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想不明白?”刘浩问。
“正常人都有常识,要勒死一个人,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勒脖子。脖子细,受力面积小,气管和食道被掐住,没几分钟就会窒息死亡。如果力气再大一点,伤到颈椎,那也是致命的。但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勒脸呢,他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刘浩不以为然,和她辩论道:“你可能真的想多了,在我看来,很简单,所见即所得,咱们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第一次杀人,心理素质不够好,慌乱了,手发力了,脑子还没跟上,勒错地方了呗。”
臧易萱毫不犹豫地摇头:“事情偏偏没那么简单。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说的多虑指得是我明确知道这条勒痕蹊跷,却不知道它蹊跷在何处。你的说法从我们专业角度来看不成立。”
“怎么不成立了?”刘浩问。
池逸晙和曾大方也把目光转向她。
“如果像你所说的,他心理素质比较差,那勒痕就更不应该是这样的形态了。没有人可以在杀人时还能稳稳当当地把绳子丈量好,只勒人一半的脸,这从目的上、实施可行性上,都说不通。”
池逸晙点头,问:“那你说的另外一处是?”
“就是我在发现尸体的现场说的,她身上最多的伤痕集中在头部,可是频繁的敲击却没有击碎头骨。人的脑袋由颅骨外板和间骨内板组成,只有敲碎骨质支架也就是颅骨,才会真正威胁人的性命,但凶手没有这么做。”
“会不会是凶手手里的工具不顺手,所以使不上力?”
“不存在这种可能,根据受力面的印记,凶器是一把袖珍铁锤,虽然体积比较小,但质地硬,如果力够了,击碎颅骨,就能让人立刻失去生命体征。”
“那或许就是凶手力气不够大,或者说是心慌了手软了呢?”又有人提出一种新的可能。
“这和脸面部的印痕不相符合。凶手的力气很大,但为什么要敲击那么多次,却不致命,我觉得还是互相矛盾的。”
曾大方说:“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在受害人死后,出于报复心理,才多此一举呢?”
臧易萱又摇头:“根据尸检情况,这些伤只有腹部的穿刺性伤口是在死后形成的。”
池逸晙问:“你经手的案子里,以前有没有过类似情况?”
“至少这两种情况同时发生的,还从来没有过。”
“大家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人回应,几个刑警面面相觑。
池逸晙往座椅上一靠:“好,这个细节很好,值得研究研究。我的想法是,对于她的头部伤痕,极有可能是在一个狭窄空间形成的。”
大家投去询问的眼神,池逸晙总是在案件步入沼泽之际力挽狂澜,久而久之,大家都对他有种习惯性的依赖和信任。
池逸晙条分缕析:“敲了那么多下,费时费力又又无效,在什么情况下,凶手会不那么争分夺夺秒,让受害人一击毙命?要么,主观意愿不想这么做,或者客观能力达不到。对于前一种,我们现在还没法判断,先放一放。对于后一种,无非再有这么几种可能性,第一,工具用得不顺手,使不上力。第二,力气太小,敲不碎颅骨。第三,相对密闭的空间,举起榔头需要有个缓冲的空间,才能发挥效用。刚才我们的首席法医已经排除了两种可能。”
“对哦,空间有限制,他发挥不开,敲上去力气自然就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刘浩恍然大悟。
池逸晙点点头,总结道:“什么样的空间会是有限制的空间,这个条件还太宽泛,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嫌疑人会开车,作案时在密闭空间,杀人事件在两周前死者餐后四到五个小时,第二次抛尸时间在昨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好,现在死者身份,是我们现在需要突破的第一个缺口。”
曾大方说:“在抛尸路段,我们走访了案发时间范围内,经过这个路段的车主,没有一个目击人。不排除看到了却不敢说的情况,但至少我这里没看出明显的隐瞒情况。在死者死亡时间范围前半个月到现在,全市失踪人口库里也没有对应体貌特征的人员。”
池逸晙提醒道:“案发区域上方的车道距离省际国道大约有二十公里,也不排除外省市人口流动的可能性。这样,我们扩大排查范围,比对下临近兄弟省市的失踪人口情况,看看会不会有情况。”
曾大方点头:“好,马上去办。”
“涉案车辆查得如何?”
“不太乐观。在重点时间段内,我们一帧一帧对视频录像进行了排查,其中发现有两辆车上了高架,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其他下砸口出现过,应该就是嫌疑人当时驾驶的车。”
“车凭空消失了,那肯定是套牌了。糟糕,那就难办了。”刘浩一脸沮丧。
“而且,监控有盲点,即使追踪套牌车辆,线索也断了,追不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往常对于蹊跷的情况,至少能一个个进行选项排除。而今,这个案子摆在这里,却连头绪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理。
刘浩有点垂头丧气:“人和车,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这案子还破不破了?”
“我能提两个问题吗?”角落里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嗓音不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扭头去找声音的主人。
曾大方就觉得脑仁一疼,对方正是他的克星,今天见识了他狼狈的睡姿还插手了他糟糕婚姻的美女徒弟——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做着会议记录的左晗。
他懊恼地捂着自己的额头,默默用眼神盯视她,希望能够最后关头制止她。他方才就少提醒一句,谁料到文文静静的女孩,看似低调,不仅爱“拔刀相助”,还会在新单位报道第一天的第一次会议上,就主动发言呢?
左晗眼睛扫到了他的目光,却没理会。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左晗,有的人刚才急匆匆进会议室,脑子里都想着事情,才刚注意到左晗。
池逸晙本来不想让大家注意到这个耀眼的存在,这时只能略带歉意向大家介绍:“抱歉,都忘了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我们刑队的新成员,左晗,曾大方的带教徒弟。小左,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左晗明白池逸晙特意点明师徒关系的意图,一定是曾大方不情愿却有苦说不出,被“霸王硬上弓”了。
她按耐下幸灾乐祸,淡淡朝众人莞尔一笑算打了招呼,转头就向臧易萱开问:“美女法医,死者胃内容积物都有哪些,她活着的最后一顿饭都吃了点什么东西?”
“首席法医。”臧易萱纠正道,“严格意义上都不算饭,没有米饭,只有水果。”
“有哪些水果呢?”
又有人扭头朝她看,吃了什么水果和破案有什么关系?
臧易萱看了她一眼,左晗眼里全是对真相的渴望,毫无杂念的样子,倒也不让人反感。
她想这个女孩倒有点意思,有些自己刚工作时候的影子,这么想着她即使不明就里还是很配合地回答道:“死者胃容积物里只有两种东西,全是水果,菠萝、草莓和西瓜。”
左晗也不说所以然,点点头:“能让我再看一眼死者的面部特写和手部特写吗?”
这时,池逸晙抬头朝她瞟了一眼,左晗看似胸有成竹,却并非是初出茅庐的懵懵懂懂,而是有底气的气定神闲。
幻灯片切换到了左晗指定的画面,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可是大家又都隐隐约约在期待着什么。
左晗恭恭敬敬地问道:“我能说说对于案件的初步想法吗?”
在场的人都觉得,池逸晙实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她,目前的案子死者不明,嫌疑人更没一丝线索,实在让大家都如鲠在喉。管她是否新人,何况态度谦恭,即使真的恃宠而骄,只要现在能够帮大家找到案件突破口,谁也不会多说什么他的不是。
池队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左晗用笔圈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为,刚才在各位前辈的指点下,基本能够捋清楚死者的身份线索。”
听到这句话,有几个老刑警克制自己露出一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鄙夷,曾大方微闭着眼睛,索性不去阻拦她,就让她出点洋相长点教训,灭灭这股傲气也好。
左晗很是清楚众人的各种心态,她明白自己的发言是冒着风险,会引来偏见的,心间有那么一丝焦躁慌乱,但很快调整好了。
左晗继续说:“死者应该明确是娱乐场所的‘陪酒女’或‘小姐’,我同意池队的说法,她是在相对狭窄的空间受到袭击。嫌疑人是激情作案,不知道其中起了什么纠纷,由性侵转为杀人。我认为应该排查抛尸点附近娱乐场所,尤其是有隐蔽色情服务的场所中,受害人死亡时间前四到五小时仍在工作,而后无故旷工联系不上的人员。”
曾大方睁开眼睛,首先发难:“‘小姐’是命案的高发受害群体,这我们都知道,对于大概率事件,怎么就能肯定她一定是‘小姐’?就算猜对了,根据池队分析的‘有限空间’,你说的她的工作场所,那种包厢相对于空旷的室外,不都算‘狭窄空间’,你又怎么得出这个结论呢?”
左晗早料到他会发话,笑着回答:“曾队,我不是猜的,而是分析推理的。”
曾大方被她噎了一口:“往下说。”
“她的职业不难确定。根据法医鉴定和死者的照片,她贫血、身体状况差,她涂的指甲油、种的睫毛、甚至包括她用的化妆品,有点美妆经验的都能分辨得出,指甲油残缺脱落,不是根据指甲生长速度而整块位置上移,睫毛弧度不自然、材质比较硬,还有她的粉底,能看到粗大的毛孔,根本掩饰不住并且泛油光,她用的东西基本都属于低端产品。总而言之,她是个经济条件比较差、收入相对较低的人。”
刘浩纳闷:“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而与之矛盾的是,她吃得却是比较高端的水果。”
曾大方说:“菠萝、草莓,西瓜,都是很普通的水果,谁没吃过,没人规定打工妹就吃不起啊。”
“这就涉及到她是在什么时间吃的。现在是冬天,而这两种水果都是夏季成熟的,眼下能吃到,就属于反季水果,价格相对较高。吃一种是正常的,再经济条件有限也会偶尔尝鲜,但是一般而言,普通人都很少会有同时吃几种反季水果,更何况是经济条件较差的人。结合她的妆容、打扮,如果她自己不会出钱买,却又能同时吃到三种反季水果,那么就只有在娱乐场所ktv里。那里的高价果盘,恰恰就会包含这几类不当季的水果。”
列席分析会的刑警中有人在点头。
曾大方和池逸晙也意外地互相看了眼,没想到左晗能分析地头头是道。曾大方对于自己强行派了徒弟还耿耿于怀。池逸晙心知肚明的,却觉得莫名其妙,那么才貌双全的徒弟,如果不是避嫌,早就自留了,还轮得到他?莫非左晗长得像他当年冷酷的校花,被伤了心,多年难以忘怀?
曾大方沉默,还在慢慢喝茶。队里少数男人轻视女警能力,已是公开的秘密,臧易萱早就看不顺眼,这时笑着引导:“那你又能推断出‘封闭空间’是哪里吗?”
“我现在掌握的信息不够,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帮助验证,目前没法确定。”
会议结束后,池逸晙特地坐着没马上起身,曾大方看他不走,知道有话要对自己说,也就慢吞吞收拾文件。大多数人干脆利落地拉椅子走人干活去了,最后就剩下左晗坐在原地。
“哎,还不走?”曾大方看池逸晙不响,忍不住了,问左晗。
“池队说了,我临时办公点就在这。你们是有事要商量?那我只好外面走一圈回避咯?”
“走一圈?”曾大方没好气地说,“你到我办公室等着,我马上过来。进了刑队,人人都脚骑到肩上,哪有功夫给你散步?”
左晗倒也没情绪,大概习惯了他对自己的那张臭脸,收了笔记本就快步走开了,轻轻给两人带上门。
门掩上的那一瞬间,池逸晙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平和,不是掩饰太平的那种淡定,而是真正的波澜不惊。如果是其他新人,哪怕不是面有窘色,都要心怀怨气了,这女孩的心态真是不一般。
左晗一出门,在洗手间门口就撞上了臧易萱。
“学姐好。”她笑盈盈地先打招呼。
臧易萱看是她,甩甩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掏出个75%酒精溶液的小瓶,朝手心喷了喷,朝她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后生可畏啊!别叫我学姐,大家平时都叫我萱萱。你这点招数都哪里学来的?和你相比,我们读得大概是个‘假警校’吧。”
“哪有什么招数……”
“还卖关子?行,不说也没问题。咱们在这地方就是要‘少说多干’,你别误会了,刚才那样的分析会上还是需要知无不言的。你目前还没派具体跟进的案子吧,要不要到我那里学两招?”
左晗很早就有去法医室一探究竟的念头,无奈一直没有机会。她想到曾大方让她到自己办公室待着,估计不是故意支开她就是憋着劲要教训她。会议室的门还紧闭着,走开个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大碍,抬起腿就跟着臧易萱去坐电梯了。
不知为何,左晗一想起曾大方那张国字脸,就觉得自己坐在了嫌疑人的位置,只因为他和人面对面交谈时,即使谈话内容很是平常,也会给人一种严厉的压迫感,似乎在说“我知道你都干了点什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
她不知道这是长久的职业形成的固定表情,还是他的性格使然。池逸晙则是另一个极端。如果不是在这装楼里相遇,知道他的身份,走在街上,池逸晙应该会被误认为是一个年轻的大学老师,或者是团支部书记。他走路的步态、说话的语调乃至举手投足的姿态,都是大写的“温和儒雅”,给人春风拂面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和他说话,哪怕是听他说教。
从会议室通往解剖间的短短几分钟里,左晗回想着警校学习时所见过的所有最血腥照片,本以为游刃有余,一走到法医室,坚固的心理防线被眼前的场面瞬间击溃。
有那么一瞬间,左晗都怀疑臧易萱是不是故意整新人,但看到她旁若无无人地开始介绍一些基本用具,解剖的大致流程并进行演示,她才明白,这些对臧易萱或许就如同奢侈品牌对于女人,不仅是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了。
躺在解剖台上的是两具全身发黑,几乎被烤焦的幼童尸体,上半身被开膛破肚,能清晰看到里面的肠子,而这个过程还在继续。解剖室空气里回旋着的焦味、肉味混合着血腥味、腐臭味,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冲鼻气味,不受控制地往鼻腔里钻,直冲胃部开启了恶心的开关。
左晗几乎是依靠强大的意志力转移注意力,用手猛力摁压着胃,才将汹涌而来的冲击重新安抚平静下来。
臧易萱在讲解他们平时是如何通过人体特定部位的骨头判定死者年龄:“首先,我们先要把它用沸水煮,直到上面的肉掉下来,然后将附着在骨头上的剩余组织全都去除干净……”
左晗听着她的介绍,怎么听都觉得像在听一个蹩脚厨师在传授厨艺,赶紧打断她:“这两个孩子怎么了?”
“前天送来的,房子着火,老人接了孩子又去买晚上的菜,左邻右舍上班没人在家,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成这样了。父母做生意的,外面大概得罪过不少人,坚持说孩子是被谋杀而后又伪装成火灾现场。”
“你不这么认为?”
“我是没有观点的人。”臧易萱解开口罩,走到一旁,喝了口水,“我只根据科学和数据的引导,得出一点客观的结论。”
左晗不忍心看孩子的惨象,眼睛还是不自觉地飘过去:“现在还没到时候?”尸体的全貌和细节丝毫不漏地进入她的视线。
“这不是又冒出来女尸案了吗?忙不停啊。”臧易萱说着,突然想起来,笑着告诉左晗,“如果下午没安排,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现场,人多力量大嘛!”
看左晗关上门,曾大方上去又检查了下,才回到原位放心坐下。池逸晙手撑额头,对他有点哭笑不得:“准备开始讲新徒弟坏话了?”
“没有,没有。”曾大方的表情却是欲盖弥彰。
池逸晙笑:“说说吧,你的新徒弟,人家今天发挥不错,怎么就让你那么反感了?”
“那都是纸上谈兵,运气好罢了。”
“但你不能否认她的确有点刑侦天赋,观察力强,善于思考,发现了我们都忽略的重要细节。”
“就怕调起得太高,唱不下去。”曾大方对左晗的职业生涯并不乐观,“何况咱这地方,不是光靠头脑的,还需要胆量、体能……”
“我知道你又要说,最重要的是有牺牲精神。这些条件她未必不具备。”
“老池,你我都不是新来的。你可不要被她的外表给蒙蔽了。”池逸晙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下,曾大方没有察觉到,接着说,“你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我不看好她,不否认我是带有偏见,但刑队的确是男人干事业的地方。过往几十年,市里出了几个神探、‘三剑客’,这里面有哪个是女的?全市的刑队里女警加起来都数得清吧。还有,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应该来办案。光体能这一项,你见过她的成绩,三年六个学期,加入校、毕业,总共八次大的考核,没有一次不在及格线上徘徊。这还不知道补考了多少回,里面是不是有同情分的因素!这副小身板,到底谁抓谁,加得动班吗?这不等于变相削减了警力嘛,本来人手就少。”
听曾大方抱怨了一堆,池逸晙摩挲着手表上的金属搭扣,淡淡回应:“对你的观点,我持保留意见。嫌疑人都有死缓,你这师傅可不能上来就把人给毙了,还是给她个机会?”
“行,一个月的期限,如果达不到我要求的体能标准,那你收下这个女徒弟,或者索性把她退回政治处去,重新分配部门。我无所谓,反正习惯一个人干活了,拖着个尾巴,倒是不干不净。”
池逸晙心里咯噔一下,他眼前闪现出那张浅笑如明媚艳阳日的脸,一时有点迷醉又有点心疼。他摁了摁太阳穴,理智在告诉他这是一个老刑警都会做出的选择,老曾是对左晗负责,对刑队负责。
今天会上,他从左晗的眼神里看到了对刑队工作满满的期待。这样的新警,是巴不得参与每一次走访、每一次勘察、每一次抓捕。
如果为了保护她,不让出外勤,那可能比受伤还让她痛苦。可是,在刑警要经历的种种场合,没有什么“下一次再努力”的任何空间,执法的非黑即白,如同狙击手的每一次呼吸,不能有半点差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搭上的可能是警察的荣誉、可能是群众的安危,更可能是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曾大方是队里的抓捕好手,下肢力量大、爆发力强,即使如此,池逸晙清晰记得有一次在追捕嫌疑人逃窜时,亡命徒驾驶的汽车突然调转方向直冲他而来,他的手都摸到了引擎盖。如果反应慢一拍,脚下速度慢一秒,今天就不能坐在自己跟前了。多少次的死里逃生,靠得就是平时扎实的基本功,出乎常人的强体能。
曾大方等着池逸晙提出另一种温和的方案来全盘否定自己,他绅士惯了,一向对女同志怜香惜玉。没想到池逸晙起身,搭搭曾大方的肩:“行,老曾,徒弟是你的,全听你的。”说完,就留下瞠目结舌的曾大方呆坐在原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好像稍微放慢脚步就会后悔一样。
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臧易萱嘴里的“工作量比较大”,左晗大概是永远不可能准确理解的。来到现场,左晗才明白她说得“力量大”是什么意思,这成了后面几日左晗腰酸背痛的主因,也成了曾大方训斥自己的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臧易萱没有开警车,一辆普桑七拐八拐,轰着老爷车特有的油门,马力十足地进了一个安静的别墅小区。
一个年轻的保安制服整洁,腰杆笔挺,像是退伍军人,见有车忙快步从岗亭里走出来:“找哪家呢,停多久?”等看清是臧易萱时,忙点头打招呼:“是臧警官啊,你们辛苦,车停老位置,尽管停。”
在一栋别墅门口,拉起的警戒线内外,两班人马正闹得不可开交。
左晗听了两句,就弄清了大概的来龙去脉。手里拿着小铲子等各色工具的是自己人,大概是被“问候”祖宗弄得急了,也不干活了,正杵在那气急败坏地想要理论。滔滔不绝的是死者的七大姑八大姨,技术人员的现场勘查他们看不懂,也没有耐心看。他们只知道时间过去了几天,而“案子”依然没有进展。
左晗皱皱眉头:“他们这样能达到什么目的?反而误事嘛。”
“还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呢。”臧易萱见怪不怪。
左晗说:“好在死者的父母没有出现,很有可能他们内部也有意见分歧。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臧易萱苦笑:“有时候,其实家属想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他们想要的‘结论’。可是,我们又不可能睁眼说瞎话,让他们满意而归。还有时候,他们纯粹就是想闹,把事情闹大,最好上新闻。在他们看来,这样就可以调用最大的警力来把案子尽早结了。”
左晗摇头:“纯粹是‘执法碰瓷’,以往你们都怎么处理?”
“我还真没经验,以往都是池队去出面解决的。可这会儿他应该还在跟进那个案子,忙着呢,也不方便。”
“我来应付下,你和其他师兄师姐先进去忙,实在不行,我再和你说,问池队讨救兵。”
臧易萱看看个子比自己小一圈的左晗,狐疑地提醒道:“今儿几个可都是厉害角色,分贝高也就不说了,骂起来可以一天两天不重样。况且,他们人多可以接力,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耽搁,你这样可是车轮大战啊。”
说归说,臧易萱看看左晗胸有成竹,自己满脑子都是干不完的活,脚步匆匆穿过纷扰的人群,招呼了几个面红耳赤的同事。几个人气呼呼抬起警戒线往下一钻,直冲屋里投入真正的战斗。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透过满满一层薄灰的护目镜,臧易萱看到左晗雄赳赳地走了进来。
她才发现左晗小小的身体里,好像有着自己原先没有发现的满满能量。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是刑队人特有的精气神。如果说方才开会时还有些生疏和试探,似乎经过外面一战,她现在已经完全投入了角色。
臧易萱的膝关节“咯噔”一下,她揉着发麻的腿慢慢站了起来:“那么快搞定了?”
“有理不在声高。我不和他们吵,损失的无非是点面子,但如果他们敢得寸进尺,那执法记录仪不是假的,警察也是如假包换的,他们损失的就可能是自由了。”
左晗回答得轻描淡写,却是言简意赅、有凭有据。她看现场碎片遍地、尘土满屋,倒是有点手足无措,脚都不知道往哪里站好了。
屋内与其说是火灾现场,倒更像是考古现场。
技术员们一个个都蹲着,慢慢移动搜寻的位置,用极慢的动作在一遍遍筛选灰烬。流程简单,但是过程繁琐,他们要先用粗筛子把屋内的残余灰烬过滤,再用细筛子把它们复筛一遍,眼下他们刚刚完成第一个步骤。最后的最后,才是吸铁石,在细如粉末的灰尘中,获得目标物。
左晗看他们的动作,基本就明白了工作内容,接过臧易萱递来的防护装备,一边佩戴一边问:“我们这是要找什么?”
臧易萱说:“问得好,我也想知道答案。”
左晗好脾气地笑了笑,她知道臧易萱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说者无心,听上去让人无法回应,实际并没有恶意。
她环顾房间里熏得发黑的白色家具,掉落在地上快认不出原型的毛绒玩偶,还有大小不一、变形扭曲的塑料碎片,凭想象都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构造。
她贴着墙角,尽量跨大步子地走了一圈,四处观察了番,又问道:“萱萱,底楼使用面积107平方,如果需要筛选寻找可疑物品,按现在的灰烬数量,要达到上千吨的筛查量,这就是你和我说的工作量吧。”
臧易萱停下手里翻拣的动作:“你看过平面图?”
“没有啊。”左晗很诧异她为什么想到问这个,很快反应过来,“大致估算的,不一定对。”
“一模一样,正好是107平方。不要纠结了,赶紧干活吧。”
他们就这么蹲在地上一整天,收工时,每个人都体会到了老态龙钟的感觉。
“如果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浑身酸痛的感觉,那我还是早点自我了结,否则生活质量太低了,活得毫无尊严。”有个男同事感慨道。
臧易萱听了又说:“好死不如赖活,忘记这句老话了?”大家哄笑,其实并没什么好笑,不过是静默了一整天,笑点突然就变得敏感了。
左晗看大家乐呵,她也想笑,但上了车,一挨到座椅,她的大脑马上停止了思考,渐渐闭上眼,很快就跌入了疲惫不堪的梦境中。长长的睫毛像有人惊扰了,时而扑闪着,白皙柔润的脸看上去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单纯美好。她刚才绷了太紧,一个人完成了三四个人的工作量,想来全是凭精神撑着,早就透支了她的小体力。
臧易萱看她睡着了,轻轻“嘘”了下,几乎所有人都压低了嗓音,一路上,非说不可的事情才简短开口。
这一路,她睡得很熟,梦境特别逼真。在她的梦里,她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打开的一瞬间,她像被子弹击中一样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母亲从里屋出来,接过她手里的通知书一看,喜上眉梢,连忙招呼父亲过来:“老左,咱们家出大学生了!”
父亲脸上掩饰不住喜色,嘴上却辩驳着:“说什么呢,搞得像是头一回一样,我的文凭又不是假的,也是正规教育部认证的本科。”
“你们公安大学,那和职业学校没什么两样,再说了,你都干了半辈子公安了,咱们女儿可不能再干这出生入死的活。幸亏我眼明手快,你知道她填得什么,市里的刑警学院,我打听过了,毕业分配了就是去刑队,或者去监狱、看守所,这是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吗?”
父亲左志桦有点没反应过来,再看看她的脸色有点异样,马上明白过来,怒斥道:“陈雅静,你做事不要太过分,平时大事小事都让你做主也就算了,女儿考大学,这是她的人生转折点,志愿你说改就改,你和晗晗商量过吗?”
“你嚷嚷什么,女儿考大学你有操心过吗,从小到大的教育,你有参与过吗,每次节假日都在加班值班,说得好听是‘以所为家’,说得难听点‘我就是在守活寡’。现在倒好,马后炮了,在女儿面前故意贬低我做妈的权威,否定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是吧?”
“别扯那么多没用的,我就事论事问你,你有没有和她商量过志愿表?”
“商量什么,我是她妈,她的命都是我给的,我和她商量过吗?我不改,她真的考了刑警学院,万一像他们那样,你让我还怎么活?”
陈雅静的手往一个方向一指,那里有一对年轻夫妻,正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左晗不理会他们的争执,她的泪无声地划过脸,在每一寸皮肤上滑落的时候,痒痒的,她却不想擦,她的心也如被千万蝼蚁碾咬一样。透过泪眼,她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张解剖床,床上躺着的居然正是那两个被活活烧死的孩子。
她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有点喘不过气。她四下朝车上的同事看了看,没人留意到她的异样。这个梦太逼真了,以致于车进了单位大院,她都有点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就等你们了。”车门一开,刘浩从大堂里窜了出来,“总算把你们盼来了,上面开会呢,确切地说,是等你们两位女将。”
这刘浩皮相看上去和新警的年纪差不多,实际在刑队摸爬滚打两三年,经历了不少案子,也算是队里的“老人”了。无奈个子精瘦,大粗银链不时从领口冒出来,不知道被领导批评了多少回警容风纪。他不是穿分趾鞋就是穿低胯裤,就是穿警服也松松垮垮没个正形,遇到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这个形象让新来的学弟们总和他没大没小,他倒好脾气,从来都是呵呵而过。
臧易萱“哈哈”大笑:“看你神探浩子也有做迎宾小姐的这天,是被曾队派下来的吧。”
“你以为我愿意。打你手机也不接,害得我在这里吹了半天风,吃风都吃饱了。”
“不饱不饱,话还说得利索。”
“那还不是我玉树临风,天资聪颖?”刘浩朝自己脸上贴金。
“我不接电话是有原因的。我们忙着工作呢,再说你也不是我通讯簿上的优先人士,手机都没响过。下次记得拿领导手机打。”
“萱萱,你总欺负我,你是不是有虐待狂倾向?”刘浩假装生气,上去质问她。
左晗看着两人笑骂着,低头跟着走进电梯。刚才的梦亦真亦假,她的心情还沉浸在低落伤感中。好在她平时话不多,别人也只以为她是文雅恬静。
母亲的强势让她多花一年时间重新考进了梦寐以求的刑警学院,这期间所经受的精神压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和母亲之间亲密的关系,似乎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会议室里,有种热腾腾的气氛,这种不可见的氛围是由队员们冒光的眼睛,亢奋的表情,高八度的声音烘托出来的。
顺着左晗提出的思路,他们几乎把周边地区的娱乐场所搜了个底朝天,人困马乏颗粒无收之际,在名单上的倒数第二家找到了一个叫“慧慧”的女人,经过查验比对、亲属辨认,确定就是本案的死者,案子由此朝前迈开了一大步。
此时,池逸晙正在鼓励众人:“咱们大胆推测,小心求证,很可能会有一种新的突破。大家不用怕说错,都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讨论讨论。”
左晗原本想要和臧易萱私下沟通,在现场大家忙着干活,也就没提这茬事。但之前她在参观解剖室时,看了看尸解的详细报告,飞快把几个数据刻在了脑子里,心里其实有了九分底数。
有几个刑警对作案动机、作案人生活习惯提出了建设性建议。池逸晙看似毫不否定,但不动声色地在引导中,帮助填补了一些逻辑漏洞,修正了思维定式,破案方向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见。
左晗看大家都热烈讨论,几乎每个人都说了个遍,她也就不犹豫开口了:“嫌疑人作案时,‘密闭空间’我有个大概的设想,如果说的不对,还请前辈们包涵。”
看大家鼓励的眼神,静静等着她分析,她接着说:“如果我没记错,死者左腿上下各有一处皮下出血。”
“没错,她的膝盖上鼓起了个圆圆的包。”刘浩一脸坏笑,“这不是职业病吗,你不说大家也知道。”
左晗怔了下,明白他在暗指什么后,脸微微一红,平静地接着说:“我认为,这种伤痕是在特定环境下才会产生的。如果凶手是男人,两者力量悬殊,对方没有必要击打受害人的腿部,这和他勒死者面部、击打她的头部一样,比较蹊跷。”
“的确也不符合同一种作案工具的形态,更不是手部击打能形成的伤。”臧易萱把幻灯片调到腿部特写照片。
“会不会是自卫时的防御伤?”有人提出。
曾大方摇头:“抬起腿来防卫,受伤的部位不太符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既不是防御伤,也不是击打伤痕,很有可能是死者在特定封闭空间内躲闪,被身边的硬物磕出了伤?”池逸晙脱口而出。左晗会心朝他笑了笑,池逸晙的心停了一拍。
池逸晙显然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聪明人总是一点就通。她点头道:“我同意池队的说法,伤痕为什么集中在左腿?又为何集中在左腿的外侧?这么一想,其实可以和之前莫名的两处伤联系起来。”
“这样我们可以把‘密闭空间’再缩小一下范围。”
“甚至可以缩小到一个特定的空间。”池逸晙补充道。
“比如说?”曾大方将信将疑。
左晗仍然是不慌不忙,丝毫没有改变之前的语速和音调:“假设死者在生前被害搏斗时,头上有低矮的阻挡物,她的右脸旁有推不开的阻挡物,加上左腿外侧也有硬物挡着,影响嫌疑人发挥,会是哪里呢?”
刘浩思索着:“这样看的话,岂止是‘封闭空间’,包厢都还过于宽敞。”
左晗微皱双眉:“对,包厢再小,还是有回旋余地的,而死者身上的伤都指向一个特征,她被害时所处的空间非常狭窄,几乎是只能容下她一个人。所以,加之她是被抛尸在高架上的,如果凶手把她从其他地点转移到车上,不可能逃过所有旁观者监控探头。那只大大增加了一种可能。”
池逸晙明白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用搬运尸体,死者被害时,就是在他的车上,而且是在副驾驶位上被害的。”
左晗点头赞同:“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想。”
一直静静听着大家分析的臧易萱肯定地接话:“这不是猜想,而是结论。之前,我有考虑过她膝盖处的伤痕,因为位置特殊,所以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冲积物推测,但并没有和案件联系,所以写在尸检报告上的也只有一些客观数据。但刚才我又重新对照了下伤痕形态,查找了下车辆的参数,从客观数据来看两者是匹配的。”
左晗早估摸了两者的数据,快速在脑子里盘算过了。臧易萱说这些话的时候,众人长舒一口气,只有她淡定处之,毫不意外。
刘浩面露欣喜:“这么说来,她的脸部勒痕,头部敲击也全解释得通,迎刃而解了。”
池逸晙脸部稍稍松弛,暗压内心欣喜,不忘顺水推舟一番把带教关系敲牢实了:“好,咱们强将手下无弱兵,曾队的徒弟今天可是一鸣惊人,帮我们开拓思路,接了难题了。”
曾大方低头做着记录,字体潦草,池逸晙看不懂他写得是什么,他像是全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五
公安的培训点分散在市郊的三个地方,一个是左晗当年毕业的刑警学院,在职民警的警衔晋升和干部培训也集中在这里,另两个是供在职人员进行警务驾驶、特技训练的培训点,各区县的干训处也会根据警员的素质和岗位匹配度按计划进行定制培训。这天,曾大方开车,带着左晗来的就是她的母校,想必是和培训部的老同事打了招呼。
池逸晙像是无意间提到,她的师傅曾大方要对自己进行考核,很有可能穿插魔鬼式训练,左晗不感到意外。
从见到曾大方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这个老刑警的个性如同他面部轮廓的线条一样,有棱有角。在他的世界里,原则和信仰是第一位,谁也无法撼动,甚至连他都改变不了自己。
看似在会后收拾投影仪时对她随口提起,左晗相信池逸晙是特意提醒她,让她有点心理准备的。以她的直觉,池逸晙是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当口,既不让别人留意到队长特意对新警有所嘱咐,以免旁人侧目,又说得不那么郑重其事,让自己有额外的心理负担,对这个师傅有畏惧和憎恨心理。
向站在岗亭里的学员回了警礼,左晗环顾着熟悉的校园,看到那条记载着每届毕业学员名字的砖路一路绵延,暗暗有些兴奋。曾大方在案子密集的当口,忙里偷闲来考核左晗。她想这个师傅是把自己当真了,严师出高徒,如果真如臧易萱讲得那么神,看来自己能学到两手。
只是,左晗没有想到,曾大方把车停在警校培训三部的停车场里,一个人走在前头,带着她直奔警体馆。第一个科目居然就是搏击!
左晗故作镇定,暗暗叫苦。走过一栋再普通不过的独立玻璃房时,她回想起三年前在警校,整个大队的同学有了毕生难忘的一次集体体验。
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就在这个密闭的玻璃房里,每批次一个班十余人左右,整齐有序、赤手空拳的走进去。玻璃房面积很小,不到十五平方。大家还在面面相觑,想象着会有什么感受的时候,教官飞快地端起枪,朝屋子的天花板放上一弹,瞬间烟雾四起。左晗能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玻璃屋外,其他班的同学嬉笑、惊讶和恐惧混杂的表情。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很快因为缺氧又深呼吸了一下。这恰恰犯了大忌,教官之前特意警告过不能大口呼气吸气。一股刺鼻的气味随着呼吸飞快冲刺到了她的鼻腔、直达她的肺部,她的眼睛因为刺激性气体不停地流泪。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弯下腰难以抑制地咳嗽,随着喘息,更多的气流灌入她的肺部。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但她很快平静下来。透过迷糊的泪眼,她看到同屋的同学有的在拼命拍打玻璃屋的门,有的在焦躁地原地蹦跶,这些都全然无用,因为如此只有吸入更多的烟雾。
左晗还看到了教官冷酷的脸,与犯罪分子眼中的冷漠相比,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忿忿不平。他像是看着再寻常不过的一间屋子,低头看看秒表,纹丝不动,也不让其他任何人靠近房间的门锁。她调整呼吸,尽量降低咳嗽频率,忍住不去揉眼睛,冷静回想着教官的每一句话。
打开屋子时,一打仿佛半瞎的人摸索着走出来,在同伴的帮助下俯下上半身,侧过头,用清水冲洗眼睛。那种咽部、肺部和眼睛火辣辣的灼烧感,胸部的窒息感,至今依然清晰可辨。
与这次经历相比,烈日下暴晒两小时站警姿,整整两个礼拜蜕皮不止不算什么,半夜练习搏击而拳头红肿、吃饭连筷子都拿不起的日子,在痛苦程度上也只能屈居第二。与犯罪分子斗争,知己知彼,有些科目是难以避免的自虐。左晗丝毫不憎恨教官,相反,她对有这段青春记忆充满感激,是这样的经历,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挖掘了潜力,看清楚自己原来有惊人的自制力和超乎寻常的冷静。
不过听到“搏击”这两个字,看着曾大方门板一样的高大背影,她的腿脚都有点发软。跑步、搏击,一个考验下肢耐力,一个考验上肢力量,即使左晗是个隐藏的运动达人,面对短板时,她还是未免心虚气短。即使这不是她对于警校最痛苦的回忆之一,却是她最无力改变的弱项。
曾大方看出她的心思:“怎么,会上发言很踊跃,真枪实弹了,退缩了?”
“曾队,如果是射击项目,我问题小一点。”左晗立刻接上话。
这么说,左晗其实还是谦虚了。当时在班上,左晗是射击成绩第一,在整个警校,都能和男生单兵较量。实际上,在爆破枪各班比拼时,她都拔得头筹,让男生们对娇小文静的她刮目相看。不过,因为左晗并不热衷参加比赛,这些成绩都没有记录在档案里,曾大方也无从得知,只以为他在躲避考核。
“枪可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曾大方没有被她的话转移注意力,径直打开了其中一间训练室的大门。屋里的地垫上已经站着一个三十开外的女警。一队喊着口号的学员意气风发地从馆外经过,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脚上的警靴掷地有声。
简单寒暄了下,左晗就知道这是曾大方的学妹,曾经是省里的搏击冠军,特招入公安队伍的。
左晗再次暗暗叹气,当年在警校时,这个科目对女警而言纯粹是过场,考核都是事先排练好做做戏的,如今,却要面对冠军,还是重量级大过自己的冠军,怎么可能成功?
日后,当曾大方回忆这一幕的时候,他还能清晰记起左晗清澈的眼神,那是他头一次看到她明白无误的畏难和犹豫,也是他对左晗真正有偏见的开始。
日后,曾大方才明白,是左晗的美貌蒙蔽了自己判断的客观,或许,她也从未想过,颜值和性别一样,居然是让她被自己误解、职业道路变得艰难的原因之一。
面对冠军,左晗技术和体能上自然甘拜下风。不过,好在反应比较快,应对闪拳几乎全在侧面躲闪。无奈对方稍微正经的一出手,左晗就毫无还击之力,好几回还被背摔在地上。
几次下来,左晗的身子骨趴在地上有点动弹不得,要散架一般。中年女警是个和气人,看左晗如此狼狈,都下不去手,反复和曾大方说:“今天就到这吧,可以了。”
曾大方冲着地上的左晗吹胡子瞪眼:“最起码的基本功都不扎实,打架还比不上街头那些瘦不拉几的零零后混混,还做什么刑警?”
左晗刚被摔倒在地,头晕晕呼呼地盘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辩解什么都是错,毕竟自己理亏在先。
“你看,还说不得了。”曾大方更加气急败坏,对女徒弟的无计可施。这让他有了种面对妻子哭泣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不禁火冒三丈,“你给我起来,走,换个地。”
不过,一到田径场上,曾大方就后悔了。
跑道上是空无一人,但田径场中央,正有一个大队在上体能课。他们两人一来,这可好,先是一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口口相传,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看得不是别人,就是走在他边上,因为之前训练面若桃花的左晗。她正解开头发散着头顶的热气,一头秀发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她的肩上,她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块淡紫色的手帕,细细擦拭着额头和颈部细密的汗珠。曾大方连走路都不自在了,左晗倒像是习惯了万众瞩目,全然无视别人的注目礼。
“小曾,你新徒弟?”那个教官呵斥了学员几遍,看还是管教不了,索性自己走过来探个究竟。
曾大方忙不迭打招呼:“老李,不好意思啊。这我们队里新来的,跑步不行,练练,谁知道影响你上课了。我们赶紧挪个地方,你们继续。”
曾大方说挪地,左晗知道他是要把跑步考核的地点从田径场扩展到了整个校园。田径场有两个通道,一个从东食堂后方延伸到观众席入口,另一个穿过沙坑过了杠杆一路穿向泅渡馆侧面的通道。
警校生都熟悉这条路,平日的跑步训练起点在正门口警卫室旁的小道,一路通过教学区,通过田径场,再回到起点。沿着这条路线,尽管沿路还有小桥流水、绿鸭白鹅的风景,路程却是只长不短,足足有二点五公里,女生到了终点,男生都要再跑个小圈才算凑足三公里。
左晗的小腹隐隐有坠痛感,同时觉得下身一小股蠢蠢欲动的暖流。坏了,幸亏穿着藏黑色的警裤。她表情复杂地看向曾大方:“师傅,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对方却误会了,一瞪眼:“跑还没跑就想讨饶?快去,不过你给我记住,这世界上我曾大方最讨厌的是什么人?不是嫌疑人,是逃兵,是敌人还没杀上来,自己就挥白旗的懦夫。”
左晗小碎步走开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落荒而逃。池逸晙的电话进来:“老曾,在哪儿?”
“培训三部。”
池逸晙在电话另一头淡淡一笑:“就说你雷厉风行,见缝插针给练上了。”
“扶不上墙的泥,还不得好好敲打敲打?这不,还没开始跑呢,逃卫生间去了。”
“呵呵,在你面前,那也是孙悟空翻跟斗。”池逸晙的声音听上去毫不意外,“告诉你下,你徒弟昨天脱岗去了哪里。臧易萱说是看她擅长物证分析,被她拉去火灾现场了。”
“发现什么了?”曾大方说到案子,就其他都不管不顾了,心急火燎地问。
“的确有发现,她们在近100公斤的灰里找到了几个塑料碎片和金属弹片。”
“我没记错的话,那死了的男孩手里也拽着个塑料片,上面还有字。”
“嗯,经过比对,都属于同个一次性打火机,家属辨认了的确是家里的物品,是他们以前去旅游博览会拿到的纪念品。”
“那这个案子撤了,确定是意外了。”曾大方松了口气。
“转派出所治安组了,家属这里估计还要闹一阵,法制科也跟进协调了。”
“行,”曾大方想起池逸晙来电的初衷,“不过纪律这事你应该强调下,哪有上班时间,师傅不知道徒弟去处的。”
“没问题。”池逸晙答应得很干脆。
曾大方这么一说,就表明这事情作数了过去了,不再提了。老曾这人暴脾气,队里人都有所畏惧,但为人仗义,人心不坏,几次重大抓捕都是主力,大家又有所敬佩。总体来说,人缘甚至不比他这个常年“恒温”的队长差,接地气嘛。
“死者社会关系理顺了,有没有眉目?”曾大方对案子牵肠挂肚。
“关系相当复杂,你们昨天走访掌握的情况还在梳理比对。她小姐妹那里的线索断了,其他的也没那么快,你就安心练,有进展我就第一时间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