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个特征与一枚指纹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2页,共2页

又一周风平浪静。在刑队,这词就是个贬义词,意味着案件没有突破,线索断了去向,嫌疑人没了踪影,总之,就是胶着状态,平静之下是每个人心底的暗流涌动,牵肠挂肚。

左晗和臧易萱不约而同地向专案组组长曾大方提议,嫌疑人恐怕是被大面积的走访排查惊动了,倒不如以退为进,让他真以为事态平息,派人严密驻点监视案发地区域。等他再作案了,第一时间将受害人的所有衣物保护起来作为证据检验。用臧易萱的话就是“大冬天的,不信不露点蛛丝马迹。”

池逸晙反复确认:“你们有把握?”第一时间隔离被害人,相当有难度,要救治就不可能不与医护人员有接触,而剥离保护这些物证需要时间,如果受害人情况危急,难免耽搁宝贵的抢救时间。加之,难免会有家属事后追责问,明明就在受害人附近,为何不出手制止。而实际上,突发情况下,谁也不能事先有什么许诺。

左晗也表示赞同:“衣物面料由于季节气候的限制,在露天环境下,要想不留下点物证痕迹,即使有最强反侦察意识的名探都做不到,何况是业余选手的嫌疑人呢?”

看一向谨慎的左晗都点头,池逸晙权衡了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目前的形势也只能出此下策。

池逸晙微微点头表示同意部署,又转向技术员仲凌:“之前的作案工具分析得怎么样了?”

“不太顺利。样品用量不多,一部分微量元素成分检测不全,数据信息量不够,我需要再想想办法。”仲凌一连说了几个“不”,说完自己都面有窘色,等着挨批。

池逸晙鼓励道:“好,尽力,我们要多试试新办法。”

这次会后,曾大方带着刘浩一帮人马,在臧易萱这里,培训了如何最短时间内保护受害人物证的专项突击课,就开始夜以继日地扑在街面巡控和定点监视工作上。

就在人困马乏的第十日,曾大方都打算收工后找池逸晙重新商量对策,嫌疑人又按耐不住动手了,同样是工作日的晚间九点不到,相同的作案区域。就在他尾随衣服都蹭到人女孩的一刹那,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吓得他手里的钢针都掉在地上。那凶手反应也快,抬起脚就是一踢,把钢针提到了夜色里不知哪个角落,而后拔腿就跑。

前一分钟还在街角哈欠连连、缩着鼻涕、扒拉着盒饭的几个刑警盒子一扔,扯开喉咙怒吼,整条街上都是他们的喊叫声。他们同时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聚拢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他包围追击。凶手根本没料到安静的小路上还藏着埋伏,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站住,警察”,没跑几步,就发现四面八方都有照应,万念俱灰,腿瞬间就软了,几乎是跪倒在地,束手就擒。曾大方把手铐铐上时,一把提起了他的领子,眼睛冒出火来,看得他直打颤:“小子,胆够肥啊,今天可算把你给逮住了。”

就在同时,左晗在另一队人马里,已经按照臧易萱的指示,配合做了初步的处理,姑娘的外套放入大证物袋,左晗拿一件自己宽大的羽绒衫给她罩着裹上,请惊魂未定的姑娘去询问室协助做个笔录。

曾大方请大伙儿到家里做客,人抓到了,他心情大好。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肯定是嫂子又闹别扭了。

说真的,刑队这活就适合没妻没子的光棍干,这回加班,一连十多天不着家,别说照料孩子的生活、关照孩子的学习,就连自己的老父老母,都有几个月没看到过他了。大伙一起吃个饭,既能讨论案情,又能让家人踏踏实实地一起吃个饭,知道这么多天来自己胡子拉渣的确是没怎么合眼地在加班,比说再多的话都强。大家肯定得配合啊。

曾大方的老公房总共才七十平方不到,塞不下刑队的十多号人,这顿家宴最后是在池逸晙的家里办的,池逸晙笑言:“老曾是主办方,自己是赞助方,顺带着给嫂子谢罪。”曾大方的妻子有点受宠若惊,多日的怨气都大雪初融般,反倒化成甜甜的笑了,在厨房一个人和曾大方的老母亲忙乎了一个上午,给大家倒腾出一桌私房菜来。听着众人一句甜过一句的夸赞,笑得都没了脾气。

池逸晙不作声地笑着,手搭在老曾肩上拍了拍。曾大方和他多少年一起走来了,多少是明白这无声的手势是在说:“对不住了,兄弟,好好珍惜吧。”如果不是频繁加班引起的种种矛盾,夫人本是个好不怨念的能干主妇,两人也是众人羡慕的举案齐眉。

尽管曾大方妻子反复催着开饭,让大伙趁热吃起来,兄弟们还是忍耐着口水等到两位主厨入座了才举起筷子。

刘浩早就饿极了,迫不及待地几乎是起身夹菜,坐在一旁的臧易萱都看不下去了,拍了他的袖子骂道:“饿死鬼投胎啊,筷子流星一样的,我眼都花了。”

大伙哄笑,刘浩的筷子正停在半空中,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只好尴尬地坐下去。曾大方妻子都笑了:“爱吃就多吃一点,我平时也没这机会烧菜。”说着,朝曾大方看一眼。

曾大方平时就不善言辞,这时低头不语,闷声吃菜。池逸晙提议:“来,我们敬嫂子和伯母一杯,谢谢你们平时多担待了。”

众人又是齐齐起身,“嫂子”、“伯母”叫得此起彼伏的热闹,让两人应接不暇,曾大方妻子原本想借机提出让他调离岗位的请求都只好缩了回去。

杯盏交错一轮过后,刑队聚餐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案子上。

曾大方母亲问:“我看电视节目上,你们警察破案,很多都靠视频监控,实际工作上,是不是这样呢?”

池逸晙说:“伯母问得好,到底什么都瞒不过您这个老刑警母亲的眼睛。视频监控的确给我们很大的辅助,但是,每个案子都各有各的复杂之处,即使有视频,也只能作参考,不能依赖,像我们这里的技术员,各个都有绝活,dna检测、指纹足迹坚定、微量元素分析等等,都能给案件侦破打开思路,找到线索。”

“池队忘说了我的工作,伯母,我是法医。”臧易萱接上话头。

左晗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靠着她耳边说:“吃饭时间,别提了。”臧易萱赶紧乖乖闭嘴。

池逸晙和其他人都得到了曾大方的提醒,不要说工作的危险性,就举重若轻地提一些不痛不痒的案子:“就说我们眼前的这个案子,人家姑娘好好地下班在路上走,莫名被人用钢针扎在身上,嫌疑人是抓到了,但是还不算破案……”

“哟,就烤羊肉串那种钢针?这凶手穷凶极恶啊,可不是要狗急跳墙,没把你们弄伤吧?”曾大方的母亲还是急了。

“伯母,您放心,我们老曾是总指挥,不用他亲自出马,实施抓捕的是我们这几个年轻小伙子。”池逸晙指指对面的几个刑警,那几人忙不迭鸡啄米一样点头。

曾母的脸色放松下来,嘴上却说着:“领导太照顾我们大方了,感谢感谢,你们辛苦了啊,来,多吃点。”

曾大方感激地暗暗朝池逸晙使了个眼色,谁都知道,抓捕的时候,不让他冲在最前面,他简直是要跟对方翻脸。真正的刑警,如同猎豹,如果没有亲自捕食的那一路飞奔、纵身一跃,不能亲手给罪犯戴上手铐,就和没破案没什么两样。这种对于亲手抓捕的快感根深蒂固地如同基因一样,流淌在刑警的血液里。

曾妻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曾大方碗里,饶有兴致地问:“人都抓到了,怎么还算没有破案呢?”

刘浩说:“证据链不完整,这要请我们队的新秀左晗同志来给你们说说。”

左晗习惯了他的无厘头夸张语气,接口道:“虽然人赃俱获,但是视频不清晰,这一次又是作案未遂,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上两次案件有联系,我们也只能说他有最大的嫌疑。证据链不完整,没法立案,追溯不了刑事责任,最后嫌犯只能放了,不了了之,不久相当于没破案嘛?”

“那可不是比没破案还要郁闷,受害人没救过来吗?”曾妻问。

“第一次案件的受害人没露过脸,她不报案,我们也没法大海捞针。第二次案子里的受害人,是没有生命危险恢复意识了,但是黑灯瞎火的,她没有看清,没法指认。我们的同志排查了受害人的社会关系,排除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这起案件完全是凶手出于某种变态报复心理,有预谋地在街上进行随机作案。而我们获取的作案工具成分并没有完全测定,难度太高,恐怕也不是很乐观。毕竟,如果要去寻线追踪,必须掌握所有的微量元素组成,才可以进行匹配。”

曾母问:“这真是为难你们了,没有其他的线索了吗?”

仲凌说:“线索是有,在作案工具上有嫌疑人的指纹,但是这次的指纹因为用力不均,在行进中留下,残缺不全,恐怕也很难和现在的嫌疑人进行指纹比对。”

左晗说:“还有,就是第三个受害人身上沾染到的嫌疑人衣物纤维。”

“这有什么用处?”

池逸晙耐心解释给曾母听:“因为嫌疑人的作案现场呢,是个开放型场所,所有的物证都很脆弱。我们只能采取他和被害人直接接触中沾染的毛发,如果能认定提取到的纤维,与嫌疑人家里的衣物成分一致,同时这件衣物又有稀缺性,那就能够直接证明视频监控没法证明的事实了。”

曾母似懂非懂地点头。

左晗这天满脑子都是案子,没什么食欲,她放下筷子说:“采集到的纤维呈棕色细毛状,实际上是一种动物的毛发,观察了断面的微观形态、截面微观形态和断面微观形态以后,我也采集了多种动物的皮毛,分别做成扫描电镜的样本,想找到他们的共同点和差别处。”

“现在有结果了吗?”

一直没言语的曾大方开口了:“这你就外行了,我徒弟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可是大海捞针。拍这些不同观察面照片的胶片我看她就装了好几个塑料马夹袋,我都和她一起跑了好几个花鸟市场,动物园。”

左晗作大喜状:“嫂子,这还是曾队第一次承认我这个徒弟。你也知道的,他可讨厌我了。”

知道原委的曾妻笑着嘲弄曾大方:“那是你有能耐,我们老曾一般讨厌一个人,那印象是永世不得翻身啊。”

曾大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没警官证,池队又把你派给我做徒弟,不陪你一起去,人家把你当变态轰走了,这案子还办不办了?”

左晗抿嘴笑,池逸晙配合地作无辜状:“我又躺枪!”

众人很少见到池逸晙这种表情,和他平时的权威形成的张力让人忍俊不禁,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曾妻又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钱吗?”

刘浩说:“不像是为了钱,嫌疑人连她外套口袋里的五百元现金还有已经露出一半的手机都不拿。”

曾妻说:“不会是看不上,嫌少了吧?”

左晗摇头:“那不会,即使看不上,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搞那么大动静,引来警察的关注。如果说第一次只是侥幸被害人没有报警,那他也应该知道,总会有人报警,也总有一天会有目击行人。不过,说到指纹,我在警校的时候,有自己专门做过研究,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回头我们可以再一起看看解决办法。”说着,左晗对仲凌提议道。

仲凌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于左晗越俎代庖的举动有些不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在她一心办案并没有抢功的心思,却不能说什么。听她这么一说,大家的眼睛都放光了,尤其是曾大方,恨不得现在放下碗筷就走人。池逸晙干咳了一下,他才稳稳当当坐在原地老实吃饭。

这一切,曾妻都看在眼里。从前她就听老公经常提起池逸晙的种种“传奇”。说他天生就是当刑警的料,是个“罪犯雷达”。在警校还是学员的时候,到地区派出所轮岗,一次凭直觉在人群里卯准了一个男青年查身份证,对方磨磨蹭蹭摸出来,拽在手里却不想给,越过他肩朝后面使个颜色。就那么一个眼神,池逸晙不假思索地一伸腿把“身份证男”放倒,侧转身劈下了背后一个人手里的匕首。“差那么两秒钟,他就牺牲了。”曾大方说起来都觉得后怕,事后发现,两人都是网上通缉的在逃杀人犯。池逸晙由此还没毕业就立了大功。

今日见到真人,倒是大吃一惊,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英俊地多。她起初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个儒雅的年轻男人,居然能镇得住自己家男人那暴脾气,还能把心思缜密几天几夜不开口的杀人犯给逼出口供来。

他便衣坐在自家客厅里时,虽是一件浅褐色休闲夹克,却有种正襟危坐的范儿。可以想象,如果穿着警服,会有一种天赋的震慑力。更令人惊讶的是,这股强大的气场,却并未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倒是让人一见如故,恨不能敞开心扉、彻夜长聊。他怎么看都像个未经世事的年轻学者,只有弹烟灰的那股狠劲、眼里一闪而过的那道犀利,还有眉眼间不动声色的圆融世故,才让人会猛然间想起他的职业,想起他的工作就是要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看似一顿饭杯筹交错,一顿饭下来,节奏、气氛其实也全在他游刃有余的掌控当中,宾主尽欢,是他得体熟稔主持的结果。这顿饭中间加菜的时候,曾大方在池逸晙的暗示下,终于到厨房去做妻子的帮手,曾妻看看他,意外之中又有点欣喜。两人沉默了好久,曾妻说:“你那徒弟和你们队长倒是看上去很般配,郎才女貌啊。”

曾大方不屑地“切”了一声:“你们女人就是八卦,只怕是单相思吧。”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应该差不多吧,说你八卦还来劲了,你也知道我这方面缺根筋的。”

曾妻笑:“现在谦虚了,当初追我的时候,不是很无师自通的嘛。”

虽是周日,饭一吃完,刑队的人也就告辞各忙各的去了。除了一路上散到顺道的店里寻访作案工具货源的、到嫌疑人暂住处搜寻纤维对应衣物的队员,左晗、臧易萱和仲凌三人,跟着池逸晙的车直接去了刑队的实验室,继续物证检验。

“今天必须啃下这块硬骨头。”左晗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沉默不语,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纤维鉴定受到重创之后,左晗没有料到指纹鉴定也会遭到池逸晙和曾大方空前一致的否定。她坐在会议桌,两人对角线的一侧,眼眶都快红了。

“小左,欲速则不达。”曾大方难得的劝慰道,“这次你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实际上,嫌疑人携带纤维的测定从想法到实施都很到位,还牵扯到那么大的工作量,最后的结果不是我们想要的,那是因为嫌疑人的羊毛手套是快消品牌超市里的货,没有稀缺性,不能一一对应,并不说明你的工作就是失败的嘛。”

左晗摇头:“师傅,你不用安慰我。过程比结果重要的道理谁都懂,但是在刑队,对于案子,没有结果,就什么都不是。只是,现在,明明有一个新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为什么就不能用?”

曾大方无能为力地朝池逸晙看,他劝得口干舌燥,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你能够确定这是他的指纹?”池逸晙问。

左晗毫不迟疑地点头,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嗓音变得比平时尖细一些:“没错,我知道这史无前例,但是,不代表这样的方法就是错的,不可靠的。你们没有理由拒绝我。而且,一旦采纳我的结论,这个案子就板上钉钉了,大伙也不用这么整天奔波加班了。”

他们反对的是左晗提出的一个大胆设想,仅凭四个特征锁定指纹的主人。可是,在专用仪器下,即使是经过特殊处理已经清晰数倍的痕迹,他们都见过。说是指纹,在普通人看来,其实不过是几根线而已。

“这不是几根线,还是有特征的,只不过你们没有看出它的乳突纹线。”

“那好,就算你和我们说这个指纹是能看出那什么线,请你告诉我,专家一般都至少要靠十二个指纹的形态特征,才能准确确定特定嫌疑人的痕迹,你为什么可以只凭借四个特征就能锁定?”曾大方诘问道。

左晗说:“曾队,你也说了一般。问题在于,这不是一般的案子,这也不是一般的指纹。”

“你是想说你不是一般的专家吧?”曾大方弹了弹烟灰。

左晗很不满曾大方的人身攻击,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反击,池逸晙做了个“停”的动作:“小左,破案是好事,可是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这份鉴定报告上是要由你签名的,只要你敢签,我也会签,但是你有想过这其中的风险吗?”

“池队,你怎么跟着她一起胡闹?”曾大方一下子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池逸晙,气急败坏道,“她签了名,一个实习民警出了差错算什么,顶多个通报批评。你可是主要领导,负监管责任,万一出了问题,那是要撤销职务,党内处分的。”

池逸晙云淡风轻地摆摆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在问小左,你有想过,这不仅是关系到你的声誉,也关系到一个人的前途,到底是继续做个普通人还是戴着镣铐坐牢。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左晗原先没有考虑到这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她之所以和臧易萱走得近,一半是因为她有一说一的直爽,还有大半是因为她专注并且擅长自己的专业,很有职业精神。眼下,经池逸晙一提醒,她才知道,自己太过于沉浸于物证痕迹分析,而忘了自己和这个案子都还处在一个特定的大环境中,牵一发就动全身。

她很感动于池逸晙作出的保证,也被曾大方对池逸晙的兄弟情义打动,但是,在实验室,她数次验证了最终的结果,无论从哪个角度,她的结论都没有纰漏,指纹就是同一个人的。

“抱歉,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还会牵连到池队。”左晗慢慢从池逸晙面前收回了那份鉴定报告,坚定地看着池逸晙的眼睛,“不过,我还是那句话,真相只有一个,被逮捕的嫌疑人就是凶手。这不是凭借我的直觉,也不是靠什么所谓的经验,我相信自己的技术和专业能力。如果在羁押时限到之前,还没有其他进展,我还是希望能够交上我这份报告。请相信我。”

左晗在单位和家两点一线忙碌的时候,并不知道母亲也干得热火朝天。陈雅静多年经营着一家烘焙学校,靠着口碑招来了一批批学员,看女儿终于出道了,原本想终于能够实现从生养她起就憧憬的画面——阳光和煦的午后,两人喝着她亲手做的点心,说说话,浇浇花,顺带着也把自己的技艺传给她。却不料熬出头了,母女关系却陷入了冰点,自己能见到女儿的时间还不如她的同事长。她决定依靠自己来改变这种局面,思来想去,倒不如干起老本行,在警局附近开一家甜品店,这样,不仅女儿和同事们散散心有个去处,自己也能借机多给她送点好吃的,一点点融化夹在两人之间的这座冰山。

谁知陈雅静的这次安排非但落了空,还吃力不讨好。她提着用铺着蕾丝花边餐巾纸的小竹筐,给左晗送布朗尼和提拉米苏,一只脚刚迈出电梯,就听到走廊里传出一阵怒吼,间歇夹杂着轻轻的抽泣声。听那女声有点耳熟,再往前走两步,正巧经过曾大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女儿背对着门,双手不时往脸上一抹。

陈雅静冲进门的时候,只看到了左晗的委屈和曾大方的凶狠,却并不了解左晗痛苦的眼泪,不是因为害怕领导呵斥,而是痛恨自己一时疏忽,犯了低级错误,差点酿成大祸。

当天,刑队里频频传来捷报,每个人都像过年一样神采奕奕。在左晗的协助下,仲凌将之前从第二个受害人处获得的作案工具物证送到了华济大学的科学实验室进行进一步的检测,综合前面数次的分析结果,得出了完全的微量元素成分比重报告,并且和从犯罪嫌疑人家中取得的其余钢针完全匹配。

很快,刘浩处也传来消息,嫌疑人供职的五星级酒店西餐厅后厨内,近日失窃一部分用于西餐烘焙的钢制器具。虽然形状不同,但长度厚度完全一致。嫌疑人偷窃的视频完美拷贝,器具是酒店统一采购,市面上没有公开销售的定制产品。在臧易萱的催促下,他火速带回了样品,经过检测比对,成分也完全和前两者百分百匹配。

有了作案工具和偷窃视频,池逸晙敲打起来心里笃定了许多,几个来回,身体僵坐着的嫌疑人突然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声叹息,好像心灵得到净化一样,沉默了片刻,就全招了。

听他说完如何准备作案工具,如何中途换装,如何在作案后逃走,池逸晙还不满足,继续循循善诱:“小伙子,看你工作也不错,应该有女朋友吧?”

嫌疑人一直低着的头这时微微抬起:“不错,哪里不错,又不是管理层,我只是个小工,临时工而已。人家可看不上。”

“你女朋友应该长得挺漂亮吧。”

带着手铐的手轻轻颤动了下,他好像陷入一段美好的回忆之中:“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她漂亮,你怎么知道的?”

池逸晙轻声责备,像是为他惋惜:“看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做这种糊涂事,这下好了,饭碗保不住了,女朋友要闹分手了吧?对了,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叫她给你来送点东西,看看你?”

嫌疑人突然猛敲了下桌子:“别提她了,就当她死了,你们联系不上她的。”

“死了,出什么事了?”曾大方问。

“在她知道我只是个帮工而不是客房部领班的时候,我们俩就吹了,她凭空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为了她,我都得了抑郁症。”嫌疑人指指自己的脸,他的眼袋下垂,眼圈发青,“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和我都谈婚论嫁了,我爸妈都给过她十万块彩礼了,一辈子的积蓄啊,她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不当她死了,我还去哪里找她?”

“你有找过她吗?”池逸晙问。

“我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在路上看到背影像的都会冲上去看看是不是她。我找她找得都快发疯了,你们难道看不出吗?”嫌疑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疯了,现在来和我说发疯了?”曾大方指着他鼻子训斥道。刑警最烦这句话,几乎一听到这话题,火气一下子窜上来,这是要装疯卖傻,逃避刑事责任,让他们的努力全都白费。池逸晙摁住他的肩,他气呼呼地重新坐下来,怒目圆睁瞪着对方,嫌疑人哑口无言,头也不敢抬起来直视他。

“即使找不到前女友,那漂亮姑娘有的是,你也不用这么极端嘛。”池逸晙劝道。

“我该怎么做?”嫌疑人绝望地捂着自己的脸,“漂亮女孩多,但是哪个又不像她那么现实,没有彩礼,没有高薪工作,没有城市户口,谁愿意真心和我在一起?”

池逸晙说:“这些路人和你没有什么矛盾吧,你们认识吗?”

“认识?这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识她们的人,但是我认识她们的心,全都一模一样,贪婪、自私、霸道、冷漠。”

池逸晙只是笑,不说话。

“我难道说错了吗?”嫌疑人被他笑里的揶揄和同情激怒了,指着自己手腕上长长一道疤痕,又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只是让她们流点血,长点教训。才留这么点血,忍那么点痛,就受不了了?她们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吗,我流了多少血吗?我差点死了,不,我已经死了。”

池逸晙举重若轻,终于等来了这些话,好了,板上钉钉,嫌疑人想在公诉时临时改主意翻供,也不容易了。左晗在心里为他喝彩。这种本事,她自知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学会的,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掌握不了这种技巧。与其说技巧,倒不如说是依靠自身犯罪心理学、谈判学和刑侦知识的完美结合,凭借着人格魅力,才能有今日的游刃有余。

池逸晙觉得问得差不多了,起身离开,经过满脸敬佩看着自己的左晗,心里一下子暖洋洋的,他停了停,刻意忽略了她崇拜的眼神,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我们当初应该相信你的。接下来的笔录由你来做吧,尽量详细,尤其是几个关键点,不懂就问你师傅。”

左晗看了看仍端坐在嫌疑人对面的曾大方,明白他是指“指纹”鉴定的事,受宠若惊:“没事没事,好的,我明白。”

笔录采集起初进行得很顺利,不用左晗费什么心,几乎就是曾大方问,她来打字,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曾大方说:“我去趟洗手间,你先找个人进来顶我。”

左晗看看瘦小的嫌疑人,轻声说:“不用了,我能行。”

曾大方接到过冠军同学的电话,说左晗最近苦练擒敌搏击,已然能背摔一个和她差不多身形的男人,话语间满是褒扬她的勤奋和悟性。听老同学说过左晗没问题,他估摸着自己也快去快回没一两分钟,点头离开了。

曾大方在走廊里听到屋内一声惊呼,他几乎连裤子拉链都来不及拉,夺门而入的时候,屋内竟然已是人仰马翻。左晗的椅子翻倒了,嫌疑人面前的桌板也掀了起来,左晗正狼狈地手脚并用,嫌疑人被她控制在地上动弹不得。曾大方的第一个反应是:“糟了,嫌疑人受伤了。”

嫌疑人的手居然挣脱了手铐,曾大方一个箭步冲上去,还没等左晗看清,他口袋里的手铐已经跑到了嫌疑人手上。他恶狠狠地把人摁回椅子上,捏起他的下巴固定住头部,查看他脑袋上的裂口,很快松了口气,凭他的经验来看,口子不大,也不深。“还好,还好。”他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安慰这哑口无言的两人。

池逸晙和刘浩在对讲机里听到呼叫,火速赶了过来,由他们接手,让曾大方他们先撤。左晗只得乖乖跟着沉默到可怕的曾大方,一路快走,坐电梯从地下室回到了办公楼层。

曾大方到的大靠背椅上一坐,左晗跟进去,连门也忘记关,就站在办公桌前,看他三口猛喝了半杯水。

“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是我的错,我就顾着做笔录,没注意到他把锁打开了。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撞上去了。”

“撞了几下?”

“就一下,后来我就控制住他了。”

“一下还不够,我要表扬你咯?”

“……”

“你不是平时观察力很强吗,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我才走开两分钟,两分钟!你就闯这么大的祸。”

“的确是我的疏忽,我没有想到……”

“我靠,不要和我来这套,照你这么说,我没想到的事情还要数不清了,没想到干死干活的老百姓也不记警察的好,没想到一出事有的媒体就巴不得看我们警察笑话,没想到这个死变态扎来扎去的都是不认识的,就因为他妈的失个恋!今天这事情,如果被媒体知道了,会是什么新闻你知道吗?”

左晗摇摇头,她的鼻子有点酸,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夸着捧着众星拱月的资优生,除了在警校被教官集体训斥罚站警姿,还从没接受过这样的“洗礼”。

“这种套路我太熟悉了,我都能编出一个标题来——‘警察刑讯逼供,男子畏罪撞墙’。今天如果他撞断脖子了,你我也都完了,你到底明白这个严重性吗?”

“曾队,真的是我疏忽,我知道错了。”左晗抱着“知错认罚”的态度,响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嘿,你还理直气壮了是不是?我和你说,你不找出疏忽的原因,不认识到问题的后果,你下次还会疏忽。仔细想想,什么原因?”

“我轻敌了。”左晗轻声说。

“他有盗窃前科,你不知道?进过号子,等同于我们培训,他的技能到什么程度,你我都不知道,以为自己能制服他就行了?他今天是自伤,如果他是要袭警呢,你是准备好‘光荣’了?”

“领导批评的是。”

“你也别和我来这套,我吃东西不挑食,但就是不吃马屁。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左晗点点头。

“你忘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里,我们对于犯罪嫌疑人永远不能有同情心。你的身份是什么?”

左晗的脸阵阵发白:“警察。”

“警察是什么?是执法者,是没有感情的中立方。你永远都要记住你的身份,不是说这样不会犯错,而是会少犯错。你不能让任何的感性因素来影响你的判断,左右你的行为。”

左晗摇头,又点头:“我明白了。”

“你不会明白,看到一个纹身的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你能做到不光凭衣着地位谈吐来判断哪个是嫌疑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违法的人,哪怕他再光鲜再老实再可怜,只要违法,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根本不值得同情。要学的很多,你不要以为自己靠着好运气上来就破了两个大案就是好刑警了。不先入为主,不夹带情绪,你好好给我修炼一下。”

“曾队,你说的我不完全同意。”左晗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眼神。

曾大方暗暗惊讶于她的勇气,音量却是丝毫不减,来递文件的臧易萱走到门口晃了下又原路撤退了。曾大方声如洪钟:“我不是来和你辩论的,或许你觉得我做的也不够好,那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不是,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你就会明白,虽然我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也会犯错,但是我至少有这份警惕能够让我少犯错。”

曾大方告诉她,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小民警,和左晗差不多年纪,一天晚上十一点,出了个警,醉酒打人。他到了现场,其中一方西装革履的躺在地上,看上去都快断气了,昏迷不醒,还有一个小混混的样子,虽然也头破血流地却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胡乱说着酒话,看到曾大方就劈头盖脸地骂警察。

曾大方当时压住火气,想着回去等他酒醒了,包扎了,好好以“故意伤害”拘个十天半月。送到医院,刚踏进急症室,那小混混脚下一软,看脸色苍白不像在装,送进去抢救,原来是脾脏破裂,半小时后就“走”了。曾大方回看视频,才发现是那个穿西装的先动的手,他不过是醉酒加晕血。当天凌晨“西装男”知道那个人死了,半醉半醒站起来就撞墙。幸亏有经验的老民警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摩托车头盔,就这样,办案区的软包墙都被撞出一个个大坑。

“如果不是那个头盔,那人的脖子估计早断了,我和当时带教民警的警服也都保不住了。不夸张的说,一条人命,两个人的前途,三个家庭的未来,全毁了。不要以为是疏忽,这种防范意识没有,两败俱伤,你懂不懂?我知道你想做个好刑警,可你这样,警察都当不了,还谈什么其他的?”

方才镇定自若的左晗一个劲点头,泪流满面了。她为自己感到羞愧,怎么就没有看到他袖口藏的钢丝,怎么就忘记了他有抑郁症自杀经历,到底是乐极生悲,掉以轻心了。幸亏他是选择了撞桌角而不是吞钢丝。否则,自己曾经的梦想,这两年多的努力,后面几十年的刑警生涯,恐怕就在这一刻永远终止了。她的身体因为后怕微微颤抖,她哭得不出声,眼睛望着窗外,泪水不停地跌落下来。

曾大方看她哭,觉得莫名其妙,这丫头大概泪腺比常人迟钝一些,刚才训得凶时不落泪,现在劝了两句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曾大方最见不得人哭,一见她这样脑袋就蒙了,口不择言地骂起来。正骂得荡气回肠,一个中年妇怒满面怒容地冲了进来,气势汹汹跨到他跟前,拽了左晗边走,边扭头怒目相对着抗议:“哪有这么当领导的,有理不在声高,把下属当孙子啊,满口粗话,一点水平都没有。我把女儿养那么大,是给你来训的啊?!”

左晗被拽到走廊里就甩开她的手:“妈,哎,松手,你来也不打招呼,这是干什么?”

陈雅静气得胸脯起伏:“打招呼,我打招呼还能看到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

“的确是我差点犯了大错,那是我师傅。”

“师傅就可以骂人了?我都没这么骂过你,谁给他的权利?”

左晗心烦意乱,懒得和她多解释,又怕同事看到,把她拉到电梯口的消防通道里,满脸不耐烦,一字一顿地对她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插手我的事?”

陈雅静一时无语,只有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行,我又错了,妈就给你送点吃的。你给我记住,不管谁欺负你,妈都会帮你的,你别怕。”说完,“蹬蹬蹬”推开门,等电梯去了。

左晗冲着她的后背说:“妈,真没人欺负我,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