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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时候,东边隐隐传来一阵轰隆隆类似打雷的声音。我们循声望去,天边一片蓝天白云,不像有雨的样子。那声音越来越近,当一个黑点出现在视野中时,双喜忘了腰疼,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说:“来了,飞机。”
我想起上次在境外遭遇伏击的事,不由得多了个心眼。把外套脱了下来说:“怎么开始热了?”
双喜顾不得看我,说:“早晚温差大,也该热了。”
我“哦”了一声,从后腰上拔出枪,把外套搭在手上盖住。检查着保险和枪栓时,觉得古听云在看我,我抬眼朝她看过去,见她的外套也在手上搭着。见我看她,她笑着对我挤了挤眼,我不由得也笑了。
直升机在我们上空盘旋了一圈,引擎声震得人耳朵全聋了,螺旋桨旋出的大风卷起地面上的草叶不停地打到人的脸上,让人睁不开眼。双喜不断地朝空中挥手呼喊,只见他嘴巴张合,根本听不到他在喊些什么。
我将半张脸埋在手臂挂着的衣服后面,抬头细看,这是一架苏制米-8运输机。面对着这样一架钢铁巨兽,心头不由得一沉:列夫盘踞在这种地方,能号令差不多半个地球的毒枭和走私团伙,这本身就足以让人头疼。现在只是接几个人而已,居然就派出这样的装备,别说区区几个金三角的毒枭,就是手里操控着一支军队的丹雷与其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我攥着枪的手掌不觉中渗满了汗水。
双喜冲我们挥挥手,朝飞机跑去,我跟在最后,死死盯着缓缓打开的机舱门。两个白俄男人出现在舱门口,领头的一人朝下张望了一圈,跳下飞机冲双喜张开了双臂。我假装脚下一绊,故意走了一个蛇形,顺势朝机舱里张望了一眼,前座上有两个机师。那么这架直升机里,至少有四个人。
他们寒暄完,双喜转过身想向他介绍我和古听云。我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交接刘亚男那晚,跟在那个俄罗斯男人身边的人之一。看来今天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只要让他看清楚我的样子,他也会想起我就是那个押送刘亚男过境,又被刘亚男连开三枪的中方探员。
那人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伸出手。我刚把手伸出,他一把揪住我胳膊上挂着的衣服猛地往下一扯,我的脸连同那把枪一起暴露在他的面前。显然那把枪比我的脸更有吸引力,他大喊了一声伸手朝后腰探去。我早算准了方位,抬手一枪将机舱口站着的那个枪手干掉,又掉转枪口对准面前这男人又扣动了扳机。
两个白俄男人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下了,我一个箭步冲上直升机,对两个机师的后背连开了两枪。见他们头一偏朝前栽去,我正准备回身检查后舱,就听身后有动静。我心说不好,这里面还有人。刚转过身,一个黑影就铁塔般压了过来,我的胸口像是被块大石头砸中一般,整个人朝后飞出了机舱,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窒息的疼痛让我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子,一扭头正面对着刚才那个白俄男人的脸。他僵着脖子正抽筋似的捯气,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睛里一亮,嘴唇动了一下,睁着眼咽了气。
两个身影从我头顶的机舱口跳下,“嗵嗵”两声落在我身边,朝目瞪口呆的双喜和古听云扑过去。古听云甩开手上的外套,双手举枪同时对两人开了枪。那两人像是被车撞了一样,齐刷刷地向后飞去,硬生生地撞到了机身上。我正准备松口气,只见其中一人不知摸出个什么朝古听云丢去,只听“噗”的一声,一道白光锥子一样扎进了眼睛,眼前一红,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闪光弹!”我喊了一声。赶紧凭借记忆中的方向朝那人刚刚跌落的地方摸索过去,心想就算古听云那两枪没打中要害,只要能摸到人,跟他们纠缠一阵,也能给双喜和古听云赢得时间。谁知刚翻过身,耳边一阵风声,后脑就重重地挨了一下,我眼前一黑,瘫倒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心说:这下完了,这两人穿了防弹衣。古听云那两枪顶多打断他们几根肋骨,而他们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劲踢我,说明他们伤得没那么重。
对方是两个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雇佣军模样的杀手。我们三个人,一个动不了的我,一个古听云,是个女人,还有一个二十年前或许是条好汉,可现在腰动一下都费劲的老男人双喜。我们在劫难逃了。
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惧怕,对生死这种事我早已无所谓了,我的血洒在这异国他乡,化作一抷黄土在这草原上随风飘散,也没有任何遗憾。我已经把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了我身后的那片热土。只是那一刻,我想起了程建邦。他不知多少次在紧要关头及时出现为我解危难,而今他需要我去救他的时候,我却连他人还没见到就倒下了。
隐约间听到不知是谁的一声惨叫。我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辨认那声音到底是谁的,又是一声惨叫灌进我耳朵。我忍着针扎般的痛和止不住的眼泪强睁开眼睛,模糊一片的景象渐渐会聚成无数的线条,随着每一次光影的变换牵扯着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光影中一个身影朝我奔来。
“塔哥!”是殷望的声音,“你能动吗?”
我慢慢活动了下脖子,确认颈椎没有太大问题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把我扶起来,拍拍我的脸说:“眼睛怎么了?”
我张张嘴让下巴恢复了知觉,说:“闪光弹。”
“啊?那你先别睁眼。”他脱下外套蒙在我脸上,只听他喊:“良子,别让他们睁眼,把眼睛给他们蒙上。”
我靠在殷望的膝盖上笑了,想不到救我于危难的还是我的搭档。
殷望和良子将我们三人扶上了直升机,休息了足足十多分钟,我才试着睁开眼。良子手持弹弓绷着弦守着机舱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殷望坐在驾驶台前调试着那些我看着都眼晕的按钮。白杨坐在我对面,睁着大眼睛有点害怕地看着我,见我看她,她噘着嘴低下了头。
古听云披着衣服走过来说:“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问:“双喜呢?”
“这呢。”双喜从后舱走出来说,“咋回事啊?咋一见面就打起来了?”
我说:“我哪知道,我看见他拔枪就先把那人干掉了,再晚点死的就是我了。”
“你跟人一见面就举着个枪,换谁不紧张?这下咋交代?”双喜愁得连连叹气。
古听云说:“我觉得秦川没什么错,宁可误杀他们,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冒险。”
“对,你们都有理,现在咋办?”
“你告诉列夫,碰上了他们国家的巡逻部队,打起来了。”
“哦,他们国家的巡逻队枪里子弹都长眼睛了?专挑自己人干?”双喜竖起眉毛看良子,“你们咋跑来了?”
良子听双喜叫他,回过头说:“老远听见动静我就把车停下想看看飞机,结果又听见枪声了。”
双喜说:“这么大动静,你能听见枪声?”
良子拿眼睛看了眼殷望:“他说听见枪声了,让我们赶紧过来帮忙。”
这下除了良子,其他人都明白了,一定是殷望设计骗了良子。他知道良子对双喜上心,故意说有枪声。良子那脑子多直,听了这话哪能不急,肯定是拼了命地往回赶,又松了殷望让他帮忙。
殷望回身对我们摆了一个胜利的“v”字,说:“不用谢,这下你们一人欠我一条命。”
良子不服气地说:“啥就欠你的命了?那两个人都是我用弹弓打蒙了,你才有机会下手,不然就你那个身体能打得过人家?”
殷望正要回嘴,见我看他,把话咽了回去,说:“带着我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那边也没个好惹的,你再看看你们,都是些老弱病残。”他的“老弱病残”统统指向了双喜。双喜正要发作,就听殷望手边的大耳机传出一阵嘈杂声。殷望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一阵,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说:“你们……谁懂俄语?”
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双喜身上,这里面只有他总跟俄罗斯人打交道。他整了整衣领,走过去拿起耳机说:“哈拉少。”殷望赞赏地连连点头,向我们翻译:“这是‘你好’的意思。”
只听双喜接着说:“是列夫吗?我的双喜,我们的遇见了巡逻队,你们的人统统的死啦死啦的。”
我们全傻愣住了。我问古听云:“我脑袋刚被俄罗斯人踹了一脚,他是说‘死啦死啦’的吗?”古听云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太确定,又看向了殷望。殷望把食指竖在嘴边:“嘘!”继续凑过去听耳机里的动静。
耳机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传来一个讲汉语的男声:“喂。”
双喜忙接腔:“喂,我是双喜啊,你是翻译吧,列夫在你跟前不?”
那边说:“在的。”
双喜说:“那麻烦你让他说话。”
那边换了个讲俄语的男声,一上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双喜又傻了眼,嘿嘿一笑:“那啥,还是让翻译说吧。”他拍拍脑门对我们笑笑:“晕了。”
两边来来回回地说了好半天,听那意思开始对方非常愤怒,但听到我和古听云都在机上时,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大有那几个白俄人死了就死了,只要双喜能带我们迅速赶到就行的意思。双喜放下耳机拍拍胸脯说:“搞定了。”
古听云淡淡地问:“你会开这东西吗?”
双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殷望凑过去说:“放心吧,这个我会。”双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殷望:“那你负责把我们安全送到地方,你心里有数?”殷望笑着点点头。双喜一咬牙说:“好吧,那就走。”他环视了一圈机舱,最后把目光落到良子身上,走过去踹了良子一脚说:“你在这干啥呢?站在这么高级的飞机上,举着个弹弓叉子东张西望的想干啥?丢人现眼的,赶紧回去把家看好。”
良子磨蹭着说:“叔,你把我带上呗,刚才要不是我的弹弓,你可能都死了。”
“死啥呀死。”双喜照着良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嘴里就涮不出个人话,赶紧回去看家,我三五天就回来了。”
“那行呢,我回去,你们自己留神。”良子抬头张望了一下机顶,“这个东西我看没有车踏实。”把弹弓别在腰里,跳下了飞机。
双喜追上去站在机舱口,无意中朝下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忙捂住了嘴。他朝着良子喊:“把这收拾一下,恶心死了。”
我朝他看的地方张望一眼,也头皮发紧。我不由得摸了摸手背,心想当初良子还真是手下留情,不然我的手骨非碎了不可。
“又不是我打死的,是他把人家干掉的。”良子指着殷望说,用脚踢了下那俄罗斯人的尸体,“这么重,我哪搬得动?这得有三百斤吧。”
“你少废话,搬不动就拿车拖到草垛子里去,赶紧去。”安顿完良子,双喜看了眼白杨,又看看殷望,对白杨说,“你真要跟着去?”
白杨点点头。
殷望扭过头说:“走吗?”
双喜举起手在头顶做了个旋转的手势,殷望兴奋地大声喊道:“都坐好抓紧,咱起飞了。”机尾猛地一翘,飞机晃晃悠悠挣扎了好几下才拔地而起,在空中又打了几个转,慢慢地平稳了下来,朝着东方飞去。我心中感叹,想起老姜的那番话,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我们真的要被淘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失落和惆怅再次涌上了心头,久久不散。
我见殷望紧绷的后背松弛了下来,看来他已经彻底熟悉了这架飞机。我凑到他脑袋边,看着操控台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仪表盘说:“你……开这玩意……有多少小时的飞行经验了?”
殷望左右看看,指着仪表盘上的一个大概是显示飞行时间的屏幕说:“快一个小时了。”
古听云听到这里,一下子扒开我,瞪着仪表盘问:“你以前没开过?”
殷望说:“没开过这个型号。”
古听云放下心来:“哦,那你以前开的是什么型号?”
殷望说:“飞行模拟器,跟这个差不多,这种机型全球都很普遍。”
古听云还想接着问,双喜伸进脑袋说:“小古、秦川,咱能不能别招他说话了?让他专心开飞机吧。”
这里头只有白杨的眼里没有丝毫恐惧,一脸崇拜地痴痴地看着殷望。我碰碰她的胳膊,用下巴指指殷望问:“帅吗?”白杨低下头羞涩地笑。我又问:“你知不知道我们去哪里?”
她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知道一准是这个答案,我说:“都上了这趟机,不是兄弟姐妹也胜过兄弟姐妹了,说麻烦就见外了。危险肯定会有,丢了命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救过我一命,我会记得。”
白杨有点迷茫又有点感激地看着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天南海北的几个人,为着不同的目的聚在一起。前路未知,生死难测,这个为爱情一往无前的姑娘,倒是比我们任何人都纯粹。我很想对白杨说:你是一个战士,是一个为自己出征的战士。
直升机平顺地一路向东,双喜和古听云斜倚在舷窗边,呆呆望着外面,一言不发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时而皱眉,时而微笑。这情景倒像一帮朋友要前往海滨度假,每个人都暂时不去想前方的凶险,贪婪地、尽情地享受着此刻的恬静,一秒钟都不愿浪费。
要按以前的习惯,我会利用这段空闲去审度他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一而再、再而三地思量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争取每一步都做出正确的选择,成为他们眼中最有价值的人,以便能顺利地达成愿望,完成任务。
现在我更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见招拆招、火中取栗,不如掌控全局、先发制人。
我能感受到他们每个人对我的好感远大于忌惮,倒不是我这塔哥扮得多完美,而是因为在某种层面上,我、双喜和古听云属于一类人,我们不用动心眼就能轻易地洞察彼此的内心。比起没底线的胡纬和周亚迪,双喜和古听云要上等得多。现在的我,需要防范的不是真实身份被揭穿,而是避免和他们成为朋友。那会影响我需要抉择时扣动扳机的决心。
作为一个战士,有些事,没商量。
2
列夫那边有人一直在给殷望导航,直升机飞越了一片密林后,正前方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下有一个深蓝色的湖泊,湖边修筑着成片的木制房屋。这个地方如果没人指路,就算开着火箭也找不到。
殷望摸着下巴,看着头顶的一排仪表口中念念有词,我们几个不禁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半天,他咬着牙自言自语地说:“赌一把。”
双喜警惕地问:“赌一把?拿啥赌?输了能咋样?”见殷望没回应,双喜有些急眼地看着我们:“你们说话呀!”
古听云倒是很淡定,走到中舱把二郎腿一跷,笑着说:“这一路都过来了,你还没习惯把命交给他吗?”
直升机在殷望的操控下,像一只被杀虫药喷中的苍蝇,左摇右晃前栽后仰地在一片空地上盘旋了好半天,踉踉跄跄地落了地。
停机坪边上,远远地站着几个俄罗斯人。还会有那晚出现过的人吗?要是在这里被认出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随机应变了。大多数人看老外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个样子,老外看东方人也大致都觉得长得差不多,要是他们也有这种脸盲症该多好。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伸手去摸腰间的枪。见古听云也在掏枪,双喜瞪着眼睛说:“你们想干啥?你们又想干啥?把枪给你们,我肠子都悔青了,你们知道这是啥地方吗?明告诉你们,就你们手里那两个铁疙瘩在这儿甚都办不成。一会人让交枪,就把枪交了,说要搜身,就乖乖让他们搜。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找事的。”
古听云扣上外套盖住枪,不耐烦地说:“咱还下吗?”
殷望打开了机舱门,一股清凉的风夹杂着青草香气顿时扑了进来。古听云深吸了一口气跳下飞机,伸开双臂闭着眼原地转了一圈:“这地方真不错。”看向我说:“适合退休哦。”
我站在舱门口环视四周,不远处停着几辆装载着重机枪的军用越野车,黄灿灿的子弹夹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不见得吧。”我笑着跳下了飞机。
一个穿着西装的俄罗斯人远远地迎上前来,笑容可掬,优雅地对我们点头致意。他身后的随从捧着台笔记本电脑,紧赶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递过去,他不接,将电脑的u盘插口对向我。我将u盘插了上去,他看了一眼快速闪动的屏幕,对那俄罗斯男人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那俄罗斯男人笑着伸出手,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秦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列夫先生的助理,我的中国名字叫有德。”
“有德?”我笑着说,“你好。”
“这一路还顺利吗?”
我握着他的手说:“遇到点麻烦,多亏你们派去的人帮我们解了围,我很过意不去。”他拍拍我肩膀,对双喜说:“双喜,好久不见。”
双喜指着身后的古听云:“这就是古小姐。”
有德有些吃惊的样子看着古听云,说了几句客套话。话锋一转,看着殷望和白杨说:“这两位是?”
我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本来没打算来,但是我们没有人会开飞机,所以只好……”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是秦先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列夫先生在等着各位,请各位跟我来吧。”有德对随从打了个响指,说了几句俄语。
我们上了一辆车,驶向上山的一条小路,十分钟左右,车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天然的朝外凸出的岩石平台,四周围了一圈木制的栏杆。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倚山而建,巨大的白色大理石露台正对着山下的湖泊。
看来这列夫也是个善于享受的人,在密林深处居然搭建出这样一栋建筑。他会把程建邦和徐卫东关在这里吗?我往外走了几步,站在平台边缘鸟瞰列夫的这个窝点,目光所及能见到的人不超过十个,武装越野车也不多。不知道是人都在屋内,还是列夫自信,这种规模的据点只配备了这么点人和武器。
有德站在大门口彬彬有礼地说:“各位请吧。”
我们依次上了台阶,有德将最后的殷望和白杨拦了下来:“不好意思,我给二位另外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二位请上车吧。”
我对殷望使了个眼色,他正打算牵白杨的手上车。我走过去将他拉到一边,轻声说:“你要是为她好,就别在人前表现得那么关心她。”
殷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对白杨甩甩头:“走。”
在荒山野岭间建出这么大的别墅原本就很不容易,屋内的豪华精致更是让人叹为观止,而且那些金碧辉煌的灯具、家具都显得很有些年头,丝毫没有暴发户的气质。古听云被墙上的几幅油画勾得挪不开步,有德轻声介绍着画的背景来历,听得古听云两眼直放光。双喜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先把正事办了,一见着这些画片子和瓶瓶罐罐的就走不动路。”
有德带着我们上到三楼,在一扇足有两人高的门前停了下来。有德轻轻地敲了两下,躬身推开门。只见一个穿着暗红色衬衣、头发灰白的中年俄罗斯男人坐在一张小茶桌前,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洒在他手里的瓷茶杯上。见这人是我不曾见过的人,我心里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微微点点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对有德说了句俄语。有德将我们让进屋,上前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后,向我们介绍道:“这位是列夫先生,一直在恭候几位大驾。”
双喜小声嘱咐我们:“都别乱说话。”
我说:“也没交枪,还是他们忘了搜身了?”
双喜说:“说了让你别乱说话!”
我故意大声说:“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觐见皇上的。既然是谈合作,那么前提是大家平等,不然还叫什么合作?”
列夫脸上露出笑容,指着茶桌前的几张椅子冲我们招招手,用生硬的汉语说:“各位请坐。”等我们就座的工夫,他低声对有德说了几句。有德笑着说:“列夫先生汉语不太好,他想知道各位为什么搞得这么狼狈?”
“不好意思,来之前遇到点麻烦,真不好意思。”我啪啪地拍身上的土,双喜和古听云也跟着拍起来。呛人的土腥味立刻弥漫开来,阳光中满是飞舞翻滚的灰尘。列夫没忍住咳了两声,将摆满茶具和点心的茶桌往旁边推了推。
拍完上衣,我又跷起脚去拍裤脚,一边拍一边说:“列夫先生确定我们是谁了吧?”
有德微微闪躲着灰,保持着礼貌的笑说:“没问题,虽然以前没有和秦先生见过面,但是……”
我打断了他:“那好,请问我怎么确定这位就是列夫先生?”
有德指指双喜说:“双喜先生和列夫先生是老朋友了。”
我说:“我跟双喜刚认识没几天。我是问你,我该怎么确定对面这位就是列夫先生。”
有德凑到列夫耳边正要说话,他一摆手将有德拦开,站起身用餐巾擦擦手,笑着对我伸出手,叽里咕噜说着俄语。有德赶紧同步翻译,列夫说的是:“很荣幸见到秦先生,很早以前就听说过秦先生在海上的事情,本来是打算派专人去邀请秦先生的。没想到,秦先生得到了我们的u盘邀请函,我觉得我很幸运。”
“您客气了。”我从他的茶桌上捏了块巧克力,递给古听云,“你来块?”
古听云憋着笑摇摇头。我又让给双喜,见他满脸不自在,只好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一下只觉得满嘴的苦,我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咂摸了几口说:“红茶?”
列夫忍了忍气,缓缓说:“秦先生是一个谨慎的人,我很欣赏,这说明我没有看错人。至于怎么向秦先生证明我的身份……我受本国的通缉多年,列夫只是个代号。所以迟一些我会带秦先生参观一下,相信秦先生只想和有实力的人合作,而绝非一个代号吧。”
不等我说话,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德出去应门,不一会快步回到列夫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列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样子是被外头发生的什么事气着了。他对有德吩咐了几句,冲我们点点头,匆匆地离开了。
有德说:“很抱歉,列夫先生有急事要去办,我先安排几位休息。”
我说:“我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到这里跟你们谈事,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生意伙伴的?”
有德挤出笑脸来:“实在是这两天出了大事,有两个奸细跑了……”他立刻觉出说漏了嘴,把后半句硬吞了回去。
我心里一震:“你等等,什么奸细?这种地方还能混进来奸细?”
他犹豫了一下,说:“几位放心,这里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烟……”
“两个奸细?”我追问道。
有德点点头:“我们会为几位的安全负责,绝不会有事。”
难道是程建邦他们跑了?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快速地看了眼双喜。双喜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说:“咱们还是先听安排吧。”
我们住进了湖边的木屋中,联排的几栋房子紧挨着,外面看着是粗大原木搭起来的,里面设施却比五星酒店还豪华。推开窗满眼的湖光山色,这列夫的确实力雄厚,把这里弄得无处不齐全。我问有德:“我能随便走走吗?”
“这里是大家谈事的地方,又不是监狱,请随意。”他阴阴地笑道,“说不定还能碰到老朋友呢。”
目送有德离开,我琢磨着他的话,问双喜:“你来过这里吗?”
“没。他们贼得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看看这里多新,我估计他们也刚搬过来。”
“你觉得那两个奸细会是什么人?”
双喜压低了声音说:“说不好,你那战友没准在里面。这一搬家纰漏多,跑的机会也多。”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里会有窃听器吗?”
“不会的,列夫这人还算讲究,不然也成不了这么大的事。再说来这的哪有好惹的,也都见过世面,个把窃听器还搜不出来?”
我打量了一下双喜,说:“你好像挺崇拜这个列夫的,对了,你不是专灭毒贩子吗?有没有想过把他灭了?”
“我不知道海里面咋抓鱼,反正在河里,你知道鱼啥时节从哪走,只要河不改道,每年到时节拿着网就在那守着,肯定满网收。而鱼,是抓不完的……好了,我得去洗个澡躺会,不然我的腰就真废了。”
双喜的话让我想起了刘亚男,她也说过:罪恶是不会消亡的,我们的存在是为了让他们流血,让他们睡不着觉。站在这里想起刘亚男、徐卫东和程建邦,一种想大声呼喊他们名字的冲动就在胸口涌动。我相信,只要我喊出来他们就能听到,甚至怀疑他们中的某一个现在就在暗处正默默地看着我。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老子来了,来救你们这些混蛋了。
我走到窗口想呼口气平息一下心情,就见湖岸拐角处的一栋木屋里走出个人来,那身形异常熟悉。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散着步走到湖边,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西南方,若有所思的样子居然与湖面远山构成一幅挺美的画卷。
胡纬在这里,那么周亚迪和苏莉亚一定也在。想不到他们居然成功地到了这里,我心里冷哼了一声,这局,我搅也得搅,不搅也得搅了。
我沿着湖边,轻手轻脚地朝胡纬走过去。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丝毫没察觉有个人在向他靠近。我做好了一招置他于死地的准备——他们如果在这里见到了程建邦,那么我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就算列夫还不知道,只能说明他们暂时不想出这张牌。他们不外乎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既能一举把我灭掉,又可以为自己换来更大利益。
胡纬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彩,看样子还是没发现我。
“干什么呢?”我从树后走出来问他。
胡纬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我,惊讶地笑了:“秦川,你确实厉害,你是幽灵啊?我怎么到哪都甩不掉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朝天空望去:“你干什么呢?”
胡纬叹了口气:“出来太久了,有些想家。”
“哦,我还以为你等雷劈呢。”我伸出手指对他晃晃,“给我来根烟。”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拿着左右看:“你这烟没加料吗?”胡纬打着了火机递过来说:“我自己不沾那东西。”
我故作轻松地说:“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半个小时,你来多久了?”
听他这么说,我放下心来,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解决他了。我说:“没多久。对了,迪哥呢?”
胡纬朝身后的木屋努努嘴,叼着烟打量我,说:“我就奇怪了,我现在见到你都恨不起来,怎么还觉着有点亲呢?”他的确是离家太久了,久到已经分不清仇人和朋友了。他自己笑着摇摇头:“你见到列夫没有?”
我点点头。
他苦笑着说:“大老远跑到这儿,差点把命丢了,来了告诉我忙,让我们等,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我有点后悔来了,你说我们守在金三角那一亩三分地上,再怎么说也是地头蛇,跑来这里掺和这干什么?”
我淡淡地说:“迪哥也这么想吗?迪哥可是有大抱负的人。对了,他人在吗?”
“在里头休息。”胡纬嘿嘿笑起来,“你小子是惦记苏莉亚了吧,都在屋里,去看看吧……对了秦川,我想明白了,觉得斗来斗去的没意思,你要是还瞧得起我,咱们握手言和吧。以后我回金三角卖我的货,你在海上当你塔哥,有机会碰面,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倒也相信他此刻的这份诚恳。他这一路必定遭了不少罪,说九死一生大概也毫不为过。如今身处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身家性命一样都没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份凄凉丧气让他见着我这张熟面孔都觉得亲热起来。可以肯定的是,他一旦回到那片罂粟花盛开的土地上,一定会后悔今天的言行,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本来面目,再杀个回马枪。
不过无所谓,我的目标有二:第一,发送这里的坐标给总部;第二,找到我的战友。为了这两件事,暂时和胡纬结盟是有好处的。我与胡纬握握手,相视一笑。他说:“这就对了,大家都是中国人,联手对付洋人嘛。”
我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算什么中国人。”
我跟着胡纬朝周亚迪的住处走去,远处树林里有一道光倏然闪过,职业的敏感让我警觉那绝不是普通的玻璃反光。我放慢了脚步,做出欣赏四周风景的样子,扫了几眼之后心里有了数。那位置是一个绝佳的狙击点,闪光来自一支枪上没有经过处理的瞄准镜。我的心怦怦直跳:难道是程建邦?狙击埋伏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胡纬问我:“秦川,列夫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我眼睛没闲着,又找出五六个非常适合狙击手埋伏的制高点。然后发现那些点与周围的景致有少许差异,植被的颜色明显深一些。那是人为覆盖了折断的枝叶,那些枝叶因为水分流失颜色起了变化,他们应该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换一批树枝,否则色差会越来越大,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你们聊得怎么样?”胡纬接着问。
“嗨,没说正事,尽瞎客套了。”
胡纬说:“算了我也别问了,问了也没实话。”
我在心中画了张地图,确定了那些点有狙击手埋伏。这让我又失落又失望,刚才那道闪光是某个狙击手无意间动了身形的结果,那不是程建邦。也难怪没人搜我们的身,看出我们带着枪也没人过问:人家根本不用担心,谁要敢造次,不等你把枪端稳就会被狙击枪爆了头。而且我们住的屋子都是木建筑,狙击枪上肯定装备了热感应仪器,只要算准角度,隔着墙也能要了你的命。
“你这个人就是太多疑。”我回了胡纬一句,几步登上阶梯,抬手敲门。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门口,见到我先是一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轻轻叫了她一声:“苏莉亚。”
苏莉亚用力地点头,拉着我的手把我让进屋内。周亚迪正斜躺在沙发上,几日不见他又消瘦了,形容憔悴,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比起当年金三角那个意气风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他见我进来,忙挣扎着坐了起来:“秦川,真的是你吗?”
我见他行动很是吃力,问:“你受伤了?”
周亚迪说:“能把命捡回来就不错了,受点伤怕什么。”
我仔细打量了下苏莉亚:“你没事吧?”
苏莉亚摇摇头。
周亚迪笑着说:“来,坐坐坐,秦川啊,迪哥真的……”
“迪哥,不用说了。”我拦住他的话,“人没事就好。”
“不不,有些话我得说,说实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周亚迪一把抓住我的手,眼圈一红,竟然流下了眼泪。
苏莉亚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拉拉我的衣袖,指了指那杯茶。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她才满意地笑了。周亚迪低头沉默了一会,说:“秦川,我想退休了。”
“嗯。”我应了一声,垂下眼皮喝茶。我想,此刻他和胡纬的心情差不多吧,离开自己的地盘太久,过着近似于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这样的日子几乎磨光了他们所有的锐气和戾气,生命的意义大概第一次搬上他们的字典。周亚迪的“退居二线”也好,胡纬的回家“安居乐业”也罢,在我看来不过是身心疲惫后的胡言乱语。
周亚迪见我冷冷淡淡的,拿出了他的u盘:“这个我送给你,我在那边有多少土地多大生意,你是知道的,我全部送给你。至于和列夫怎么合作,你决定吧,在这里,权当我是你的一个跟班吧。”我正想应付他几句,他伸手按住我。“你先听我说,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想拜托你。”他长叹了一声,拉过苏莉亚的手塞到我手里按住,“我一直把苏莉亚当亲生女儿,这些年她跟着我成天担惊受怕,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我欠她太多了。我是看着你们两个认识的,你们有什么瞒不过我的眼睛。秦川,我只想拜托你照顾好苏莉亚,让她也过过正常的日子。金三角那个地方太不适合她了,你在内地给她安个家,有没有名分都没问题,只要别再让她见着这些打打杀杀就好。”
我见周亚迪说得动情,不像是做戏。扭头看了眼苏莉亚,她低着头,垂下的长发遮住了脸,像是在哭。我说:“迪哥,只要苏莉亚愿意,我可以帮她安顿下来,这你尽可以放心。但你的生意还是你来做,再说我也干不了那么大的事。”
周亚迪点点头,抽回自己的手,说:“只要你答应帮我照顾苏莉亚,那我就没什么牵挂的,可以安心退休了。这些年我也存了笔钱,足够我下半生过活了。至于我金三角的生意,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把它卖了也行,你决定吧。等离开这里,你带些靠得住的兄弟跟我回去,交接完我就走。”他见我还是淡淡的,挣扎站起身说:“秦川,你还是不相信我吗?我只是不想苦心经营多年的生意无端地落到外人手里,你如果不要,我这就叫胡纬过来,把生意卖给他。”
我起身扶他坐回沙发:“迪哥,我记得你曾说过要一统金三角的,我一直钦佩你是个有抱负做事又讲规矩的人,现在你这样,我替你不值。”
周亚迪呵呵笑了:“抱负?我那种生意做得再大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过街老鼠,我一直想和列夫合作,把毒品生意当成一个辅助,去干点真正的大事。可来了以后才发现,人家看上的只是我们的钱,对我们的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你知不知道列夫是干什么的?”
我假装迷惑地说:“他不是收你们货的吗?”
“收货卖货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这个人的名字可是在俄罗斯总统的案头上的,你说他是什么来头?”不等我回答,他说,“知道车臣吧?”
“叛军?”我假装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胜者为王败则寇。从前败了就是叛军,将来要是赢了那就是英雄。”周亚迪有些激动起来,说,“我本想借着他和大点的势力挂上钩,万一金三角毁了,也有个安身之处。现在才知道,人家根本没把我们看在眼里,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奔头?就算混成了东南亚最大的毒王,那不就相当于混成了各国的头号通缉犯吗?……思前想后,我还是退休吧,不然将来一颗流弹把我解决了,那算我祖上积德。要是被官方抓了,那就真是罪有应得喽。”
周亚迪这番话倒是我没想到的,我一直觉得这些事作为一个毒贩是应该早想到早准备好面对的,却从来不见谁担忧过,至少明面上每个人都避而不谈。现在周亚迪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说明火已经烧到了眉毛上,不能再装作看不到,要赶紧找退路了。
“迪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装作激动,却忘了还攥着苏莉亚的手,我一使劲,只觉得苏莉亚浑身一颤,忙松开手说,“不好意思,忘了。”苏莉亚羞涩地进了里间。
“好了,你也不用劝我了。总之我决定了,老家的生意我给你了,就当是苏莉亚的嫁妆。生意你做也行,卖了也行,外面就有个买家。”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湖边站着的胡纬。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辨别他的真假了。只是现在不论我拒绝或接受,都显得有些草率,于是说:“我考虑一下吧。”临出门我把我住所的位置指给他看,问道:“迪哥,你有手机吗?”
“有。”周亚迪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递给我,“在这里就是砖头一块。”
我拿过来一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手机显示没信号。我说:“这是卫星电话,难道这里被屏蔽了?”
周亚迪苦笑说:“你说在这里跟我们当年在牢里有什么分别?他们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想了想,说:“电话借我用用吧。”
周亚迪摆摆手:“拿去吧,送你了。”
3
出了周亚迪的房门往回走,一路又找出两个新的狙击点,部署得又专业又刁钻。这只是我这么走着发现的,整个山谷里一共有多少这样的点,恐怕只有列夫本人知道。这样的布置再加上屏蔽信号,周亚迪说这里是牢房毫不为过。有德说,这里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那么就算程建邦他们逃离了禁锢,也没法回去,一定还在这附近寻找机会与外界取得联系。
远远看到有德站在我的房门外,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礼貌的笑,他迎上来说:“怎么?碰到老朋友了?这里风景不错,最适合和老朋友叙旧了。”
我瞥了他一眼,说:“你们跑了的那两个奸细抓住了吗?如果没有确定的消息,麻烦送我离开,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可不想栽在这山沟里。”
“秦先生请放心,他们跑不远的。”
“到底是什么人?”
有德犹豫了一下,说:“小人物。”
我冷笑着说:“小人物值得你们列夫先生动那么大气?算了,我宁可穷死也不想在这里屈死。你还是送我走吧。”
有德语气有些急切地说:“真的是小人物,也是中国人,再说他们是中国警察……”
我心中一喜,基本可以断定那两人就是程建邦和徐卫东了。而且我一说要走他就这么紧张,证明列夫对我这个塔哥能给他带来的东西还是比较看重的。我假装意外地问:“中国警察?中国警察跑到这里干什么?”
“不是他们跑来的,是我们抓来的,一句两句说不清,不过我拿我的性命担保,这里绝对安全。”
“好。我只在这里停留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不论什么情况,我必须离开。”
有德面露难色,斟酌了半天,一咬牙:“好,就二十四小时。”
“等等。”见他要走,我上前抓起他的手臂亮出手表,说,“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我送你们二十分钟,明天下午五点,我要准时离开。”
有德看着手表上的指针说:“好的,我去安排。稍后晚餐会送到您房间,我先告辞了。”
有德的车一路疾驶上山去了,看样子是去列夫的别墅。我站在屋门口,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沉的太阳,无数经历过的战斗的画面在脑海中飞一般闪过,最终定格在徐卫东、程建邦和刘亚男的脸庞上,顿时心如止水。
“塔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见殷望正拿着一支烟递过来,我摇摇头说:“刚掐了。”他自己点着了烟抽着,四下看看,满脸歉意地说:“我来跟你……”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废话少说。”
他低下头:“怎么干,你下命令吧。”
“你知道有一种技术能屏蔽卫星电话的信号吗?”
“知道点。”
“这里被屏蔽了。有什么办法在不离开这里的情况下解除屏蔽,几分钟就好。”
他看了看四周,说:“这种地方至少需要五台机器实施屏蔽干扰才有效,解除几分钟的办法我没有。你要让我办,就是搞坏一台设备,把屏蔽网撕开个口子。”
“注意安全。”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低声说:“是。”摸着下巴开始四处踅摸,过了会走过来说:“那几台设备全部找齐全可能费劲,但找出一台两台还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光线太亮不好隐蔽,我晚上搞定了就来汇报。”
我说:“你的十二点、两点、六点、九点和十一点方向都有狙击手,可能还有更多……”
他抢着说:“我在飞机还没降落时就注意到了,还有一处你没发现呢。放心吧,除了在夜店、酒吧我光芒万丈无处藏身,这种地方只要我想藏,嘿嘿……”
见他又回到了那个我熟悉的样子,我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再听他说这些大言不惭的话,也不再觉得反感和可笑。想起他的身世,似乎能看到隐藏在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表皮下,那颗敏感又倔强的心。
我回屋坐在餐桌前,手指蘸着茶水画出了这片区域的简要地形图,思前想后也拿不出一个把握稍微大一些的突围方案来。不知道徐卫东和程建邦跑到哪一步了,一想到他们处于这样危险的境地,就静不下心来,心里乱麻似的扎得慌。
我正盯着桌上的“地图”发呆,就听有人敲门。开门见苏莉亚扶着周亚迪站在门口,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问:“迪哥,你没事吧?”
周亚迪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说:“想跟你聊聊天。”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回身发现他正看着桌上那幅干了一半的“地图”,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刚才一走神忘记擦了,现在虽然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这种大意还是让我有些自责。
周亚迪缓缓说:“秦川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那么大一摊生意,说给我就给我,就算我干得来,怕是那边也没人容得下我。”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去闯,再说就凭你海上的那条路,就足够震住他们了,他们需要你的那条路。”
我把水送到他手上:“迪哥,你脸色不太好,来,喝点热水。”我故意把他的话截停,他见我始终不答应他,自然就会打出更多的牌来说服我。信息越多,越有助于我判断情况。
周亚迪握着水杯,看着我说:“你是跟双喜一起来的吧?”
“嗯。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不少同行都死在他手里了?”
“听说过,他们有些过节,他弄死了对方几个。”
“几个?”周亚迪把杯子蹾到桌子上,激动地说,“列夫的人跟我说了他的一些事,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在他们眼里,双喜比我们更重要,过去有货的是老大,现在能把货运到的才是真正的这个。”他说着跷起大拇指:“你和双喜一个海路、一个陆路,就连列夫这样的人都敬你们三分。金三角那些人也不知道看明白没有,没了你们,他们的货怕是要烂在田里了。你也不用担心干了这行以后双喜会对你不利……”
我笑着说:“哎,迪哥,你不会以为我是怕双喜,才不敢接你的生意吧?”
这时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周亚迪紧张地轻声问:“谁来了?”不等我发声问,门外传来双喜的声音:“秦川,是我,双喜。”
“这怎么办?列夫的人打了招呼让我别见着他。”周亚迪脸色一变,张皇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推开卫生间的门说,“我回避一下。”
“迪哥,不至于吧?”
“如果不重要的话,列夫就不会派人专门交代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他拉着苏莉亚躲进了卫生间里。
打开门,双喜叼着烟,一手撑着腰上下打量我,也不等我请他,便诡笑着挤进屋内。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双喜示意我关门。见我关好了门,他端起刚才周亚迪没喝的那杯水,喝了两口咂咂嘴,突然说:“你是公家的人。”
我冷哼了一声:“你想好了再说。最早说我是,后来又说我不是。现在又改口?”
“不然你咋知道殷望的真名?你们两个……”双喜笑眯眯地说,“是搭档。”
我知道,当我放松警惕,说漏“殷望”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怀疑我的身份了。作为一个曾经的卧底探员,后来又混迹于狼窝虎穴多年,凭蛛丝马迹看穿一个朝夕相处好几天的人的真实身份,对他来说,不是本事而是本能了。
如果双喜的摊牌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的话,那么卫生间里周亚迪的那双耳朵,就将是一枚击毙我的子弹。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说这个的意思,是求你,在我的事办好之前……”双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已经残缺不全的“地图”上,眉头一皱,接着说,“我只求你在事情办好之前别捅娄子,不然大家一起捅。”他一把将那地图抹去,指了指我,转身出了门。
双喜用这种方式来胁迫我,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呆呆地看着他摔住的门,脑子里像是炸了窝一样沸腾了,整个身体僵硬又麻木,动也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长长呼了口气,看了眼卫生间的门,说:“出来吧,他走了。”
好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才缓缓打开,周亚迪佝偻着腰,被苏莉亚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一直低着头,每一步看起来都那么沉重。离我还有几步的时候,他看了眼门的方向,停下了脚步。我想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关于我的所有谜团已经一一解开了,这本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啊。可我只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味,就像他,此时闻到的,一定只有杀气。
每个人都会有后悔的事,如果几分钟之前我问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一定会说出一个足以让我也扼腕的故事来。可现在,他此生最后悔的一定是他刚才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往左迈了一步,切断他盯向门的视线。他浑身一颤,缓缓抬起不住颤抖的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秦……秦川,苏……苏莉亚,我交给你,我放心,你……”他将苏莉亚的手拽到我手边。“不管、不管你……干什么的,我们都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我不信你对苏莉亚没有感情……”他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说,“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要退休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秦川,你放过我吧,我这就走,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苏莉亚赶忙与周亚迪一同跪下,一手扶着周亚迪,一手去擦脸上的眼泪。我慢慢转到周亚迪身后,蹲下身,手臂箍住他的脖子,掰着他的头,轻轻地说:“迪哥,对不起,我信不过你,你放心,不疼,很快的。”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跳动的颈动脉,和拍打在我手背上的滚烫的鼻息。无数回忆就像坏掉了帧数的电影胶片,乱闪着雪花碎片,飞快地在眼前乱放着,瞬间我竟然也被眼泪模糊了双眼。
怎么会这样?我用肩膀擦了擦流下的眼泪:他是我的敌人!就因为他,因为他这样的人,我失去了那么多至亲的战友。我曾发誓要将他们的人,连同他们盘踞的罪恶地方碾个粉碎。而今他的性命就在我手中,我只需轻轻用力就能结束他罪恶的一生,为宁志报仇,为大军报仇。金三角也必定会因为他的死而再次发生混战,那将成为缉毒战线更深入渗透那里的一次良机……
苏莉亚扑上来掰我的手指,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我手上。可她那纤弱的手指就如同她的命运一般,那么无力,那么苍白。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无助时,开始撕打我,甚至用牙齿去咬我箍着周亚迪脖子的手臂。眼看着手臂上渗出了鲜血,我竟然觉不出丝毫疼痛。她察觉到我流血之后,惊慌失措地瘫坐到一边,看看紧闭着双眼等死的周亚迪,又看看我,不住地摇着头,双手合十满眼泪水地向我祈求着。见我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她跪下去磕头,一下接着一下,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用力,直磕得地板嘭嘭直响。
周亚迪看着苏莉亚笑了,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为了活着,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亲人。但是因为你,我又相信这世上还有能与我生死与共的兄弟,为此,我放弃了全部。”他挣扎着大声说,“因为我觉得值得。”感觉到我稍稍松了点劲,他哭喊着说:“结果,你是警察。”他费劲地想扭过头来看着我的脸,他嘴角那绝望的笑容几乎让我想放开他。我像是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内心的愧疚像决堤的潮水一般翻滚着,眼看就要将那个一直支撑着让我活到现在的信念摧毁了。“哈哈哈……”他大笑起来,那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动手吧,动手杀了我吧,求你了,不然他们来了,我一定会揭穿你的。动手啊,秦川!”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我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双手忍不住地发抖。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有德等了片刻又喊:“秦先生在吗?列夫先生让我来接你了。”
再也没有时间容我逃避了,我的身份可以暴露,我也可以死去,但不能是现在。我闭上眼,一声骨节断裂的声音后,周亚迪浑身一软往下坠去。我松开手,他直挺挺朝后倒下去,“嗵”的一声闷响,重重地摔在从窗口照射进的一柱夕阳下。他的眼睛还来不及闭上,眼神就涣散开来。
苏莉亚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周亚迪,手膝并用地爬到周亚迪身边,张着嘴无声地惨笑着。突然,她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那嘶哑的声音像是一把飞速旋转的刀,瞬间把曾经无数次晃动在我眼前的笑容撕成了碎片。
我曾想象过她如果会说话,会歌唱,将会是怎样的声音。记得有一次在梦中我们聊天,她笑靥如花,声音宛若银铃。梦醒后我想如有机会一定带她去医院看看,或许能让她发声。没想到,我唯一听到她嘴中发出的声音,是这样的让我肝肠寸断。
我定了定神,抹了一把脸,正要开门去迎有德。苏莉亚疯了一样扑上来,在我的头上、背上抓着打着,就在我闭上眼睛去忍眼泪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她碰到了我腰后的枪,我心里一惊,她已经抽走了枪。我转过身,见她披头散发,双手紧紧握着枪,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手指颤抖着扣着扳机。原来不是所有悲伤都能给人力量,此刻我只想放弃,放弃抵抗,放弃生命,放弃一切的一切,甚至希望此刻能够死在她的枪下。因为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和力量活下去。
“开枪吧。”我无力地垂下头。
门外的有德听着动静不对,紧张地问:“秦先生,你没事吧?秦先生,你说话……那么我要进来了!”接着听到古听云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刚才是枪栓声吗?”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有德举着枪闯了进来。几乎在门开的同时,苏莉亚朝我扑来,一口咬住了我的肩膀,我只觉肩头一阵剧痛。我下意识地抱住了苏莉亚,只听一声枪响,她的身体在我怀中猛地一颤,咬着我肩膀的牙齿也松了下来。
“苏莉亚……”我含混不清地反复呼唤着她,像是多叫几声她就能从甜梦中醒来一样。可她的身体还是越来越软,我只好扶着她慢慢地倒在地上,跪在她身边。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残忍的无助感再一次将我紧紧包围。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短暂,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我喃喃叫着她的名字,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对我说什么。我急忙将耳朵凑过去,却只听到了她的最后一次呼吸。
有德一边往里探着步,一边用枪不停地指着周亚迪和苏莉亚。走到我跟前,用脚拨拉了一下周亚迪,确认他已经死了,他这才收起枪:“秦先生,你没事吧?”他又用脚去拨拉苏莉亚。
“没事。”我甩了甩手上的血,帮苏莉亚合上眼睛,站起身说,“谢谢你。”
有德耸耸肩,把枪别进后腰,说:“应该我向你道歉才是,让最尊贵的客人遭遇这样的事……太遗憾了。”
胡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瞪圆了眼睛看着地上的周亚迪和苏莉亚,张着嘴巴还没叫出来,就被有德的手下按到了墙上。他吓得大叫起来:“别杀我,我是胡纬,我有货,上等的货……秦川,你和他们熟,你帮我说说啊。我只是个供货的,谁要就供给谁。秦川,你说句话啊!”
列夫站得远远的,用手帕掩着鼻子扫了眼屋内的情况。有德翻译着列夫的话:“我知道你们有些私人恩怨,现在解决了吗?”
胡纬挣扎得更厉害了:“秦川,当初是我不对,可那也是周亚迪的意思。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来之前周亚迪就说想把他的生意给你。现在他死了,你来接手他的生意正合适,回去后我来给你作保,我把我的也送你,我胡纬从此绝不再回金三角……”有德的手下把他拖了出去,杀猪般的号叫声越来越远。
我看着亲手杀死苏莉亚的有德,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我问:“距离我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多久?”
有德说:“我来就是想加快这件事的进程,没想到……”
“谢谢你。”这句“谢谢”可能是我有生以来说得最沉重的一次。陷入某种扭曲情感纠葛中的我,对苏莉亚是绝下不了死手的,这就意味着暴露身份是随时会发生的事。理智告诉我,我必须解决掉苏莉亚,她会写字,会打手势,只要她愿意,就有无数方法告诉列夫:秦川是一个卧底。为周亚迪报仇。但要我亲手杀了苏莉亚,对我而言其残忍程度不亚于让我杀了白杨、殷望甚至程建邦。有德做了我死也不可能做出的事,我得向他说声“谢谢”。
我知道只要是战斗,就会有死亡。尤其是和列夫这样的恐怖分子战斗,可能牺牲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灵魂。我只是从没想到这场战斗会如此残忍,残忍到让我彻底崩溃。
有德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说:“为了解除各位的担忧,我们决定马上开会,争取天亮前商讨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来。”
我看着地上的苏莉亚和周亚迪,说:“我想把这里收拾一下。”
有德说:“这里交给我们处理吧。”
我看着窗外降临的暮色,没有理由也没有力气拒绝有德。我知道,他所谓的处理极有可能就是在山林中将他们草草掩埋。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会被一群觅食的野兽发现,那无情的撕扯、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就在此刻已经灌满了我的耳朵。我无法再控制眼泪,低着头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着手上还没凝固的血。
等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周亚迪和苏莉亚的尸体已经被人搬走了,甚至地板上的血都已经洗干净了。古听云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走吧,你还有事要办的。”
我努力地对抗着悲伤,却力不从心,身体被抽空了一般漂浮着,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这时列夫走了过来:“秦先生,我有个礼物送给你。”他见我还呆呆的,回身打了个响指。他的两个手下打开不远处一辆车的后备厢,从里面拖出一个麻袋来。那麻袋被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立刻便有血渗出来,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一个人。我的心终于恢复了知觉,只想跪下来对天祈祷,希望那里面不是我认识的人。
殷望从他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还没下台阶就被几个人拦住。有德走过去对他说:“不好意思,今晚的会议你不能参加。请留在屋内,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好了。”
我和殷望对了下眼神,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部卫星电话。如果晚上他成功地破除了这里的信号屏蔽,那么便能够利用这部电话和总部取得联系了。我对有德说:“他一直跟着我,我跟他交代几句行吗?”
有德征得列夫点头同意之后,对拦住殷望的那两人挥挥手。我双手插进裤兜,装作轻松地走到殷望面前,从口袋里取出电话就势双手抱在胸前,将电话藏在腋下。“你留下来等我。”我对殷望使了个眼色。他好像没有留意我的眼神,往我跟前靠近了一步,警惕地扫了眼有德和他的手下。“塔哥,你自己要小心。”他指了指有德身边的人说,“我怎么看这些人都像是不怀好意的。”
“住口。”我假装生气地说,“列夫先生请我们来是谈生意的。”
殷望不服气地点点头:“好吧,塔哥,这一路我做了不少糊涂事,现在很后悔……”他张开双臂抱住我的肩膀,我只觉手心一松,电话被他抽走了。他躲在我脑袋后面,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对我挤了挤眼,退到一边对有德说:“什么时候开饭?”
“很快的,请回屋里等吧。”
有德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们那十多个手下簇拥着我们朝西边山脚下走去。列夫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六个全副武装的保镖护着他。那六人非常专业,以列夫为要点,分别守在不同的位置,看似松散随意,实际上把列夫护得密不透风。更别提暗处还有那么多支狙击枪。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没机会挟持列夫,一切只能随机应变了。
一行人到了西边的山脚下,迎面被一层从山腰一直垂到地面的藤蔓植物挡住。从那些植物后面,散发出阵阵腐殖质特有的腥臭味,稍微有一丝风过来,就更加令人窒息作呕。古听云转过脸去捂着鼻子说:“这是什么味道?”
那藤蔓后面隐蔽着一道山体自然断裂开的峡缝,大约能并排通过两个人的宽度。我想起卫生间里的水龙头,问有德:“你们这里修建了多久?这里面不会是处理污水的吧?”
“秦先生果然见多识广。这样的地方我们在俄罗斯有十多处,而且在不断增加。废物的确都在这里处理,当然,发电机、燃料这些也都在这里面,所以非常安全。几位可以放心大胆地和我们合作,将来如果不巧被警察盯上,也可以来这里,他们是找不到的。”
“废物?”我看了眼那个不断有血渗出的麻袋,“那你把我们带到这来,是打算把我们当废物处理了吗?”
“秦先生误会了。”有德忙连连摆手,对双喜和古听云解释道:“几位千万不要误会,因为出了奸细逃跑这种事,为了各位安心,临时决定今晚就在这里开会。这里很隐蔽,还有一条暗道直接通到山的另一边,一旦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我们可以保证安全地把各位送离这里。”
古听云捏着鼻子说:“一直听说列夫先生是个很好客的人,想不到……”
“古小姐请放心,到里面就好了。”有德指挥着他的人先往里走。
拖着麻袋的那两人经过我身边时,麻袋磕到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每一下都敲着我的神经。我不敢去细想那里面究竟是谁,或者说我根本不愿去面对。现在我只盼着殷望能顺利打开信号屏蔽的缺口,尽快把信息发送出去,除了总部的支援以外,我找不到任何突围的方法了。我看了眼正往裂缝里探头看的古听云,隐约替她不值。如果列夫发现了我的身份,或者当麻袋里的人露出真面目,我需要以死相拼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会成为列夫的攻击目标。他可没什么耐心去甄别我们到底谁黑谁白。
双喜凑近我小声问:“刚才我去你房间时,那个周亚迪在你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