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我都知道。”
“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忏悔,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人性。你会对人性感到恐惧、恶心,对生命感到敬畏或者微不足道,你会害怕、你会发抖、你会绝望,很有可能你还会后悔,后悔为什么不陪着家人过平凡日子非要出生入死。这些代价你真的付得起吗?”左志桦几乎快把自己都说动了,不过昏暗的天色里,女儿没有发现他的眼眶微红。
“爸,夸大了啊,虽然牺牲和付出肯定是有的,但不至于那么玄乎吧。不过,收获还是有的,否则我都不知道你还很有文采,出口成章啊。”左晗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曼妙的曲线,一个长跑经过她身边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眼,哎呦一声被前路的沙石绊了一跤,狼狈地擦擦脚脖子,踉踉跄跄继续往前跑。
左志桦摇头,很多事情多说无益,没有体验过,再有同理心的人都无法想象,那些听来虚妄缥缈的事情是能够有多真实——真实到让人颤栗,让人不敢回忆。
左晗这是已经接通电话,是曾大方打来的,依然是简洁的指令,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限你三十分钟,赶到河滨路五十八号海棠公寓四单元,赶不到,你就不用来了。”
左志桦见她脸色难看,追问下来才知道是女儿的师傅下了个严苛的指令。
左晗无语,多少有些抱怨:“跑步都达到优秀了他还不满意,处处给我下绊子,四十公里的路,唯一的通道西南高架现在又是红色拥堵状态,他是存心不想让我参加这个新案子。”
左晗拽着手机看着上面的实时地图缓缓坐下,脑子里盘算着按时到达的路径。
没等左志桦给她出主意,她“腾”地站了起来,径直跑向场上一个正在打篮球的男孩,这是他们熟悉的球友,车行的年轻技师。他的摩托改装过,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油门轰起来震天响,速度虽比不上跑车,却是胜过大多数汽车,堵车的时候,没有比它更好的交通工具了。
左志桦远远就看到男孩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左晗急切地和他保证许诺着什么,对方只好走到场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顺手把头盔也给了她,指了指停放的位置。
左晗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跨上车,朝左志桦摆摆手,飞驰而去,又引得众人行注目礼。
左志桦想在她背后大喊“安全第一”,终究没有说出口,默默地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离去。“女大不中留啊。”他从没想过,孩子成长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她在印象里还是会那个骑在肩头,为了几个泡泡会兴奋大叫的纯真女孩呢。
左晗只猜到了其一——曾大方故意刁难,却没有猜到曾大方是刻意不想让她参与办案,想灭灭她的风头。
如果不是池逸晙提到了她的名字,他没有理由故意顶撞,否则他根本不愿意在现场看到她。上次左晗跑步后的晕厥让他心有余悸,他不想再给自己没事找事。
现场在河滨路,靠近码头的一个高档小区。公寓阳台上,混合着煤气泄漏的余味,曾大方甚至都能闻到渔港里随风飘来的鱼腥味。这个码头曾经是供应本市大小超市卖场海鲜的唯一源头,垄断经营,而后贸易开放,交通工具升级,越来越多不同地区的海鲜河鲜都涌入了本地市场。不过这根本不影响最早富起来的那一批鱼老大,受害人就是其中的一员。
做这行的有迷信“女人不能上船”,而这家的鱼老大偏偏是个女人。靠着敏锐的商感,早年积累的资金和人脉让她成立了自己的海鲜外贸公司,专做进出口,走大卖场特供渠道,如今已是圈内有名的富婆。
曾大方一踏进门,就问池逸晙怎么回事。他刚从看守所提审回大院路上,好在离河滨路倒是不远,接到指令就直接调头赶了过来。
电话里一听路名,他就打断话骂道:“搞什么名堂,那不是水上分局的活吗,怎么往我们这里推?”
池逸晙听他发完牢骚,才解释道:“水上是他们的活,到了岸上,尤其是我们辖区里的案子,当然是我们的活了。”
“你不早说,话说半句。”
池逸晙“嘿嘿”笑了下:“那你要给我机会让我把话说完啊。”
现场封锁了起来,技术组的民警都各自戴着手套、脚套,拿着仪器,四下做标记、拍照、查找可能遗漏的隐蔽物证。
池逸晙领着曾大方贴着墙根往屋里走,防止破坏现场痕迹。走到卫生间里,直到半蹲着的臧易萱身旁,他们才停住脚步。他转身向曾大方介绍:“死者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发现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她家的钟点工阿姨每天八点准时报到,是她报警的。一氧化碳浓度超编,死者死因也是这个。灶头上炖着一锅海鲜粥,满溢了大半。管道检查过了,没有老化,属于管道接口脱落后的煤气泄漏。”
“现场就他们两个?”曾大方问。
“目前为止,除了当时在另一屋的死者男性朋友,还有发现六七人的脚印。”正在检查死者口腔的臧易萱停下手,压抑着怒气回答道。
刘浩从外面探头进来汇报:“池队,我们在厅里有发现被擦拭过的足迹,但是询问钟点工,说前一天没有看到访客出现。死者谈事一般都是到公司里去,很多时候,老客户老朋友也会邀到家里边喝茶边谈事。”
“另一个伤者情况怎么样了?”池逸晙问。
“我刚打过电话了,目前醒过来了。病房号他们随后会告诉我。”在一旁协助臧易萱的仲凌回答道。
池逸晙狐疑地抬起头:“那么快?”
仲凌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他被发现时在卧室,那间屋子离厨房比较远,开着空调,门紧闭着,窗户也半开着,吸入的浓度的确并不足以致命。”
曾大方在屋里兜了一圈,正在看墙上挂着的照片,大多是死者的儿子捧着奖状的场景,就听到刘浩兴奋谄媚的声音:“哎,左晗,在这,在这。没听你提起过还会这个呀,真是帅呆了”
对方应了一声,曾大方看了下手机,又翻看了下通话记录,二十五分钟,提前到了。这回总不见得再滑板过来吧,腿还不废了?
曾大方诧异地循声望去,就看到左晗正拿下头盔,像广告里的机车美女一样一甩长发,大长腿一个优美的弧线,离开了那辆和她较小身体形成对比的大摩托,而后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皮筋,同时小跑步进了楼。
等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左晗已挽着头发,挎着头盔,紧身裤下她的长腿纤细笔直,完美显现了黄金比例的身材。她略过四周盯着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找曾大方,刚要往屋里踏,只见这个师傅板着脸,大手一挥:“停,你给我收住脚,外面说。”
曾大方摇着头往屋外走,经过刘浩身边时给了他脑袋一记:“看什么看,让你工作来的,不是来发呆流口水。”
莫名的刘浩头颈一缩,擦了擦嘴角,嘟哝了几句,赶紧转过身去忙了。
“师傅,我提前到了。”左晗元气满满,丝毫不像是来加班而是像来领奖的。
“那个,你先找个地去休息,有事,我会叫你的。”曾大方正在搜寻着玄关处的物证标记,看也不朝她看一眼。
“我想进现场看看。”
“你知道现场有些什么,你又想发现什么?”曾大方抬起头,一只手撑着门框质问道。楼道里的橘黄色灯光投射下来,左晗被挡在了警戒线外,小小的身体整个嵌在了他的影子里。
左晗不奇怪他的态度,但有点惊讶他出这样的题目,还是认真回答道:“师傅,我理解您的意思。在我看来,虽然没有完美的现场,但是只要能够仔细观察,科学分析,现场就会和你对话。”
“对话?”
左晗肯定地点点头:“从进入现场的第一分钟开始,我们就应该记录自己的印象,虽然可能会觉得现场乱成一片,看似到处是线索,又不知道从何下手,但是记录下来的印象中任何一块,可能在日后都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曾大方沉默不语,低头反复拉着紧绷的乳胶手套。
左晗继续说:“即使不知道要寻找什么,我们还是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在现场,只要用心观察,有的线索会自己跳出来,只不过有的是在和我们窃窃私语,有的是在和我们摇手打招呼。所有的细节经过逻辑分析,都能够在破案中起到作用。”
池逸晙走到门口,听到左晗的声音,笑着刚想要鼓励两句,一直没作声的曾大方抬起头,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以为现场勘查是写文章吗,我们是实打实干活的,你呢?怎么保护现场,怎么最大限度地巩固脆弱证据,这些基础工作,你能做到?说起来一套套的,搁我这不行。该干嘛干嘛去,别给我来这些虚的。”
看左晗委屈又不解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曾大方又嘀咕了句:“让你来也不是进现场的。给我待命,别净添乱。”
等曾大方回到屋里,左晗看同事都在忙里忙外,呆站了一会儿,想这样愣下去终究不是一回事,说不定等会儿曾大方又说她“拨一拨动一动,不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她决定走到远远围观的人群里,去找点“灵感”。左晗拽着一本薄荷路封面的笔记本,徘徊了几分钟,朝人群里走去,她在一群或迷茫或忧心或好奇的眼神里搜索,寻找那个与死者女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有哪怕一丁点交集的人。
一只大手从背后卡住了她的肩,左晗惊讶地转身,发现又是曾大方。
“说真的,你能让我省心点吗?”
“师傅,我是来工作的,总要干点什么吧。”
“那你说,你刚才是准备干嘛?”
左晗下巴朝人群一点,无语:“不放心我进现场,我询访邻居总可以吧?多少能多了解点信息。”
“不行。”
左晗的表情终于看起来有些忍无可忍:“总要有个理由吧?”
“按理说,师傅说什么都应该无条件服从。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个理由,如果你问得不到位,兄弟们再去重复询问容易有记忆偏差,得到错误的答案,然后整个案件的走向都可能受到误导。”
刘浩过来通知道:“头,池队说半小时后原地开案情分析会,小区物业办公室集中。”
曾大方点点头,左晗带着征询的表情迎上前来,他一皱眉头:“你就不用去了,反正你也不了解情况,守在这门口,不许闲杂人靠近。”
说完他又回到现场,不时同技术组的同事低声交谈。
左晗失望至极,“闲杂人等”说得不就是自己吗,可是如此被隔绝在案件外围,又怎么可能了解情况呢?看来曾大方是铁了心不让自己参与办案。原本以为体能关通过就差不离了,谁知道他还在这里将自己一军。
尽管很想哭,但她知道现在决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这在他看来一定是软弱的象征,而非情绪的表达。左晗的眼神穿过几扇门,抵达了死者所在的房间。卫生间的门正对着房门,技术组的人从她身边散去,正在准备装备,以便等会儿将死者带回解剖室。不过此刻,家属的签名还没拿到,她的老公方才联系上,正在往这儿赶。
左晗可以清晰看到女人失去血色的脚,酒红色浴袍宽松散开露,露出了松弛的胸部还有赘肉遍布的腹部。她的头往后仰着,嘴巴微张,看不出她的表情。整个人的肢体语言都像是精疲力竭的颓废,又像是欢愉到顶点的感慨。
既然不能进屋,却不妨碍左晗朝屋里打量。她只要稍稍探头,就能看清屋里的摆设。其中一只茶几上端放着一套茶具,她看不清里面的内容,索性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只袖珍望远镜,以她对茶道的熟稔程度,这样就大致能够判断他们喝得是什么茶了。
池逸晙看着左晗杵在门口的样子,再一瞟忙乎着的曾大方,心里就有了底,想了想,走过去笑着问他:“老曾啊,借你徒弟用用?”
“没事,尽管用,最好用了别还。”曾大方依然是满脸嫌弃。
池逸晙笑笑,径直走向左晗:“等会儿这派保安和社区警守着,你和我们一起去开会,帮忙做个记录。”
左晗为难地朝曾大方看,他装作没听到,不吭声。
“没事,和你师傅打过招呼了,都为了办案,分工不分家啊。就是辛苦你,大材小用了。”
四
左晗的神情有些落寞,这和她想象的刑队工作落差不小。曾大方对她的态度不友好也就罢了,粗声粗气使唤人的样子实在伤她自尊。池逸晙特意留在最后,等着左晗被曾大方吆来喝去整理完了现场杂物后,再一起往物业办公室走。
“老曾对谁都这个样,我们刑队大老爷们不拘小节惯了,他不是针对你,别放心上啊。”池逸晙都为老曾毫不怜香惜玉感到害臊。
左晗把一个纸条交给池逸晙:“池队,没事,只是蛮遗憾我不能像其他同事一样出一份力。这是我刚才收拾的时候,觉得有疑问的几个地方,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派人再着重关注一下。”
池逸晙打开那页对半折着的a4纸,上面只写了几个词语“茶杯”、“双脚”、“丈夫”。他很好奇,这几个地方他都有关注,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池逸晙来不及问是不是要提取“茶杯”上的dna,“双脚”上有什么特殊纹身,还是“丈夫”有作案动机,两人已经走到了物业办公室门口。
那是个透明落地玻璃的大会议室,众人扭头张望,左晗低头就快步走进去,坐到角落里,摊开本子,准备记录。没人想到,原本估计很快能结束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同一个现场,两种观点,针锋相对,大家互不相让。
池逸晙通报目前整体情况后,曾大方率先表态认为可以撤离,死者通知家属后由他们处理。他坚持认为:“这纯粹就是一起意外事故,可以撤案了。”
刘浩犹犹豫豫倒也表明了态度:“曾队,我倒觉得,感觉不对,不像是事故,倒更像一起伪装成‘事故’的他杀。”
曾大方不屑一顾:“好,那我问你,‘他’从哪里进入房间,又怎么个‘杀’法?”
刘浩瞠目结舌:“我都知道还在我们就不用在这里了。这……不是还在调查嘛,又不是我作的案,我怎么知道?”
曾大方有点鄙夷:“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个案件。我们都看到了,现场除了中毒的两人,直到钟点工报警,没有他人进入的痕迹。另外,死者的致命原因也很清楚,小臧,你来说一下。”
“尸斑呈樱桃红色,死者生命体征消失前大小便失禁,身上无其他致命性新鲜创口,外形特征符合中毒致死症状。另外,卫生间内超过24小时后,一氧化碳残余浓度依然高达400ppm,鉴于死者生前有高血压和心肺系统慢性疾病,体质较弱,她能承受的浓度远低于常人,能够确定致死原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为27小时前,也就是昨日凌晨2点至4点之间。”
“致死原因是这个没错,但是煤气管道是如何脱落的?究竟是死者不小心弄掉了还是偶尔自然脱落,或是有其他人故意作为,我持保留意见。”池逸晙补充道,“另外,经走访,死者虽然仍在婚姻关系中,但与丈夫于两个月前开始分居,夫妻关系从去年开始就越来越恶化,尤其对于儿子的抚养权和公司财产分配有很大的分歧。就作案动机而言,不能排除死者丈夫的嫌疑。”池逸晙转向刘浩问,“事发时,死者丈夫有不在场证明吗?”
刘浩翻了一页笔记:“不明确。不过,丈夫目前的住处在同一个小区的27单元,距离案发现场只有五分钟路程,要通往死者公寓,有两条通道,其中一个是监控死角。因为丈夫独居,案发时间他说自己一个人在家睡觉,所以也没有旁证。”
曾大方说:“我们看事情不能先入为主,要找到证据,然后再来分析,做推断。本末倒置,出错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池逸晙点点头,手摩挲着那张a4纸:“足迹方面怎么样?”
“我们扑粉让鞋印显现出来以后,其中两枚能够与死者丈夫和男性朋友匹配,他们两人的足迹最多,其他的还在进展中。”臧易萱说。
“现场有提取到其他人的dna吗?”池逸晙问。
仲凌翻看资料记录后,冲他摇头。
曾大方奇怪地看了池逸晙一眼。他今天是怎么了?
自己明明说了不是案件,他又一再追问。池逸晙平时慎言慎行,没有目的指向明确的事情不会做,没有含义的话不会多说半句,莫非他也认为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煤气泄漏事故?
“死者身上有没有其他创伤?”池逸晙接着问。他并非完全赞同刘浩的观点,但也不能全盘否定曾大方的想法。
“她的口腔内多个部位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同时,手部有小创口刀伤。”臧易萱翻看记录说道。
刘浩兴奋地一拍桌子:“有预谋,这不正好说明了凶手在这次‘事故’前,就有谋杀意图,死者之前有抵抗伤,还有被闷住鼻嘴的痕迹,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曾大方冷冷一笑:“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洗海鲜、吃海鲜时候划伤的呢?”
刘浩一时语塞,还在细想如何反驳,讨救兵似地看着臧易萱,对方尚未解剖分析,没有十足把握也呆坐着不接口。
池逸晙插了一句问道:“你刚才说的是手,那脚有没有问题。”他知道平时心直口快的臧易萱到了工作方面的问题,往往是三缄其口,不问不答,即使漏说了也就会来一个万能句“我都写在报告里了”。她是怕任何主观判断误导他们的破案,给本就错综复杂的案子破解领岔路了。
“脚上的伤口创面小,但情况比较复杂,我现在不能做出具体判断。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创口都不是她这次死亡的原因。”
左晗注意到臧易萱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整张脸都紧绷着。
关于是案件还是事故的论点纠缠了很久了,大家此时都有点期待地看着池逸晙,是否尸解也取决于性质的定论。没有一个家属会心甘情愿同意亲人在意外事故后还死无全尸,除非他们有信心确定这是一起案件,还是一起能够有突破口全力破案的案件。
池逸晙不是没有想过这其中的风险,他们目前的情况就是进退两难。定性为事故,万一真是案件,对方家属非闹不可。如果不是案件,那一经解剖,回过头来,再告诉家属是事故,那更是引火烧身了。
依据“第一个被害人规则”,凶手首次作案的地点往往选在住所或工作场所的附近区域。不仅因为在这些熟悉的地方他们会感到轻松,更有利在情绪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发挥,这几乎是潜意识里的决定。从理性角度来说,如此一来,凶手熟悉这些地方的地理环境,知道如何更好的逃离现场、掩盖痕迹。
而今,动机、地点都具备,那个“名存实亡”的丈夫究竟是凶手吗?池逸晙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答案。
大家迷茫的脸中,只有那么一个人,表情始终是波澜不惊的淡定,不是别人,就是左晗。
她埋头正在写着什么,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疾书,显然不是在做会议记录。池逸晙想,简单的事物往往不如肉眼所见那么纯粹,比如眼前的这个案子。而看似复杂的事物,有时候反倒晶莹剔透、一望见底,比如被曾大方厌恶,认为急功近利的左晗。
剔除个人喜好,池逸晙更愿意相信,她只是在这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希望能够和他们并肩作战来破解案情,只有这样,她才会有归属感,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价值所在。
“来,我们请新同志发表一下看法。”想着,池逸晙远远地对角落里的左晗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左晗似乎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看大家都望向一度被遗忘的自己,想来是无法推辞,索性大大方方地说:“刚才,我有三个疑问,说出来请大家指点。”
曾大方抬头看了她一眼,左晗的开场白谦虚又不妄自菲薄,倒也无可指摘。
“你们有没有发现,死者家中煤气灶上的锅里烧得是很平常的海鲜粥,只是黄鱼、基围虾和文蛤这些普通人家都常吃的东西?而她的冰箱里,倒是有龙虾、海胆等不少高档食材。同时,她客厅的茶几上,泡得是等级不高的六安瓜片。而死者精通茶道,放着千元一斤的白毫银针,还有好几万元一斤的西湖龙井御前八棵不喝,而去喝几百元的六安瓜片,是节约还是另有原因呢?”
左晗一开口,就把大家问住了,没有人的关注点在这些事情上,也无从分辨茶叶的好坏价格。何况,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几个刑警停止交头接耳,开始认真地听她说。
“还有死者,她的脚板宽大,腿型有轻微螺旋,这是长期在船上工作留下的印记……”听到这里,曾大方微闭养神的眼睛睁开了。他这个当过海军军官的人自然有如此阅历,他不明白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她的这些知识又是从何而来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脚上有蛇咬的旧伤,还有轻微的电击伤。船上和家里怎么会有蛇的,尤其是毒蛇的呢?谁又会接连被蛇咬又触电,那么不小心?还是说的确有人在之前就想加害于她,置她于死地?这是我第二个有疑问的地方。”
有人想开口发问,池逸晙做了个手势让他先打住。
“我又看到死者家中的照片,平常人挂在家里墙上的照片很少有人会去经常更换,一旦有意义重大的新照片,才会想起把旧的换下。死者的家里正好有一张这样的新照片,但它既不是死者夫妻的合影,也不是死者儿子的照片,是一群人一起在黄山的合影。”
会议室里有人在皱眉回忆,有人在翻看相机里的现场照片,寻找左晗所说的这张相片,好像是找到了,和旁边的人指指相机的显示屏。
左晗还在说:“这群人里看上去有夫妻、有情侣,还有几个落单的男女。站在死者身边的恰恰是这次一起被发现昏倒在卧室的男人。照片上两人的动作相似、死者的膝盖和脚尖都指向男人,从身体语言来说,至少死者对于这男人很有好感,而站在她另一侧的丈夫表情呆滞、身体也相对僵硬,站得笔直。根据照片上印着的时间来看,是半年前,而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两人显然是情侣关系。我的问题是,这个男人是不是造成夫妻两人分居的主要原因呢?女人是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出轨,而丈夫早有发现,忍无可忍才提出离婚呢?”
大家听得起劲的时候,左晗微笑着双手合十,戛然而止:“好了,我说完了,班门弄斧了。前辈们见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左晗一口气说了三点,偏偏都是之前没有任何人提过的方面,信息量有点大,人人都在整理思路,寻思着这其中的关联和线索。
“小臧,死者脚上的创口你怎么看?”池逸晙突然转向臧易萱,想要确认左晗的说法。
“死者左脚大拇指上的创口针眼大小,之前有水泡,不排除蛇咬伤的可能性。她右脚中指和小指的皮肤表面创口符合电击创面小的特征,但需要切开查看肌肉层才能够判断。因为电击伤一般损伤较深,有时候浅层肌肉正常,深层肌肉会有缺血和坏死,而且和正常肌肉分界面模糊。如果需要确定,我还可以调取死者的就医记录,看看是否有用过大剂量青霉素来放置触电后常见的厌氧菌感染,以及是否采取过急救措施来预防破伤风,以此可以判定她是否在清醒状态下有过触电状况。”
“那茶叶和海鲜粥又是什么意思?”刘浩有点转不过弯。
“我们一般有贵客或者稀客来,都会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而对待自己熟悉的、亲密的人,就比较随便,至少不会同时用上最好的食材和茶叶,除非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的这个推断不知道合理吗?”左晗解释道。
刚才左晗说是疑问,其实观点很明确,她强烈怀疑是死者的丈夫由于妻子婚内出轨恼羞成怒,加之财产和抚养权问题,从而引发杀机。在座的人都明白,这种可能极大,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但在感情和身体的双重背叛下,妒火往往会熊熊燃烧,将一切往昔情意都蒸发殆尽、灰飞烟灭。
曾大方暗暗诧异,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徒弟,看似柔弱的身体下到底蕴藏了有多少秘密和能量,方才自己让她收拾下现场,杂乱的装备,她丝毫没有多余的翻看和逗留,短短五分钟时间,就这么眼睛扫几遍的功夫,居然发现了那么多干活。自己这个老刑警却呆了半小时都没发现,他有些胸闷气短。左晗凭得到底是运气还是实力?
刘浩突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钟点工还反映了一个情况,我认为是比较重要的,值得追究一下。就在去年年末,死者经历了一场比较严重的车祸,左侧大腿打了钢钉,头部缝针,在家休养了有小半年。但是没有报警,对于肇事方既没有追究责任,也只字不提车祸,更不用说赔偿了,这点比较蹊跷。”
池逸晙的眼神一点点从温和变得犀利起来,他很难和在座的一一解释他的直觉。一个破过几十起命案的多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大有文章。他当即命令刘浩、臧易萱和左晗三人去查清,到底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又和目前女人的死是否有什么关联。
五
前一天交班的时候,刘浩就告诉池逸晙,明天能把人领回来。刘浩不说具体是谁,他也心领神会,是那场车祸后被雪藏的肇事司机,同时,也是死者的未离完婚的“前夫”。
几个年轻人找到闯祸的司机还是多少费了点周折,或许说是用光了这个月的好运。刘浩和左晗本来是去例行走访死者家属的,男人本来就和女人没什么感情,为了撇清关系居然爽气地同意了尸体解剖。但他们走出楼的时候,左晗突然灵光一闪:“走,我们去看看他的车。”
两人在车库里兜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他的华晨宝马。刘浩车前车后瞅了个遍,没发现有什么修补的痕迹,招呼她走:“快回吧,钉在这里当雕塑,还不如多去问问邻居,能都出一个半个线索。”
左晗不听他的话,再三和刘浩确认了下死者车祸受伤的部位,而后愣愣地依然站在原地,像是魔怔了一般。而后,她又像是一点点苏醒过来,灵魂回到了驱壳里,一遍遍在车子的前后绕着走着。
车库里的灯光昏暗,左晗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着车身,最终停在了车的一侧,让刘浩给臧易萱打电话。
半小时后,臧易萱踏着过膝皮靴,裹着件乳白色的廓形羽绒衫,拎着工具箱风风火火地来了。她在左晗指着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提取了物质,戴着口罩还是掩饰不住她眉飞色舞的表情:“左晗,你可真神了,不亏是人肉扫描仪啊,这么点骨粉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男人恐怕不会想到,即使修缮一新,那个针眼大小的凹处里居然会有女人的牙釉质,提取的骨粉和她牙齿的组成成分完美匹配。他满脸悲痛地在询问室里等待时,他们早已把他列为了头号嫌疑人。
刘浩把人带来,原本老搭档曾大方要进行询问,这两天痛风发作了,腿痛得抬不起来,池逸晙让他在办公室里安心休息,顺带着做点案头工作。
左晗被派来顶替师傅和老搭档打配合,池逸晙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意气奋发地经过窗外朝里走时,心里顿然有点舒畅。
男人第一次见池逸晙,看他沉默,也陷入沉思中,这时看到有过一面之交的女警官来了,热情地打着招呼。
左晗朝池逸晙点点头,微微一笑,没等他坐稳当,简单介绍了句:“这是我们池队长。”而后开门见山就问:“你和你老婆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么执着地要害她?”
没想到左晗竟然是这样犀利的剑走偏锋,池逸晙不自觉朝她看了眼。她的侧脸秀气精致,眼里含着嘲讽的笑,满满的气场,淡定自若的语气,几乎是一个人就能镇住场子,哪里像是个新人。
男人大吃一惊,矢口否认:“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害过她了?”
池逸晙慢吞吞地说:“你做了什么,自己应该最清楚,当然,我们也很清楚,否则今天就不会叫你来了。”
左晗啪得朝他面前丢了一组照片,男人一看,脸色就涨得通红。照片上是一条花蛇,还有男人买蛇视频的截图。
“我可说清楚了,我想害她没错,可是她命大,没死成,这次的事情,可真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啊!”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还害过她几次?”左晗冷冷地问。
“几次?没了,没了,就这么一回啊。”
“那你老婆的脚怎么触电的?”
男人的眼神里露出迷茫和惶恐,看看左晗又看看池逸晙,像是想从他们的眼里找到掌握信息多少的答案,却根本猜不出所以然。
左晗站起身,开始在他身边徘徊晃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用过的电线忘记丢了,留在了家里的储物间,一开始你忘了戴手套,后来才戴上了。不过,你老婆命大,又逃过一劫。她醒了过来,电量不够,她只是浅层的电击伤。你还骗她说是老鼠咬了,涂点药就好。”
男人的额头开始冒冷汗,脸色由红转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池逸晙厉声训斥道:“你不知道?那你跟踪老婆,发现她和别的男人开房后,用车迎面撞上她,而后你害怕了,开车送她去医院急救,你也不知道?”
左晗紧接着步步追击:“她顾及你有悔改之心,又想着你是孩子爸爸,更考虑到自己出轨有错在先,就没有追究你的过错。这件事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男人的手交叉起来,胸部剧烈地起伏着,虎着脸,不说话。
左晗突然指着男人的虎口:“你这哪来的齿印?”
男人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边把手往嘴边送,边说:“诺,我自己咬的。”
左晗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的手:“笑话,这齿印和你的牙齿都不是一个尺寸的,我看都快结痂了,应该就是三天前,你老婆咬的吧?你去看过她了?”
男人颓废地把手放下,眼睛里能喷出火来,瞪着左晗,全然没有之前的友好。
池逸晙在她上手的那一刻就跨到了她的身边,这时紧紧盯着男人,怕他再有过激行为。左晗小小的个子,哪里来的爆发力和勇气,让他都另眼相看。
“你想捂住她,闷死她,她激烈反抗,把你的手咬了,没错,这个角度正好,这个齿印我能分辨得出来,她牙齿的样子现在就刻在我的脑子里。”左晗继续冷冷地说。
男人猛地站起身来,失去理智地伸手想要推左晗。左晗一个侧闪就躲掉了,男人的手被池逸晙的身体挡住了。池逸晙一把扭住了他的手腕,眼里喷出的怒火让男人瞬间噤若寒蝉。
“你们都联合着来欺负我,你们知道她做了什么吗?现在是死无对证了!”男人失控地踹了下椅子。
他的身材很魁梧,比高大的池逸晙还要高出一头、壮实一圈。他想要夺门而出,池逸晙一把拉住了他的臂肘。
“你敢拦我?”男人突然伸手挥了一拳。池逸晙没有预料到方才儒雅的他会猖狂到袭警,鼻子被迎头猛击,顿时五味杂陈、鲜血直流。
男人甩开腿往门口走,只觉得右脚内侧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去路,低头一看居然是那女警的脚。左晗伸出脚想要勾倒他,同时又是飞身一扑,捶打男人。她以往不觉得擒敌拳和自由搏击有什么用,一直都没有用心去学,现在她后悔也无用了,挥舞的拳头说花拳绣腿也不夸张,本就无力的拳头在半空中被一双沾满血的手控制住。
左晗惊讶地看着池逸晙:“你抓我干嘛?”
池逸晙呵斥她:“不要动手。”说着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拽。
左晗感到不可思议,无奈自己帮不上忙,只会阻挡他施展拳脚,索性乖乖站在他的身后。
她平时并没有发觉,池逸晙的肩膀宽且厚实,让人很有安全感。可是,怎么他只是站在原地躲闪和控制,根本没有飞身扫腿,眼看着他不时退个几步,对方的气焰异常嚣张。
左晗突然醒悟,池逸晙不是打不过他,而是根本没打算还手。
池逸晙低沉地呻吟了下,终究还是挨到了一记,左晗看他一只手捂着肚子,看来这下不轻。左晗心急如焚,瞅中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空当,从侧面敏捷地几步跨到门口,池逸晙从眼角余光看到她背影的时候,她已悄无声息出了门。
左晗叫来救兵的时候,池逸晙苍白的脸正汗如雨下,男人红着眼睛拼命挣扎,但无奈一只手被他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
几个弟兄看队长被打了,三下两下就把男人摁到角落里,反向锁拷,固定在了通向地下室的窗框上,让他蹲在墙角,好好冷静一下,考虑考虑袭警的后果。
“你感觉怎么样?”左晗看他呼吸有点急促,气急败坏,忙不迭帮他解开领子,又拿了餐巾纸帮他擦去额头的汗。他瘫坐在椅子上,看上去是从未有过的虚弱和无助。他怎么会在一个施暴的犯罪嫌疑人面前隐忍到这个地步?
池逸晙痛得直冒冷汗,还是招牌式的儒雅微笑,“今天我这伤看来是得去趟医院。”说完这句话,他眼皮一垂,休克了。
“池队!”左晗拽着刘浩:“快,头高脚底,不能抱胸腹部,他这症状估计是内出血,浩子,稳住腰部,千万托牢了。”池逸晙的身子太沉了,她根本扛不动,另一个刑警赶紧跑来托脚。
“哟,左晗,你就省点力气,开车吧。”刘浩说。
“你还没转正,实习期不能开警车,去我办公室拿上民车的车卡。”池逸晙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微闭,声音也虚弱下来,关照道。
“行,浩子你快点,我先去把车开出来,门口等上车。”左晗全速跑了出去。
送进抢救室的那一刻,池逸晙勉力地睁开眼睛,让推着病床的护工停下,郑重其事地提醒道:“丈夫的嫌疑排除。女人没死,在医院抢救已经恢复意识,弄个病房派人巡逻看守着。凶手另有其人,其他的线索再去找。”
“女人没死?可人明明死了啊。”刘浩觉得莫名其妙。
“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左晗明白他的意思,自己的判断和池逸晙一样,男人的种种行为虽然偏激,但却恰恰表明了他无处发泄的愤怒,一个已经杀妻报仇的人不会是这种反应。
池逸晙放心地点头,又闭上双眼,两个护士一前一后从急诊室护士台里跑了出来,其中一个带着护士长帽子的女人厉声训斥:“说什么呢?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大出血知不知道,命还要不要,赶紧给我推进来!”
池逸晙进了手术室,左晗惊魂未定,深呼吸一口气,缓过神时倒觉得双脚有点发软,在就近的蓝色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刘浩往外走了几步,想去门口透个气打个电话,看她没跟上,脸色惨白,知道她吓得不轻,只能回过来陪她坐下。
左晗依然忿忿不平:“你说池队干嘛不还手,能屈能伸不是用自己命来诠释的吧?”
刘浩倒毫不惊讶地耸耸肩:“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现在我们警察可是弱势群体。”
“刚才如果不是他挡着,估计现在躺着的就是我了,再弱势也不至于能容忍袭警吧?”
“那你就不懂了,少见多怪,我们头那还不是怜香惜玉。”
“今天如果是为了兄弟,他就不这么做了?你少哄我开心,我才不信。”虽这么说,眼眶红红的左晗破涕而笑。
“为了兄弟。”左晗的一句话,刘浩倒是收住了故作轻松的笑脸,面色沉重起来。“你不是问头为什么不还手吗?这里面其实有个故事,不过是真实的故事。”刘浩的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
左晗期待地看着他,他倒支支吾吾起来:“你答应我,不会说出去,更不能在池队面前再提这事。”
如此三缄其口,左晗愈发好奇,郑重其事地答应了,只想快点知道前因后果。
刘浩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了一段回忆——属于池逸晙的几近封存的心酸回忆。浩子告诉她,池逸晙从警这些年里,逮捕过多少犯罪嫌疑人,但唯有一个人,是他含着泪送进看守所的。
“池队哭,他为什么哭?”左晗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的手铐铐上的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罪现嫌疑人,而是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刑队兄弟。”
“他犯了什么事?”
“一次和邻居纠纷,把人鼻梁给打了。”
“鼻梁骨折,可算轻伤。”左晗压抑,“怎么会那么冲动?”
“隔壁邻居蛮不讲理,占用楼道不说,还三更半夜大声嚷嚷,没法让人休息。你也知道,我们加班多,有时候好不容易补个觉,对方还在家音响开得整栋楼都听得到。一次,那兄弟,老刘,实在忍不住了,上去打招呼,对方还不干了,劈头盖脸地骂娘问候祖宗。偏偏老刘最恨人家来这套,对方知道他是警察,不能打人,还先动手动脚挑衅。”
“后来怎么处理的?”
“那时候池队已经是队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了。市局督导电话打到了我们局长那,局长自然又把这活派给了刑队队长。队长知道老刘脾气的确暴,是自由搏击省队冠军,特招进公安的,平时队里没人敢招惹他,只有池队和他走得近,说的话他都愿意听,就让他去家里抓人,命令立刻把他带回局里关禁闭。”
“池队真去抓了?”
“这是我看到他头一回和领导发脾气,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正好送材料进去,走到门口就听到他把手铐往桌子上一拍,说‘我不去’,没多一个字。”
左晗吃了一惊:“看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没想到有霸气的时候。”
“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这叫霸气不侧漏。”
“可最后不还是去了?为什么呢?”
“后来我也问过他,他眼圈红着告诉我,‘老刘是个好人,但他了解老刘的脾气,别人去,一言不合,恼羞成怒,估计还得错上加错。他孩子小,他受惩罚是逃不掉的,但不想让他走得更远,错过太多。’他去抓,其实也是帮他悬崖勒马。”
“所以说,他是不想做第二个老刘?”
“老刘的事对他的冲击很大。我陪他去敲门,一进门他就咬牙切齿给了老刘胸口一记,而后就哽咽地话都说不出,憋了半天才来一句‘兄弟,你一走,谁和我一起抓坏人去啊?’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失控。老刘倒是比较平静,红着眼睛很配合地伸出手说‘不为难兄弟’,老刘的爱人泪流满面,给他在找家里放着的警号、肩章和制服,他们都明白‘剥皮’是免不了的了。池队揽过他的肩,答应会替他照应好嫂子和儿子,两人勾肩搭背地到了楼下,池队才给他上了铐。”
“不怕老刘变主意反抗?”
“不会,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这是池队出的主意,因为孩子在屋里,他不想兄弟在儿子心里的最后印象是戴着手铐的犯人。”
“如果说这件事让他刻骨铭心,倒也说得通,但问题是,不至于因噎废食,正当防卫也放弃了吧?”
“你想,池队那身手也不是盖的,跆拳道黑带,无论是力量、技巧还是爆发力都远远超过常人,一旦动手,就不是内出血、断肋骨的问题了,会出人命的。何况,刚才那货冲到门口位置,正好是监控死角,你又瘦小,视角不全,到时候那货一栽赃,说你们两个合着欺负他一个,不是有理说不清了吗?他是个很理智的人,绝对不会意气用事。”
“难道真没有办法,只有挨打,警察也是人啊,自我保护、正当防卫也不行吗?”左晗几乎是要仰天长叹,为自己将来的职业生涯捏把汗。
刘浩反问:“你说怎么办?真的动了手脚起了纠纷,舆论会帮警察还是老百姓会帮警察?别说这些,袭警,最多算个故意伤害,哪怕是被刀捅胸口了,被车撞飞了,只要人不死,最重也就判个七年,违法成本太低,有恃无恐啊。”
左晗忧心忡忡,不可思议地问:“你们都知道那么多,你还干这行?”
刘浩笑了:“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也知道了,你明天就辞职了吗?我不说别人怎么看公安,反正我是觉得干这行的大多是向死而生的英雄。”
左晗很少看到刘浩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莫名地一阵感动,附和道:“警察也是人,会害怕,但不会退缩,对吧?”
“行了,别感慨了,去看看池队吧,但愿他能挺过这一关。”刘浩起身就往手术室门口走,朝里张望。
左晗觉得脸上凉凉的,她抹了一把,全是泪,她猛然间有种苟且偷生的伤感。
她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为池逸晙担心,还是在为和自己身穿一样警服的千千万万的警察悲哀。她的手撑在膝盖上,把头埋在手掌里,什么也不想再想,只恨不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