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个特征与一枚指纹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派出所值班窗口。玻璃幕墙后,靠墙而立的高几上,两部正在充电的对讲机此起彼伏地响着,办公区域有些冷清,几组都去接警了。

五点半,臧易萱气喘吁吁跑到食堂招呼左晗的时候,她刚打好饭。左晗一握对讲机,饭盘往桌上一扣,就跑回了窗口。从那时一个人顶到现在,快七点了。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幺动三明白。”“一动拐已到现场,正在寻找报警人。”

透着略带沙哑和喘息的声音,似乎裹着室外的寒气,扑面而来,左晗不禁打了个哆嗦。她挂了和报警人的确认电话,继续静静端坐在办公桌前。

左晗的侧影透过玻璃看上去修长纤细、落寞孤独。天色已然全黑,她并不觉得饿,全身上下的细胞好像失去了感知饥饿和疲劳的功能。这几日,只要一停下来,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都是池逸晙昏倒后那张陌生的脸,内疚、同情、后怕甚至心疼,每一次都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好在,那天华灯初上时,医生终于一脸疲惫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平静地告诉他们说,虽然出血量很大,但以池逸晙的强健体魄,相当快地恢复了生命体征。“不过,请关照病人,至少安心休养个把月。”。听到这一句,刘浩和左晗不约而同地击掌欢呼,瞬间多了几分熟稔和默契。

左晗之前总以为,在单位里,哪怕是局长离开半个月外出交流,地球照转、活照干,但在刑队,似乎缺了池逸晙这个队长,士气、效率都有所锐减,刑队群龙无首,分管副局长直接来蹲点抓工作,大家嘴上不说挂念池逸晙,却多少有点提不起劲。

她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如果不是坐在窗口,考虑稍有松懈会影响警容风纪,还可能招来市局督查,她恨不得趴在桌上发呆伤神。一阵冷风吹了进来,门被推开了,她条件反射地侧过身,往玻璃墙后看。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材窈窕,让人首先被吸引的是她一头黑色顺畅的长发,但与之不协调的是她的脸,原本小巧的五官纠结到了一块儿,像是欲哭无泪。女孩走起路来很不利索,如美人鱼强忍着剧痛般一瘸一拐,似乎在用巨大的意志力迈出每一步,下一步随时可能晕倒。

左晗来不及问,迅速闪身,一刷门禁卡,从办公区走出来,想要扶她坐下。这才看清,她的浅灰色长裤被一片血污染得面目全非,与她时髦精致的妆容反差极大,很是狼狈。

左晗刚想回办公室给来人拿卫生巾,扶住那姑娘的一只手感受到一阵颤抖伴着直入心底的凉意。左晗下意识地又扫了姑娘一眼,扶她坐稳了,半蹲下身,郑重其事地问:“你哪里受伤了,时间、地点快告诉我,细节过后说。”

女孩像是从梦中被人惊醒,瞬间泪崩,用微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告诉左晗,大概两分钟前,自己好好走在路上,被人尾随,随后臀部就感到一记剧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捂住的手就沾满了鲜血,大腿根部的位置鲜血已喷涌而出。

女孩带着哭腔,虚弱地告诉左晗:“那人是从我身后来的,手里不知握着什么,朝我这里猛地一扎,拔了就走,我连他手里什么东西都没看清。”

多么嚣张、猖狂的歹徒!看着女孩愈发苍白的脸,左晗顿觉血流如千军万马在往大脑涌去。她按耐住怒火,冲到办公桌前摁住对讲机通知指挥中心。一个在轮岗的小民警刚出警回来,进门看到一地血脚印,又看到一向平静温和的左晗满脸怒容、满头大汗,懵在原地,不知所措。

扶正女孩身体的左晗抬头看到他,厉声道:“愣着干嘛,快帮我啊,打120!窗口你帮忙顶一下,拿个充满电的取证仪、对讲机还有pda给我。”

小民警不知这个高自己一届、不过还在实习的学姐哪里来的气场,就听她指挥得理所当然,看情况危急,只能手忙脚乱地一一照办。

左晗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女孩大腿根部的血流之大之迅猛,应该是伤到了大腿的股动脉,情况相当危急。她将急救箱翻转过来,从倒翻在地上的一堆用品里快速取出止血带,用嘴扯开一段,同时提醒着女孩保持清醒,帮她按压住伤口部位,止血带迅速被染红,鲜血如爬山虎般在白色的布料上攀爬开来,顷刻密布,女孩的精气神随之也在一点点流逝。

左晗把取证仪挂上脖子,把对讲机往肩章上一别,勉强从逐渐要失去意识的女孩口中搞清具体遇害的地理方位时,120正呼啸而来。直到把女孩送上救护车,在她旁边坐下,左晗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持续在咕咕作响,胃也开始绵延不断的隐痛。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握着女孩的手,另一只手在pda上输入女孩的身份证号,寻找她家人的联系信息。

这一刻,她好害怕看到女孩孤单一人被一床白布罩着的样子,孤单、凄凉,生命即使终结也不该是如此毫无尊严、太过戏剧的境况。“你要活下来,你要活下去,你还要帮我们破案。”她反复念叨着,几乎是带着哭腔,眼泪在眼框里打转,眼睛不敢离开她的脸,似乎一挪开视线就如同氧气断供一样,会让她心脏停摆。

此刻,左晗最大的心愿不是什么留在刑队,也不是什么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刑警,她只希望能够把女孩平平安安地交给她的父母,为她找出那个变态凶手。凶手一定以为黑夜就是自己最好的掩护,才胆敢在警署步行距离内的地方动手,无论再难,一定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二天,左晗回到刑队的时候,大家齐刷刷坐在屋里头开案情分析会。会议室的门开着,她敲了门,副局长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说:“小左,辛苦你通宵了,昨天那警报警人情况怎么样?”

“受害人大动脉破裂,紧急手术,刚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目前她还很虚弱,之前的一些细节问题表述不是很清楚,要等她再恢复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够回忆起更多的内容。我和她家人聊过了,女孩刚大学毕业开始工作,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有几条线可以再挖一挖。”

副局长又朝她看了一眼,昨天的值班局领导正好是他,对讲机里那个声音镇定又果断,汇报思路清晰有条理,根本就像是一个出警多年的老警,因为对讲机音质关系,也听不清对方的年龄,只知道是个女警。今天看到左晗居然是个还在实习期的“小飞机”,不免有点意外,不得不说,对于此类突发情况处置的有条不紊让他另眼相看,冲曾大方赞赏有加地点头:“现在的警校培养的学员都这么出色了?”

曾大方客套地点点头,因为池逸晙负伤,已提前结束假期,今日刚回到岗位,他从昨天的值班日志上了解了大概情况,叫了两个小伙加班,把周围的监控视频排查了一遍。他向副局长汇报道:“对于案发地的视频,我们发现,作案人在三周前就有过一次行动,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受害人并没有报案。”

“肯定是不好意思,怕影响不好。”刘浩说。

“她们是受害一方,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左晗怒不可遏,觉得他的逻辑不可思议。

她的罕见冲动,让刘浩吓得不敢吱声,臧易萱也在旁边吐舌头。曾大方打圆场:“凡事不要绝对,都有因有果,我们在没有排查清楚受害人的社会关系前,都不要妄作判断。”

“视频条件不好?”副局长问。

曾大方点头:“对方比较有反侦察意识,我们能获取的信息很少,只是初步掌握了他的规律。基本都是在下班高峰期,人流稀少的支路作案,随后迅速拐入人流较大的主干道,混在人群里乘坐地铁,倒是作案工具,我们找到了一部分。”

“一部分?”刘浩问。

左晗说:“ct时发现在受害人趾骨联合处有6厘米长3毫米厚的一枚钢针,手术时已经从她体内取出,目前在技术组进行微量元素检测,对钢针的成分进行分析,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会搜寻市场上的相关产品,看是否能查到源头。”

副局长点头:“行,继续跟,这个案子性质和当年的敲头案一样,相当恶劣。在大街上对单身女子下手,进行故意的恶性伤害,影响面很广,老百姓很恐慌,务必要尽快破案。之前那个煤气泄漏的定性了没?”

曾大方接话:“基本确定是意外了。”曾大方一甩手,是左晗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他袖子,他继续说,“嫌疑人有动机,没条件,现场也符合意外特征。”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本来并没有注意到左晗的小动作,这时因为曾大方的大动作,都盯着左晗。

左晗叹了口气,曾大方真是部队呆久了,一根筋,给他台阶他却不要,虽说是个讨厌自己的师傅,也不能眼睁睁看他犯错,死者岂不成无法伸冤白死了吗?

她只能“顶风作案”帮他悬崖勒马了。她正襟危坐地说:“谢谢师傅。”

曾大方诧异地回过头看面对羞愧的她,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众人的好奇心也被提到了顶点。

气氛有点微妙,副局长微皱着眉,等着她的下文。

左晗说:“之前我们在电话里就讨论过,曾队和我讨论得出现在的观点,但他却因为起初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持‘意外’观点,所以今天牺牲自己,给我做下铺垫。”

曾大方不吭声,左晗这么说必然是胸有成竹。可是,她这样把自己顶在杠头上,到底是帮他还是帮自己,却模棱两可。错在自己一向不把她的意见放在眼里,包括刚刚忽略她的“台阶”,现在只是自尝苦果,有苦说不出了。

“嫌疑人锁定了?”副局长问。

左晗摇头:“就目前情况来看,只能确定是故意谋杀伪装成意外现场。我们起初都没有留意到那锅粥。”

“你不是连锅里烧的什么内容都注意到了吗?”刘浩不解。

“对,但是我忽略了那锅粥是什么时候烧好的。甚至于是什么时候溢出的,溢出了多少,受害人死亡时,粥的温度大概是多少。”

“这些信息即使在当时留意到了,也没法获得相对精准的答案。”臧易萱说。

“这没有关系。”左晗伸出食指摇了摇,这个自以为是的动作,却没有让人反感,除了曾大方。她曾经对他做过同样的动作,在他推妻子离开单位的时候。

“因为我们要关注的点不在于具体的答案,而在于这其中的逻辑。对于这种事故,我认为需要用假设倒推来排除。首先假定这是一起谋杀,那么能够排除作案的嫌疑人是她的前夫。他虽然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地理优势,却没有作案时间,他的游戏登陆时间和工作邮件回复时间,还有门禁卡进出时间,都证明了他当时并不在场。”

曾大方朝其中一名刑警看了眼,对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反驳道:“游戏和邮件,这些现在都可以漫游登陆,至于门禁卡,他们的监控坏了,完全可以由其他人拿着他的卡进出。这些还不足以构成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据。”

左晗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微笑着说:“好,那我们来再回顾下这个假设,如果凶手就是她前夫,他也的确在场,那为何死者身上的搏斗伤都是新鲜创伤,而且,另外一名在场者也没有任何的身体搏斗痕迹?按人之常情,这两人碰到一起,那必须打起来的吧,女人也要拉架吧。”

“会不会他进入房间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没在家?”

“这种可能性的确有,但也被排除了。因为如果他是提前进入泄露煤气,而后受害人两人进入屋子,即使没有察觉,但是一旦开始烧粥,明火遇到煤气,会发生爆炸,而显然,我们看到的受害人并不是死于爆炸。”

“那如果是边烧粥边泄露呢?”又有人问。

“万一烧粥的同时,煤气在泄露,两人却没有察觉,的确存在两种可能,煤气中毒或是现场爆炸。根据我的回忆,粥已经溢出了大半,而根据我们当地人的习惯,烧这类海鲜粥必须是武火烧滚,再要用文火炖好几个小时,当时粥的绵密程度和海鲜的质感,达到一个程度,也就是说溢出的时候,灶头上不是灶孔火力全开,而是转了小火。”

左晗说到这,看看大家愈加迷茫,问道:“是不是我表述得不够清楚?”

副局长挥手示意:“小左啊,你说下去,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好。我们再需要细分一下可能性,会有点绕,请大家见谅。根据死者的情况,她的致命死因是煤气泄露造成大量吸入一氧化碳而中毒窒息,以她吸入的浓度而言,煤气应该是在粥溢出后才开始泄露的,而这时,煤气管道还没脱落,否则遇到明火还是会发生爆炸。但从粥溢出到积累到足以致死的浓度,需要的时间根本达不到目前的绵密程度。”

臧易萱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你认为,是有人在粥已经溢出和火熄灭之后,才拔开煤气管道,造成管道自然脱落和煤气泄露同时发生的巧合。”

左晗笑着点头:“没错,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这只能看作是蹊跷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根脱落的煤气管道上即使没有指纹也应该有其他接触痕迹。”刘浩翻看着现场照片,照片上的粥只剩下小半锅,其他大部分满溢在了灶头上。

又有人提出疑问:“而且,如果是管道脱落,那会发出响声,这个时候因为粥没有转小火,一般都会站在灶头附近照看着,以防锅里的东西扑出来,怎么会听不到煤气泄露的声音呢?”

左晗仔细听着他们的提问,笑着说:“都是好问题。”而后就低头沉默。

众人奇怪地朝她看,刚才那个说起话神采飞扬的主,此刻就像入了定一样不拘言笑。她的嘴里念念叨叨,好像是推理过程,又好像是罗列现场场景,哪怕坐得离她最近的臧易萱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曾大方以为她答不上来了,每个人包括副局长这么干瞪着她也不是一回事,虽然她看上去旁若无人毫无压力的样子,索性赶紧还了人情:“没事没事,我们大家一起想想,能提出问题是好事,说明案子有希望,对不对。”

“我知道答案了。”左晗眼里放光,“其实,很可能池队很早就知道答案了。所以,才关照我们不要走漏女受害人已经死了的消息。现在,谜底很快就会揭晓了,凶手就要自投罗网了。”她说着转向副局长,“领导,我申请配备测谎仪,还有尸检报告,人现在就可以从医院带回来了。”

左晗说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和死者一同送往医院急救的死者男友,“准未婚夫”。

她知道大家都不信,即使是他作的案,作案工具呢,动机呢,人呢早就死无对证,证据链别说不完整,基本就是七零八落。对于答案,左晗也懒得多解释,信的人自然信。她之前的观察力、分析力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了,所以副局长这会儿才由得她的思路来操作。

她知道这么在会上直接提出方案,不经过曾大方有点不守刑队的规矩。可和能抓到人破了案比,规矩又是什么呢,甚至自己都有些期待把凶手问得瞠目结舌,乖乖投降。

在收着笔记本匆匆离去的人群里,臧易萱投来狐疑的目光。

果然,人一散光,臧易萱就拉着左晗问:“你就那么有把握?”

左晗摇头:“没把握啊,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傻啊,在会上那么多人面前,还真敢说,局长面前拍什么胸脯?”

“逗你玩呢,有没有把握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臧易萱惊讶:“那谁说了算?”

“真相啊。记不记得柯南里的那句台词‘真相只有一个’?”左晗看她认真思索的样子不禁笑着拍着她的肩告诉她。

“嘿,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刚才两个答案,先说来给我听听。”

“其实很简单啊,不用我告诉你,你都知道的。”

“可是我没想出来,实际上,在场的所有人现在估计还在想着答案,而且认为其实你也不知道。”

左晗笑:“我当然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那两段煤气管接口的地方,有凹陷的痕迹,旁边都是油污遍布,只有一段特别干净,也正好是在接口的地方?”

臧易萱蹙眉,在文件包里死命找:“你这是为难我啊,这点细节,谁记得那么清楚,我得翻翻现场图片,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

“行,慢慢找,我继续说。之所以有这么两个特征,只能说明,这里原来是有固定夹件的,才会留下这么个痕迹,而在案发时,凶手是直接取掉了这个固件,按照当时管道的走向,前高后低,很容易有了后面的脱落。所以没有什么作案工具,现场不会多了什么,只会少了什么。”

“哎,你真神,海鲜粥的料,溢出来的量还有管道上的凹痕,人肉扫描仪啊,真和你说得一点没差。”臧易萱抽出其中几张照片,指着对应的部位感叹道。

“至于另一个问题,我是不好意思回答。”左晗的脸微微红了下。

“哦?别吊我胃口,赶紧说。”臧易萱瞬间发扬八卦精神,把手里的乳白色羊绒大衣随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探过身子把头凑过来要听,笑着把食指竖在自己嘴前,意思自己不会多嘴。

左晗也笑:“你还记得受害人死亡时间吗?”

“当然记得,是凌晨一点多。”

“这个时间,她没有睡,灶头上在新烧一锅粥,距离早饭时间还早,一般不会有人煤气灶上过夜烧东西的,而且灶头旁边一个电热水壶里有刚烧开的水。谁会半夜又饿又渴,还不穿睡衣只裹着个浴袍呢?烧过水的都知道,水还没烧开但在翻滚的声音‘咕噜咕噜’,和煤气泄露的声音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他们刚做完床上运动,口干舌燥,肚子又饿,才会又是烧粥又是烧水,而且死者误把煤气泄露的声音当做烧水的声音了。”臧易萱“嘿嘿”笑,好像在听一个笑话,而不是讨论成人话题。

左晗用手指轻点一下臧易萱,脸彻底红了:“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啊。”

笑了闹了,臧易萱转念一想:“那也不对,既然两人感情那么好,没杀人动机啊。”

左晗摇头:“要说‘运动’就感情好,那嫖娼岂不是更如胶似漆,还给钱呢。有没有听说过个词,叫‘谋财害命’?”

这是死者的“准未婚夫”第二次坐在大院的屋子里,不过,上一次是询问室,这一次是审讯室。

他是在病房门口被拦住的,左晗和曾大方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男人正一次一次企图冲破守卫的协警,想要闯进病房去看个究竟,同时又往返于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不断打探病人的情况。

男人的身材中等、微微发胖,比死者的“准前夫”看上去要年轻个十岁,精致的无框眼镜后是一双精明的眼睛,眼睛里有的是不解和焦躁。

他的所有努力自然都是徒劳,没有人告诉他女人的健康状况如何,病房的门也如铁栅栏一样坚不可摧,守护着的协警牢记着池逸晙的嘱咐“不允许任何和死者相关的认识靠近病房半步,同时记下那些反复尝试进入的人的名字,尤其是情绪焦虑不安的人。”

一看到曾大方,男人认出了是刑队的领导,如笼中困兽作最后的挣扎,快步走过来:“领导,你给评评理,这还不让家属探望了,怎么有这种规矩?”

“家属,没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家属即使当了也没什么意思吧?”走在后面的左晗戏谑地反问他。

“你什么意思?”男人有点恼羞成怒。

曾大方正色道:“现在你们还没有办理手续,只是准备去办,她和我们说了。”

男人脱口而出:“她说的?她不是死了吗,怎么可能说?”

左晗紧追着质问:“我们警方没有说过她死了,现场你也是昏迷被送急救的,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男人一时哑口无言,支支吾吾,气势缩了大半:“这……哎……浓度那么高的煤气,谁摊上,都活不了,难道她还活着?”

左晗说:“没错,你不也好好的嘛,还知道煤气浓度足以让人送命?”

男人看着神情笃定的曾大方,嫉恶如仇的左晗,好像明白了什么,顿时汗出如浆,脸色惨白:“我……”

“我们怀疑你涉嫌故意谋杀,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左晗是在隐隐胃痛中醒来的,捂着肚子踏进大院的时候恰好踩着点,怕被曾大方拎过去教训,捏着包子提着豆浆,电梯一出门,就风一样踮着脚尖小跑,正跑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迎面遇上了池逸晙,惊得她瞬间忘记了痛,松开手叫道:“池队,你怎么来了?”

池逸晙拿着手机在回复短信,抬头看是左晗,不只是跑了快还是看到他激动,面若桃花,灵动清新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心里想着正是“说曹操曹操到”,不免多朝她看了几眼,嘴上却是说:“刚听你师傅说会上表现不错,又破了一个案子,给他争光了。干得不错。”

左晗哭笑不得:“池队,您也和他有仇吧?我哪是为他争光,我可是把他在刑队兄弟面前丢人丢大了。再说,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破了,大家一起干的活。”

“嗯,这我也听说了,但事物总有两面性,我们要看主次轻重,对不对?还有,谁破案,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左晗目不转睛地看着池逸晙,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惺惺相惜,竖起大拇指:“还是您说话有艺术,您身体好些了吗?”

池逸晙心头一动:“一个队的,自己人,就不要‘您’长‘您’短了,叫我名字就行。”

左晗的胃又开始痛,她重新又用手顶着上腹部。

池逸晙关切地微微前倾问道:“你没事吧?不舒服的话,我批你的假,别硬撑。”

左晗摆手。早听说池逸晙没领导架子,平时听队员们也都这么直呼其名,只有在会上才会叫几声“池队”,想着入乡随俗,就也不见外,一字一顿:“池——逸——晙,嗯,好名字,你自己都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我这点胃病算什么?”

左晗这么说,两人都笑了,既有共破案件的轻松,也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愉悦,距离瞬间拉近了,好像这时才想起两人也算同辈,不过是相差个几岁,此刻更像警校同学,而不是领导和下属。

和池逸晙小聊几句让左晗顿感神清气爽,之前被曾大方的种种刁难都烟消云散。

左晗回到会议室,细细听“钢针组”的几个人对于案件进展对接着消息,讨论着,臧易萱对着一众小伙调侃着感慨道:“你们身为男同胞,倒是来说说,现在坏男人怎么那么多?要么因为拿不到对方财产,连未婚妻都要杀,还提前用她的钱买了意外险,受益人填的自己。要么好端端的下班不回家吃饭,拿根不知道哪儿来的钢针在路上扎美女,都是什么变态?”

刘浩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这你可要问变态男人了,咱们可是普通人,没他们进化的这么基因突变。”

左晗说:“难怪你们破案吃力。咱们要对付的可都是非常人,随时要把频道切换到他们的思路上,否则怎么跟得上节奏?”

臧易萱附和:“对,这叫与魔鬼共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浩“哼”了一记,继续翻看着手里的视频截图,悠悠来了句:“我知道了,这嫌疑人绝对是个处女座,外加强迫症。”

另一个刑警随口说:“浩子,你怎么又知道了,你凭哪点做的推断?”

“明明有反侦察意识,却偏偏作案地点固定,作案工具一样,连选择的女人,喏,也就是像我们左大小姐一样,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长发飘飘的,不是强迫症,是什么?做好事,看我们加班多,给我们减负创业绩冲指标?”

刘浩比划着,站起身,走到左晗面前,上下打量起来,突然严肃提醒:“左晗,最近你可要小心了,根据嫌疑人作案频率,基本上是两周一作案。你下班最好有人接,否则必经之路上他候着,卯准了你,说不定真有危险。你这体貌特征完全是那变态好的一口啊。”

左晗从刘浩手里拿过几张视频截图照片,的确如他们所说,同自己无论是身高、身材还是气质都比较相近,属于人群中颜值较高、非常醒目的女孩。

左晗毫不畏惧:“我还求之不得呢,这样也不用我们坐在这里挖空心思,你们几个愁眉苦脸,都快未老先衰,一个个少年白头了!”

陈雅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自从左晗到刑队实习以后,她开始偏好“东方110”、“庭审纪实”这一类和公安有关的纪实节目,以此想了解女儿的生活,和她能有一些共同话题。可是,这样的努力目前来看只是徒劳。

左晗一早出门,九十点钟到家,有时甚至通宵都见不到她的人影,一周只有一两次在家吃饭,也都是匆匆扒拉几口,躲到自己屋子里门一关,休息片刻就全套运动装挎着个滑板出门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稍微空下来,看她面无表情梦游般进出屋子,就知道她在思考问题。

左晗从小都这个习惯,其他孩子七嘴八舌讨论,她就静静坐在角落一声不吭,等大家没什么眉目叫老师给答案了,她倒举手了,十有八九解开难题。

陈雅静不敢搭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擅作主张动了女儿的志愿表,耽误了她一年时间,左晗似乎直到今天还耿耿于怀,她也不知如何才能弥补两人间的罅隙。

这天,时钟指向八点,左志桦紧跟着左晗就要出门。陈雅静一放遥控板,急了:“不作兴这样啊,你们父女俩搞小团体孤立我啊?女儿今天又不打篮球,你也出去散步?”

左志桦只是笑:“小情人和大老婆都要陪,我可是有点分身乏术,你看这样好不好,等会儿回来我就陪你。”

陈雅静看他态度不错,气消了大半,直挥手:“死老头子,油嘴滑舌的,去吧去吧,早点回来,过马路红绿灯看看清楚。”

陈雅静不知道,左志桦并不是和女儿一起散步,而是保持着五十米距离一路小跑紧跟着她。左晗的脚步很快,根本不是散步的节奏,似乎在朝单位的方向疾走。

这天她穿着衣橱里唯一一件杏仁色的宽松短羽绒,下身一条乳白色的羊绒短裤,脚蹬一双羊皮过膝靴,在深色调为主的行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依然身材毕露,凹凸有致,加之她的颜值,关注度不低。

左志桦还注意到,她的发型不是平时惯常扎起的马尾辫,而是把一头黑直长发披撒在整个后背。

自从接了个故意伤害案之后,左晗每天只要不加班就会去跑个半马,已经坚持了大半个月了。今天说要去散步前,她没接到任何电话,应该不是加班或者约会,临出门时深深朝他们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欲言又止、迅速印证了左志桦心里的猜测。左晗相当熟悉从家到单位的捷径,她七拐八拐,一刻钟的路程就来到单位附近的一条主干道。

八点不到,华灯初上,路上还有不少刚刚下班的白领,人人都有一张因为饥饿和疲劳面无表情的脸,行色匆匆,女士精致的妆容都看上去颓败不堪,左晗在其中的脚步看上去格外轻盈。走到路口,她突然拐入一条小路,街上有一两盏灯坏了,灯光更加昏暗。

左晗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尾随着自己,她心头一喜,没想初次露面就能引蛇出洞,那好运真是可以买彩票了,苦练两周的背摔和长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臀部包裹着的两块钢板随着脚步磨蹭皮肤的痛楚此刻也微不足道。

她不由又放慢了脚步,佯装在专心打电话,另一只收却握紧了羽绒服口袋里的手铐,刘浩虽然平时脑子不够用,但是刑侦技能却是出乎预料的扎实,实打实地教了她几招。如果不是曾大方已经做了她的师傅,她根本不介意拜刘浩为师,还能学到一点牢靠的真本事。

转眼快走到小路的尽头,再往左或往右转都要重新一脚踏入喧闹的人流,尾随左晗的人却迟迟没有行动。

左晗耐着性子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是否要重新再绕一大圈重走一遍来路。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搭在肩头,心头简直是狂喜,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般,她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另一只手往背后同时抓住对方的手肘,侧身下移身体重心,迅速发力,结结实实把那人摔在地上。

对方的鸭舌帽歪到一边,正好遮住了半边脸,身上却是毫无招架之力,左晗蹲下身,一手仍然拽着他的臂膀,用一侧膝盖跪倒在他身上控制行动,正准备掏出手铐完全制服他,顿觉这人有点眼熟。拨开鸭舌帽一看,几乎是讶异地喉咙声音都打飘:“爸,怎么是你,跟着我干嘛?”

左志桦被她摔得不轻,原来腰椎盘凸出的老伤都要发作了,有点爬不起身,侧着身子,一手撑腰:“我不跟着,哪知道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旁边零星有几个路人驻足,左晗赶紧挥手让他们散了,忙不迭扶起左志桦:“爸,你没事吧,痛不痛?”

“嘿,我这老腰。你丫头力气真不小,怎么就能把我也掀倒了,什么时候学的这招?”左志桦哭笑不得,龇牙咧嘴忍着痛。

左晗上下拍打着左志桦,检查他有无严重受伤,看他走动无碍,才缓过神:“不是力气大,是掌握了技巧,我可是拜了高师,全国自由搏击的冠军。”

左志桦气呼呼地板着脸:“你就考虑工作,没想过万一受伤了或者‘光荣’了,我们怎么办?”

“爸,你倒是先怪起我了,你跟着我,触犯我隐私,影响我工作,还害我差点误伤你,这就轻描淡写略过了?”

这是记事以来,两人第一次闹了脸红。谁也不言语,压着火默契地朝家里一前一后地走。父女两人平时总是乐呵呵说不完的话题,只有和强势的母亲在一起,左晗才会一言不合忍无可忍地针锋相对。

左晗筹划两周的行动此番夭折,很是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谁知道变态嫌疑人是不是看到了父女俩的这出闹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