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窗外的世界处于深夜和清晨面目模糊的边界,天色虽混沌暧昧,却静谧安宁。只有零星开过的卡车轰鸣着,如同城市在节奏平稳地喘息。路上除了三两觅食的麻雀,就只有环卫工人弓背缩肩,抵抗着夜的余寒在清扫街道,扫去城市一夜残留的平静之下的焦躁和落寞。
凌晨四点不到,110接警平台大厅里灯火通明。在这个地方,从来就没有黑夜白昼的区分。相反,夜晚才是真正的白日。忙碌、有序、纷杂、平和的人声里,听筒那边是歇斯底里程度不一的语调。
经过不断培训、日常操练,接线员习惯了用不变的声调来应对各种突发紧急,甚至是危急情况。在这个时候,同理心并没有什么用,还会影响判断,惊讶和震撼更是不职业的表现,需要竭力避免。他们会不自觉地模仿机器人,以便在最短时间里,在一堆感叹词和情绪宣泄描述中,获得更多的有用信息,从而真正帮到报警人。
但这一天,几个关键词瞬间激活了一名接警员的感性神经,她提高音调,反复追问了几次:“真的吗,你确定没看错?”甚至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怎么可能?”
嘴上说着不信,但是不妨碍她在电脑屏幕上飞速打下一行字:“凌晨三时三十七分,报警人称在驾车行驶途中,至距离闽真路下匝道五百米处,发现一全裸女性攀爬在高架右侧铁丝网上,呈静止状态,疑似死亡。”
两分钟后,刑队大队长办公室里,池逸晙沙发旁的对讲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方才还在熟睡的他像从未睡着过一样,腾地坐起,回应着指挥中心的警情。
他只穿着背心,双臂肌肉也马上跟着苏醒,线条清晰流畅,和他的少年白头看上去很不协调。他刚放下对讲机,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响起。
池逸晙脸色一沉。壮实有力的大腿两步一迈,跨到桌边,脸色阴沉地提起话筒。接踵而至的声响透露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大案来了。
果然,电话里传来分管刑侦王副局长低沉的嗓音:“小池,这个警比较特殊,你知道应该怎么办?”
池逸晙以毫不迟疑又短促有力的“是”来回应领导的问话。这并非表信心,更不是表决心。他从来不屑于得到领导的褒奖,而只是他一贯的说话语气,干脆利落。
实际上,在用代号简明回应对讲机“两动幺明白”时,他就在脑子里迅速打点盘算了警方即将面临的局面:由于闽真路是市区通往闽知工业产业园区的必经要塞,一直是交通频道关注的重点路段,大约两小时内,大流量的公司班车和独角兽公司员工将驶过“攀爬点”。无论是否能够确认“全裸女”死亡,都将是众说纷纭的又一舆论热点,最短时间内封锁现场,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套上黑色修身休闲长裤的时候,就在考虑——姑且称为案件的——事件难点。如果真是一起凶杀案,谁会选择把尸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尸体一旦移动,某些物证或者痕迹就会随之被破坏甚至消失,整个案件侦破工作在一开始就会陷入僵局。更要命的是,蹊跷的现场,开放的空间,夜间只有值班人员留守,大量的取证工作。从通知人员到全部到位,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一个多小时!
他挂断副局长的电话,第一个电话拨给了交警大队的兄弟,第二个电话拨给了刑队的内勤。他开着免提,通话的同时在简单进行洗漱:“通知全队人员,马上到局里集合。不管用什么方式,二十分钟后统一发车。我要在四点一刻之前看到他们,技术组的全套装备带上。”
内勤愣了下:“池队,包括请假的,全体人员?”
池逸晙想起了曾大方,迟疑了一秒,说:“老曾电话就不用打了,我来说。”说话间,他把自己倒腾得神清气爽,从办公室的衣橱里一沓纯白衣物中,取出了一件定制的白色衬衫换上,对着镜子扣上衣领的最后一粒纽扣。
等他关门的时候,裤袋里的手机高亢地唱起了“军号”,他猛地一机灵。这是平时他晨跑的闹钟,哪怕通宵讯问、做笔录,听到军号,他就喝了特浓咖啡一样,瞬间神清气爽地轻松去跑上三公里,看着太阳升起。他在部队大院长大,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大将爷爷晨跑,风雨无阻。爷爷过世多年,习惯雷打不动地保持了下来。不过,今天显然是没有时间了,他摁掉了铃声,转身快跑出门。
墙面脱落肮脏的居民楼内,几层过道的顶灯暗着,忽地扑闪几下,如垂死挣扎一般,透过楼道镂空的外墙,显出一座楼的暮气沉沉。
女人坐在布艺沙发上,微闭双眼,疲惫至极又像是心灰意冷:“等会女儿醒了一定会哭着找你的,平时我不说什么,但今天孩子还在发烧,你不多陪陪她?”
曾大方张在忙乱地洗漱,他含糊地冲外面说:“今天是个大案,队里有个专案小组在锦城出差,人手少,时间紧,否则池队也不会给我电话。”
说话间,女孩屋内有翻身的声响,女人起身往里走。他洗漱完毕,套上件纯黑色羽绒服,把手机和充电宝往口袋里揣。
曾大方弯下身想要穿鞋,又大步无声地走到女儿房间门口,张望了两三秒。临出门前,眼神瞟过女人,对方不再看他。
他摇摇头,深叹一口气,脚步匆匆往门外走去,眼眶不知不觉却热了起来。曾大方随着自己脚步的节奏,在心里默默对着母女俩反复说着三个字:“对不起。”
“浩子,几点了,都没睡过,这精神头够足的啊!”小民警惺忪着眼睛,从值班宿舍里出来,随口招呼道,“池队说半小时后集合出发,他先过去,我们一批,你抓紧了啊。”
等看清屋里还有个看上去文绉绉的嫌疑人时,半梦半醒的小民警赶紧收口。对方等他走远,就嬉皮笑脸地低声学舌叫:“耗子警官,您这不帮帮咱自己人啊。”
“去去去,还真把自己当老鼠了。”被叫做“浩子”的民警刘浩气不打一处来,朝他准确无误地扔了个纸团,嫌疑人躲闪不及。他没问小民警集合是去哪,做什么,服从命令是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他看了看时间,把笔录打印了,递给嫌疑人确认。
眼前在审讯的对象让他又气又恨。刘浩气得是嫌疑人对自己的斑斑劣迹供认不讳,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恨得是自己居然还同情他,对方说犯事的原因是“我家穷,两个月前,爸爸出车祸死了,妈妈得了尿毒症,一直要血透,需要钱。我除了偷,没其他办法能来钱快了。”
嫌疑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却是个惯偷,足迹遍布城市角角落落。
刘浩这一夜,硬生生“问”出了二十多个案子。这小子脑子倒是好使,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可惜没用到正路上。
刘浩又看了眼时间,用指节点了点那毛贼面前的笔录:“麻烦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最后一页写这句话: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相符。”
对方倒也是爽气,闷头龙飞凤舞地写,很配合地伸出拇指,问他讨印章。
刘浩挥挥手,让他别急,细细辨认他的草书,看完后往桌上一拍:“你故意玩我是不是?”
“警察叔叔,你这么说就冤枉了。你说什么我就写什么了啊。”
刘浩揉揉酸胀的眼睛,哭笑不得骂道:“你语文大概是体育老师教的,我让你写的是‘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你说的相符’吗,我再打一份,不许再写错了。”
对方唯唯诺诺点头。
直到上车,刘浩还在骂骂咧咧,拉着曾大方评理:“曾队,我要问这小毛贼要精神损失费。妈的,碰上戏精了,年度最佳演员,把老子都给骗进了!”
曾大方好笑:“怎么回事?”
刘浩一拍方向盘,喇叭“嘟”地猛响一阵,车上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值班那几个,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刘浩愤愤不平抓着方向盘:“真得把这臭小子好好改造了,否则下次进去不定是诈骗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声泪俱下,我要不是强忍着,也得跟着掉几回眼泪,什么父亲车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什么母亲血透虚弱到都走不动路了。”
“然后呢?”法医臧易萱来了兴致,问道,“能把咱浩哥气成这样的,必定结局是个超级大反转啊。”
刘浩气鼓鼓地说:“刚才曾队也看到了,窗口前面停着的好几十万的大奔就他们家的,父母都活蹦乱跳好好活着!”
臧易萱笑道:“人家坑爹不假,谁让你同情心泛滥。你就应该去做个社工或者心理咨询师之类的,现在趁年轻还来得及跳槽。”
刘浩眼神在反光镜里移向她,呵呵笑:“你这雍容华贵的羊皮毛大衣,真皮长靴的,是要去参加时装秀呢,还是出现场呢?”
不管什么场合,臧易萱都是街拍时尚博主的造型。因为养眼又怕伤害女同志的自尊心,加之她的工作又一向可圈可点,没人好意思提醒她工作时要低调,也只有刘浩敢这么说。
果然,臧易萱丹凤眼一瞪:“管得真宽,我就爱这么穿。”
“我作为革命同志,一个团队的小伙伴,关心你下。”
“我的衣服很方便行动,至于隔离保护现场,这是起码的职业素养。我好像比你工作时间还长几年,多谢你关心。”
刘浩甘拜下风:“我专心开车,不和女士争辩。你长得漂亮,说什么都对。”
全车人听着两人的对话捧腹而笑。臧易萱对工作的全身心投入,有目共睹。她甚至不吝惜新买的衣服沾上腥臭难洗的灰白色脑浆。臧易萱偷瞄了眼曾大方,圆润的娃娃脸微微红了起来。笑声比往常来得短,臧易萱不明所以地看看周围几人,后来才注意到了曾大方的面无表情。
她问:“曾队,这时候是休养肠经的节点,肠胃不好,营养不能吸收,恶性循环啊。什么案子那么重大,现在总能和我们说说案子的情况了吧。”
众人看看曾大方胡子拉渣铁青的脸,心里虽然都好奇,但没人不敢附和。
曾大方像是没听到她的打趣,板着脸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池队电话里和我说是‘本市从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大家过去了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
几个年轻刑警议论开了:“案件,确定不是意外事件了?”
“那有的忙了,下周末还执法考试,都没时间复习了。”
还在开车的刘浩看看反光镜里的大伙,插了句:“刑队的传统,就是‘三全’,形象全无,年假全免、考试全裸。你要是不裸考,怎么好意思说是刑队的人。”
就在众人小声的议论中,警车穿越了警戒线,驶入了一处空无行车的高架路段。还没下车,大家远远就看到了高架路段上隔离用的铁丝网上,趴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一动不动,形态上像一只巨型青蛙。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警车开到了距离“青蛙”最近的路边,熄火停稳。这时,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不是什么“青蛙”,也不是什么“不明生物”,而是一个蜷缩着的、一丝不挂、倒挂在铁丝网上的年轻女人!
隔着窗玻璃,大家瞬间陷入了静默。
下车后,站在原地,刘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哎,你们有没有感觉有股阴风吹过啊。”
没人应和。隔着警服,其实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毛孔张开,寒风透入,说不出的阵阵凉意。然而,这会儿并没有风,地上的树叶都纹丝不动。
众人几乎是屏息靠近,怕是任何脚步惊动了“熟睡”的女人。天色透亮起来,天际的太阳露出几缕红光,半片天空都如飘着红丝带一样瑰丽炫目,她却头朝下、脚朝天的纹丝不动,保持着一个吃力又怪异的姿势。
如果不是天色更替,没有人会反对,这样的场景几乎是恐怖电影里才会见到的场面。幸亏封路,否则因为她的“吸引力”,早高峰时期的连环撞车恐怕是难以避免的。
再走近几步,能看到女人身下的那一段铁丝网护栏已经变形坍塌,而且,她根本不是爬上铁丝的或倒悬在上面的!因为其中几根铁丝,直插入她的腹部,几乎要把她的身体刺透!她的血在冬日寒风中已经凝结起来,把本冒着银光的铁丝染成了暗黑色。
刑警们双脚好像踩在了未干的粘稠柏油路上,无法向前。骇人的场面让见惯了世面的他们都呆滞了几秒,一贯和尸体打交道的臧易萱面色凝重起来,披上法医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快步上前查看。随后,就朝迎上来的池逸晙摇摇头。
大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女人的死相惨烈,让见多了现场的刑队民警们都无言悲痛。没有人说话,像是在对死者表示最后和迟到的尊重。
在几个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女人被抱离了铁丝网,臧易萱蹲下身开始为她做初步检查。
这时,大家才看清,这是个年龄大约二十的年轻女人,秀丽的脸因为厚重的妆容显得有几分风尘气。她的眼睛微睁着,露着一丝眼白,像是死不瞑目。
池逸晙戴上手套,用手轻轻摆动了下尸体的手臂,抬头问臧易萱:“小臧,目前看是没有尸僵现象,能大致确定死亡时间吗?”
臧易萱面容肃穆,仔细查看尸体说:“死者的尸僵完全缓解了,但是腐败的“巨人观”还没有出现。理论上,能够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以上。”
“那实际上?”快言快语的臧易萱,到了工作时就判若两人变得惜字如金,池逸晙已经习惯了。
她也习惯了池队的雷厉风行,索性脱下手套,查看手机上的天气app:“根据气象资料显示的温度,夜间最低气温达到零下五度,我需要比对往年同期温度。刚才的结论可能需要微调,我过后会给出一个结论。”
“致命伤目前能确定吗?”曾大方查看了周围一圈后,回到死者身边问道。
“肉眼能见的致命伤有三处,一处是机械性伤痕,在头颈部有环形闭合索痕迹,另一处是穿刺性伤痕,在腹部有脾脏及肝脏大出血情况。但最多的伤头集中在头部。她的头顶有钝器击打伤痕三十多处。不过,只是伤着头部皮层,颅骨没有致命损伤。”
“谁会选择在这里抛尸?”刘浩问,“难道真的是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才扔在这里?”
曾大方摇头:“应该不是。要解决目击问题还是比较简单的,这里凌晨的车流量并不大。如果是熟悉路况或是提前踩点,完全可以做到。”
“话是这么说,可是,难道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把这里作为最后的选择呢?”刘浩百思不得其解。
池逸晙也陷入沉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在尸解完成、死者身份确定前,所有的猜测都是无根的浮萍,看似密布,实则毫无联系,对案情根本没有推动作用。他看到臧易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疑云密布,走过去,站到她一侧,问:“发现什么问题了?”
臧易萱的眼神转向了女孩的上半身,一脸的难以置信,抬头轻声告诉池队:“这里还不是抛尸的第一现场!”
“什么,抛尸还有第二现场?”耳尖的刘浩早从人堆里钻出来,快步走来问,“铁丝网的钢丝都弯曲变形了,我刚才试过用手掰,非常坚固,不是有高空抛掷这股冲击力,根本做不到。”
池逸晙点头:“她既不是别人放上铁丝网的,也不是自己爬上去的。就这样抛一次都要冒着被发现人或车的超大风险。如果第一次抛尸成功了,还有什么人会把她从其他地方搬到这里抛第二次呢,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池逸晙知道她一向不轻易下结论,但还是追问,“你从哪里得出这个判断的?”
臧易萱指着尸体:“你们刚才还记得她是哪一侧身体挂在铁丝网上,和网架直接接触的?”
池逸晙回忆了下:“她头朝下,右半边身体差不多斜三十度腾空,左半边穿刺在铁网上。”
臧易萱条分缕析,语速很快:“对,尸斑是怎么形成的?是由于人死后血液循环系统停止工作,心血管内的血液缺乏动力,沿着血管网坠积到尸体相对位置低下的部位,造成这个部位毛细血管和小静脉充血,透过皮肤就最终呈现出来现在这种暗紫红色的斑痕。明明是一侧身体腾空,却偏偏是这一侧有尸斑,只有一种可能……”
池逸晙明白她的意思了:“所以,尸体肯定是在死者身后又被挪动过了。”
臧易萱点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地盯视着死者,想要从她青灰色的面部寻找到一丝方向。到底这是一个怎样胆大妄为的凶手,为何要夺取这个女人的生命,甚至在死后还不断折腾她?
女人的发丝随着路面的尘土一起飞扬,带着某种凄凉和悲壮的意味。太阳照常升起,而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二
左晗没有预料到,自己到新单位的第一天,就会被未来的同事兼领导怒目圆睁地呵斥。
结束新警欢迎仪式后,左晗由培训处的民警领着,到刑队报道。门敲开后,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而后再看到有个人正巧和她四目相对,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这人就是接待她的队长池逸晙。
他几乎空无一物的办公室让左晗讶异。墙上没有领导办公室惯有的锦旗、字画,要说装饰物,恐怕只有衣橱上挂着的一套篮球服,还有衣橱下摆放端正的一双明显穿了很久,看上去却簇新的三双篮球鞋。
池逸晙恰好没穿制服,酒红色的衬衫质地扎实,人字纹的西装背心把宽肩窄臀的体型勾勒得有棱有角。这套装束让她有点奇怪,这可不是一个典型的刑警形象。在警校实习下基层的日子里,她所见到的刑队民警,着便装的时候,无一不是永远一身深色夹克外套t恤,再夹一个小手包或是斜挎包,如果不是熟悉他们的人,都会怀疑他们似乎从来不换衣服。
池逸晙向左晗简单描述刑队的情况。介绍到一半时,她去找往年的简报,说是给她学习。
转身时,她发现队长的衬衫背面没有一丝皱褶,她甚至留意到他的马甲纽扣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这说明他的一贯坐姿和站姿一样挺拔,他应该是个相当有自制力,又追究生活品质的人,从他穿衣打扮的品味,和书橱里的数目来看,他的家境和家教也相当不错。
只是不知为何,自始至终,池逸晙的眼神似乎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而且,左晗敏感地捕捉到,在他和善的面容之下,有着隐藏得很好,又恰巧故意让人感受到的冷淡。
左晗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端坐本市一线大区刑队队长位置的,除了他,清一色是年长他二十余岁的老公安。哪怕不是恃才傲物,也只有端一副架子,才能让人忘了他的资历辈分,在他少年白头的掩护下,听他发号施令吧。
然而,池逸晙对自己递文件、关门、请入座的动作又不失儒雅,和她道别时的表情甚至略带谦恭。再一次四目相对,对方又若无其事一样马上挪开视线。左晗最后看了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云里雾里地捧着材料退了出来,还停留在仰望他一米八身高的肢体动作上。
日后,直到有一次看到池逸晙审讯一个正在诡辩的杀妻犯嫌疑人,左晗才知道,池逸晙儒雅的一面只是对于嫌疑人以外的人。
面对真凶,他的嗓音不响,眼里飞出刀子,话不多,却烟雾四起。
他好像匍匐在暗处的猎豹,对方被他搅得自我疲软之际,他就一跃而起,直咬住要害。此时,再撬不出一个字的罪犯、累犯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而这一切,也给这个公检法系统里赫赫有名的钻石单身男,在排名上又加了重重的一码。
通往会议室的过道干净到极点,到让左晗想起个成语“一尘不染”,但这样的整洁也是让人有生疏的游离感的,即使墙上镜框里裱着警校里司空见惯的语句。
刑队是局里的核心业务部门,破例独占了一栋楼。楼并不大,两侧共八九个办公室,一眼能数得清。办公室的门大多敞开或虚掩着,桌上堆满了蓝黑两色的文件夹,几乎每个椅背上都挂着一套警用执勤服,座位上却东倒西歪,有趴在电脑前埋头睡觉的,有后仰靠在椅子上朝天闭目养神的,安静随意地有些不像上班时间。
她走过最后一幅“打黑恶、反两抢、禁黄赌、追逃犯、护人民”的标语,就到了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另一侧,就是会议室。
池逸晙让她先到会议室学习材料,说已经让内勤帮她去申领办公家具和装备,调整办公室布局。在她办公室安排好之前,她的临时办公点就在这。
她抱着材料,看会议室的门紧闭着,左顾右盼了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了三声。
里面没有应答。她清亮地喊一声“报道”,轻轻推门而入。谁知里面还真有人,一个正四仰八叉躺着睡觉的大汉全身一震,差点没从沙发上滚下来。
左晗都笑出声了,赶紧捂住嘴。那男人已经稳稳站在地上,怒目圆睁地问自己的身份。他的头发因为是板寸头,丝毫没有凌乱。
睡眼朦胧间,曾大方以为是哪个毛头小子不知轻重闯了进来,实在是太过疲倦,否则非同时怒吼一声。可等双脚落地踩实了才发现,面签站着的是个年轻女警,皮肤白皙透亮。
她应该是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但也只是愣了一秒,随后就毫不慌乱地自我介绍:“您好,我是今天刚分到刑队的新警左晗。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她用征询的眼神,指指椭圆形会议桌最远离自己的一端:“请问我可以坐吗?”
曾大方有点不耐烦地点头。
这时,就听几声敲门声,还没走到门口。门开了,一张笑吟吟的圆脸探进来:“啊呀,原来你躲在这里。”
左晗循声望去,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装,单手抱着个大纸盒,胸口挂着门禁卡吊牌,另一只手正在往下摘。
曾大方朝他点点头,大步流星朝他走去,两人很是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没多一会儿,他们又折返回了进来。
曾大方拉开椅子让男人坐,他看了看左晗,笑问曾大方:“这小姑娘是新来的吧,在这里聊,你确定不会影响人家三观,拖队伍后腿吗?那我就罪过大了。”
曾大方看看几乎陷在宽大椅子里的左晗,眼神瞟过她光洁的指甲和纤细的手指,大幅度一挥手:“有的人生是刑队的人,死了也是刑队的鬼。有的一时是,骨子里却不是,只不过自己把自己给骗了,终究还是要走。”
圆脸听者有心,面露惭愧:“你这是在嘲讽我了。”
曾大方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话说这会儿是下了决心了?”
男人指指身上:“嗯,可不制服都脱了吗?”
“制服脱了可以再穿回来,上交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记得两年前,你就脱过一次。”
“哦,你说我刚转到刑队那会儿。”
“没错,你还记得呢?那次怎么回事?”
“特大盗窃案,三天里我只睡了五个多小时。半年里,这样的情况有不下五次。那是我第一次不想干了。”
曾大方笑:“我以为什么情况呢!这事情还真没办法改变,刑队首先就是拼体力的地方,吃得了苦、不怕吃苦才能呆得下去。你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我们干这行,说得崇高一点,就要有这个觉悟啊。”
男人脸色有点落寞,翻看着纸箱里的物品:“道理我都懂,体制内的人,谁愿意放弃安稳,毕竟公务员还算是老百姓眼里的‘铁饭碗’嘛。”
曾大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你刚来刑队的样子,怎么会……现在又有这念头了?”
圆脸突然反问道:“领导,你觉得我这几年,干得怎么样?”
“不错,从来不拖后腿,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男人有些不满:“原来这就是领导对我的最高评价了。”
曾大方有些尴尬,忙解释:“我口头表达能力不好,你这是给我下套来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曾队,你也知道,单身时候,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婚后尤其是有了小孩以后,就不一样了。我儿子有一次生日,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你猜这五岁小毛孩子说什么?”
曾大方想到了还发着烧的女儿,沉默地摇摇头。
“他说,‘爸爸,你能来幼儿园接我一次吗?大鹏、彤彤都说我没有爸爸,说我吹牛有个警察爸爸。’后来,我回想起来,我真的除了报名那天,两年多都没去接过他一次。”
“你几乎年年都是全勤,加班每次都少不了你,你从来不和组织提困难,是我们疏忽了,以为你真的没苦难。”
“没错,你们不也都是,除了病得爬不起来,哪怕发烧也不会有人请假,最多是去街对面的医院挂个水就回队了。案子不等人啊。”
“这就是我们这行当,别人看不出苦的地方。没有人会因为你有了家庭、当了爸妈,就多给你时间去当一个称职的丈夫、妻子、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母亲。”
“也不会因为年龄大了、毛病多了,就会对你放低标准。有时候,我看那些快退休的老师傅还要拖着关节炎的腿,腰椎盘凸出的腰跟我们一起熬夜、站岗、抓捕的时候,我都……哎……”
曾大方点点头,表示理解:“辞职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男人长叹口气:“以我们的资历,不管做什么,都能拿到更合理的薪水,再怎么不济,也总算能有加班费,能有年终奖了。”
曾大方的手摸索着口袋里的烟,脸色有点阴沉:“印象中,你不是个看重钱的人。”
“难得领导还能看到我这个优点。要为工资,前两年就有猎头给我翻倍薪酬的工作了。我只是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儿子在幼儿园门口看我那个眼神。”
“小家伙激动坏了吧。”
男人仰天大笑一声:“可不是,那眼神和平时都不一样。其实,不管做什么,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陪孩子过每一个生日,陪家人过每一个节日。相比起见不到人影的警察爸爸,或许一个平常普通的爸爸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你知道的,我错过太多了。”
曾大方点点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男人捏着手里的东西反复摩挲,一直埋头看材料的左晗抬头的一瞬间,就看清了他拿着的是警服上撤下的几组警号,他低着头,眼眶有点红。
曾大方很想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年后,队里就传他离婚了,他爱人受不了他在外面没日没夜加班,说是在过着单亲家庭的日子,他不敢深想,这恐怕是他未来生活的样子。
他起身站到窗边,沉默了几秒钟,再说话时声音有几分沙哑:“对于其他工作来说,这只是底线,是最基本的保障,但是对我们来说,就是奢侈品,奢侈到必须下了决心咬紧牙拿制服去换,或者说,拿当初的承诺和当下的信仰去换,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只希望你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
“可是,我肯定会后悔。实际上,我现在就后悔了。”男人起身,看了眼左晗,似乎拼命忍住不在她眼前掉泪,眼眶却已经红了,“我舍不得弟兄们,舍不得这身警服。”
曾大方转身为他开门:“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想太多了,人这一辈子总要有取舍,记得回来看看弟兄们,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别像我们这样飘着,挺好……”
男人点头,伸出手重重拍了几下曾大方的肩膀。在他的护送下,回眸朝左晗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心酸和不舍,也有歉意和期望。
左晗原本高昂的情绪,也跟着窗上的雾气一样湿漉漉的。会议室的门并没有关死,几分钟后,左晗又听到了曾大方的声音,尽管压低了嗓音,还是能听出怒气冲冲的语气:“我和你解释不通,也没必要解释,我就问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一个细细的女声,明显不是刚才那圆脸男人:“我不来,怎么能找到你?”
“我昨天接到电话忙到现在,刚停歇了会儿,你来了女儿怎么办,她好点没有?”
“现在想到女儿了,刚才不是挽留别人来着吗?我们挽留你的时候,是谁头也不回冷酷心肠地关门就走。你加班把女儿扔给我一个人,我就不用上班?”
“你到底想怎么样,今天是来找我吵架的?”
“本来还真没这打算,我只是想和你们池队说说看我们家的实际情况,能不能帮你工作量减轻点,或者索性退居二线。”
曾大方楞了一下:“这是我的工作,你有什么权利干涉,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一股脑子推给我,说走就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现在来和我讲民主了?有时间和同事聊天,就没时间陪陪生病的女儿了?”
“我是在劝他别辞职,再说了,我陪了,她的病也不会说好久好。”
“女儿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工作比她还重要?”
“不要无理取闹。”
“我是在和你讲道理,你一定也要我们走到他那一步吗?”
曾大方愣了愣,他明白女人是暗指“离婚”,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议题:“要讲回去讲,这里是工作的地方。”
“回去讲?人我都见不到面,你让我怎么讲?”
两人压低了喉咙,还是因为怒气情不自禁声响越来越大。
曾大方火冒三丈,喉咙更响了:“走走走,不要再我让再在这里见到你。”
一记重重的撞击到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女人尖叫:“你别推我。”
消防通道被关上,会议室的门紧接着也被无处逃遁的风关上,左晗能感受到整张桌子都为之一震。
一直被动“偷听”着两人对话的左晗起身就往外走,打开消防门冲到曾大方面前:“哎,我说这位同志,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把手放开。”
她指指曾大方那只青筋暴出、正拽着妻子手腕的大手掌。
曾大方恼羞成怒,指着她的鼻子:“你管什么闲事,这是我的家事。”
“家事?”左晗毫不畏惧地又上前一步,“我只知道好男不跟女斗,你这是家庭暴力。”
曾大方的妻子这时候甩开了他的手,抹着泪打圆场:“哎,这位同事,谢谢你关心。误会误会,我们没什么大事,等你结婚就知道了,夫妻磕磕绊绊正常的。”
“老公?”左晗鄙夷地朝曾大方瞟一眼,“有这么对自己老婆的吗,嫁给你就是被你欺负的?”
曾大方没料到这新警不但多管闲事还居然如此咄咄逼人,他的眼睛里喷着火,鼻子重重地哼了下,不屑、愤怒都随着这股气流让左晗在心里后退了一步,心生寒意。
“那我是不是还要表扬你,见义勇为啊?”曾大方压制了怒火,冷冷地说。
“不用,人在做,天在看,好自为之吧。”左晗说完就同情地看了眼那女人。
看曾大方双手都插在裤兜里,确认他没有再动手的样子,左晗才放心离开。
回到会议室,左晗埋下头继续看往年的简报,典型的业务型公文,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形容句,上来小标题的第一个总是“领导重视”。难道其他案件领导就不重视了?真是画蛇添足。
她在简报里看到了女人口中的“曾队”——曾大方的名字,几次重大案件的收网抓捕行动,他都是现场总指挥。同时,她也明白,自己给这个副大队长的第一印象,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了。
左晗没有猜错,当池逸晙把一份个人信息递给曾大方,说是由他带教时,他眼睛一扫上面的照片,像被烫了手一般,马上把资料丢了回去,脖子一扭:“池队,这新警我带不了。”
正在签文件的池逸晙诧异地抬头:“年年新警都我俩带的,往年都带得不错,怎么今年就带不了了?”
信息表的证件照上,左晗淡妆略施、光彩夺目。池逸晙从小到大,见惯了部队里女军官,那都是各省里拔得头筹的美貌,算是见了不少风格各异的美女。但见到左晗照片的第一眼,他还是有点挪不开眼睛。
再等到见了左晗真人,表面不动声色,她的笑已刻在了心里。池逸晙竟然有点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好像多看几眼就会冒犯了美女一样。
左晗的五官都很小巧精致,除了一双分外大的丹凤眼,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组合之下却是毫无争议、在众人中脱颖而出的美,又是如温润的白玉、让人舒坦怜惜、反复品味每每生出新味道的美。
看曾大方盯着照片发呆,池逸晙心领神会:“怕嫂子误会?”
“我怕她干什么?”曾大方立刻否认,又问,“你看到她了?”
池逸晙点头。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不过,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好像哭过,眼圈红着。你们没事吧?”
曾大方有点焦躁,双手抱臂:“这女徒弟,我真带不了。”
“什么理由,总有个原因吧?”
“咱们这地方虽说不上天天出生入死,那也是实打实和嫌疑人面对面较量的地方。女同志,智力上、专业上咱先不说,就说那胆量上、体力上,那能和男人比吗?”
池逸晙只是笑:“你这可是性别歧视,先入为主了啊,那,刚交辞职信的那位,刚进队,你也不看好,说了一堆理由,不肯带教,人家不是后来也干得好好的嘛?”
曾大方却一脸严肃:“队里辛苦培养几年,有经验了磨合好了的同志,小张说走就要走,留也留不住。还不如现在就先不开始。这叫尽早止损。”
池逸晙扔给他一支烟:“你怎么知道左晗不是第二个小张,甚至比他更能干呢?”
曾大方一把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不明摆着嘛,你看她细胳膊细腿的样子,资料上她的体能成绩排末位,估计都是补考好几次的主,这干起活来能成吗?还有那初出茅庐的一脸单纯,外勤派她,遇到点什么破皮出血、伤筋动骨的,我们到时候是抓对象还是抢救她啊?内勤现在干得好好的,也不能因为她来了,就让人给挪地儿,对不对?”
“你就是对人家信心不足。”池逸晙两手撑在办公桌,身体往前倾,“徒弟资质差,那才更凸显出你这师傅的水平。”
曾大方没想到池逸晙这么执着要把左晗派给自己“传帮带”,心里不舒服,又没法把之前的前因后果说出来,欲言又止。
“看来还有其他原因?”
曾大方索性顺着他的话:“池队,你说这么高颜值的小姑娘,怎么就想不通了,非要做警察,做警察也就算了,还偏偏进咱们刑队?这是给咱队里一大帮光棍提神醒脑,还是来分散注意力涣散队伍凝聚力的?”
池逸晙对曾大方今天的扭扭捏捏觉得奇怪,好气又好笑:“老曾,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这事就这么定了。抛尸案那尸检出来了没有?”
“刚才去过一趟,尸检完成了。详细报告臧易萱说,再过半小时就能赶出来。”
“那我们半小时后直接会议室里集合,开案情分析会,叫上你徒弟一起。”
曾大方看池逸晙坚持,心里气结难消,不忘补充一句,“既然领导这么看重我来当这个师傅,那我丑话说在前头,当我徒弟没那么容易,不分男女。如果过不了我的考核,我还是会退回来的,到时候,就只好由你亲自来带了。”
不知曾大方哪来的无名之火,重重摔门而去。
池逸晙的喉结动了下,慢慢走过去查看了下门锁有没有摔坏,又到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人出来瞧热闹。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
池逸晙本来就神,他不允许自己在工作时有任何的杂念,这既不专业又不职业。他看着曾大方走路带风的背影,隐隐感觉到曾大方不肯接受左晗,不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自己轻描淡写、不动声色,一向直肠子的他没有看出自己的想法。
根据自己的推测,曾大方似乎之前和左晗打过照面,两人还因为某些其他原因,闹了点不愉快。这事在曾大方这个大大咧咧的人身上实在难以想象。
曾大方不说,他也不想问,他只相信自己的感觉,自己的判断。这是他的脾气,即使对这么多年的兄弟也是如此。
多年的刑侦办案,看过了那么多或邪恶或卑贱的嘴脸,品过了那么多的人间悲剧,他甚至觉得,哪怕看到的也未必真实,归根结底,他更愿意相信洞穿人心的眼睛,他也逐渐练就了这么一双眼睛。
池逸晙心里暗暗祈祷,左晗一定过了老曾这一关,不要落到自己的手里。
日后,他不曾会预想到,即使如此,他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三
案情分析会上,大家面色凝重,气氛死气沉沉。
不是没有斗志,而是太缺觉,他们面对的案件是个突发的命案,而且很明显,这个案件就像一个密封的铁球,圆润坚固,不管人们多想打探这其中的内核,似乎都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突破。
左晗看着一张张隔夜脸走进来。最先出现的是个瘦瘦的男人,疲惫没挡住他眼里的活络。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低头在做笔记的左晗,眼睛放光,似是惊喜到难以置信,刚要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曾大方沉着脸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挡着道了。”
刘浩吐吐舌头朝左晗鬼笑了下,顺势坐到了她旁边的座位。
曾大方这才看清他愣在原地的原因,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性难移。”
他看到左晗丝毫不受影响,淡然朝他张望,一抬下巴命令道:“那……谁,今天你做会议记录,正好学习学习。”
臧易萱先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曾队,我的名字叫左晗,左右的左,日字旁蕴含的含。左晗。”而后又响亮地回应:“好的,明白了。”
会议在池逸晙入座后就开始了,他把手里的报告递还给臧易萱,开门见山道:“手头这个杀人抛尸案比较特别,说特别,是因为在我市建市以来,或者可以说是全国范围内,之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在高架进行抛尸的恶性杀人案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第一时间封锁现场。这起案件容易引起社会集体恐慌情绪,消息传得很快,市局领导今天一早就打电话给张局特地问了案子的情况。所以,留给我们的办案时间非常紧迫,要在局面被动之前,不说破案,至少要有实质性的突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听他说话。
“我这里再额外关照一下,请所有此案参与的办案人员,面对任何打探消息的人,哪怕是我们自己内部的人,尤其是记者,都要严格进行保密。我相信这点,我们在座的都能够做到。”池逸晙说完,就朝臧易萱点点头,请她先做一个简要的汇报,和大家通个气。
臧易萱点开幻灯片,死者在高架铁网上、解剖台上的照片一闪而过,她介绍说:“昨天大致尸表情况我们在现场基本都看到了,其他细节我报告里都写了,这里就不一一罗列。目前能够确定的有三个要素,死者年龄经过检测,在24到26岁之间。由于发现尸体时的气温比对往年同期温度,死亡时间在两周左右。另外,根据死者胃内容积物的消解情况,基本能判断,被害时距离死者最后一餐约4到5个小时。致命伤有两处,经过分析,能确定死亡原因,是由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脖子一处被环状物压迫造成。”
刘浩问:“之前我们在高架上匝道通往现场正上方的途中,有一处水泥墩身上发现有压痕和血迹,能和死者dna对得上号吗?”
臧易萱说:“dna样本被污染,没有办法比对,但是尸斑情况和压痕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匹配度。”
“死者生前身体状况如何?”曾大方又问。
“未婚未育,有性侵痕迹,但没有精液残留。还有,死者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贫血严重。”
刘浩质疑:“没查到其他人的表皮细胞?”
臧易萱瞥了他一眼:“仔细查过了,死者指甲有非自然脱落,应该是在搏斗过程中抓伤过嫌疑人,但都被凶手处理过了,提取不到嫌疑人的dna。”
刘浩扬起眉毛,又是第一个问道:“怎么处理过?”
臧易萱无奈摊开手:“指甲被修剪过,身体被擦拭过,所有嫌疑人可能残留过的痕迹目前都不存在了。”
池逸晙知道臧易萱就事论事,并不给任何推断,细细问道:“其他还有什么异常情况?”
臧易萱仔细回想着,把尸检报告递给大家传阅:“毒化检验做过了,胃内容积物也没有安眠药成分,可以确定她的死亡原因。身上有多处伤痕,但致命伤比较明确。有两个地方我没太想通,但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
曾大方鼓励她:“没事,说说看。”
臧易萱把幻灯片调到一张死者的正面面部特写,一条紫红色的血印清晰印在女孩的左半边脸上,右边的脸上毫无印记。
她用激光灯在脸部打圈示意:“你们看,死者的脸上有一条痕迹,没有脖子上的勒痕那么明显,但肉眼能看清,当时用力的程度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