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听讲“血液动力学”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屋内,一张乳白色榉木儿童床的两侧,曾大方和妻子相对而坐。床的四周如舞台放下帷幕,看不清两层薄纱后他的脸色。

舞台中央的那个女孩紧紧搂着两只乖巧的警察小熊玩偶。小女孩六七岁的光景,五官精致小巧,让人一看就不想再移开目光,即使睡着了依然如天使般耀眼夺目。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脸蛋红扑扑的,润泽的小嘴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一样,肉嘟嘟地撅着。

曾大方拿起耳温枪,探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撩开女儿耳旁的长发,妻子想要阻拦,又怕惊动了浅睡的孩子,只有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别三五分钟量一次?”

曾大方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个子超过一米八五了,宽肩厚胸,一双大手青筋凸显,他的头发有着和年龄不符的花白,和女孩极其相似的面容里有着股说不出的狠劲,这和他的英俊不相协调,很是突兀。

曾大方的眼睛里和妻子一样满是血丝,即使这样,他的腰板还是很直,倦怠至极的面容里有着让人一眼能够察觉的干练机敏。他短促有力地低声怒斥一下表示不满,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静默了一周的手机。他迅速摁掉了铃声,然后看了一眼耳温枪上的数字“38.3”,紧锁着的眉毛略微松弛开来,轻轻带上门,朝客厅走去。

等曾大方挂断电话的时候,女人不知何时靠坐在他身后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上,看着他走向卫生间冲水抹脸,打着哈欠问道:“又要走?”

“请假三天了,这会儿全体人员集合,我没理由再缺席。”男人头也没抬。

“女儿的烧还没退吧?”

男人犹豫了下,音调没有变:“下来点了,差不多稳定了。”

女人的声音满溢出委屈和愤怒:“我倒是想知道,什么工作,比女儿得了肺炎还重要。那天,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高温抽筋了,你是不是也不会请假?是一定要有什么后果了,你才甘心待在家里吗?”

曾大方压着眼睛里的火,不朝已经泪流满面的妻子看,他有点厌倦她的眼泪了。他并非不想改变,而是无力改变,队里离不开他:“池队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的。”

女人抹干了泪,一连串的诘问扑面而来:“单位里的事都是事,家里的事再大都不是事。他打给你,还不是你自己和他说就请假三天?女儿的病三天能好吗?你工龄超过十五年,年休假十天,你用过一天吗,错过了她多少次生日,为女儿多请几天假,多陪陪她,有那么难?”

男人懒得争辩,说:“我是对不起你们。”

女人不屑地摇头:“不用说‘你们’,对不起我没关系,反正结婚九年我都习惯了,我们俩也就这样了。那能不能对得起女儿?她和你最亲了。你知道愧疚,那就用行动来弥补一下,现在能不去吗?”

“我已经答应了。”

妻子愤愤不平:“你答应女儿的事情反悔的还少吗?上次我们一家都到机场了,你说走就走,好好的假期就被你毁了,女儿哭了一路,回来就病了。等会儿睁开眼睛看不到你,她又要哭了,你也知道,她一哭体温又得上去。”

曾大方看着妻子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有些苍老甚至丑陋,很是陌生。他们曾几何时也是如胶似漆的,妻子时从何时开始恨他的?或许是生孩子那天,他终究没能兑现承诺,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呱呱坠地;又或者是丈人车祸过世那天,他得知消息后还在外地出差办案,直到葬礼结束两天,结案后才赶回家。

曾大方明白,亏欠女儿的次数就更多了,小家伙开始习惯了对他每句话都当做玩笑,不抱希望。但也奇怪,血缘的联系从来不会因为他的付出少而冷淡。

记得有一次,还是女儿上托班前在家的日子,他去调监控,正是家附近的那个网点。想到办案几天没有回家了,他匆匆回去了趟,拿点换洗衣物,再抱抱女儿。两岁多的宝宝在“哇哇”大哭着,只因为够不到他挂在墙上的警服,妻子正狼狈不堪地托举着她哄着,餐桌上的残羹剩饭零散撒了一地。那天,他搂着女儿默默流泪,小宝宝却很快止住了哭,大概是哭累了,甚至在他怀里甜甜地睡着了。

轻轻掩上门,曾大方还是如往常很多次那样,离开了。在他背后,女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双手拂面。曾大方走出楼,抬头望那扇熟悉的窗户看去,一如既往,没有那个曾经甜蜜的笑脸探头张望。这么多年来,妻子真的是怨了,他们俩还能走多久呢?

公安专科学校的操场上,第四个三公里,左晗如愿以偿地跑进了曾大方设置的及格线。之所以不是女警常规的两点五公里,曾大方的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执行任务时,犯罪嫌疑人可不会因为你是女警就让你先跑500米。他看到左晗的眼里没有质疑和抗拒,即使她几乎是跑一次就要去一趟洗手间,他还是把在嘴边的训斥憋了回去。

但他不知道,这次左晗高估自己了。曾大方设置的及格线比警校常规的考核线要整整短三分钟,她不得不用全程冲刺的速度来弥补时间上的短缺。

跑完,左晗感觉是踩着棉花走进厕所的,更多的鲜血和着血块源源不断地从下面缓缓涌出,她身上隐隐有点发冷。起身的时候,她察觉到了身体从未有过的虚弱,有那么一秒后悔自己的逞能。可是,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她几乎可以想象,同曾大方说自己来例假不能剧烈运动时,他会是什么表情,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说。左晗一直觉得自己能坚持到底,而这一刻,被一股精神撑着的力气随着血水一泄而尽。她才走到警体馆门口,突然眼前一黑,停留在最后的直觉里,只有曾大方的呼叫和全身的生疼。

左晗醒过来的第一眼,就是曾大方那张胡子拉渣的国字脸。他没有预料到她的苏醒,眼睛里来不及掩盖的焦虑和担忧,那种表情让左晗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医生说了,你在特殊时期运动量过大,休息休息就好了,只是你摔倒的时候从警体馆门口台阶上滚下来,身上有几个地方擦伤,幸好没有骨折。”

左晗很是意外地朝他看了一眼,他难得的平和友好。

这会儿是晚上七点,看来她昏厥加昏睡的两三个小时里,他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左右,连晚饭都没吃。左晗说不出感激的话,但她的沉默和微笑表达了这个意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曾大方是同一种人,很难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感。左晗微微点头:“曾队,对不起。”

曾大方摇摇头,不说话。左晗突然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除去个人原因?”

曾大方没想到她这么直截了当,反而一时语塞,还是选择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在警校学习的是一套,但是实际工作中你需要面对的调整要大得多。如果你没有充分的心理和身体上的准备,不仅仅你会有危险,你的搭档,整个行动组,都难逃风险,甚至经营很长时间的案件都会功亏一篑。这些,你都明白吗?”

“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否则,你会自己主动找我练习,找时间操练,而不是现在这样,都是我在逼着你。”

左晗嘟哝着:“我有训练。”

曾大方一脸揶揄:“哦?就拿射击来说,你肯定认为自己没问题。但警校教程里学习的是单兵静止状态下的瞄准,学习的《执法规范》都是理论静止射术,可是,实际在抓捕亡命徒或是突发的暴力抗法情况中,你需要面对的都是移动靶位,你要考虑的是周边群众的安全、自身的掩护、队员的配合和目标的抓捕,方方面面都要在短短几秒内做出决策,看似考验条件反射能力,其实就是自身的功底。”

“嗯,我明白了,难度不在一个层面,我会加紧练习的。”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要表达的是,如果只是这些依靠技术和经验能够弥补的,那都足够简单了。更难的是,我们还要面对无形的一些阻力。”

“无形的?”

“你别忘了,我们虽然是警察,但不是时时刻刻都非常理智冷血的机器,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家人有朋友的普通人。”

“我知道,你是指大多数警察在面对危险时,也会害怕也会流血,我们并不是刀枪不入的。”

“没错,这时候,克服恐惧,预判危险,理智做出决策,才是最最关键的。这一点,有的人,依靠训练一辈子都做不到。”

左晗想了想,问:“因为这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勇气,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自己,需要剔除一切杂念?”

曾大方少有的愉悦点头,左晗的一点就通让他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欢欣,他在心里抱怨不停“女人真麻烦”之后,终于有点感谢池逸晙,好歹给他派了个悟性不低的徒弟。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说了。

“对了,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曾大方问。

左晗简单地回答:“运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曾大方不相信,有什么运动是会留下品种那么丰富的伤痕。虽然左晗身上的大多是旧伤,褪去痂很久了,她是疤痕性体质,所以还能清晰看出当年受伤时的形态。

以他的经验,这些伤绝不是常规的力量训练和形体训练会留下的印记,更何况她的表现实在难以解释考核的不尽如人意。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运动是这样一个文弱的女孩子会热衷的呢?他实在猜不出。

日后,当他亲眼目睹左晗的运动天赋时,他才不得不承认,即使天才,在某些方面也是愚钝之极如庸庸凡人的,这才让他有了误解她的机会和理由。

抛尸案中间走了不少弯路,让池逸晙都有点沉不住气。

死者身份的明确倒像是给他们上了一道紧箍咒,《卖淫女为爱献身,命丧渣男之手》、《昔日高材生,缘何走上不归之路?》媒体记者不断深挖出的死者生前故事听起来一个比一个有料,无形中增加了他们的办案压力。

而与此同时,由于死者生前复杂的社会关系、庞大的电话联系库还有频繁变换的称呼和手机号,一度让走访陷入了庞杂纠缠的线索排查中。

好脾气的刘浩每天带着一帮兄弟回来,嘴里都骂骂咧咧的。白天走访调查,晚上排查视频监控,梳理银行流水,每天只能像鸟打盹一样休息。案件的停滞让人焦躁。

左晗没有被指派到具体的案子,曾大方又行色匆匆、独来独往,来无影去无踪,默认了她可以当“消防队员”,哪里有急事,她就顶上。

这天她跟着刘浩他们寻到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其中一辆符合案发车辆特征,他们不抱什么希望,只是做些常规检查。不想,这一查,查出了问题。当翻开地垫和副驾驶位的储物仓时,一副带血的绳索、几滴疑似陈血的滴迹静静地露在他们面前。

几人面面相觑,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击中而不知所措。左晗倒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副乳胶手套,给他们一人一副戴上。刘浩瞅着:“这是要开工?”

“排查嘛,和店主打声招呼,方向盘、地垫和车上的杂物我们都要带回去。”左晗拨弄着方向盘。

“直接把车开回去不就得了?”有队员嚷嚷着出主意,一个小飞机(公安院校毕业的警员肩章为“一拐”,行内简称“小飞机”。公务员直接考入公安队伍的,肩章为“两拐”,俗称“大飞机”,通常“大飞机”因整体素质高、年龄大更受待见),还是个女的,跑到自己地盘上指手画脚,谁买这个账。

“不行,痕迹本来就比较脆弱。”左晗断然拒绝。

刘浩自从两次会议后,简直把左晗视为“智慧女神”,帮她解围说:“这样会打草惊蛇。你们没听到老板说,这辆车因为价格便宜太多已经有人看上了,不过车主只接受现金交易。这里面到底有没有猫腻,晚上车主露面前,我们必须把情况摸清楚。现在是难得的机会。”

“就算这样,现在都五点多了,路上正好是下班高峰,开回大院车程20分钟不到,都起码要赌上个把小时,送回去检验都来不及拿回来。”另一个队员也反对如此铤而走险。

刘浩看左晗,她志在必得的样子让他决定用行动支持她一回。

刘浩直接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在最短时间里让老板拆下方向盘。”

左晗说得轻描淡写,刘浩不免吃惊,想这丫头倒是大刀阔斧,幸亏不是什么担肩膀的事情,否则可被她坑惨了。

他支持的姿态摆出来了,现在也不好摇头,赶紧过去揽着车行老板的肩膀把他拉到一处商量,过后又打给池队汇报实时情况。

池逸晙在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你没问她打算怎么办?”

“头,这女人的心思,尤其是聪明女人的心思咱就别猜了,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刘浩在和队员沟通案子的进展,就听到耳边议论纷纷,正要回头吼让他们小声点,挂了电话转身看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左晗不知何时,换下了警服,神速变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装束。

左晗随身带着一个又大又沉的黑色背包,看来不少装备都是从这里面蹦出来的。她上穿灰色的运动型羽绒衫,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蹬白色运动鞋,一身的运动装束和她小巧玲珑的身材倒也相得益彰。

她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物证袋将几样物品一一放入,最后接过老板递来的方向盘,套上防护套,往大包里一塞,再取出一样让众人更加大吃一惊的玩意——滑板,而后就在一片注目礼中,背上双肩包,飘逸着长发,脚下一蹬,娴熟地如同乘风而去,那块滑板哪是什么万物,好像根本就是她原来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她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臧易萱正焦急等在大院门口,正在车流中寻找那个熟悉的号牌,只看到一个长发黑影呼啸而来,裹着一股热气停在自己跟前,一个漂亮的勾脚动作,把地上的滑板夹在了臂膀和身体中间。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左晗,再打量一下她的装束,猜想她是一路滑板从二手车店回来的,这等争分夺秒,不等气喘吁吁的左晗和她解释什么,接过她的包就在头顶竖着大拇指:“服了,服了,其他的交给我了,你赶紧去喝口水歇歇。”

身后的左晗只有苦笑,水杯就在包里,幸亏办公室钥匙和手机随手揣兜里了。她解开羽绒衫拉链,能感觉到胸口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内衣应该也湿透了。她隐约觉得头顶有人在看着自己,她抬头找去,那个人影却很快缩了回去,人是在走廊。

她看了看办公室的灯光,除了刚才和自己一起的组员,其他办公室的等全亮着,包括队长池逸晙。她也不多想了,径直去臧易萱的办公室等。她不知道等的是确定嫌疑人的结果,还是等取回物品物归原主。刑队工作的不确定性,大部分时间让人煎熬,恰恰也正是最大的乐趣之一。

窗口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池逸晙。他是被好奇心吸引到这个视线清晰、视野开阔的位置的。左晗并不是那种自信过度的女孩,而今说出了听似夸下海口的话,着实让他好奇。

那条路他很熟悉,回局的路不复杂,但是每到下班时间就水泄不通,摩的都炙手可热、一车难求,更不用提同样拥堵在路上的公交了,即使骑上共享单车,车程也在近一个小时。他倒很想看看,这个女孩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居然胸有成竹表示能在半小时内就回来。

左晗长发飘飘、英姿飒爽地滑进大院,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好像停摆了两下。她跳下滑板的动作很是轻盈,她抹汗的动作都是那么优雅,池逸晙还想静静看一会儿,左晗却毫无防备地突然抬头。

他敏捷闪到一边,心跳得很快。池逸晙暗笑自己没出息,再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看到他,不用吹胡子瞪眼,都只有乖乖吐料招供的份,而今,他却被个初出茅庐的女孩惹得心绪杂乱。

池逸晙突然想起前两天,她跑步后昏厥,曾大方吓得不轻,电话过来连抱怨带求安慰说了好一会儿。难道这么快,她的体力就恢复了,她的身体就能承受剧烈运动了?

惊艳被随之而来的担忧所取代,他往会议室走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烟灰缸里满满的残蒂。

池逸晙在办公室里呆坐了许久,脑海里的左晗或低头浅笑或娓娓道来或活力满满,交替着挥之不去。

多年前,他还不是队长的时候,他和曾大方在一次漫长的盯梢中,百无聊赖之时聊了几句。他们经常聊天,到现在还是如此,但大多谈的是工作,涉及到个人问题总是草草几句,倒也不是故意回避,似乎多谈就显得有点婆婆妈妈,这不符合两人一贯的作风。所以,那一次的聊天,让池逸晙影响很深刻。

不知谁起的话头,池逸晙不小心谈到了曾大方已故的未婚妻。其实已经是过了很久的事了,虽然那个女人曾是他们的学妹和同事,也算是警校公认的刑侦专业队花,池逸晙几乎都回想不起她的长相,只记得有这么个人。

老曾默不作声、定格喝水动作的那几秒钟,池逸晙知道他心痛难耐。池逸晙很是抱歉地拍拍他的肩,懊悔自己干嘛非要提到这个名字。

曾大方长舒一口气:“有时候,我特别后悔认识她。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她就在你的梦里走来走去,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来报道,而你,根本就没法和她说话,她听不到你说话,我也在梦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好像变成了她生命的旁观者,而她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心痛也成了没法回避的一部分。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从来没有这个人,或许我的日子都会过得更轻松一点,而我,还会是原来的那个我。”

池逸晙难得的词穷,他的确没有这种感觉。话说到底,如果不是亲生感受生离死别,谁也无法理解这种体会。而恰恰,老曾的未婚妻死在了他们订婚宴后的一个月。

可是,老曾说得挥之不去的感觉,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呢?池逸晙承认,他看到左晗的第一眼,就似乎被下了魔咒,尽管他不喜欢这种被操控的迷恋感,却身不由己。

他紧闭双眼,静坐放空自己,而后开始快速地审批文件。等桌上杂乱琐事的一厚沓文件全都过目,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小时。桌上的座机还是静悄悄。

他听到走廊里有轻快的跑步声,跑得很快,让人担心对方一不小心滑倒扭到脚踝。池逸晙才走到办公室门口,飞奔着的左晗几乎是整个人差点扑到他的怀里。

池逸晙扶住她的肩,帮助她停下脚步,稳住重心,而后很快松手。

左晗捕捉到了池逸晙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没有理会,只是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一个全队盼望的好消息:“池队,对上号了。”

汽车踏脚垫上的血迹是受害人的,绳索上的血迹是受害人的,方向盘上喷溅到的血迹还是死者的。绳索上的指纹已被破坏,方向盘内侧的几处指纹倒是清晰可辨,幸亏左晗带回了方向盘,否则以现场的条件,是不可能勘查出的。

左晗端坐在臧易萱的办公室,心急如焚地干等。其中一组指纹匹配上了一名有斗殴刑拘前科的对象,调出他的身份信息,和二手车店老板描述的、案情特征推测的嫌疑人特征完全相符。

左晗稳定了下情绪,递过一份简要的工作简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嫌疑人就是凶手。”

池逸晙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应,还是像往常那样平静地点头。他接过报告,瞟了一眼左晗,她也没有任何欢欣雀跃的表情,脸上反而是愁云密布的表情。

两人都心知肚明,即使物证、死者全部指向这名嫌疑人,在这种情况下,证据链还是不够完整。别说递交到检察院不会立案,就连在局内的法制科那里都过不了关。

眼下,能做的只有依靠讯问,看是否能得到完整的口供。

凌晨两点多,审讯室外,一股浓烈的泡面香味扑面而来,无缝不入地钻进房间里,曾大方皱皱眉头,继续和嫌疑人对质。池逸晙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插两句,双眼丝毫没有倦意,炯炯有神地盯着对方,那眼神里露出的坚定和信心,一点点蚕食着嫌疑人仅存的侥幸。

屋外左晗手捧一碗泡面,小心吹着上面的热气,一旁的刘浩正在大口吃面喝汤,他的泡面口味是香辣泡菜,劲头十足,几乎是吃一口、哈一口气、擦一把眼泪的节奏,如此这般,都不影响他们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屋子中央那人身上。

左晗突然把手里的碗一放,静静地看着里屋的动静。刘浩奇怪了:“还大半碗呢,减肥也要挑时候啊,看刚才你饿得都快低血糖了,走路都打飘怎么干活?”

左晗只是摇头浅笑。

刘浩忍不住问她:“看出什么究竟了,给我说说?”

左晗指指屋子里的嫌疑人:“你听,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都快一个小时了,颠来倒去无非是一个意思‘我没杀人’。”

左晗摇头:“他在说谎。”

“我也知道他在说谎,可是有什么依据吗?”

左晗说:“你看,人在描述不客观事物的时候,会不自觉做出一些潜意识中的表情和动作。而这些动作,都是有一定原因的。”

“比如?”

“他的四肢会出现不对称动作,个别部位的器官还会因为撒谎而出现异常的生理状况,从外部来看,就是肉眼可见的相应肢体动作。”

“咱能不能说得深入浅出一点?”

“你看,池队和曾队每问一句话,他几乎都要重复一遍,而且眼睛直视着他们。”

“这不是正好说明他坦坦荡荡,毫无隐瞒吗?而且重复问题,是我平时也有的习惯,很多人都有这习惯。”

“不一样,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他的话每句都是机械性的重复,而我们仔细观察他的眼神,结合他的其他微表情,你就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坦荡,而是心中有鬼,看对方是否识破。”

“和作弊的学生盯着老师看是一个道理?”

左晗忍俊不禁:“看来你很有体会啊,说得没错。你再看,他从谈话至今,做得最多的动作是什么?”

“就是你刚才提醒我看的那个,摸鼻子,还有眼睛向右瞟的动作。”

“你观察得挺到位,他为什么要向右看?房间的布局上来说,右边只是一睹白墙,没有任何多余的事物能够引起关注。而大多数人都在下意识回忆时,眼珠向左移动,下意识思考时,眼珠向右移动,他不是在回忆客观事情。”

“那摸鼻子呢,我看他既没有鼻炎,也没有生皮肤病,难道也和撒谎有关?这是什么原理?”

“人在撒谎的时候,一种名为儿茶酚胺的化学物质就会被释放出来,引起鼻腔内部的细胞肿胀,鼻腔的神经末梢就会传送出刺痒的感觉。太痒了,他就忍不住要摸。”

“每个人的行为习惯还是很不相同的,说不定只是习惯动作呢?”

“的确,微表情是在瞬间发生的、非常强烈的隐藏表情。它只是一个突破口,要想明白他真正的内心感受,还必须研究一个人的所有行为举止从手势、声音、到姿势、眼神。”

“仅仅凭这几点来判断,可靠吗?”

“至少,从我的判断来看,他在撒谎。他表述伤心的事情时,面部表情却是不同步的。当时,他的下巴扬起,他的嘴角却耷拉着往下,这代表着他内心相当自责。他在反驳曾队对他的质疑时,勃然大怒之后,才拍了桌子,他内心有纠结矛盾和思考的一个过程,所以才有这滞后的肢体动作。无论他是不是凶手,这个人都是非常可疑的,里面一定有故事。”

“可是我们手头的证据只有这些,你都知道的,哪一条都没有直接的指向。”

左晗突然想到了什么,站了起来:“刚才他身上的东西都检查过没有?”

“他的鞋子臧易萱拿去比对了,怎么这会儿还没消息?”

“你看到有什么异样吗?”

“他的衣服估计早换过了,但鞋子上有血迹,他自己处理过了,但没发觉有遗漏,还在接着穿。不过,他刚才也承认了,他到过车里。”

左晗继续扒拉着面条,朝里看,屋里的曾大方用一贯的粗犷大嗓门问话,压倒性的气势让嫌疑人胆战心惊,不时小声地反驳两句。池逸晙一直纹丝不动地坐着,倒是冷不丁的冒几句话,真真假假,让嫌疑人一下子诚惶诚恐,额头冒出了虚汗,低下头在用手背擦拭。

左晗摇头,嫌疑人如果真的是凶手,那太功于心计了。对于和死者的金钱交易关系,他毫不否认,甚至主动承认自己请对方到车上,是为了“培养感情”。

他的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他回忆道,当他中途停车,到一处小卖部买东西,上了厕所后回到车上发现,受害人已经死了。因为很有可能死者生前是被看到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有最大的作案嫌疑,他不敢报警,慌慌张张开车到附近一个僻静的路段抛尸。谁料忙中出错,过了一日,他特意开回原处看看尸体是否被发现,才看到死者因为地势关系,滚落到路边,幸好这条路基本无人经过。不过,他是不敢再扔在那里了,思来想去,他决定铤而走险,从高架桥墩上将尸体滚落,预计死者会掉入下方荒草丛生的死角,如此等有人发现时,基本早就腐烂辨认不出了。计划不如变化,等看到尸体不偏不倚,居然正好无比显眼地挂在铁丝网上时,他大惊失色,但已无计可施,也不敢多停留片刻,只能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抱着侥幸的念头度日如年。

难道真如他所说,“没杀人,只抛尸”,凶手另有其人?但如果凶手是他,他既然敢说出来,说明最后的所到之处时间、人证都有。而他说自己回到车上对方已死,恰恰可以证明,为何他的鞋子上有血迹,只因为他到过案发现场,“到过”而已!

“难了,这下碰到钉子户了。”刘浩揉了揉眼睛,“你不去休息?那等会儿曾队他们要接班到值班休息室叫我。我去眯一会儿,困得头都晕了,估计血压高了。”

左晗冲他点头,示意他去休息。

这时,屋里池逸晙的表情已经转换成了淡定的微笑,是那种“奉陪到底”、“你干了什么我都了如指掌”的微笑。旁人看上去很是平常,但清楚手头到底有多少“货”的左晗知道,这样的笑是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来压制心头的焦虑和愤怒。不过,这样的笑足以让嫌疑人心里发毛,倘若嫌疑人真的是凶手,再加上之前举重若轻的那一句句聊天,他的心理防线崩溃,只是迟早的事。

可实际情况根本容不得他们有一分一秒的犹豫和耽搁,羁押讯问期限一到,没有有力的证据,哪怕是间接证据证明死者就是他所杀,也只能眼睁睁看他松开手铐,送他出门。哪怕所有一切都在告诉他们,凶手就是他,没有别人!

左晗不相信什么直觉,更准确地说,她不依赖直觉更不被直觉左右。面对这种很多刑警奉为“上天指点”的感觉,她有相当大的定力将它们从心里、脑子里剔除出去,她更倚靠的是观察和思考,科学和数据。她又定定地看了会儿讯问进程,直奔技术组。

技术组的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埋头工作。臧易萱的助理仲是个严肃的姑娘,左晗在她消瘦的长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笑容,好像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好像都消融在了数据里,只有一份鉴定报告出炉,数字精准无偏差、结果核对后准确无误时,她的表情才会稍稍松弛。

现实生活中,她似乎又不是个刻板的人,有一次,听到她的手机铃声是thirteensenses的另类摇滚曲时,左晗有点意外,这支她也钟爱的组合毕竟比较小众,不如linkingpark那样人尽皆知。面对她们这样看似文静的姑娘,人们永远不会猜到这类曲风的歌会对她们的胃口。

从她的面部表情来看,是无法预知嫌疑人鞋子上的血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被害人的。仲凌此刻脸上就是报告完成时特有的愉悦表情,她冲左晗点点头,左晗紧跟在她身后,到她办公桌前站定。在她开口前,左晗接过一看,结果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凶手,但能确定的是,如他所说,他“到过”凶杀现场,因为他鞋上的血迹正是死者的。

“很遗憾,没能帮到你们。”臧易萱从里屋出来。

左晗摇头笑笑,这是她预料中的结果,她指指实验室桌面上的取样标本:“我看下他的鞋。”

仲凌很快取出证物袋,里面是双很普通的帆布鞋,41码的酒红色高帮鞋,鞋面被刷得干干净净,鞋帮后靠近脚后跟的右侧面,有非常不显眼的几处血滴,左晗取来臧易萱递过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为数不多的凝结血滴在上面不容易显色。

“你放心吧,我们能取样检验的都做了,这上面没有第二个人的dna。”仲凌对左晗的举动略微有点不满,左晗这样做,分明在质疑自己的职业素养,这是她无法容忍的。

臧易萱摆摆手:“没事没事,当局者迷嘛,你帮我们把把关也是好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左晗抱歉地笑笑,“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其他的突破线索。这个案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听她这样解释,仲凌再不满,也就不言语了,任凭她一个人杵在那里,细细研究那双帆布鞋,好像在研读一本写满远古神秘文字的典籍。

池逸晙起身到门外抽烟,他看了下表,凌晨四点半。几只野猫在猖狂地叫着,像是大战后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有一只从垃圾桶里跳了出来,嘴里叼着半个鸡腿,飞快地从他脚边溜过,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院子的寒意里混杂着湿气,他不由自主裹紧了多功能大衣,罩上了帽子,深深打了个哈欠。

为了提起精神,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从楼外扫视过去,整栋楼沉默在漆黑中,也已沉睡,只有底楼值班室宿舍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他稳而慢地朝前踱步,打算抽完这支烟,进去告诉值班的浩子安心休息,不用来接替自己了。今晚他是打算和嫌疑人死磕到底了。

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往回放轻脚步踱了几步。他认出了左晗的声音。

刘浩无奈又疲惫的声音:“左大小姐,虽然你貌美如仙,但我现在又冷又困。赶紧让我再打个盹,待会儿要交班了。”

“你没觉得这鞋子有问题吗?”左晗的声音,隐隐中似乎有点兴奋。

“鞋子有问题不假,洗过了,里面多少都有点猫腻。但我们掌握的证据他全都认了,我们没掌握的信息,他半个字不多吐。现在的问题是,不能排除他只是在现场,却没有行凶的可能性。”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事实胜于雄辩。池队和曾队都在审着,你有经验,我只有来找你说了。”

“行,今天舍觉陪美人了,我把床铺收起来。这大半夜,孤男寡女的,到时候,我能把持住自己,别人可不信,有口难辩咯。”

左晗刚要坐下,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把门开到最大,重新回到椅子边上,哭笑不得:“这哪出和哪出?我是来和你谈工作的。”

“行,你说,我听着。”浩子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头了。

不知道为什么,池逸晙并没有打算到宿舍里去,静静站在原地,又点燃了一支烟,半信半疑地听着。左晗貌似很有信心,宿舍的窗帘露了一条缝隙,能清晰看到里屋,但他们看不到夜色里的自己。

“你看这双鞋子上的血滴,能看出什么不同之处吗?”

“左大小姐,你别说那么小的血滴,我现在困得眼泪直流,看你都是成双的,能看清什么呀。”刘浩一个接一个打着大哈欠。

左晗不理会他的话,她的手上套着乳胶手套,拿着放大镜,把鞋凑到他跟前:“照嫌疑人的说法,在他沾上血滴之前,凶杀已经结束了,他只不过蹭上了几滴血。但我不这么认为,你看,后跟这里的血滴有一处形态比较完整。”

左晗肯定的语气,比前两次会上的发言还自信,池逸晙掐掉了眼,瞬间困意全无。鞋他看过,血迹他也仔细观察过,再普通不过的一滴血,能看出什么名堂。可是,左晗是否有了新的发现,会不会给眼前的僵局带来一丝转机?

左晗兴奋地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血液动力学?”

刘浩迷茫地摇头:“什么呀?你给解释解释。”

“就是根据血液的形态,能够还原罪案发生现场时的情况,还有沾上血液的人当时做了什么。”

“那么玄乎?别的不多说了,我对你只有崇拜……”

池逸晙在窗外直摇头,浩子本性难移,困成这样还是不忘在美女前巧舌如簧、恭维不断。

刘浩不想左晗从小到大是听惯了各种褒奖,丝毫不为所动:“其实我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但是,对付这个案子还是够用的。你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血滴是圆形的,还是蝌蚪形的?”

池逸晙看着刘浩凑近放大镜那费力劲,真恨不得自己凑过去看个究竟。他慢慢放下了放大镜,依然疑惑不解:“圆形的啊,这和案子能有什么关系?血滴下去,不就这几种样子么,随机概率罢了。就像你打个喷嚏,一次声音大一点,一次可能就小一点,自己都没数。”

池逸晙在夜色里哑然失笑,倒也说得没错,话糙理不糙。

“那我问你,如果是动脉受损,喷溅而出的血和非动脉处反复被击打喷溅出的血,会是一样的吗?”

刘浩显然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懵着答不上来,只顾着猛灌几口咖啡。

“动脉被外力击打破裂,喷溅出的血形态密集,方向一致,相反,其他非致命性的伤口喷溅出的血滴方向散布不同,形态也相对分散,我没说错吧?”

“原来还有那么多道道,改天要请你给我们专门讲一堂血液动力学。可是,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呢?”

左晗才不会告诉他,这些知识都来自于基层实习时,从不同的案卷现场勘查报告中,总结得来的经验。不过说了也不会相信,换做另一个人,根本不会留意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继续解释道:“同样道理,如果血是滴落在上面,不会是这个形状,而应该是圆形带着长长的尾巴,就是我说的‘蝌蚪形’。”

左晗止住话头,在屋里急切地寻找着什么,随后从桌面上翻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图示意着:“你看,这就是垂直滴落的血和飞溅上去的血,运动的过程,和最终粘在物体上的形态。”

“飞溅上去的形态最终是圆形,这鞋子上的血滴也是圆形的。怎么会那么巧?”

左晗轻轻打了个响指:“世界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真相只有一个,这就是关键的一点。一滴血,恰恰说明了,死者在遇害时,嫌疑人正在现场,而不是他所说的事后才进入现场。”

刘浩眼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开来:“他从始至终的口供里,都印证了一点,他在场的情况下,只有他和受害人两个人。”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就是他。”

“天!这样,凶手除了他,就不会有别人。”刘浩反应过来,欣喜若狂,“这不结了?!你还和我在这里说半天干嘛,赶紧去汇报池队他们啊。”

“你汇报和我汇报不是一样嘛,正好交班,把这事给说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就算帮我忙了。我其实老早就困得不行了,我去休息了。”左晗打着哈欠,不由分说地把证物袋交给了刘浩,留下他一个人愣在原地。

周六,左晗在和父亲投篮,手臂上的运动手环震动着,告诉她又有电话来了。本来父女俩打算收了球回家吃饭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他们的周末娱乐项目总是在篮球场的灯光亮起来时结束的,好奇看热闹的群众在这个时候也散得七零八落了。

左晗合身的浅蓝色卫衣配上黑色紧身裤,看上去更像是篮球宝贝。她是球场上的唯一女性,投篮的球技却是让一众穿着背心的大老爷们自叹不如,三分球、带球上篮都畏畏缩缩,再也不敢班门弄釜。

他们有所不知的是,她的这份逢投必进的绝活,是父亲左志桦从小陪练的成果。陈雅静因此总是笑盈盈“数落”左志桦:“还真把闺女当儿子养了,现在有人陪玩了,高兴了吧。”

这天,左晗的命中率出奇得低,球场上熟悉这对父女的球友隔了半个球场,回望时都唏嘘吹着口哨。左志桦捡回了球,揽着她的肩,指指旁边的长条木椅。她点点头,两人就偃旗息鼓坐了过去。他们离开后,半片场地很快被一群刚来的十四五岁少年欢呼雀跃着占用了。

“怎么了,刚工作就碰到不顺心的事了?”左志桦收着球,抹着汗,随口问道。

初冬的风已然没有了夏日的凉爽,父女俩不自觉地同时双手抱于胸前。

“爸,你工作那么多年,身边同事有没有辞职的?”

左志桦愣了愣,很快回答道:“辞职的极个别,主要是对象不在这个城市,为了团聚,又没法直接在系统里调过去,不得不离开公安。”

“那大多数离开公安的,都是什么情况?”

左志桦掰着手指:“让我想想啊。我们这代人,和你们不一样,选择了一份职业,往往都是从一而终的,以往退休时同时还敲锣打鼓欢送呢。从我工作到现在,离开的有些是下海了,不单单是离开公安,还是离开了体制。这其中,主动离开的更是数得过来的数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不是主动离开得多?”

左志桦沉重地点点头:“有的是犯了错,‘剥了皮’(警察被免去公职的俗称),有的是倒在了岗位上,能算是主动吗?自己都预料不到。”

“你有过这样的念头吗?”

“应该算有过吧,警察也是人,也有害怕、担心的时候。”

左晗转过身,面向他,认真地问:“只是想想而已咯?”

她以为父亲会说些“提高觉悟”之类的话,来勉励自己。不想左志桦只是叹了口气:“有时候,容不得多想,多想容易后怕。我们能做的只是活着,活着工作,活着退休。”

“这倒是和警校里毕业典礼上说得一样,老校长说希望我们‘平安退休’,当时我们还想,刚工作,怎么就和我们提几十年后的事了。”

“你将来就会知道,警察的日子不是用年来计算的,尤其是刑警。警察的时间刻度是以破了多少个案子,抓了多少嫌疑人来衡量的。‘平安退休’听起来是夸张,但是有数据支撑,平均有五分之一的警察活不到退休。”

“嗯,看来警察真是高危职业。”左晗觉得不可思议,在她印象中,除了节假日不能陪自己、家长会屡屡缺席,她记忆中的父亲,和其他孩子朝九晚五的家长没什么两样。

左志桦把目光投到篮球场最远的一个篮框,像是掉进记忆的黑洞,整个人木木地说:“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听到什么吗?”

不等左晗猜,他就回答道:“最怕听到‘送英雄回家’。你别说,有一次,我差点也‘光荣’了。”

左晗瞪大眼睛,左志桦肯定地点了点头,表情很严肃。

“那天,我们去抓赌徒,事先都卯准了,时机一到,就收网。我那时候还年轻,工作大概就两三个月,跑得比谁都快,第一个冲进了门。一进门,就眼前一黑。他们在门口望风的人感觉到了动静,灯一关,没等我抄起警棍,就直接把我用蛇皮袋罩了。”

“天,然后呢,其他人呢?”

“我当时被锤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快失去意识了,同事这时候还好赶到了。他们说我血流得到处都是,都以为我不行了。”左志桦指指自己右侧靠近耳朵的头皮。

伸手翻看,左晗看到隐藏在缝隙里的一道扭扭曲曲的伤疤,大为震撼。

“你爸命大。就这,缝了八针。当时不觉得什么,甚至于队长让戴防暴头盔都嫌麻烦,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距离死亡也就那么一斧头的距离。”

“这件事妈居然不知道?”

“这怎么能让她知道,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队长帮忙打掩护,后勤给你妈打得电话说是‘临时安排出差’。”

左晗捂住嘴笑,笑完了又不免心酸:“爸,看你大老爷们一个,心倒挺细的。这里还疼不疼,不会以后老年痴呆,连我认不出吧?”

“想什么呢,诅咒我是吧。一开始我骗你妈骗得严严实实,抓毒贩说是抓小偷,抓杀了人的说是抓诈骗的。后来一次收网行动,盯梢的时候,正好你妈带着你去看病路过,你看到我隔着马路就大喊‘爸爸’,把队长吓得赶紧让我带你们离开。从这时候,你妈就知道我工作的危险性了,说什么都让我换部门,否则就和我离婚。”

这件事情,左晗完全没印象了。爸妈总是相敬如宾的,那次吵架天崩地裂的,她倒是记忆犹新。她记得妈歇斯底里地喊“我不想女儿没了爸爸,我不想当寡妇。”

左晗哆嗦了一下,记忆里的伤痛让她更冷了。她脖子一扭,忿忿不平地说:“就是你把妈宠坏了,什么都要由她来做主,说一不二的,否则我能浪费一年复读吗?”

“我说这些,你应该更理解你妈才对。老实说,我也没想到我的工作对你影响那么大,让你也许选择了做刑警。我是想提醒你,做警察尤其是刑警很光荣没错,但是所有需要付出的代价,你真的清楚吗?”

左晗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我报道那天有个女警辞职,各种工资低、加班多、升迁无望的吐槽,我都能背出来了。大不了我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年轻人啊。”左志桦无奈地苦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些话他很早就想说了,只不过他没有想到那么多警种里,女儿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刑警,“你还是太年轻啊,你看到的只是抓坏人破大案,你看不到的是要和那些肮脏的灵魂或者是没有灵魂的人斗争,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