的颜色和款式,到了她的身上,往往因为高档的材质和得体的剪裁,恰如其分地显现出她的时髦雅致。

这天,左晗一贯扎起的长发披在肩头,黑色瀑布一般,头戴一顶巧克力色的贝雷帽,穿了件当下流行的焦糖色羊绒长大衣,围着一条乳白色的大围巾,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热裤,配合褐色的过膝长靴,腰带一束,精神劲十足,性感和温婉的比例刚好,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完美女友,让他不禁联想到一个年轻妻子。

这身衣服是臧易萱坚持为她挑选出的。为了保证每天都有不同的潮流搭配,加之加班频繁,臧易萱几乎是在办公室里开辟了第二衣橱,为此还征用了左晗的铁皮柜。这个隐藏在女警宿舍铁皮柜里的时髦衣柜让左晗震惊,拉开一看,按色系、面料一字排开,光搭配的鞋子和帽子就够一个礼拜不重样。

“你不想自己可能一辈子一次的求婚留下任何遗憾吧?那就乖乖听我的安排。”包括左晗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是她的杰作,倒腾完后她还退后几步欣赏夸奖一番,“好多了,再天生丽质也要打扮,看你平时总是颠来倒去两套运动装,都视觉疲劳了,不看发型只看背影,混在男人堆里都认不出是个美女。”

左晗笑:“那就对了,我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内在的提升好吗?你这点衣服购买我一年的自学课程和书本资料了。人家世界富翁小扎还不重样的灰色t恤一年四季不换款式呢。”

“好,你说的,赶紧换个只是心灵美的男友带来给我瞅瞅。”

“那只是碰巧遇上了外形还不错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就在臧易萱搓着手,耐心等待左晗报喜微信的时候,左晗和王予却争执到了邻桌侧目的地步。

王予看了眼旁人,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压低声音,一只手当着自己的白色衬衫,身体往前倾:“所以,你反复试探我的底线,认为我对你的容忍是无限度的对吗?”

左晗安全没有料到今天的主题不是求婚,而是两人关系主动权的争夺。她压抑住自己失落挫败的表情,王予提出让她调离刑队,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你现在还不是我的谁,即使未来有一天,你真的成了我的谁,我也不会因为你改变自己,就像你不可能为了我不做医生一样。”

“我们的工作不同,没错,我的工作性质也决定了是不是要加班,很多计划性的事情会被打乱。所以,我没有怪你昨天的爽约。但是,即使出于礼貌,也应该第一时间告知吧,你让我在父母面前怎么交代?”

“的确是我做得不好,但当时我是太累了,我昨天都是在会议室沙发上睡着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将来,两个人如果都这么忙,这个家还怎么运转,以后偶有了孩子,谁来照顾家里?”

左晗低头抿了口饮料:“所以,就必须我做出牺牲,放弃自己喜欢的工作?”

“凡事有得有失,更何况你的工作太危险,你自己是高兴了,但是家人对你有多担心,你加班的时候,我可能在失眠,怕你有意外,你有想过吗?”

“王予,我很欣赏你的理性和成熟,我也赞同你对于家庭的重视,但如果这点是你非常在意的话,”左晗顿了顿,直视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抱歉,我们恐怕并不那么适合对方。或者说,我们对婚姻的看法不一致。”

“什么意思?”王予眼睛有点失神,脸上的愠怒一丝丝在累积。左晗的回答让他意外,他以为她是不舍得放弃自己的。

“好的婚姻是不会要求对方为了自己有所改变,按照你的标准,我目前也不适合结婚。我们还是……算了吧。”她到底没一口气说出“分手”那两个字。

愠怒从他脸上如釜底抽薪般消散,王予伸出手,握住左晗的双手,勉强微笑着说:“别开玩笑了,没那么严重。”

左晗抽离了自己的手,靠后坐着,严肃地说:“你不用回避问题,你应该能猜到,即使今天我们不争执了,以后还是为了同样的问题反复争吵,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你是希望这样吗?”

王予说:“你真的那么喜欢做刑警?”

“这是我的事业,也是我的梦想。”

“这个职业根本不适合女孩子来做。”

“这就是你的问题,职业和梦想无所谓性别,只在于信仰。如果是适合我的人,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会嘱咐我小心,哪怕再担心也是在加班的晚上来接我,而不是劝我不要去。而你,刚才脱口而出的是什么?‘有本事加班永远别回家’!”

王予无言以对,有几分难堪地低下头。

“这句话很熟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曾经,我们队长的前女友也是在一次抓捕行动前,听他要加班,赌气对他这么说的。那次抓的是个毒贩,床上就压着一把枪,他们黑灯瞎火冲进去的一刹那,嫌疑人的手已经在往枕头底下摸了。”左晗说着她从臧易萱那听来的池逸晙的故事。

“然后呢?”王予第一次听她提到自己的工作和同事。

“灯打开的一刹那,他们几乎是同时开枪的,就差那么五厘米,子弹打在了门框上,而不是队长的头上。”左晗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他真的差点就回不了家了。案子结了之后,两个人就分手了。”

“所以,你也已经做出决定了?”

左晗不无惋惜又十分坚定地点头,起身准备离开:“长痛不如短痛,相信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