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五章 为自己出征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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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身后传来。我定了定神,回头见远处开来一辆依维柯小巴,车正在减速,驾驶室探出一个脑袋张望着,慢慢将车溜到我身边停了下来。我一步跨到我的车跟前,敲着车窗叫醒白杨。

这时那小巴车上一人,伸头叫着:“塔哥,塔哥,是我。”

竟然是殷望。我心说,糟糕,刚才双喜不是说发地址让我去找他们吗?现在怎么自己找上来了。刚才只顾着和老姜谈话,还没来得及打发白杨呢。

果然白杨猛地尖叫了一声,就朝小巴车扑了过去。我一时没防备,被打开的车门撞着往后退了一步。白杨已经站在车下抬头看着殷望,说:“你给我滚下来。”

殷望也没料到白杨居然还在这里,满脸埋怨地看着我说:“塔哥,这……”

我抱歉地笑笑:“一言难尽。”

这时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不太看得准年龄,说四十多到五十多都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色西装。他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歪着脑袋看着我,说:“你就是塔哥吧?”

我听他口音和之前电话里的一样,想必正是双喜,点点头,问:“您是?”

“我是双喜。”他右手伸出来跟我一握,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边走边聊。”见我没有要移步的意思,他暗暗使劲猛地拽了我一把,笑着说:“走吧,由不得你了。”

他的西装敞着,不知是不是刻意让我看到了他腰间的手枪,我不由得心中一凛。他拍拍枪把说:“我车上还多得很。”

我朝车里看了一眼,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另外一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白杨。他们的右手都藏在衣服里,一看便知两人手里都有枪,一人盯我,一人盯白杨。我又看向殷望,他无奈地对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双喜拉着的方向走了一步,当觉得他的手劲稍微松了一点后,手往他腰间一探,将那把枪夺了过来,快速地打开保险上好膛对准了他的脑袋,说:“别动。”

双喜松开我的手。“哎呀,东西都拿走了还不让动?不就是个枪嘛,想要了送你一把,要子弹不?”他全然不顾顶着他脑袋的枪口,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子弹伸到我面前,“给,装上试试。”

坐在殷望身边的那个男人不慌不忙地双手持枪,一把顶着殷望的下颌,另一把伸出车窗,枪管塞进了白杨的嘴里。白杨吓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眼泪哗哗地流了一脸。

双喜说:“你看你,说和你好好谈一谈正事,你这一来就拿枪弄我,你们海上跑的都是这样?”

主控权在双喜手里,而我手里这把枪可能没子弹。我把手举起来,枪挂在手指上,龇牙对双喜一笑:“今天还不到中午,已经有两拨人想要我的命了,你们陆上坏人太多。”

双喜下了我的枪又塞回腰里,说:“你看我们是上车谈呢,还是戳在这儿等警察呢?”

我假装慌乱地四下看了看,小心地问:“警察在追你?”

“这话是不是该我问问你?你被警察断在沟子后面满山跑成这个样子了,还嘴硬呢?赶紧上车吧,别再废话了。”双喜又对瑟瑟发抖的白杨说,“姑娘,上车不?不上就拿枪把你打掉扔在这。”

白杨赶紧点头,拿枪的那人把枪收了回去,我看白杨浑身都在抖,赶紧过去扶住她。双喜嘿嘿一笑,说:“你看吓成那么个样子了。呵呵,你的车就别要了,只要咱们两个谈对路了,我送你辆好车。”

我把白杨扶上车,她扑到殷望的身边,一把抱住殷望的胳膊,闭着眼,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淌。车里除了刚才那两个枪手外,最后面还坐着一个人,那人脸上扣着一顶棒球帽,懒懒地靠在座椅上似乎睡着了。双喜最后上来,吩咐司机开车,指着那两个枪手对我说:“这是我的两个小兄弟。”又指着我对那两人说:“这是塔哥,你们都客气些,人家是海上混的,以后你们想去海上玩就找他。”

那两人点头打招呼:“塔哥。”双喜指着最后那人刚想说话,那人取下扣在脸上的帽子说:“不用了,我和塔哥是老相识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看殷望,又看看双喜:“古小姐?”

古听云笑盈盈地站起来,展开双臂一把将我抱住,双手在我后背拍了拍:“塔哥,好久不见。”

此时此刻遇到她,我竟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心中居然涌出些许喜悦和激动。双喜愣住了,说:“你们认识?”

古听云笑着对我说:“塔哥,你看这个老狐狸,自己明明知道的事,还装得跟第一次听说似的。”转过头对双喜说:“喜子,我就不信我找塔哥帮我带货的事你不知道。”

双喜在座椅上拍了一下,说:“我真不知道你们认识,我骗你我是牲口,你咋能连我也不信呢?我要是知道你们认识,我能那么对塔哥?”

古听云白了一眼双喜:“别说了,别再把自己感动哭了,所以我最烦你。”她一手搭住我的肩膀说:“我就爱和塔哥这样的打交道,省事省心。”

双喜干笑了两下,神色尴尬地抓抓头说:“又被你看穿了,我这装的,又把自己装进去了。你还说我是老狐狸,我看你才是千年狐狸精,啥事都瞒不过你。”

我看了眼车窗外,问:“我们这是去哪?”

古听云用下巴指了指双喜,说:“去他的狐狸窝。”

双喜说:“你别听她胡说,去内蒙,主要是有些事想找你帮个忙。”

我回过头对殷望说:“是他们找咱帮忙吗?”

殷望立刻明白我的用意,耸了耸肩膀说:“不知道,你没见刚才我脑袋上还顶着枪吗?我没怎么见过世面,不知道还有这么找人帮忙的。”

“哦。”我看着双喜说,“你客气了,我看不像是你找我帮忙,倒像是我欠着你什么。”

“塔哥,我的小兄弟刚才可能不礼貌,我给你赔罪嘛。”双喜对那两个手下招招手,“你们俩过来。”指着刚才那个拿双枪的人说:“你刚才是不是拿枪捅到人家姑娘嘴里了?”

那人点了点头。

“哪只手?”双喜问。那人伸出了左手。双喜又问:“你的刀呢?”那人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了双喜。双喜一手接过来,一手将他的手一把按在一张空座椅上,“噗”的一声,匕首钉穿了他的手掌。那人紧咬着牙,任由大颗汗珠往下滚,竟然硬是没吭一声。

双喜对一旁吓得傻愣的白杨说:“姑娘,我这小兄弟没见过个世面,不会说话,我替他道个歉。”

白杨这才“哇”的一声把头伸到车窗外开始吐。殷望轻轻拍着她后背,回头说:“我刚才说的是他拿枪指我头的事。”

“我知道,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你不要着急。”双喜对手还钉在座椅上的那人说:“你刚才哪只手拿枪指人家了?”那人一言不发地伸出右手。双喜冲另外一个枪手说:“你的刀给我用下。”接过匕首来又将那人的右手钉到座椅上。那人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抽搐,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还是一声不吭。饶是我心肠再硬,也不禁背后一凉。

双喜问殷望:“咋样?这个道歉接受不?”

殷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双血手,回身继续安慰白杨。但我还是看到他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恐惧,我想殷望之所以不吭声,大概是担心被人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吧。

双喜又扭头问我:“行不行啊?给个痛快话。”

我对殷望说:“要不就这样吧,算是给我个面子。”

殷望点点头。我正想从口袋里摸烟,双喜紧张地说:“你别动。”

他手下人过来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将搜出来的手机、烟盒、打火机悉数摆在双喜面前的座位上。双喜拿起手机摆弄了一下,说:“你这个过时了,我给你换个新的,现在这个东西也用不上。”不等我说话,双喜拔出枪来,用枪托三两下把手机捣了个粉碎,又往碎片上浇了半瓶矿泉水,完事了一并扔出窗外。又拿起烟盒、打火机仔细翻了翻,确认没有问题才塞回我的手里。我看着烟和火机,淡淡地说:“你不是急着找我说事吗?说吧。”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我的小兄弟不礼貌,冒犯了你们,这个事情算是过了吧?”见我点了头,双喜说,“那你刚才抢我的枪,指着我脑袋这事咋算?”

我抽了口烟,说:“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上了你的车,被你搜了身,毁了我的东西后还让你坐在这儿喘着气和我说话,你就已经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了。”

双喜脸色陡然一变,古听云忙拉住他,说:“喜子,没完了是吧?”

双喜看看古听云的手,又看看我,恨恨地点着头说:“行了,秦川,这事就算过……”

我伸手拦着他的话头,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古听云:“你帮拿一下。”猛地起身照着双喜的嘴正中就是一拳,双喜整个人向后“嗵”的一声躺倒在座椅上。我上前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左右臂错开抱住他的头,对他那两个手下说:“动,动一下你老大就是个死。”我手上稍稍一用力,就听到双喜的颈椎咔咔的响声。双喜挣扎着,含混不清地说:“别……别动。”

我说:“我再在你嘴里听见那些不该说的话,你嘴里的牙一颗都剩不下,信不信?”

双喜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我这才将他松开。他坐在那里缓了半天,慢慢地活动了几下脖子,照着手心啐了一口,脱落的假牙混在血沫里。双喜苦笑着说:“秦川,你牛。”

我手上还沾着他的血水,伸手到他衣服上蹭干净,才从古听云手上拿回刚才抽了一半的烟:“现在能说正经事了吗?”

双喜拉开窗把嘴里的血吐掉,又灌了几口水漱了漱口,“嗯”了一声。

我走到手还钉在座椅上的那人身边说:“忍着点。”将那两把匕首猛地拔了下来丢到座椅下。“收拾下,我那个朋友是个小姑娘,见不得血。”

我问双喜:“跟你打听个事,你是怎么找着我的?”

双喜脸露得意之色,忘了自己的嘴还是肿的,咧嘴笑了,这一笑又疼得吸了口凉气,捂着嘴缓了缓:“胡纬告诉我的。”他说话漏着风,逗得古听云扑哧一下乐了,捂着嘴转过脸看向了车窗外。

我说:“你跟胡纬很熟啊?”

双喜不屑地白了我一眼,从包里又找出一副假牙塞进嘴里,腮帮子左右活动了一下,咯嘣一声装好,才说:“一个毒贩子,我跟他有啥好熟的?”

古听云忍着笑说:“最近很费假牙吗?随身带着备用的。”

我掌握的资料里,这个双喜是做过境护航生意的,帮毒贩运毒也是其中一项。但听他的口气,好像他很是瞧不起毒贩。还不仅仅是不屑,我总觉得他说到毒贩时,言语间多少透出一种隐约的恨意。也许他在毒贩身上吃过大亏?

该言归正传了,我说:“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双喜问:“你帮胡纬带过货?”

“他的货,我抢过、烧过、带过。他的人,我也打过、杀过,你还想知道什么?”

“早听说过你,金三角混出来的,现在在海上数你最生猛。u盘的事你知道,我们两个合个伙,你看咋样?”

我看了看古听云,对双喜说:“你我一个水上、一个陆上,完全不挨着,怎么合作?”

“话不能这么说,每年找我带货的人不少,能接的也就占个三四成。其他的陆上没法跑,以后再有这种买卖我让给你,你给我分个汤汤水水的就行。这都是次要的,我可能有些货也得麻烦你。”说到最后他眼光往古听云那边一瞟。我大概明白了,他要说的事跟古听云也有关,于是问道:“怎么?这里面还有古小姐的事?”

古听云始终面带微笑不说话。双喜说:“你别看她,要不是她帮你说话,你杀了沈子雄,我早就把你弄死了。我早先怀疑你是公家的人,那天在城里我就是去弄你的,结果看见你被特警追……不过你确实有两下子,那么多特警追你,你都能跑脱,厉害。”

双喜的眼神中颇有几分欣赏之意。我终于明白了老姜的良苦用心,他让欧阳刚带着缉毒警来抓我,然后在高速路上放了我,都是做给双喜看的。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说:“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看样子我又把我的命捡回来了。”我拿出老姜留给我的打火机,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应声闪出一朵火苗,我点了根烟抽了口,说:“你们说这捡回来的命到底值不值钱?值钱的话,我自己好像无所谓;不值钱的话,好像是个人都想要。”

双喜也摸出根烟,伸手示意要借我的打火机一用。我把老姜的打火机装回口袋,把手里的烟递给他。他斜了我一眼,推开我的手,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把烟点燃:“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的命值钱,得值个百八十块的。”

我笑着说:“那你说这命是贵一点儿好,还是贱一点儿好?”

古听云斜插进来说:“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不是个男人,可每次看到你们这些男人凑一起动不动就玩命,觉得真幼稚。这才见多一会儿,就搞得血稀呼啦的,还能好好谈点儿正事吗?”不等双喜反驳,她看着双喜说:“尤其是你,你眼里有好人吗?”

双喜说:“你看看,咋还躁了?这不是在谈嘛。”

古听云不耐烦地摆摆手,朝我这边坐了坐,搭着我的肩膀说:“你不想我吗?”这问题生生把我问住了,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我就挺想你的,和你打完交道,看他们谁都不顺眼,一个个心怀鬼胎,没一个好人。”说着瞪了双喜一眼:“对啊,我眼里你就没有痛痛快快说话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我,说:“我想找你帮个忙。”

我说:“你太客气了。”

古听云把我手指间的半支烟拿过去抽了一口,指指坐在前面的殷望和白杨说:“是你朋友吧。”

我说:“是我兄弟。”

她点头:“那就好,不用背着了,我想让你以后只给我运货。”

“你想包养我?”

古听云笑得拿手捂住了眼睛,连连点头:“你这么理解也行,我们合作过,算是半个熟人,我能保证你不会比过去赚得少。”

“好啊。”我一口答应下来。

古听云和双喜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怔片刻快速地对视了一眼。我说:“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见他们还没回过神,便对双喜说:“对了,那得跟你说声抱歉了。”

双喜想抽口烟回回神,举起来发现都烧到过滤嘴了,这才觉出来烫,赶紧扔地上踩了踩。嘴上说:“这是咋说的?不是……这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古听云拍拍我的肩膀坐了回去,鄙夷地对双喜说:“我说什么来着,你那套对付你这样的人行,在我秦川兄弟这样的敞亮人面前不太灵光。”

双喜说:“秦川,你先别急着答应她,你不是有u盘吗?我们一起去和俄罗斯人碰个面,看看啥情况再定也不迟。”

我看向古听云,她耸了耸肩说:“我无所谓,你去看看再答应我也行,万一有更赚钱的机会,也别错过了。”

我朝外望了望,车一路向北已经驶离了北京:“现在能告诉我,咱们是要去哪了吗?”

双喜说:“去和俄罗斯人碰头。”

我看了眼前座上的殷望和白杨。白杨缩在殷望怀里还在发抖,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像是一对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依偎在一起。不管殷望是装的还是真被吓到了,作为一个与我搭档的战士,此时不该是这个样子。想起他之前的豪言壮语,我不禁有些恼火,扶着椅背弓着腰走过去拍了一把殷望的肩膀。他猛地一激灵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中满是惊恐,甚至还有些无辜。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问:“饿了吧?”

殷望愣了一下急忙摇头,白杨连连点头说:“饿了。”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白杨大概看出我是在挖苦殷望,怯怯地看了眼殷望,低下了头。我又问:“累了吧?”这次白杨昂着头,努力睁大通红的眼睛说:“不累。”殷望却连连点头,怜惜地看向白杨:“嗯,她肯定累了。”

我无奈地笑笑,说:“那一会找个酒店休息一下,房间你们两个开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他俩异口同声地说。说完白杨自己臊了,吐吐舌头低下头,偷偷地掐了殷望一把。殷望忙说:“我……我是担心她的安全,顺便劝她回家去。”

双喜扫了一眼古听云,呵呵笑着说:“你说晚了吧,她知道那么多,现在把她放了,不大合适吧。”

古听云说:“秦川,这事我同意喜子,现在除了咱们四个,谁离开都不合规矩。你放心,没人敢动你的朋友。”双喜跟着附和说:“对着呢,不让她走不是想把她咋样,确实不踏实,换作我的人要离开,你也不能答应吧。”

我听双喜这么说,是不肯放殷望走的意思,带着这么两个人明显是累赘,那只能说明殷望对他有价值。我想了想,指着双喜凑近殷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怎么觉得这里面就我知道得最少,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不认识双喜。”

殷望喉头动了动正想说什么,双喜抢着说:“这你不能怪他,你们被公家追的时候,我一直跟着的,谁知道等我追上的时候,车上只有他了。”

我扭头问双喜:“就你这破车?特警都没追到,你能追到?我看你们是事先约好的吧。”我一把捏住殷望的后脖颈,稍一用力,痛得殷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他扛住了没出声。

“有话你好好说,别动手啊。”白杨半站起来,用她的两只手来掰我的手指。

双喜急忙猫着腰走过来拉住我:“秦川,兄弟,有什么话坐下来聊……要不说那些警察是公家的人呢,都是领工资的,人家凭啥给你玩命,跟咱们不一样。”

我松了手,任双喜把我拉到后排坐下。我盯着殷望的后脑勺,说:“我就纳了闷了,这小子平时能说会道的,怎么这会儿跟变了个人一样,要说还是你双喜本事大。”

双喜一拍大腿:“嗨,你看看,这事怪我,我小人之心了。古小姐说你是个痛快人好说话,我一直不信,弄出这么多事……这事怪我。”

他扯了半天也没有消除我心底的疑惑,再回想殷望今天的表现,越发觉得可疑。我冲开车的司机喊了一嗓子:“麻烦停车。”一把拉起古听云说:“就按你说的,以后你的货我全包了。”

古听云倒也痛快,冲双喜挥手道别:“喜子,我可是仁至义尽,是你自己搞砸的,你不能埋怨我了。”

双喜急忙扑上来拽着我的胳膊:“秦……不,塔哥,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赔罪吧。”

大名鼎鼎的双喜此刻几乎是在哀求我,我明白这里面多半是古听云的功劳。毕竟我在海上折腾出大天来,双喜也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老江湖对没有亲眼所见的传闻有着超强的免疫力。可古听云何许人也,她一个谨慎到动辄杀人灭口的人,在跟我合作一趟后,不仅没有杀我,反倒决定以后把所有的货都交给我运,这种事双喜恐怕之前从没听说过,或者连他自己也做不到。他主动来找我,甚至不惜低三下四,这种人比动不动就想把竞争对手干掉、一家独大的胡纬要高深老辣得多。难怪他能稳坐内地黑货运输的第一把交椅这么多年。想起他之前对胡纬等人嗤之以鼻,轻飘飘一句“一个毒贩子”就给叱咤金三角的大毒枭下了定义,这绝不是虚张声势的自大,而是彻头彻尾的蔑视。

即便我的这些揣测全不成立,也还有古听云。看得出他们两个很熟,以古听云的做派,想要靠近她都难如登天,更别说与她同车同船走这么远的路。换言之,古听云一人既在双喜那里证明了我的实力,也为我证实了双喜是此次任务中一个绝不能轻易放过的重要目标人物。

见车速没有降下来,我微笑着对双喜说:“不好意思,你的人还得麻烦你来说一声,我们想下车。”

双喜一咬牙喊了声:“塔哥让你停车,你耳朵里塞驴毛了吗?”

司机这才缓缓地将车停在路边,打开了车门。临下车前,我对殷望说:“祝你们旅途愉快。”又对白杨说:“就当蜜月吧。”

2

我拉着古听云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此刻我表现得越坚决,将来双喜对我就会越重视。至于怎么找到台阶重新搭上双喜的车,那是双喜要考虑的问题。我相信以他的本事,一定会找到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高高兴兴地与他合作的。

因为在这一刻,这方圆几十米的地方,有三个招牌响当当的人物聚集在一起,就注定了要么三败俱伤,要么联手干出一票足以震惊整个东北亚黑白两道的大事来。

我放开古听云的手,问:“你找我还要通过他吗?”

“没办法,他张了这个口,多少得给点面子。要是你也一样,都是朋友。”

“他向你张了什么口?杀我?”

“他说是杀你,无非就是想躲在暗处看看你的借口。他和你不一样,眼里没好人,所以也没朋友,至少我没见过。”

“我以为你也不会有朋友。”

古听云将手伸到我臂弯里,轻挽着我说:“我还没到连朋友都不需要的境界。”

很奇怪,她这个动作并没有让我有任何不自在,那不是男女之间的亲昵,而是种朋友似的随意。其实刚才在车上我就已经观察过了,她那合身的小外套和长裤短靴,根本藏不住枪,更别说她那两把大口径的“沙漠之鹰”了。我问她:“你出门不带人也不带枪?”

古听云淡淡地说:“知道我的人不敢把我怎么样,不知道我的人也很难把我怎么样。”

这时车开到了我们身边,保持着慢速行驶。双喜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古听云那边对她说:“你帮我说说话,我这次是玩砸了,这不是好些年没见过痛快人嘛,这猛一下看到吧,不习惯了。我这次真的得好好麻烦你们两个,你放心,多少钱你们随便开。”

古听云横了双喜一眼:“你真以为人干点什么都是为那几个钱?”

双喜低头嘟囔着:“还有不吃麦子的驴?”

古听云猛地站住了,冷冷看着双喜。双喜咳了一声急忙说:“我这破嘴……不管咋说,你们总得有想要的东西吧,你们说说,看看有没有我能干成的。”

我说:“你等等,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双喜面露难色,磨叽着:“这个嘛……”

我接着问他:“沈子雄是你的人?”我突然转了话题,双喜没回过弯来,愣了一下,点点头。我说:“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杀他?”

双喜嘿嘿一笑:“这应该你跟我说吧。”

双喜脸上很平静,这反倒证实了他一定知道很多事,这其中就包括他在俄罗斯见过程建邦。既然沈子雄是双喜的人,那么他一定会把我和程建邦曾一起出现在戈壁滩上的事告诉双喜。而双喜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谈及此事。我说:“你在俄罗斯见过我那个兄弟了?”

双喜点点头。

幸福从天而降,来得有些猛烈,我只觉得嗓子发干,我需要静一静。我问:“车上有水吗?”

双喜忙朝车上比了个喝水的动作,有人很快拿了三瓶矿泉水下来递给我们。我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歇了口气,说:“他就是你所谓的公家人。同时,他也是我的兄弟。”

双喜喝完水用袖口抹抹嘴,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我谈合作?”

“我也有很多朋友和兄弟是公家的人,难道我有那样的朋友,我就是官?他们有我这样的兄弟,他们就是匪?又不是小娃娃玩游戏。”双喜看了看我的脸色,说,“秦川,你那个兄弟现在可不好过,我见他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年前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但是你放心,只要你和我去跟俄罗斯人碰头把事情谈妥,我出面作保,让你带你兄弟回来。话说在前头,这得看他的造化。俄罗斯人跟咱们不一样,一个个都野得跟大牲口似的,根本不把人当人,只要他能活着撑到现在,我双喜一定帮你把他带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理由再掩饰内心的情绪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好,不论他活着还是死了,你都要帮我把他带回来,这就是我的条件。”

双喜哈哈大笑起来,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对古听云说:“你真没看错人,这行当里居然还有这么重情义的人,我算踏实了。”他眼神有些落寞,叹了口气:“秦川,你那个兄弟是你战友吧?我也当过兵,明白这里面的事情……我当年一个连的战友,除了我,全把命丢在老山了。我是半条命躲在猫耳洞的死人堆里熬了半个多月才被人救出来的。”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抑制着骤然冒出的眼泪。

古听云刻意与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装作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饭后散步似的在路边慢慢地走着。

双喜转过脸用袖子擦了把脸,说:“秦川,我答应你。另外只要事情办妥,该给你的钱我一分不少,我双喜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靠的就是说话算话。”

这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诚意。我不管他说这些是为了博取我信任,还是真的性情流露,只凭他见过程建邦,他指的路我就必须试着去走走,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我只是一部用鲜血做燃料去战斗的机器,我面对的都是些无所不用其极的罪犯。但有些软肋注定是藏不住的,一旦有人触动,我就愿意把胸口亮出来,不管扎过来的是刀还是枪子儿,我都愿意接着。

我和古听云又上了双喜的车。这一次大家沉默了很久,除了沉闷的引擎声之外,车厢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双喜递给我一支点燃的烟,拍拍我的膝头说:“我跟你说实话吧,俄罗斯人早就注意到你了,放出话来,只要我和你谈妥,以后所有的货必须通过我们运,别家运的他们不收。成天甄别来甄别去的,他们也烦,他们输不起。”我“嗯”了一声。他接着说:“这几年南边和西边的收成好得很,货有的是,难的是运送。只要我们把这个和俄罗斯人谈妥了,大大小小的毒贩子都得围着咱们转,你明白了没?”

我闷闷地抽了一口说:“明白。”

他朝古听云努努嘴:“你出面让我把这事谈妥,以后出力出命的活我来干,你和古家丫头爱咋合作都随你,你看咋样?”

我看向古听云:“你介意不?”

古听云皱着眉:“有点介意。怎么感觉自己成了第三者。”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我记得我说过,我可能迟早得死在你手里,我认了。”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车前面传来:“我看我也迟早死在你手里。”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白杨。我心里一阵恼火,这是什么场合,还有心思打情骂俏呢。

双喜刚才不许他们离开,现在估计不会再坚持。那么我得跟殷望聊聊,看能不能把他们留在境内。我本想叫他名字,一想他在白杨那里叫徐明,谁知道在双喜这边又叫什么。我问双喜:“我和我的小兄弟聊两句悄悄话,你介意吗?”

双喜说:“都是自己人,你随便。”

我起身走到殷望身边,对白杨说:“我和他说两句话。”

白杨识相地起身坐到了后面。殷望朝里挪了挪,我坐下低声说:“我该叫你什么?”

“徐明吧。”

我微微摆摆头指了指白杨,问他:“你觉得你适合继续跟我吗?”

殷望垂着眼皮说:“是不太适合,但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可能以后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他疯了一样想执行一次真正的、不再是外围的外勤任务,事实也证明他是非常优秀的。如果没有白杨在,我是没理由把他退回去的。我说:“你见过谁出门干活还带着女朋友的?你这样会害死她的。”

殷望抬起眼看着我说:“可是你刚听他们说了,谁也不能离开。”

“我去和双喜谈谈,让你们俩留在境内,不出他的地盘他总说不出什么了,等我完事回来,再接你们。”不等他答应,我又问,“你和双喜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什么他一定要带着你?”

“不知道。”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在他耳边狠狠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老子玩这套?想耍酷滚回城里的夜店去耍。”

他看了眼我的手,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样不好。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我,还有……你为什么不把白杨打发走?”

我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推回座位,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息下来。我扭头问正吃惊地看着我的双喜:“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带着他吗?”

双喜说:“这个事你依我一回吧,到时候我肯定给你个交代。”

“我要是不依呢?”

“秦川,咱们刚才挺高兴的,别为了点小事红了脸,这以后还咋处?”

“我办事最怕累赘。”

双喜看看殷望和白杨,说:“那简单。”说着直起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枪,对着白杨的同时上了膛。眼看他就要扣动扳机,我猛地一把抬起他握枪的手,“嗒”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白杨的头皮把车窗打了个窟窿,射了出去。

这一切来得太快,我攥着双喜的胳膊正要使劲,车猛地一个急刹,我朝前一栽头撞到前面的椅背上。我起身重新扑向双喜,一只手刚要攥住他握枪的手,手背突然一麻,一阵剧痛让我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我捂着手扭头一看,见司机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瞄着我。我一看手背,已经像个馒头一样肿了起来。司机面无表情地说:“哥,别乱动,头上挨一家伙,我就成杀人犯了。”

双喜不耐烦地咂咂嘴,骂了一句:“你不好好开车,咋又玩上你的弹弓叉子了?”反手将枪随手丢到了我怀里,看着我的手说:“来我看看,没事吧?我的这些个兄弟,一个个都没脑子。”又对其中一个手下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药箱拿来!……哎呀,秦川,你看你干啥呢,你说是累赘,我帮你解决一下,你咋又拦上了?你到底咋想的?你要是不想帮我就明说,咱们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大不了你给古家丫头在海上运古董,我继续在这儿拉我的货,大家还是朋友嘛。”

双喜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眼睛。他左顾右盼地张罗着,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关心和唠叨却让我明白,当我不久前把软肋亮给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如果他讲的那些当过兵的历史都是真的,那么他太懂我这种人的死穴在哪里了。而我不能反抗,因为反抗可能造成的任何后果都会让我后悔,让我生不如死。

由着他帮我包扎,我看了眼怀里的那把枪,按了下弹夹扣,弹夹滑了出来,果然没有子弹。我淡淡地问:“你枪里就一颗子弹?”

“嗯,不一定。我也不记得,有些一颗,有些两颗,有些没子弹,一天忙的哪记得这些事。”双喜说得特别诚恳,就跟真的一样。他身边到处都藏着武器,只有他知道在哪里,怎么用。装有一颗子弹的,正好应对刚才的情况:如果枪被夺下,我无法用它再伤人;如果我没有夺枪,也没人知道枪里已经没了子弹,那么枪还有着它该有的威慑力。

在他面前,我还是嫩了点。

白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殷望旁边,头扎在殷望怀里抖作一团。殷望与我眼神一接触,对我轻轻地点点头,似是对我的遭遇在表示理解。难道双喜也攥住了他的软肋?

双喜还在絮叨:“一会儿找个地方给你找些冰,骨头应该没事,你试着动动看。”

古听云站在后面,手撑在座椅上,冷冷地说:“老喜子,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哪怕是秦川指甲劈了,我就要你全家好看。”

双喜神色有些慌乱,强挤出笑容说:“多……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跟我开这玩笑?”

古听云轻轻吐出两个字:“试试?”

双喜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到一边,扯着脖子对司机喊:“车开稳些!你们这些人,成天给我找麻烦。”

“一会儿找个地方看看,别落下毛病。”古听云看看我的手,在旁边坐下说,“刚跟你说了,他们没好人,除了生意,没事别和他们闲聊。”

我苦笑着说:“这车上有好人吗?贩毒的、走私的,还有倒腾文物的,哪一个丢出去都是枪毙的罪过。”

古听云微微一笑,往窗外望去不再说话。这时才听白杨“哇”地叫了一声大哭起来,合着她刚从那一枪中回过神来。

3

车快驶出河北时,在国道边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我以为是要加油,就想下车溜达溜达。双喜说:“秦川兄弟,时间紧,咱得接着赶路。”就见一辆七座商务车慢慢开过来停在一旁,司机下来跟我们车上的司机换了位置。双喜指指那辆商务车说:“换个车吧,这个舒服些。”

双喜那两个手下没上车,我正想质问他为什么放人走,如果可以放人走,那么我也要让白杨离开。双喜抢着说:“那两个都是我的人,这一趟不管出了啥娄子,我都负责。”他看向古听云。古听云对我点点头,意思是她也愿意为双喜的言行担保。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双喜又说:“再说你们都没带人,我带两个人也不合适。”

我举起包着纱布的手对双喜晃了晃。双喜指着司机说:“总得有人开车吧,他路熟。等到过境的时候,连他也用不着了。你放心,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司机,就算你们把我活活打死在车里,他那双手也绝不会松开方向盘。”

我见自己的心思被双喜摸得透透的,索性就不跟他费这个脑子了,我说:“你别那么敏感,我是说折腾一天了,大家饭都没吃一口,尤其我们三个。我昨夜在山上猫了一宿,什么都没吃呢。你这车上咋啥都有就是没吃的?”

双喜竖起大拇指说:“秦川兄弟,你确实沉得住气。我要是在沟子后面被特警追,豁出命也得先跑出千八百公里再说,哪还有吃饭休息的心思,你确实牛。”

也不知他这是在夸我还是试探我。“习惯了。比当年在深山老林里一头被杂牌军扔着手雷追,一头被边防武警端着枪堵,要好多了。”我边说边解开了衬衫上的几颗纽扣,“你说我这命还值钱不值钱?”

双喜凑近了来看,震得连竖起的大拇指也忘了收,说话都结巴了:“这……都是枪打的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胸口,那里光靠近心脏的枪伤就有三四处。我正要重新把扣子扣好,见古听云伸过手来,我想拨开她的手,她低喊了一声:“你别动。”双手一分扯开我的衬衫,我身上的疤痕都露了出来。她小心地用手指轻触着那些伤疤,轻声数着:“一、二、三、四、五……”

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人乱翻我紧锁的记忆抽屉,我猛地打开她的手,直起身将衬衫穿好。扭过脸去的时候正好碰见殷望的目光,他眼里包着一汪泪水仰头看着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回身在位置上坐好。我扫了一眼双喜和古听云,幸好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殷望的异样。

“难怪当初我拿枪对着你,你那么冷静。也难怪你这性格还能在这行当里混这么久还活着,原来已经死了这么多次了。”古听云呆呆地看着我,怜惜地说,“死了这么多次,你都不长记性?”

“什么记性?”

“我没猜错的话,这些枪不都是为自己挨的吧。”

我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后来,我想学着去面对,就刻意去细数每一道疤痕的来由。起初还能记得它们相关的时间和地点,是因为什么事。渐渐地,记忆就像被水汽蒙住的镜子一样模糊,哪一处是来自哪次任务,已经完全混在了一起。

古听云又问:“那些你替他们挨了枪的人,现在过得好吗?”

我望着窗外公路边安详的村庄,妇女们聚在一处织着毛衣聊天……一条黑狗懒懒地趴在一堆碎砖上……大树下几个小孩子抱着煮玉米,咧嘴大笑的时候露出正在换牙的缺口……看着这一切,我轻声说:“挺好的。”

“那就好。”古听云说,“那也算值得。”

“当然值了。如果一枪是一条命的话,那我这些枪挨得太值了。”

双喜伸手拍拍我的膝盖,叹了口气。我说:“对了,你上过前线,也算是捡了条命回来的人,那会儿你觉得值吗?”

双喜看看我,又看看古听云,低下头笑了笑,没回答我的问题。

日落后,车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一个小镇里停了下来。车刚停稳,一辆随处可见的金杯车便驶了过来,和刚才在加油站一样,金杯车司机与我们的司机换了位子,我们也换上了金杯车。

这一次车刚驶出镇子,便下了公路开到一条没有铺装的小路上,很快进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在一大片草场中间,周围很空旷,随便站个高处就能看到每个方向的情况。凭着职业的敏感,我刚瞅准一个既能观察四周情况又相对隐蔽的砖窑的屋顶,就见双喜的司机已经攀爬了上去,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的夜视瞄准镜。双喜对他喊了声:“机灵些,我们稍微拾掇下就出发。”

双喜带着我们走进村口的一家小饭馆,饭馆屋顶绑着一个高音喇叭,正大声地放着民歌。刚撩开饭馆门帘,便迎上来两个人,一人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喜哥来了,怕是有半年没见了吧,你看看喜哥这身体……”

双喜不耐烦地说:“赶紧别废话了吧。”

那人嘿嘿笑着。

双喜回头对我们说,“随便坐,今天我们简单些,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好好招呼你们。”

那两人很面熟,我正在想肯定是在哪里见过。那两人像是也认出了我,指着我“哎呀”了半天,像是在想我的名字。我顿时想起来了,这两人正是当初我接程建邦回京路过那家黑店时,被我们修理过的那两个——老六和老九。

我抢先叫他们:“老六、老九?”

“对了,你们应该见过,小沈的人。”双喜对老六说,“一人一碗面,赶紧的。”

见老六进了厨房张罗,老九凑到双喜身边,悄声问:“我们……沈……沈哥呢?”

双喜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用下巴指指我:“小沈脑子不灵光,被你秦哥解决了。”

老九惊得吊着下巴,满眼惊恐地看看我,不知该怎么接双喜的话,愣了半天才慌忙低下头,说:“我去里面忙活了,你们稍微坐一下。”

不多时他们端出几碗面来,大家都饿了,各自埋头吃起来。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从外面进来,蹭到旁边的一张桌前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双喜看那孩子一眼,冲他招招手。小孩抹了把鼻涕,凑到双喜身边,踮起脚去看他碗里的面。双喜说:“你想吃?”小孩用力点点头。双喜把半碗面推到小孩面前说:“吃吧。”小孩顿时两眼放光,从筷筒里抄起一双筷子正要吃,后脑勺便被双喜拍了一把,小脑袋差点栽到碗里。双喜说:“还装上讨吃货了,你爸是不是姓蔡?”那小孩吓了一跳,扭头就要跑。双喜一把抓住他的后脖子:“你个小孩是不是又偷你爸酒卖挨打了?”小孩挣扎得更用力了,双喜将他的小手腕一扭:“你还给我动?”扭脸朝后厨喊着:“老六,把蔡家的小儿子给送家去。天都黑了还在外面瞎浪,跟前几个泡子全是烂泥,再把这小孩给陷进去。”

老六闻声跑出来,从双喜手里接过那小孩,骂骂咧咧地扭出了饭馆。双喜看了我们一眼,接着吃他那半碗面,说:“以前我在这儿开过矿,这几个村子都熟得很。”

老九从厨房出来,站在双喜身后小心地说:“刚刚才知道您今天来,本来羊拉来了,正准备杀你们就到了,您要不急,我保准一小时内让你们吃上。”

双喜正捧着碗喝汤:“这就走了,下次吧。”他突然愣了一下,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摔,站起身说:“你咋知道我要来的?谁跟你说的?”

老九吓得哆哆嗦嗦地说:“听……听说您今天要走这条路,我估摸着晚上咋也得跟这停一下。”

双喜正要追问,就听外面“咣”的一声。双喜跳起来一把推开老九,瞪着眼睛对我们说,“公家来人了。”只听外面一阵汽车引擎轰鸣声,双喜的司机从外面冲了进来,喘着粗气说:“走!”

我们赶紧往外跑,临出门,双喜指着老九说:“把人给我拦半小时,不然我送你们去见你们沈哥。”对我们挥手催着:“快上车。”他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对司机摆摆手说:“你回去吧。”

我们刚上车坐下,就听屋顶的那个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老九扯着嗓子高喊着:“政府派人强征草场啦,有一个算一个都出来啊!”

我坐到副驾上,惊讶地向双喜看去。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土路上聚了好些扛着各式农具的村民,齐齐朝那家小饭馆拥去,嘈杂的骂声闹哄哄的,把警笛声都盖住了。

双喜把车开上了草场,左拐右拐很快进了一人多高的草甸子里。我试着去看前面的路,黑乎乎一片的什么也看不到。我想起了洪林,在丛林里,洪林也有同样的本事,在几乎没有光亮也没有路的情况下,把车开得飞快而不会有任何闪失。

我说:“你慢点,刚才吃得急了,别给我颠吐了。”

“哎呀,你确实牛。”双喜哈哈一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古听云,“你问问大伙,是不是都恨不得我把车开得飞起来。”可不,这车上最怕警察的除了我和双喜之外,就数古听云了。

双喜把车停了下来,脱了鞋卷起裤腿,说:“你们别下了,全是泥。”他下了车,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又蹦了几下。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借着些许天光的反射看见前面是个大水泡子。双喜试探着往水里蹚了几步,张望了一会,光着脚又上了车,说:“坐好啊。都把安全带系上。”

车往后倒了一段,换了一个方向慢慢朝水里开了进去。朝里走了十多米,又慢慢转了方向朝更深处开了十多米。我能感觉到车轮在湖底划船似的漂浮感,这种水泡子里一旦发生倾翻,人是逃不出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烂泥吞没。全车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小动作会让车失去平衡。我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伸手拉住了把手。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车头朝上一仰,双喜猛地加大了油门,车像一头脱困的野兽怒吼一声蹿上了岸。从来没觉得剧烈颠簸是这么让人踏实的事,我欣赏地看了双喜一眼。双喜像是感觉到了,瞟着我笑了笑。

古听云扶着座椅上前来捣了捣我的胳膊:“给我根烟,大江大浪都过来了,被一个小泥坑搞得我紧张了。”

我递给她一支烟,帮她点燃,说:“就是因为大风大浪闯过来了,才会怕这种小泥坑,真在这儿栽了,死不瞑目。”

“你老哥我就是在这种你们眼里的小泥坑里刨食吃的。”双喜从后视镜里斜了眼殷望:“你们俩黏了一天了,还没黏够?可惜了,这地方白天可好看了,最适合你们搞对象的。”

我丢了支烟给殷望:“还没适应?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跟我在外面跑吗?怎么一出来就怂了?”

殷望自然明白我话里含着的意思。“话少就是怂?”他懒懒地白了我一眼,那种玩世不恭又略带挑衅的眼神,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这让我稍稍安下心来,因为一个人在险境中依然保持着你熟悉的样子,是最让人踏实的。只希望他能用他那身本事照顾好自己和白杨,能活着走再活着回就好。

不知为什么,车内沉寂下来,每个人都看着车窗外茫茫的夜色发呆,大概是都想起了各自的心事吧。双喜回头看了一眼:“咋都不说话了?你们说说话,弄得我怪心慌的。”

“你车上为什么不准备点吃的?”自上了双喜的车起,我就发现他的车上从不预备干粮,熬了一天一夜只吃了碗面,已经又觉得饿了。

双喜说:“饭当然要踏踏实实地坐在桌子前热热乎乎地吃,我一年有大半年都在赶路,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身体,不然挣再多钱还不都看了病了?再说干这个也不能得病,万一在节骨眼上头疼脑热的,丢的可就是命。”

我说:“总得预备些,万一耽误了,也踏实。”

双喜手底下熟练地转着方向盘:“那就不要耽误,啥都预备齐了,人容易犯懒。”

见他几乎没有刻意看前方,就算他有一双夜视眼,这也有些不可思议。我指指黑漆漆的夜色说:“你看得见路?”

双喜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都在这儿呢。”

我赞叹道:“不愧是双喜,名不虚传……你让我想起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在深山老林里也是你这种开法,好几次把我的命从枪口下救了出来。”

双喜来了兴趣:“深山老林?那确实厉害,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一下,我也学习学习。”

“死了。”我说。见古听云关切地听着,我知道她想起了我身上的那些枪伤,于是说:“他替我挡了子弹。”

古听云点点头,喃喃地说:“龙交龙,凤交凤,一个愿意为朋友挡子弹的人,果然能交到也愿意为他挡子弹的朋友。”她歪着头问我:“你说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为我挡子弹吗?”不等我回答,她又说:“我想我会为你挡的。”她似乎并没想要我回答她的问题,探头又问双喜:“喜子,你有这样的朋友吗?”

双喜叹了口气:“有过。”他好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咳了一下说,“你们累了就睡会吧。”

我问:“还有多久?”

双喜看了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说:“两个半小时。”

这时听白杨轻声对殷望说:“我会给你挡子弹的。”殷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对白杨说:“你见过子弹吗?”他在自己后背上点了点。“如果子弹从这里打进来,穿到前面,胸口会有这么大一个洞。”他用拳头在胸口上比画着。白杨说:“多大我也不怕。”殷望想了想,说:“而且子弹不一定会打在身上,如果打在头上,搞不好半个脑袋就不见了。”白杨愣了一下,立刻坚定地说:“我不怕。”殷望搂住白杨的肩头说:“我怕。”白杨欣喜地抬头看殷望:“你怕我死吗?”殷望摇摇头:“我怕见着你半个脑袋,以后睡觉做噩梦。”白杨哧哧地笑着捶了殷望一拳,两人嬉笑着同时看向我。

我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盯着殷望。相持了几秒钟之后,殷望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对白杨说:“别胡说八道了,我们是去谈生意,又不是去打仗,哪来的子弹?”说完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揉了揉鼻子。

沉默了很久,我问:“你缓过来了?”

殷望低下头不敢再说话。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寂,而我在这种氛围中却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和兴奋。说不清不安是来自哪里,但能肯定兴奋是来自这飞转的车轮——我坚信驾驶座上把握着方向盘的双喜,一定会让我见到阔别已久的战友们。

连日的奔波已经将我的体能逼到了极限,疲惫正如这沉沉的夜色一般将我包围,使人无力抗拒。渐渐地,我放弃了抵抗,在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鼾声中沉沉地睡去。朦胧中,我看到刘亚男被人吊在空中……我正着急又感觉浑身无力时,程建邦出现了,站在高处对我嘶吼着:你怎么才来?我惊恐地抬起头看他,只见他只剩下……我猛然从噩梦中惊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冰凉地贴在后心上。

古听云默默地递了一瓶水过来,我抹了把头上的汗,接过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古听云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我平静了一下,没话找话地问:“到哪了?”

“快到了。”古听云用下巴指指殷望,“你看看人家。”

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殷望和白杨相互依偎着睡得正香。我扭过头,却见车窗外是程建邦那半张脸,我又是一激灵,程建邦的半张脸不见了。我把头埋在双手里,撕扯着头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我问古听云:“你也要出境吗?”

“嗯,在那边有事要办。”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那边?”

“正常的话明天就能出境了,最迟后天能到,你很急吗?”

我摇摇头,将头靠在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你睡着以后,我想了想,觉得挺没劲的,以前觉得要赚钱,赚到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想想你身上的那些伤,又想了想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古听云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得不偿失。”

我问:“想回头?”

她苦笑着说:“回不了了。”

我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干了,我也不干了。”我不知道怎么会冒出想劝她金盆洗手的念想。这种念头虽然荒唐,但一旦冒出来就无法再把它按回去。想起洪林在临死前曾劝我堂堂正正地做人,心里不由得像刀绞般难受。

“哈哈哈!”双喜大笑着说,“都醒醒吧,快到了。”

我忙朝前方望去,远处依稀有几盏灯火,忙搓了搓脸打起精神对古听云说:“我刚才说的那个为我挡了子弹的朋友,临死前劝我收手。”

“我每天都劝自己收手,我认识的每个干这行的人,哪个不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收手的事。哈,谁做得到?谁敢?尤其是小古,手里那么多人命,白的黑的都放不过她。”双喜在座位上直了直腰,拍着方向盘说,“我说你个娘们家怎么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古听云有点强词夺理地说:“不然我能活到现在?”

双喜说:“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把祖宗的东西卖给外国人,这营生就缺德。”

古听云没理会双喜,对我说:“你刚说的当真?”见我一脸茫然,又补了一句:“我不干,你也不干了?”

我点点头:“嗯。”

古听云定定地看着我,撇嘴一笑:“我可能真的得死在你手上。”

双喜瞪着眼说:“不是……你们两个啥意思?我千辛万苦地把你们拉过来,是打算跟你们干票大的,你们咋开始商量退休的事了?”他正说着,就见远处那几盏灯火灭了。双喜把车缓缓停下,有节奏地对着前方闪了几下远光灯,很快那边一道大概是手电筒发出的光柱对着我们闪了几下,双喜这才开了大灯,继续朝前驶去。

双喜指着那边说:“这是我开的煤矿,现在国家不让干了,停了。”大灯照见一座砖瓦院落,两个人正吃力地将大铁门朝外推开。双喜把车开进院内停好,拉住手刹,对我说:“今天好生歇缓下,你别看这破破烂烂的,可啥都有。”

不远处站着几个人朝这边张望,双喜冲他们喊:“钥匙呢?”一人答说:“门上呢。”双喜又喊道:“把车给我拾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