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怕过吗?”
“啥意思?”
“我不怕,就算今天死在这里,我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能活着回去,晚上我能安安稳稳地睡觉,白天能大摇大摆地和兄弟们喝酒,你呢?”我看向那个麻袋,“你猜里面是谁?你猜下一个被他们装进麻袋的人,你我谁的可能性最大?我觉得是我,因为我不会靠出卖别人来和他们做交易,而你会。”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烈士陵园里的一块墓碑上有我的名字,是烈士。我死了以后,我的战友和亲人可以带着鲜花去那里祭拜我。我的名字和我做过的事会被我宣誓保卫的祖国记住,你呢?”
有些话只要不说出来,就总留着自欺欺人的空间。可一旦说出来,就成了摆在面前的事实,无法逃避。就像现在这番话从我口中说出来之后,心底那些找不到出口倾泻的悲痛与愤怒,像是火星溅到汽油里,“砰”的一下燃烧起来。理智告诉我,不该将苏莉亚的死迁怒于双喜,毕竟他和我并不是一路人,甚至可以列为我的敌人。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敌人。
我固然明白现在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人帮自己走出困境,尤其是双喜,在这个时候与他为敌,无疑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也许很快我就会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可还是不愿往后退哪怕一步,那让我感觉像是一种哀求,为了能活着而向自己的敌人下跪,对我而言是比死更难以接受一万倍的事。
双喜任由我揪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我放开他朝前走去,发现列夫带的人好像少了几个似的,正疑惑的时候,见又有两人停了下来,藏进了茂密的藤蔓中。原来他们一路走来一路分开隐蔽着,这是为了防着后面有人跟来。
列夫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如此隐秘,按照常理,他们应该给外人戴上头套,至少也要蒙住双眼。他们没有那么做,这更让我确信,我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领教过这些俄罗斯人的本事,要动起手来,十个我捆一起恐怕也很难近列夫的身。
我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古听云,她喘着粗气吃力地辨认着脚下的路,我往前赶了几步走到她旁边说:“你扶着我点吧。”
古听云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将手搭在我肩膀上说:“这是什么破地方?”
一行人七拐八拐,足足绕了半个小时,到了一个三米见方的山洞前。洞里迎出来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壮汉,每个都有两米左右高,看上去足有二百多斤重,两人一列差不多就把挺宽敞的一个洞口堵死了。他们见到列夫后,抬起头对着山腰上打了个呼哨。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朝半山腰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有德走过来说:“不用担心,只是和上面的警卫打个招呼。对了,这里面不允许带武器。”
我扫了眼他们手里端着的枪。有德弹了一下身旁一个保镖手里的枪:“这不是武器,是ak-47。”又笑着对古听云说:“是艺术品。”他愿意让我们主动交出枪,而不是派人来搜身,就算是给足了面子。我拔出枪丢给了他的一个手下,撩起衣角转了一圈。他满意地点点头。古听云不吃这一套,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看着有德。“让他们给你擦擦,带在身上多沉啊。”我对古听云使了个眼色。她不情不愿地白了有德一眼,将两把枪交了出去。
双喜在一边举起双手说:“我来你这儿从来不带那东西,用不上。”
有德笑嘻嘻地走到双喜身边,搭着他的肩说:“老朋友就是老朋友。”
4
山洞里也被人工修整过,地面平整,四壁没有特别突兀的岩石,每到拐弯处还有汽油灯照明。越往里走,冰冷的潮气越直往人骨缝里钻,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见古听云缩着脖子,牙齿咬得咯咯响。“冷吧?”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客套,笑着点点头,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泪光。我正要问怎么了,她仰起头深深地呼了口气:“还是退休退晚了,这下可好……”她一定也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我问双喜:“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双喜大声朝前面说:“列夫,你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到底啥意思啊?”
列夫回头看看我们,指着一个三岔洞口停了下来。拖着麻袋的那两人拨开我们,进了最右边的洞口。列夫微笑着说:“请。”然后率先钻了进去。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双喜说:“这咋一股猪圈味?”那的确是农村畜圈特有的气味,里面还真有猪在哼哼。古听云抓起外套袖子捂着口鼻,对双喜闷声说:“这怕是你这辈子带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又往里走了大约二十米,眼前豁然开朗起来,面前是块小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中间陷进去一个五六米见方、足有三米多深的深坑。我探头一看,泥浆里挤着七八头黑猪,猛一看以为是野猪,却没有野猪特有的獠牙,体形巨大,毛特别长。这里养猪干什么?
那些猪听到人声靠近,立刻就兴奋起来,互相拱着朝上张望着,哼哼声更大了。有德站到坑边,对手下人轻轻摆了摆头。那两人解开麻袋口的绳子,揪着麻袋底猛然一提,一个浑身赤裸的人从里面滚了出来。有德用脚将人翻了过来,能看出是个男人,辨不清模样。有德对手下招招手,立刻有人提来一桶水,对着那人的头冲了下去。有德说:“秦先生,送你的礼物,过来看看眼熟吗?”
我心里突突直跳,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拳,腿像是长在了地上,想动又无法往前迈一步。古听云拍拍我的肩膀轻声说:“秦川,大不了鱼死网破。”她斜眼看着有德,也不在乎有德是不是听见了她的话。
我慢慢地走过去弯腰细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薛……薛五?”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我努力控制着,又叫了一声“薛五”。薛五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清是我后,眼里闪出一丝亮光,虚弱地叫着:“塔……塔哥……我错了……救我……”
有德呵呵笑着说:“这个人背叛了你,后来跟着胡纬来到这里。我们这里最恨的就是背叛者和奸细,那么就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处理吧。”不等我说话,他一脚将薛五踹下了那个坑,转瞬间就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古听云扶着我手臂,转身弯下腰干呕起来。我惊得目瞪口呆,脚下阵阵发软,一阵阵剧烈的痉挛扯得胃疼。我忍着恶心再次伸头朝坑里看时,那些黑猪凶狠地互相挤着拱着,薛五的叫声已经没了。
双喜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手指着列夫骂:“这还是人?简直是些牲口。”
“这种人,只配喂猪。”有德朝坑里啐了口口水。
我咬着后槽牙说:“我的人我处置,关你们什么事?”
有德说:“背叛者就是这个下场,这是我们的传统。对我们内部也是一种震慑。所以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发生过背叛这种事。”
要再没有程建邦和老徐的下落,我觉得我就要疯了。我沉下声说:“放屁,早上还说出了奸细。”
有德看着坑里深处一个黑漆漆的角落说:“是。所以我们绝不允许这种事出现第二次。”
我见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也顺着他的目光朝那里看去。坑里光线很暗,我沿着坑边绕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仔细朝下望去,居然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靠着山壁贴挂在那里。
那群猪还乱挤着,一头猪着急地在外围转着钻不进去,就掉头朝壁上那人奔去。在离那人还有段距离时,黑猪像是在犹豫似的停住了,伸着长嘴试探着缓缓靠近那人。在只剩一米间距的时候,那人猛然蹿起来,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照着那头猪的鼻子砸了下去。黑猪惨嚎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那人举着石头看着猪群,确定再没猪敢靠近后,转过身抬起头看向我。
与那人目光接触的一刹那,我脚下一软手撑到了坑沿上,晕头涨脑往前一栽差点掉了下去。那双眼睛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刘亚男啊。她站在坑底,手里握着石头,昔日瀑布似的长发被泥糊得一缕缕、一条条地戳在肩头,糊满黑色污泥的身体靠在山壁上,像一尊肃穆的雕像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我。我不忍再多看她一眼,可只能低着头不动,因为我一抬头别人就会看到我眼里包着的泪水。
有德站在坑的那头,背着光,整张脸隐藏在黑暗里就像一个死神,他说:“要不是她,那两个奸细怎么可能跑得了?不过这也是我们的幸运,不然只有上帝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竟然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奸细。”
事情很清楚了。刘亚男为了救徐卫东和程建邦,不惜暴露了自己身份才落得这般田地。在这吃人的猪群中,她竟然靠着那块不知从哪里抠下来的石头坚持到现在。而列夫和有德很享受刘亚男用这种方式苟延残喘地活着。我咬紧牙将眼泪逼回去,问:“她这样多久了?”
有德想想说:“没多久,一个星期而已。”
“不吃不喝一个星期?”
“那谁知道她有没有抢吃猪食呢?”有德拍拍手打了个哈哈,“好了,清理完垃圾,我们可以去开会了。”
我直起腰身,说:“我怎么觉得这是要给我们个下马威呢?”
有德对一直站在远处抽着雪茄的列夫用俄语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我有种想扑上去将他们的那张笑脸打成稀泥的冲动,但我知道不等我靠近他们就会被制伏,或者被枪打成筛子。
这阴暗的山洞内,我被一系列的事震得心神俱裂,古听云蹲着哇哇地吐,双喜脸色煞白地瘫坐在地上发呆。而那帮俄罗斯人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得意而满足地看着我们,像是收获了某种久违的快乐。尤其是列夫,他一直在观察着我们三个人的反应。我应该仔细分析分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注意力。我恍惚,我所有的精气神都飞出了身体,我无助的心不停地往下坠,久久落不到底。我无法思考,又无法逃避……当“逃避”在我意识里滑过的那一瞬间,仿佛一股电流猛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我猛然一怔,睁开眼看向了坑底的刘亚男,脏臭的污泥没有遮住她的双眼,那目光中闪动的坚定力量在黑暗中依旧光芒万丈,让我羞愧难当。
秦川,你要振作,这正是你的战场,战斗已经打响,不要让炮火和鲜血吓破你的胆子。只有流尽最后一滴血,你才有资格倒下。
“哈哈哈哈!”我猛地仰头大笑,轻蔑地对刘亚男说,“我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奸细,另一种就是我自己。再撑撑,看看到底能撑多久。”
刘亚男平静地说:“撑?你下来,我们比比?”
我和她目光相接,都笑了。我说:“不用客气了,我闻不惯这味道。”
双喜扶着地站起来:“我怎么听这声音这么耳熟?”他趴在坑沿眯着眼细细地看了好一阵,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又看向有德:“她是奸细?她不是刘亚男吗?”
我瞟了双喜一眼,说:“你人脉够广的。”我朝坑里啐了口唾沫,转身走到有德面前,看着那群猪,咂咂嘴说:“我饿了。”
我们又回到之前那个三岔洞口前,钻进了另外一个山洞,只拐了一个弯,眼前陡然一亮。这里头温度适中,灯火通明,穹顶离地面足有二十多米,地上居然修平铺了石板。中央摆了一张巨大的欧式餐桌,餐布、烛台、全套银制餐具一应俱全,这里的明亮舒适跟那个猪圈相比,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石壁上突兀地挂着一幅巨形地图,图中涵盖整个俄罗斯和中国。我走近一看,山地、草原、森林、戈壁、沙漠、湖泊、河流等各种地形地势标注得十分清楚,甚至还有一些警力和军营的分布点,好几处加了俄语注释。这绝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
这里距离刚才那个坑最多也就五十米的样子,我的思绪不断地在这几十米的距离间飘忽着,以至于稍听到一点声响,神经立刻绷紧起来,忍不住想去分辨那声响是否来自刘亚男。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错误后,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用力搓了搓脸,转过身笑着说:“你们这是要贩毒走私,还是打算攻城略地?”
有德哈哈一笑,说:“各位请坐,这就是找各位来的原因了。”
众人入座后,我仿佛又听到那坑里猪的嘶叫声,心头不由得一紧。我想,不管刘亚男还能撑多久,我是撑不住了,我没心思去猜度列夫的内心世界,也没有精力去控制场面,只盼着一切赶紧结束。不等有德说话,我问道:“难道列夫先生只请了我们三个人?”
有德一直没落座,手持一瓶葡萄酒为我们一一添酒。听到我这问题,不等列夫说话,有德说:“为了避免下午的事再次发生,我们觉得大家彼此还是少打交道为妙。双喜先生和秦先生的渠道,加上古小姐手头掌握的一些资源,是我们最看重的,恰好三位又是朋友……”
我担心自己的精神会因为他的话太多而再次分散,急忙挥手将他的话打断:“说正事吧,我饿了。”
有德跟列夫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说:“我们有我们神圣的使命,但任何一个使命的完成,都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还有时间,人力就是像诸位这样的佼佼者,至于物力其实就是钱……”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从被带进这个山洞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既然列夫在这儿,那么外面的警戒重点一定在这个山洞周围。如果是这样,殷望就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解除信号屏蔽,与总部取得联系。而在此之前,我必须让自己的内心沉静下来,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我的焦躁,对,要放松。我再次打断他:“我们是一群被通缉的走私犯,到这里是谈点非法的买卖,赚点黑钱。如果你非要用这种方式谈事,我就觉得我好像忘了带律师。”
双喜和古听云都笑着点了点头。有德愣了一下,摸着下巴斟酌了着说:“好,那我直说吧,你们需要的钱,我们有的是,但我们希望几位能提供更多的……服务。”
“服务?”我不禁笑了,对一旁的古听云说,“原来我们属于服务行业。”
古听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该是,你和双喜是物流,我……属于咨询?”
“听说这行税很高的。”我嘻嘻哈哈地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双喜一拍桌子,瞪着我们说:“胡扯啥?能不能正经点把事情谈完赶紧走?你要是觉得待着好玩,那等正事办了,你自己留在这儿慢慢过瘾,老子回去还有事呢。”
我笑嘻嘻地看着双喜,对古听云说:“这种脾气能干得了服务行业?”
古听云乐了,拿餐巾捂着嘴笑。双喜瞪我说:“秦川,你故意的吧?”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假牙带多了吗?”
有德忙伸出手劝道:“是我们招待不周影响了两位的心情,希望稍后我们提出的优越条件能够弥补这个遗憾。所以能不能坐下来耐心地听我说完?”
双喜愤愤地瞪着我坐了回去,古听云哧哧笑着冲他举了一下杯。
列夫一直没说话,对着灯光专注地晃着杯里的酒,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即便刚才我跟双喜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也没多看我们一眼。他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大地图前,背对着我们看了好一会,说:“我挂这幅地图在这里,是希望能与真正有远见的朋友探讨一下除了钱以外的事。现在看来我可能高看了各位,但这不影响我们未来的合作,友谊和理解是需要经历时间和风雨的洗礼的,我期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但是现在我有几个问题……几位有没有考虑过当你们风头越来越大,钱也越来越多,却没有条件去享受自己用生命换来的财富时该怎么办?”
我大概明白了他们的路数:先抛出一个神圣使命来,如果我们听进去了,接下来无非是一系列洗脑,让你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如果这招不好用,他会提出优厚的交换条件,这对于一个被几个国家通缉的重刑犯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最后一招也是最下策就是花钱收买。之所以说花钱收买是最下策,是因为纯爱钱的人不值得信任,一旦有出手更大方的人出现,他们就会随时背叛。
综合我掌握的情况和一路走来的见闻,我看出了列夫不过是负责为幕后大老板选拔人才的角色。他作为台前人物就已经这么大阵势和手笔了,我想象不出他背后的势力是如何可怕了。这事太大了,他们可不是金三角那些唯利是图的毒贩子,他们是要颠覆一个国家政权的恐怖分子。这大大超出了我的职责和能力范围。
我的心思全在几十米外的刘亚男身上,她是那么爱干净、爱打扮的一个女人,一个多星期时间里,过着那样的日子。每一秒过去,对她是煎熬,对我则是加倍的折磨。我没本事立刻把她救出来,还要为外面的殷望拖延时间。这种撕扯着心肺的痛苦不停地蜇咬着我的每一条神经,任凭我耗尽所有的力量也无法按捺住贲张的血脉。我不得不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的任务只是把这里的位置汇报给总部,把徐卫东、程建邦和刘亚男带回去。
在我分神去克制内心沸腾的时间里,有德飞快地翻译着列夫的话,我都只是听了个大概,他说只要我们安心为他做事,将来会帮我们妥善安排移民和洗钱。我假装思量了一下,便答应了他。
古听云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感受到了我的烦躁,她拍拍我的手背说:“出什么事了?”列夫也给有德使了个眼色,有德走过来关切地问:“秦先生,不舒服吗?”
我强装的镇定已经突破了极限,我端起酒一口喝光,将空杯往桌上一丢:“我饿了,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你们的朋友的吗?”
双喜诧异地看着我,说:“我还以为你毒瘾犯了。”
古听云递给我一杯水,看着我一口气喝光,狐疑地看着我,想说话又忍了回去。列夫把有德叫过去耳语了几句。有德叹了口气说:“对不起,请问秦先生吸毒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耳边又传来一声猪叫声,刘亚男满身污泥站在坑底的样子把我的眼前填得满满的,让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无法克制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看着列夫哈哈大笑起来。列夫和有德对视了一眼,起身像是要离开。我意识到,由于我情绪失控引发的这一系列反常,让列夫对我们,尤其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有德说:“既然这样,我们还要赶去另外一个地方,那边还有些人要见。”
我正想叫住有德,在殷望没成功之前,我必须想尽办法拖住他们。就在这时只听闷闷的一声巨响,整个山洞跟着微微震颤起来。隐约传来一阵“嗒嗒嗒”的枪声,从声音判断应该就在洞外,火力还不小。我心中一阵激动,我们的支援来了。
列夫迅速看了我们一眼,对手下微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在那些保镖抬枪的一瞬间,我一把拉住古听云趴低,一梭子子弹擦着我们的后背飞了过去。双喜一脚踢起一把椅子凌空朝对面那四个枪手飞了过去,枪声暂时停了一停。双喜骂了句娘,猛地将餐桌掀起来挡住了那几个枪手的视线,大喊一声:“跑!”
我拽着古听云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小洞口,双喜在我身后骂着:“秦川,你把老子的事全搅了。”他话音未落,洞口处又是一阵枪声,杂乱的脚步声朝我们这边追来。双喜抱着头一边往里跑一边骂:“秦川,你害死老子了。”几颗打在石壁上的跳弹“嗡”的一声擦着他肩膀飞了过去。双喜也顾不上骂我,猫着腰左闪右避地往里跑。
我们三人没命地在昏暗的洞穴里跑着,好在两边既没有埋伏,每到转弯处又有汽油灯照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可谁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前面又有什么在等着我们。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但没有叫嚷和胡乱的枪声,这更证明那些追兵个个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的枪手,这更让我心急如焚。突然前面出现了一条岔道,左右两边看上去没什么不同,我无助地看了眼古听云,古听云喘着气回头去看双喜。双喜眉眼都扭在了一起:“这走哪边?”
左边的洞里传来一声口哨,我们三人像是听见了猫叫的老鼠,不约而同地就要往右边的洞里钻。“塔哥,是我。”殷望的声音从左边那个洞里传来。我拽住古听云,探过身子一看,只见殷望拿着一把枪冒了出来。我也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里,身后那催命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殷望抬手一枪打灭了右边的汽油灯,压低声音说:“跟我来。”掉头朝左边那个洞深处跑去。我心里暗暗佩服殷望的反应速度,希望这招声东击西能把追兵引到右边那条路上去。
我们四个人埋着头一连跑了五六分钟后,殷望停了下来,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了听,这才舒了口气。我们几乎同时开口问对方:“你怎么在这儿?”
殷望看了看古听云和双喜,把我往里推了几步,悄声说:“他们设备附近防范太严,不好下手。后来我发现一个山洞,洞口有三四个人把守,就把人清了,钻进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结果找到了他们的机房,然后我就软破解了。”
最后这句我没听懂:“什么叫软破解?”
殷望做了个敲键盘的手势说:“就是用他们的电脑操纵他们的设备。”
我忙问:“成功了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我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这你都会?”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说:“这还真不是我的功劳,是……白杨,她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太让人意外了:“她不是网络公司的什么小职员吗?”
“刚进公司,多大本事也得从底层干起。社会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那赶紧先带我们出去,后面的人早晚得追来。”
“那边可能出不去了。”殷望大概给我说了下情况:殷望和白杨无意间摸到的那个山洞,大概就是有德说的通往外面的暗道,基地的机房和枪械库也都在这附近。白杨很快解除了这一带的信号屏蔽,成功地给总部发送了信息。他们准备撤退的时候,洞外已是一片火海,不知从哪来的两拨人打得热闹,子弹横飞,根本出不去。他只好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把白杨安顿好,自己跑过来探路,正好发现了我们。
“火都燎到球上了,你们两个还在那说悄悄话?”双喜朝我们嚷嚷了一句。我回头狠狠地瞪了双喜一眼:“想活命就给老子闭嘴。”我看着殷望手里的那把手枪问他:“你刚说里面有枪械库?”殷望点点头。我说:“带我们去,拿上枪杀回去清个场,等外面打明白了再说。”
“是。”殷望稳稳地应了一声。对我们招招手,带着我们拐了几个弯,钻进左侧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进去一看,这个半天然的山洞大概有五六十平方米,十多排枪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有德口中的“艺术品”——ak-47。墙角的一个平台上还有几把手枪,平台下堆着子弹箱。
我四周看了看,问:“白杨呢?”
殷望说:“放心吧,被我藏好了。”
大家拿足了武器弹药正准备出去,我指着殷望手里的手枪说:“你就带这个?”
殷望得意地一甩头:“我习惯用这个,再说这山洞里这么憋屈,长枪太碍事。”他要这么着,我也只能由着他,带头朝来时的路摸去。刚到第一个转弯处,就听迎面传来了脚步声。我们四人立刻停下脚步贴着石壁屏住了呼吸。殷望轻轻地摸到我的前面,探出头观察了一下,缩回脑袋小声说:“三个人……你们先顶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往回溜。我用肩膀挡住他问:“你干什么去?”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我去换支枪,好家伙,他们那块头,我怕这手枪根本打不死。”古听云扑哧一声乐了,见我看她,赶紧忍住笑朝前方举枪警戒。
我正回忆着进来这里一共见了多少列夫的人,双喜凑过来说:“外面算上列夫和有德,一共二十五个人。不算刘亚男。”
听到刘亚男的名字,我猛地回头盯住了他的眼睛。他这时提起刘亚男是为了打乱我的阵脚,还是在威胁我?双喜笑着摇摇头,说:“没机会的。”
我说:“不一定,你把枪举过头顶走出去跪下,没准他们会饶你一命。”
双喜想了一下,说:“嗯,有道理。”说完他真的双手举起枪,对外面不知用什么语言喊了一嗓子。在我和古听云诧异的注视下,他慢慢朝外走去,刚露出头,一串子弹打了过来,他反应极快地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躲过了那些子弹。双喜举着枪不停地卷着舌头喊话,对方果然停止了射击。
正如殷望所说,对方这一拨人只有三个。他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到双喜身边,先头一人一脚踢开了双喜的枪,照着双喜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双喜闷哼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那三人留下一人看着双喜,另两人一前一后探着步朝里走来。就在我举枪准备迎敌的那一刻,“嗒”的一声枪响,不等我辨清枪声的来源,接着又是“嗒嗒”两声,那两个枪手一头栽倒在我们脚下。
双喜提着一把手枪跳过那三人奔了回来,原来刚才在枪械库里他还拣了把手枪。双喜揉着后脖子龇牙咧嘴地骂着:“这些混蛋,都说了投降,还下这么狠的手,一点规矩都没有,老子还不投降了!”照着地上的尸体狠狠踩了一脚。抬头看看我和古听云:“愣着干啥?”
古听云打量着双喜说:“你是真的假的?”
双喜反问:“啥真的假的?”
我好奇地问:“你刚说的是俄语吗?”
双喜嘿嘿一笑:“‘我投降’‘我有重要情报我要见你们长官’‘缴枪不杀’,我会用七八国的语言说这三句。好使。”
外面又由远到近地传来了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我说:“又来了,这次人不少,你再降一次试试。”
“这次该你了。”双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俄语,催我,“你赶紧学。”
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我们赶紧缩了回来。但那枪声听着密集,却不像是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我想起殷望说,山洞外列夫的人正和不知什么来头的人打得如火如荼,不禁有些烦乱。这里人生地不熟,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也不知道列夫的对头是谁,如今混战在一起,相当于每一边都要面对两方敌人。尤其是我们,只有区区四个人,简直就是鸡蛋在石头堆里滚。一时间我有些沮丧,想要办的事一件没办成,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形出现了。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说:“这叫什么事?”
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下来,整个山洞恢复了令人心慌的寂静。我尽量压抑着内心的烦乱,问双喜:“除了列夫和我们,还有谁?”
“这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这里这么乱,打死我也不来。”双喜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刚才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神经?”
经过这一折腾,我也后悔之前因为刘亚男分心而招来列夫翻脸,不然现在怎么也不至于腹背受敌。双喜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勒得我呼吸困难起来,我挣扎着往后靠了下:“松手。”
双喜瞪眼说:“我不松,你把我弄死?你跑来是来做事的,还是来自杀的?”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不过这一次脚步声很轻,而且很慢。这个时候,洞外任何声响的接近都像是死神在逼近,大家都知道自己与洞外力量悬殊。刚才双喜的那一招侥幸杀了三个人,也只是侥幸而已。列夫的人装备有多全我们是见识过的,凭我们手里的武器,只能是能扛多久算多久。
“松手!”我被外面的动静搞得心烦意乱,耐心到了极限。古听云鄙视地白了我们一眼,扭头端起枪朝外全神戒备着。
“我不松,秦川,我你弄死我吧。”双喜全然不顾别的,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脚步声到了洞口处戛然而止,只听一个声音说:“你刚听到没?有人在叫秦川?”
我一下听出那正是徐卫东的声音,顾不得许多,大声朝洞口处喊:“老徐,老子来救你了。”我要将双喜推开,他还死死揪着我的衣领,脚下一绊,我们两人同时摔倒在了地上。
的确是老徐那熟悉的声音在叫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程建邦!”
“在这呢。”程建邦的声音异常兴奋。
徐卫东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把那个嘴上没把门的给我干掉。”
“是……等等,我怎么又闻到猪圈的味道了。”
“程建邦!”徐卫东呵斥道。
“不是,你别急,你听我说,我对这个味道敏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不用看正脸我也认得出,是程建邦。看到他矫捷的身影,本来躺在地上的我感觉像是躺在了宽厚舒适的床垫上,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甚至忘记了身处何地,长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程建邦用脚拨拉了一下我的脑袋。“真是他,还活着呢。”他喊了一嗓子,又耸着鼻子上下左右闻了一圈,“这一定有猪圈,不过闻这味道……饲料不对……”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程建邦上下看我,连连地摇头咋舌:“你有九条命啊?”
我一扭头看到双喜定定地看着我身后出神。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徐卫东双手各端着一支自动步枪,正眯着眼睛看着双喜:“梁四喜?”
他们认识?
徐卫东走到双喜面前,仔仔细细看了看,说:“老了。”
双喜笑着点点头:“老了。”
这时洞外又是一声巨响,山洞内被震得嗡嗡作响。我躲着从洞顶上掉下来的几块拳头大的石块,看了眼双喜,说:“你的人脉确实广。”然后问徐卫东:“你们认识?”
徐卫东抬着头确定不再有石块掉落后,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欣慰地点点头,说:“嗯,老相识了,一起共过事,不过他被开除后就再没见过。”
双喜抢着说:“啥开除?我是辞职。”
徐卫东纠正道:“是开除!”
双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觉得我们在这个事上有争议,但目前这种情况,我们应该暂时搁置争议,先保住命再说。你们怎么在这?”见徐卫东不说话,双喜识趣地换了个问题:“刚才你们干掉几个?”
“四五个。”徐卫东低头看了看地上刚才被双喜打死的三个人,问,“一共有多少人?”
双喜正要说话,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一步,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变相地告诉徐卫东,他已经不具备从前的那些专业素养,让徐卫东不用过于在意他。无论他是哪种情况,都可以肯定他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我想大概是羞愧吧。我说:“还有十七八个。”
徐卫东难得地笑了一下,问我:“这洞里是什么情况?”
“我们进来时间也不长,你们来之前,外面枪声一响,这里面都乱了套……”我朝洞外看了眼说,“刘亚男在里面。”
程建邦顿时像筋被人抽住似的,整个人猛地一挺,端起枪就要往里冲。我伸手去抓住他,他愣是把我带了一个趔趄,瞪着眼睛问:“你拽我干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不知道路,我带你去。”
程建邦用力地点点头:“带路。”
我低头检查了一下枪,程建邦一把揪住我按到石壁上,指着我的鼻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把路带对了。”他的神情让我想起当年在金三角,刘亚男假死后他的反应,跟现在一模一样。我忙说:“她活着。”程建邦松了口气,松开手笑着帮我整了整衣领,说:“走啊。”
我硬着头皮往外走,担心程建邦见到刘亚男处境之后的反应,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铺垫一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多时来到了之前徐卫东他们与敌人交火的地方,地上胡乱躺着五六个被他们干掉的保镖。列夫用来开会的洞穴里已是一片狼藉,早已空无一人。徐卫东看着石壁上那幅地图,对我们摆摆手:“还是分散开吧,万一遇到麻烦不至于堵在一起……对了,你们就别拿枪了。”他的枪口对准了双喜和古听云。程建邦上前卸下了他俩身上的武器背在身上,搭着我的肩说:“咱俩去就行。”基本上是架着我往外走。古听云并没有怕徐卫东的枪口,跟在了我们身后,我不得不回头问:“你跟来干什么?”
古听云静静地看着我,说:“我就想知道我到底信了一个什么人。”
程建邦大概觉察出我和古听云的关系不一般,笑嘻嘻对古听云说:“他这个人我最了解,能不能先让他带我把人找到,然后我给你一份详细的报告,图文并茂都没问题。”
古听云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几乎就要被盯得低下头时,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三岔洞口的方向,对程建邦说:“最右边那个。”
程建邦端起枪冲了出去,我顾不上古听云,紧跟着进了那山洞。程建邦歪着脑袋站在坑边,嘴里叨叨:“果不其然,隔着三里路我顶着风都能闻到这里有猪圈……可是,可是这也太不科学了?这么养出来的猪没法吃啊……这是什么品种啊?一看就不好吃,肉太糙……”他一边说一边上下左右地在洞内环视了一圈,又看向我:“人呢?刘亚男呢?”
我抬枪瞄准,一枪一个爆头打死了圈里的黑猪,顺着山壁跳进坑里,走到刘亚男藏身的那个角落,对蜷缩在污泥里的人伸出手说:“手给我。”
程建邦趴在坑沿上迷惑地说:“别都打死啊……我还想研究一下这品种……你跟谁说话呢?”他说着话也跟着跳了下来。几块白骨从死猪底下露出来,巨大的颜色反差让那画面更加恐怖。程建邦掩着鼻子弓下腰,突然明白了那群猪刚才在干什么,脖子一伸一口污物吐了出来。他指着已经辨不出模样的刘亚男说:“那是什么东西?”
刘亚男扬起头对我说:“给我件衣服。”我暗骂了自己一声该死,这个怎么都没想到,我赶紧脱下外套递了过去。她丢下手里的石块,将衣服裹在身上缓缓地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擦了擦眼睛,说:“我上去以后,会杀你们灭口的。”
“好。”程建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边,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刘亚男说,“你一定要杀了我灭口,不然我一定会说出去的。”他垂下头捂着眼睛,拼命克制着自己。
我抠着凹凸的山壁三两下爬上去,伸手去接应程建邦,很快程建邦护着刘亚男也上来了。程建邦把枪丢到我怀里,一把抱起刘亚男,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朝外走去。走到三岔洞口前,他扭头向我们之前开会的那个洞里张望了一下,钻了进去。我顺手从地上的几具尸体上扒了几件衣裤,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程建邦抱着刘亚男在洞里面转了一圈,钻进了地图边的一个小洞,不多时传来哗哗的冲水声。看来他找到了能够清洗刘亚男身上污泥的清水。我端着枪四下查看了一圈,找了个能监控每一个出口的位置,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知道,古听云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只要我回过头就得面对她的眼睛。此时,我宁愿面对的是她的枪口。我背对着她,假意与徐卫东一起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只想程建邦和刘亚男能快点出来,结束这令人窘迫的场面。
双喜对徐卫东的背影说:“没啥事我先走了,还约了几个兄弟喝酒。”我端起枪说:“别动。”双喜笑着说:“这里是俄罗斯,你没有权力弄我,除非你想报私仇。”他冲古听云使了个眼色,向洞口走去。
徐卫东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地图。我说:“老徐,他是双喜。”
徐卫东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他是谁。”
我走到徐卫东对面,挡住了他看地图的视线,说:“你要放他走吗?”
徐卫东瞟了眼双喜,说:“我没权力在这里抓他,就算抓了,也没有能力把他带回去。”
这时古听云出声问我:“你是政府的人?”我无言以对。古听云低着头无声地笑了:“你要抓我吗?”
我端着枪咬了咬牙,将枪口对准了她:“是的。”
她从背后抽出一把匕首,那正是列夫保镖身上配的,一定是刚才从哪个尸体上摸来的。
“把刀放下。”我轻轻说。
她拿着匕首在手里掂了掂:“我要是不放呢?”
我动了动枪口说:“你不怕我杀了你?”
她将匕首往上一抛,匕首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不怕。”她轻轻吐了两个字,熟练地接住刀柄脱手而出,一道白光“嗖”地朝我飞来。我心里一惊,侧身闪了一闪,就听“嘣”的一声,匕首扎在了距离我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我稍稍转了一下头,见那刀刃的三分之一已经没入了地图后面的木板,细长的刀柄发出“棱棱”声,颤动着。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古听云并没有想杀我,如果她真想要我的命,我那一闪也躲不开。
古听云眼里滑过一丝伤心失望,很快又恢复了安静,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转身朝双喜走去,在钻进那个洞口前,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我目送着他们朝通往枪械库的那条路走去,对着她的背影喊:“退休吧!”
他们消失在转角处,只听双喜的声音传来:“你还见他不?”
古听云说:“见他干什么?自首?”
双喜大声喊着:“秦川,听见了吗?你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我们回去就退休了,你接着玩吧。”
他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方向终于再没有任何动静。我只觉得心里发空,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我从地图上拔下匕首,拿在手里出神,尖薄的刀刃泛着寒光:我好像看到眼前有一片披着金色晨光的大草原,一辆车疾驰而过,车轮卷起耀眼的露珠。车厢内,双喜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前路,一旁坐着的古听云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发呆。那辆车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在天边的彩霞中……
5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来,见徐卫东正看着我,我将匕首收好冲他笑了笑。他走上前掀开我的前襟,朝里看着我胸口的枪伤,点了点头。我回头看着双喜和古听云离开的方向,说:“列夫很有可能是从某一个洞口逃跑的,他说这里可以直接通到山的另一边。”
徐卫东似乎并不关心那些,从地上扶起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对我晃了晃。我会意地摸出烟递给他一根,又帮他点火。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打火机上,对我勾勾手指,我把打火机递给了他。他拿在手上摆弄了一下,嘴角一翘:“老姜让你来的?”见我摇头,他又问:“那谁派你来的?为什么来?”
我说:“是你派我来的。‘列夫’两个字是你告诉我的。”
他点点头,抽了口烟说:“你本事不小,搞出这么大动静,硬是把列夫的一个据点给捣了。”
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我看了眼徐卫东,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端起枪对准了洞口。“塔哥,你在里头吗?”外面传来殷望小心翼翼的探问声。我答应了一声,殷望跑了进来,边跑边解下身上背的枪,擦着额头的汗说:“可找到了……”他抬头看到我身后的徐卫东,愣了一愣,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极不自然,叫了声“爸”。
“爸?”在我失声惊呼的同时,正扶着刘亚男走出来的程建邦也惊诧地问着。
“唉。”徐卫东倒也不客气,对我们几个叫出“爸”的人一一点头答应着。
程建邦四处看看,墙角放着一把宽大的软椅,将刘亚男搀扶过去坐下。徐卫东沉重地走到刘亚男跟前,几次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没事吧?”刘亚男直直地看着徐卫东一言不发,愣是把徐卫东盯得有点发毛。徐卫东没话找话地问程建邦:“你们在哪里找到她的?”皱起眉头,鼻子四处闻了闻,“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臭?”
殷望也耸着鼻子说:“是有个什么臭味,我老远就闻到了,不会有毒气吧?”
刘亚男闭上眼睛靠到椅背上。程建邦说:“哪有什么味?你们爷俩鼻子有毛病吧。”徐卫东看看身上裹着各种乱七八糟衣服的刘亚男,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说:“是,是我的鼻子有问题了。”殷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识趣地说:“是湿气,这里头太潮。”刘亚男突然开口说:“老徐,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个儿子出来?”
徐卫东爱惜地看了眼殷望说:“他是我战友的儿子。”
原来,殷望的父亲与徐卫东、双喜都是战友。双喜擅自离开组织去寻私仇,殷望父亲奉命去找他,没想到莫名失踪了。没过多久,殷望的母亲也自杀离开了人世。徐卫东收养了殷望,按例给他换了个名字叫徐明,所以倒也不是假名。殷望加入特案组后,一心想要追查他父亲的下落。徐卫东觉得他这样容易犯错误,一直将他安排在外围工作,希望他历练得成熟理智后再担大任。半年前,徐卫东带着我们一起出任务时遭遇了埋伏,徐卫东被俘失联,殷望再也忍耐不住,不等组织批准就展开了工作。因为诸多不利因素,本来上级原则上不同意派人前往俄罗斯执行这项任务。面对我和殷望执着坚决的请命,老姜和欧阳刚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安排了我的假死,以不存在的身份带着殷望一同出动。
难怪我总觉得殷望的某些神态、动作特别眼熟,他虽不是徐卫东亲生的,但在一起生活十几年,难免被徐卫东传染了。我问殷望:“这事有必要瞒我吗?”
殷望说:“也没刻意瞒,但也没必要刻意去提吧。”我照他肩膀捶了一下,对徐卫东说:“来之前,都不确定你们是生是死,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总不能告诉他们上级已经将他们作为变节者列入黑名单了吧。谁知徐卫东说:“是不是说我们变节了?”
提起“变节”这个字眼,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瞥了眼程建邦,一下觉得有些尴尬,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亚男这方面,当初在交接现场的变故她也始料未及。俄罗斯人劫了刘亚男,活捉了徐卫东和程建邦。正如他们说的,“列夫”只是一个代号,我们见到的那个列夫只是个前台人物而已,那晚去劫刘亚男的才是真身。
徐卫东和程建邦被关押在这个据点里,一关就是大半年。在我来之前的一周,刘亚男跟有德等人来到这里,有德等人跟徐卫东和程建邦又谈了几次话,见始终不能收服他们二人为己所用,列夫动了杀心。刘亚男见实在拖不过去了,只得冒险硬闯监区把他们放走,这下暴露了自己,被列夫丢进了猪圈。没想到,她倔强地活了下来,列夫想借此震慑我们,打算开完这次会以后再用别的方式解决她,幸好我们赶来及时,再过几天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形。
程建邦说:“我们在山里藏了好几天,没有通信工具,既找不到出去的路,也找不到他们关亚男姐的具体地方。正商量着只能硬拼了,把列夫抓了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你来了,见大队人往这边走,本想跟着碰碰运气,结果到这山底下才发现到处都是岗哨,根本没法靠近。挨到半夜,外头居然来了更狠的,把这儿一通连轰带炸。我和老徐趁乱抢了枪杀了进来,才遇见你们。”
“外面那些人如果不是咱们的支援,那会是谁?”我回头问殷望,“你那边确定成功了吗?”
“确定。我已经成功地把信息发出去了。”
“总部没有回复吗?”
“没。”殷望拿出那部卫星电话说:“没电了,但信息一定送达了。”
徐卫东说:“这个你可以放心,这方面是他的强项。”
我问:“白杨呢?”
殷望偷眼看了看徐卫东,说:“我让她换了个地方,外面太危险。”
徐卫东问:“什么白杨?”
殷望含糊地说:“没什么,一个朋友。”
我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枪炮声还没停:“大家一起安全一些,她在哪?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自己去吧,很快。”殷望不敢看徐卫东,转身朝洞外跑去,不一会领着白杨进来了。白杨小心翼翼到徐卫东跟前叫了声:“叔叔好。”徐卫东打量着白杨问:“白俊生的女儿?”白杨点点头,怯怯地缩到殷望身后。
“这叫什么事。”徐卫东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看了一圈我们几个,“咱们的人好久没这么齐了吧?”我想起初见刘亚男那次,徐卫东出现在我们逃亡的路上,四个人在咖啡厅里短暂的一聚,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今天居然在这种地方重聚,恍如梦中,一时间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程建邦找了些吃的想喂给刘亚男,可不管什么送到嘴边她都是一阵干呕,只能不停地喝水,喝几口,吐了,接着喝,又吐……我难过地转过脸去,不忍心再看她一眼。
“秦川,你过来。”听到刘亚男轻声唤我,我过去半蹲在她面前。她看着我的胸口说:“我看看你的伤。”我握住她的手,拍着她的手背说:“没事,早好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知道我为什么撑那么久吗?就是想看你一眼。不管哪里来的消息说你死了,我都不信,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要撑着活下去,到你的坟头去赔你的命。”见她眼泪流了满脸,我忙说:“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也不信你们死了,我相信一定能再见着你们。”刘亚男微笑着点头,我给她擦了擦眼泪:“现在都没事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程建邦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说:“以后叫你老猫。普通猫九条命,你十九条都不止。”
我也不想让虚弱的刘亚男再多费神说话,对程建邦说:“我看你红光满面的,俄罗斯的伙食不错吧?这半年怎么过的?”
程建邦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盘腿坐在刘亚男的椅子边,说:“这个说来话长,得从高中那年说起。”
徐卫东白了他一眼,也点了根烟,轻声嘀咕说:“又来了。”
“你们听过,秦川还没听过呢。”程建邦夹着烟的手指凌空一点,一副说书的架势道:“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年暑假去五台山考察人文风光,在山下遇见一位高人。那高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见着我就把我拦下,他说我这辈子有不少于十二个节气的牢狱之灾。我一想,十二个节气不就是半年吗,心里就含糊了,人这一生有多少个半年呢?我就求高人给我化解,高人给我一个护身符,我千恩万谢,不知怎么报答。高人说给两个香油钱就行,我说多少,他说随缘。我一听这话,把我的全部家当留了个回程的车马费,剩下的都给他了,足足四十五块啊。没想到高人拒绝了,他说这缘随得太浅,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散了,恐怕这牢狱之灾也难解。我说,那可能缘分不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有这一劫,那也随缘吧。我给高人鞠了三躬准备走,高人一挥手,树后蹿出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一看这情形,当时就服了,又给高人鞠了一躬,我说大师确实厉害,刚算出我有牢狱之灾,就见了苗头。然后我就把那俩彪形大汉全打趴下了,石头上太凉,我怕落下关节炎,我就坐在高人的脸上等衙门的人来拿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高人实在坚持不住了,求我。我一看,算了,可能这灾祸得延后了,于是拜别了高人,从此踏上了茫茫江湖路。”说着站起身搭着我的肩:“记得那年在金三角吗?本来是该我去坐牢的,我想趁着年轻赶紧把这趟祸背了,别等老了再受那罪。没承想我那么周密的计划,还是被搅黄了,最后你帮我坐了牢。后来我一想,当初高人给我的护身符,我一直戴了一两年,难道是那护身符的法力在护着我?这么一想,我也放松了,谁知道我命中还真就躲不过这一劫,不仅没躲过,而且还变本加厉跑到这种鬼地方坐牢了。你知道这破地方冬天有多冷吗?如今终于出来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他叉腰哈哈大笑两声,对徐卫东说:“老徐,我这段说的是不是比以前有进步了?”
徐卫东没搭理他。殷望说:“我觉得关你的人不算是官府的,所以你这也不能算是坐牢。”程建邦故作深沉地想了想,问殷望:“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这一劫还没过去?”殷望煞有介事地点头:“理论上是。”
程建邦瞪起眼睛,指着殷望说:“这谁家孩子?有人管没人管?会不会说话?”
刘亚男终于笑了,咳了两声说:“行了,别贫了。”程建邦蹲在刘亚男面前说:“你可缓过来了。”刘亚男摸了摸程建邦的头,说:“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估计是俄方反恐部队打来了。咱们现在没法和外面联系,他们的行事风格我很清楚,我担心真遭遇到,我们会被误伤。”程建邦说:“所以你更要吃东西才行,就算是吐也要强逼着吃,胃伤了,回去可以慢慢养,命要是没了……”刘亚男点头说:“你再给我拿点,我试试。”
我说:“我还是没听明白,他们一直把你们关着干什么?”刘亚男说:“列夫想换俘虏,老徐是他们近年来抓到的最大的中方军官,他们看得很重。他们在中国境内有活动,被我们抓的人不少。”
“那……咱们同意了吗?”
刘亚男看着我说:“他们是恐怖分子。让你决定的话,你会同意吗?”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坠在了我的心上,一时让人喘不上气来。刘亚男说:“或者能收服了为他们效命也行。前些天可能知道了两条路都走不通,就决定下死手了。”
程建邦拿过一个面包来,撕碎了一点点递给刘亚男,看着刘亚男开始慢慢地进食,程建邦才接着说:“然后亚男姐就冒死把我们放了,再然后的事,你都看见了。”
我低头说:“我来晚了。”
6
洞外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人的吼叫声混杂着猛烈密集的枪声逐渐清晰起来。程建邦一把抱起刘亚男,对我说:“掩护我,我马上来。”一个箭步蹿进了后面那个小洞。徐卫东静静地听了几秒钟,指了两个易守难攻相对隐蔽的位置给我和殷望:“干活了。”他端起枪,对白杨说:“你愣着干什么?跟上建邦。”白杨“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赶紧朝程建邦钻进去的那个洞口赶过去。
殷望说:“对了,我刚来的时候碰见了双喜和古听云,他们说去取弹药,怎么还没回来?”
我说:“不用等了。”
殷望急了:“什么意思?你是说双喜跑了?我还有事找他!”
徐卫东低吼了一声:“徐明!”殷望看了眼徐卫东,又看看刘亚男藏身的洞口,一咬牙,回过头拉下枪栓,全神贯注地对准了洞外。
这时枪声已经就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了,山洞里拢音,每一声枪响都震得耳朵生疼。两个俄罗斯人背对着洞口,一边开枪一边撤了进来,稍后又退进来几个。看着装是列夫的人,他们凭借洞口不规整的岩石隐蔽着,跟外面的人对峙。外面那拨人的火力极猛,子弹密集地射进洞内,打得洞壁碎裂,流弹和碎石混在一起胡乱飞,分不清擦过身边的是子弹还是石块。
“打!”徐卫东低喝了一声。我们三人一开枪,洞口那批人腹背受敌,慌乱中甚至有人端着枪转圈扫射,把几个自己人撂倒在脚下。剩下的那几个因为先退进来,隐蔽在岩石缝里暂时没事,左右开着枪还抵抗着。而我们隐蔽的位置相当有利,只需引着他们不停地开枪,等到子弹打完,那些人能幸存下来自然就会丢枪投降。
没想到就在这时,外面陡然亮起一片强光,一条火龙呼的一声飞了进来。几个“火人”惨叫着从隐蔽点里跳出来,其中一个一头撞上石壁没了声息。剩余的没扑腾几下,也很快扑倒在地上。看来俄方反恐部队用了火焰喷射器,要是这样的话,很快我们也在劫难逃。
我们正愣神的时候,程建邦背着刘亚男跑了回来。徐卫东更急了,冲他们喝道:“你回来干什么?”
刘亚男说:“你懂俄语吗?”徐卫东被噎了一下。刘亚男说:“不懂就闭嘴,不然全都变烤猪。”她说完“猪”字,就干呕起来。程建邦忙说:“以后大家都不许提那个字。”
刘亚男从程建邦的背上溜下来,冲外面用俄语喊了几句话。外面安静下来,回了几句。刘亚男忙双手抱头,对我们说:“全部放下武器,学着我的样子趴在地上别乱动,别乱看。”我们照着她的样子趴好,她又对洞外喊了几声。
不多时一个举着枪的人侧身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确定洞内的情况后,朝外喊了几句。一下拥进来好些人,光听声音足有七八个。我偷偷瞄了一眼,十多双粗大的高帮军靴围在我们四周,不用说,我们每个人的后脑勺上至少顶着一支枪。
刘亚男跟他们交涉了几句后,我们被依次捆好,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白杨呢?”这是殷望的声音。“嘭”的一声闷响,殷望应该是挨了一枪托,一头栽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刘亚男急忙说了几句俄语,然后听她喊:“白杨,听姐姐的话,双手抱头,慢慢地出来,别睁眼,别害怕。”
过了好一会,只听白杨尖叫了一声喊着殷望的名字,不用看我也知道,她一定是睁眼看到了被打晕的殷望。然后是刘亚男怒吼着俄语的声音,想必是俄方军人又要用枪托砸白杨,被刘亚男喝住了。白杨不住地喊着殷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有点嫉妒殷望,我无数次被人用枪托砸得不省人事,没有一次被人关心过、心疼过。苏莉亚要是在这里,可能也会像白杨这样吧,但我明白有些事,没有如果。
山洞外的半空中悬停着六架俄罗斯军方的武装直升机,探照灯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上百名俄军士兵散在各处,那些成排的木屋和半山腰的别墅,几小时不见已是一片火海,刺鼻的硝烟让人忍不住咳嗽起来。据说那个列夫的替身和有德都没跑掉。
程建邦看着眼前这一切,对刘亚男说:“我怎么看着那么过瘾、解恨?”
殷望喃喃自语:“他们是狠。”
俄方军人让我们上了一架直升机。他们正在联络总部,等待最终确认我们的身份。刘亚男坐在我和殷望的对面,微笑着说:“你们没来晚,也没白来。他们是接到了我们提供的情报,按照坐标赶来的。”
我望向远处,那里还有几架直升机在往这边赶。
地面上燃烧的木屋从这里看去就像是欢庆的篝火。对俄方来说,这是一场胜仗。对于我们,这只是一次生离死别后的重逢,是比一场胜仗更值得兴奋的事。
而我,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这里,永远也带不回去了。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一行六人连同驻俄大使馆一个工作人员分别搭乘三辆车,在俄军方车队的护送下,向着中俄边境的某处疾驶。
天空湛蓝如洗,大朵白云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我摇下车窗,微凉的秋风混着青草的香气迎面扑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开车的俄罗斯战士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回了我一个微笑。一旁的程建邦也笑了,我们越笑越大声,到后来整个车上的人都大笑起来。副驾的俄罗斯战士吟唱起一首歌,听着他低沉而悠扬的歌声,看着远处色彩斑斓的群山,我不禁热泪盈眶。
7
车队停下来的时候,我拍了拍刚才唱歌的那个俄罗斯战士,对他竖起大拇指。他下车帮我拉开车门,微笑着说了句什么,在我胸口捶了一拳。我们抬起手臂握了握手,算是告别。
界碑的那头停着几辆没挂牌照的军用越野车,车前站着一排中国军人,老姜正在其中。
我们站在车旁,心急火燎地看着双方隔着国境线做完交接工作。使馆工作人员与我们一一握手:“辛苦了,祝你们一路顺风。”他退后让开一步,对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朝过境线奔去,就在要跨越国境线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了句什么。刘亚男先停下脚步,我们回头见俄方的指挥官站得笔直,对我们敬了一个军礼。就在我们发愣的时候,他身后的十来个士兵齐齐抬手向我们敬礼。我们五人转身立正,向对方还礼。
送别了俄方的人,老姜走过来冲我伸出手:“我的打火机呢?”
我摸出打火机递给他:“完璧归赵。”
老姜掀开盖打着火,笑了:“幸好没弄坏,不然回去没法向老婆子交代。”他将打火机装进口袋,对所有人一摆手:“回。”
一个月后,我和程建邦刚进徐卫东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的老姜一拍茶几站起身说:“给你们授衔都敢迟到?”
我们齐齐看向了徐卫东,他避开我们的眼神,看了眼窗外说:“怎么是个阴天?”
程建邦走到老姜面前说:“报告首长,我希望留在特案组继续外勤任务。”
我一挺胸说:“我也是。”
老姜愣住了,扭头见徐卫东在玻璃上哈了口气,擦了擦,自言自语地说:“好像要放晴。”
老姜咬着牙不知骂了句什么,对程建邦说:“不是你们一天到晚闹腾着要级别的吗?特案组的外勤连户口都没有,更没有军籍。”
程建邦说:“我知道,我考虑好了,请首长批准。”
我说:“我也是。”
老姜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愣了一会神,抬起头怜惜地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
我和程建邦高高兴兴地出了总部。
路边一辆车的车窗摇了下来,车内是殷望的笑脸。我手撑在车门上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因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严重违纪,受到严厉处分,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机会出重要任务。最终他选择了辞职。
殷望做了个深呼吸,拍着方向盘说:“明天哥们就走了,我挑了个地方,专程来接你们赴宴,一来给我送行,二来帮我买单。”
我对程建邦说:“这小子怎么比你还不要脸?”
程建邦摸摸自己的脸,说:“我才跟老徐几年,人家可是从小跟着老徐长大的。”
“说什么呢?”徐卫东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吓得一激灵,回头见徐卫东手里提溜着两瓶酒,正黑着脸瞪着我们。
徐卫东走进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大堂,看着前方足有十多米高的水晶吊灯,居然脚下一软差点踩滑一个台阶。他瞪了殷望一眼说:“你这刀磨得够快的,连老子也不放过?”
殷望嬉皮笑脸地说:“咱不能搞特殊化。”
领位员推开包厢门,刘亚男正坐在一把金色大靠背椅上,翻着菜单对身边的服务员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徐卫东赶紧扑过去一把抢过菜单:“什么就这个这个的?眼里还有领导吗?”又严肃地对服务员说:“她刚说的不算,都划了。”抱着菜单研究起来,看一页咝一声吸口气,再看一页咝得更长。
我和程建邦忍着笑,挤在一张宽凳上挨着刘亚男坐下。我问殷望:“你要去哪儿?”
殷望偷瞟了眼徐卫东,笑着说:“你说呢?”看来他是要继续找他的亲生父亲了,我不禁为他担忧起来。他一拍我的肩膀说:“放心吧。”
程建邦凑过来问道:“你的那个女朋友呢?”
徐卫东咳了两声打断我们,把菜单塞给服务员让他们赶紧上菜。等服务员出了门,才低声说:“白杨正在准备接受训练。”
程建邦有些惊讶:“他爸不是贩毒的吗?”
徐卫东说:“你爷爷以前还是土匪呢。用人的事组织上自有考虑,不用你们操心。”
程建邦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拍桌子,说:“哎呀,你没点那什么吧?亚男姐可吃不了。”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刘亚男一巴掌:“就你话多。我没那么娇气。”
徐卫东打开他带来的那两瓶酒,亲自给我们斟满,举起杯说:“第一杯我敬你们。”一仰头干了杯中酒。殷望二话不说跟着把酒干了。程建邦端着酒皱眉说:“菜还没上呢就灌人酒,这明摆着不让我们见热菜啊,我不喝。”
徐卫东举着空杯看向了我。我闭着眼把酒干了,就听程建邦嘟囔:“叛徒!”
刘亚男不等徐卫东看她,举杯将酒干了。程建邦这下坐不住了,举着酒杯想和徐卫东碰一下,徐卫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倒第二杯。程建邦只好独自把酒喝了。
徐卫东举起第二杯说:“秦川、建邦,你们想回家看看的话,组织上可以出面帮你们解释。”
“真的?”我和程建邦同时眼睛一亮。
徐卫东点点头:“嗯。”
刘亚男走到我俩中间,左右揽着我和程建邦的肩,摸了摸我俩的头,叹了口气,拿起酒杯高高地举起,说:“干杯!”
菜没上两个,我已经喝得有点晕了。殷望端着酒杯说:“虽然不太理解你们的决定,但还是打心眼里佩服你们,我自愧不如。”
我看着他喝完那杯酒,就低下头盯着酒杯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觉百感交集。
胡纬、双喜、古听云……这些人是抓不完的,这么多年,我对这些人的了解比对自己亲人的了解都多。我知道总部的某间会议室为了给我们授衔已布置好了,折叠整齐的军装、军衔静静地放在那里,那是即将授予我们的荣誉。
这一刻,我们不知道等了多久。
当初为践行誓言,我们脱下了军装,多少次做梦都想把它重新穿回身上,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军功章堂堂正正地敬个礼。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可以想象未来的日子里怎样坐在办公室里研究地图、看资料,却无法想象夜深人静时如何面对九泉之下战友的英灵。
曾经我梦想着自己能成为一柄闪光的利剑,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地方斩妖除魔。当我真的成为那一柄剑时,我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有战斗,如果停歇,必将慢慢失去光泽,最终腐朽消逝。战斗,只有不停地战斗才能将妖魔鬼怪逼到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战斗,只有不停地战斗才能让自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战斗,只有不停地战斗才是我最终的宿命。
我不再向往鲜花和掌声,甚至不再渴望重新穿上魂牵梦萦的军装。
信念就是我的戎装,窗外的万家灯火就是我的军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