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摆手让我们进去,等我们全都进了屋,他检查了下窗帘,才打开灯。我眼前一亮,这房子外面看着破败,里面的装修不亚于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实木家具、羊毛地毯、新款的电器电脑一应俱全。他见我们都傻了眼,笑笑说:“随便一点,放心吧,没我的话没人敢过来,洗澡啥的都有热水。你们先选房间,我去安排些饭。”他哼唱着浓重方言的小曲出去了,“面对着大青山啊我光棍发了愁啊……”
我四处转了一圈,除了客厅、餐厅和厨房以外,共有六间客房。房间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异味。拧开洗手池上精致的水龙头,清亮的水哗哗往出流,没多久便热了。古听云打开电视机翻着台,竟然全是国外的频道,看样子还私架着卫星天线。
古听云随手拿起边柜上的花瓶,在灯光下正细细看着,双喜抱着一堆东西进来了。我帮他把门关好,他将手上的东西往沙发上一堆,原来是一包包全新的衣物。双喜说:“褂子、裤子、裤衩子、奶罩子都有,挑好了就洗个澡换上。”他看了眼古听云和白杨:“我不知道你们的尺寸,你们试着看,不合适我再去拿。”
古听云伸手拨拉那堆衣服:“嗬,都是名牌。喜子,都是帮人运货顺来的吧。”
双喜白了古听云一眼:“说啥呢?你老哥是那手脚不干净的人?都是些找不到货主的,有些是抵了债的。”他哼着小曲走进套间,拉开大衣柜门,从挂满的衣物中翻出一套抱着,探头对我们说:“我得先拾掇一下。”不多时便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和他五音不全的歌声。
我们各自选好客房,洗完澡换好衣服再出来时,客厅的灯光已经调暗了,餐桌上摆满了食物。西装笔挺的双喜正摆弄一个精美的烛台,见我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对着呢。”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呆住了,顺着他的眼神回身一看,是古听云。她上身穿了一件修身白衬衣,外罩着淡色薄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见我们那么看她,也不扭捏,就势踩着猫步走到我和双喜之间摆了个造型。双喜直愣愣地咽了口口水,呆呆地说:“我……我库房里应该还有超短裙,你要不要试试?”
“得了吧,穿这身就是陪你们吃个饭。”古听云绷不住笑了,看看满桌子的菜说,“喜子,够讲究的。”
双喜呵呵一笑:“都是贵客,哪能怠慢?对了,那对鸳鸯呢?”他话音未落,就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的殷望从房里走了出来,一边关门一边整理着衣领嘀咕:“牛,确实不一样,我头二十几年白活了。”
古听云看着殷望轻轻摇头,说:“怪不得那姑娘命都不要地跟着你,啧啧啧……”
“好了好了,就座吧。”双喜问殷望,“你那小女朋友呢?不会是还化妆吧?我没拿化妆品啊,对了,我仓库里是有化妆品,要不你去看看……”就见白杨也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奇怪的是她没换衣服,从头发上来看她连澡都没洗,双手背在身后,显得很紧张。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殷望。就在这时,白杨大喊了一声:“都别动!”双手举起了一把枪:“都别动!”这一次声音已经颤抖得走了样,举枪的两只手更是哆嗦个不停。“都别动!”最后这声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了。
双喜说:“没人动。你说你这个丫头,好好的不洗澡换衣服吃饭,你玩的哪门子枪?来,把枪给我,赶紧洗澡去。菜都要凉了,赶紧吃上些喝上些,一起聊一会儿,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呢。”
白杨好像这才找到了目标,把枪口对着双喜说:“你别动。”
双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动。”
白杨冲殷望说:“你拿他车钥匙,我们开车走,快点。”
殷望这才回过神来,他合起张开的嘴巴,扶着额头说:“你把枪放下,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吃饭,听话。”
“你怕什么?枪在我手里。”白杨大声说,“真跟他们出国去俄罗斯吗?你不想活了?”
双喜看了眼殷望,说:“这个事你看是我办,还是你办?”
殷望忙说:“我来,我来。”他正要往白杨跟前靠,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白杨居然扣动了扳机,“嗒”的一声,子弹射进了双喜身后的墙角。双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杀气。
古听云嘟囔了句“这叫什么事?”,坐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举起杯子来冲着烛光晃了晃,嘬了一小口。
“滚开。”双喜上前一把推开殷望,径直朝白杨走去。白杨尖叫着闭上眼,一连开了三枪。这八成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开枪,三枪都不着边际地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双喜眼都没眨一下,一把拿过白杨手里的枪,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白杨被那一耳光打得转了个圈,扑通一声栽倒在墙角。
“老板!”门外有人喊。
“没事,都滚远。”双喜冲门外吼了一声,就冲墙角的白杨走去。
殷望一把将他拉住:“双喜哥,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见双喜正在气头上,也见识过他的狠劲,担心他真的发了狠对白杨下死手,也赶过去拦在跟前说:“算了,她一小姑娘见过什么?跟着我们这几天也吓糊涂了……”
双喜扯着嘴角一笑,说:“她没见过世面?没见过世面能找着我放车上的枪掖起来?你们都不知道她啥来头吧?”
我说:“她一网络公司上班的能有什么来头?”
双喜问白杨:“白俊生是不是你爸?”白杨缩在墙角捂着脸只顾呜呜地哭。双喜对我说:“全国开的七八个夜场,一天出多少货,你们知道不?”
我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殷望当初接近白杨,多半是为了某个案子需要接近她那个开夜店的爹,哪承想走到了今天这步。我看了眼殷望,他可能没想到双喜掌握了白杨的家世,愣怔住了。我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对双喜说:“他爸的生意,跟她也没啥关系。”
双喜咬着牙说:“这些毒贩子就该全家都死绝。”他把枪里的弹夹卸了装进口袋,气冲冲地把枪丢在一边,指着白杨骂道:“今天要不是秦川,我非把你废了。”
双喜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怎么觉得真正激怒他的并不是白杨对他开了枪,而是因为白杨的父亲参与贩毒这件事?一个帮毒贩运货的人,怎么对毒贩如此深恶痛绝?这逻辑不通。我看了眼古听云,显然她也很意外的样子,正端着酒杯诧异地看着双喜。
双喜一屁股坐到餐桌前,倒了满满一大杯红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打了个嗝,拿起酒瓶皱着眉看看瓶上的标签,对地上的白杨啐了一口:“真酸。”
殷望上前把白杨扶起来,细声安抚了几句,送进了客房。
“菜都凉了。”双喜骂骂咧咧地把面前的餐具推到一边,“跟这些毒贩子,沾一点边就没好事。”
古听云笑了:“我以前见你和毒贩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什么时候又成仇家了?”
双喜斜着眼看了古听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那些毒贩子,你再见过吗?”
古听云说:“我上哪见去?不是一路人。”
双喜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说:“想见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都在这儿。”
我的第一反应是其他屋子里还住着一些毒贩,忙问:“你是说这次一起出境的人不止我们几个?他们在哪?”
双喜“哼”了一声说:“都在我的矿坑里面喂老鼠呢。”他这话说得跟拉家常一样,我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古听云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说:“你的话能说得痛快点吗?”
“本来吧,准备这顿饭,就是想摊开了把话和大家说明白,谁知道……”他恨恨指了指白杨的房门,平息了一下情绪才接着说,“前面我听你们商量退休的事,小古嘛,我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我知道你不是个好钱的人,你到底好个啥,我也不知道。你是个文化人,脑子跟我们不一样,所以别说你想退休,你就是把自己活活掐死我也不奇怪……开个玩笑。但是秦川也说要退休,我就寻思这事有点耍头。”他看看我,给我倒了杯酒:“随便先吃些吧。”
我扫了一眼桌面,拿起餐具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嚼起来。双喜举起杯和我碰了下:“我以为你就是好个钱,后来发现我是狗眼看人低,你身上那些个疤,我一眼就能看出有几枪是近距离打的,离得那么近还没把你打死,恐怕不是你命大吧。”他呵呵笑起来。“我只能说那几枪你是心甘情愿挨的,你是这个。”他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俄罗斯人放出去那些u盘说是为了找些靠谱的合作伙伴,说白了就是为了让国内干这些营生的自相残杀,最后剩下的就是最牛的,他们要这些人除了替他们供货以外,其实是想招兵买马。”说着拍了拍我肩膀。“秦川,你我这种人就是他们想招的人马。你想想,你一个秦川在海上呼风唤雨,我双喜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在北边这条边境线上,绝对比你在自己家都熟。我们这种人不用多,凑上三五个啥事干不成?”他说着想了想,纠正道,“应该是啥坏事干不成才对。”
结合双喜的这些话,再联系老姜说过的关于俄罗斯那边的一些情况,我差不多看出这件事的一些眉目了。我说:“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双喜笑着摇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懒得想,反正我玩不起。不管你干啥事,只要干到极致就要小心了。山顶风景好,可是雾大风也大啊。我本来想花点钱让你塔哥出个面,只要让我得到俄罗斯人支持,成了这趟线上做主的就行。”
我见他停了下来,便追问:“然后呢?”
双喜喝了口酒:“然后就不用我费劲,毒贩子自己就得来找我……”他话没说完,古听云突然接道:“再然后,你就把毒贩子都扔到你的矿井里喂老鼠了吧?”
双喜看了眼古听云,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我见他默认了古听云的话,不觉有些好奇,笑着问他:“你是缉毒的?”
双喜将面前盘子里的牛排切下一大块,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囫囵吞下,舔了舔嘴角说:“秦川,你帮我这一次,钱我不会少给你。你的兄弟只要活着,我保证给你活着带回来。如果……尸首我也给你带回来,然后你退休还是休假随便你。”他瞟了古听云一眼,嘿嘿一笑:“我看你们两个挺合适的,要不这次回来你们凑一块算了,我给你们封个你们搬不动的红包咋样?”
古听云垂着眼皮看着杯里的酒,幽幽地说:“毒贩你是杀不完的,你打算一辈子就耗在这上面?”
双喜眼睛突然一下红了,低头把剩下的一大块肉切也不切地塞进嘴里。我有些茫然,求助地看向古听云。古听云叹了口气,说:“看来我知道的那些事是真的了。”
双喜扔了刀叉,抓起餐巾捂在眼睛上抹了抹,说:“我知道你的能耐,谁能躲得过你的耳目。一起干点事,要先把人家查个底朝天。”
这时殷望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我们跟前低着头说:“不好意思,替她给大家道个歉,我保证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然后拿了个空盘子,往里拣了些沙拉水果糕点。古听云一直目送着殷望一手端着盘子一手端着饮料送进白杨的屋里,非常不屑地说:“他倒真没浪费他那副好皮相,什么时候都不忘女人,你看中他什么了?”不等我回答,她又问双喜:“你又是看上他什么了?”
双喜问我:“他跟你多久了?”
“没多久。”我担心他们对殷望过于关注,殷望经验欠缺,万一被他们看出什么破绽非得坏事,忙转移话题,“不过说来可笑,那姑娘昨天救了我一命。”我把白杨如何从薛五的刀下救下我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古听云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说你身边怎么连个靠得住的人都没有?你看双喜,有的是愿意为他去死的。”
双喜大概是想起之前在村里吃饭时警察追来的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放心,那事我一定给你们个交代,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丢人的事了。”
殷望出来坐回餐桌,倒了满满一大杯酒举起来说:“我借花献佛吧,敬三位。”三两口干了那杯酒,又倒满对着双喜举起杯:“双喜哥,这杯给你道歉。”正要喝,被双喜拦住:“你叫我啥?哥?”
殷望点点头。双喜放开殷望的手,说:“我们明天出境,最多五天把事情弄利索。这几天你把你女人看好就行,你要看不好别怪我心狠。”
殷望说:“那就别让她出境了,就在这里待着,有什么事我们回来再说,你还怕她跑了?”
双喜很干脆地说:“不行。”
殷望干了杯中酒,说:“明天能带我去你的矿坑里看看吗?”
“小伙子,我的矿坑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双喜的这个矿已经停产,他说的要是真的,那么矿坑里都是被他干掉的毒贩。
殷望非要去亲眼看看,八成是想确定他的某个目标人物的生死。我担心他过于心急引起双喜怀疑:“哪天我不见了,你再去看吧。”我刻意哈哈地笑起来,想缓和一下气氛。谁知殷望和双喜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两人对峙了几秒,相视一笑,同时举起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杯中酒。我举杯对古听云说:“我怎么觉得我在这里有点多余?”
古听云说:“都早点休息吧,都累了。”起身进了自己房间。双喜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回了房。餐桌上只剩下我和殷望,他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我点了根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问他:“你有话跟我说吗?”
他喝了一大口酒将嘴里的东西送进肚里,抓起餐巾擦擦嘴,站起身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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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见所有人都已聚在餐厅吃早饭了。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大家的气色明显比昨天要精神多了,白杨也换了身新衣服。屋内的气氛多少有些诡异,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见我出来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双喜说:“我问个事,有人介意露脸吗?”见大家不解,他补充道:“我这矿上虽说都是我的人,可对你们来说都是外人,你们要是不想被人看见,我让他们回避。”
古听云说:“你想得真周到,我无所谓,看他们了。”
我说:“古小姐都无所谓,我就更没事了。”
双喜的仓库外表看着也不起眼,门边却装着先进的密码锁,他嘀嘀嗒嗒输了一串密码,厚重的大铁门无声地收进了两旁的墙壁里。待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所有人都惊呆了:库房里货物堆积如山,包装箱上虽然印着不同国家的文字,从图案上也能认出有电器、手表、汽车配件……还有衣物、化妆品、药品、烟酒等等一应俱全,几乎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没有的。双喜见大家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有些得意:“看上啥随便拿,现在拿不走回来再取也行。”又对我说:“只要这次顺利,这些东西全送你。不要也行,我西边还有两个煤矿,手续都全的,你们退休了拿去养老,咋样?”
我感叹道:“喜哥果然财大气粗,我听过送钱送东西的,第一次听见直接送人煤矿的。”
双喜一摆手:“嗨,我也是捎带手的搞个副业。”他招呼我们搬了几箱矿泉水和一些应急装备装到车上。末了,他站在最里面一个角落里的几只大木箱前,眉头紧锁着好像在为什么事情犯难。我走过去便闻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枪油味,那些箱子里应该都是武器。双喜一定是被昨晚枪落到白杨手里的事困扰着,此去千里迢迢,说是闯狼窝虎穴也不足为过,不带武器一旦遇到危险就会非常被动。可带武器的话,显然他对我们这些人不是百分百的信任。不过我佩服他的直率,他对此丝毫没有掩饰,叹了口气看着我说:“知道我愁啥不?”
我笑而不语。他问古听云:“枪要不?”
古听云不屑地看了眼那些箱子:“我可不是什么枪都用。”
双喜眼睛一瞪:“哎呀,你真以为你那个枪是个啥稀罕物?在我这儿什么都不算。”他抄起墙角的撬棍,三下五除二撬开其中一个箱子,拨开表面的一层枯草,拿出一个油纸包“刺啦”一声撕开,赫然露出一把崭新的“沙漠之鹰”手枪。
“飞机、坦克、大炮、导弹、核武器啥的我没有,这东西多的是。”双喜把枪递过去,古听云连忙摆手:“都是油。”
双喜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同型号的枪,找了块擦枪布蹲在地上开始擦,一边擦一边对我说:“你也挑个拿上,这一次就你们两个把枪带上。”扫了眼殷望和白杨:“我也不带了,公平吧。”
殷望手插在裤袋里说:“跟双喜哥出门还带什么枪?”
双喜有些不耐烦地咂了下嘴,看了我一眼,笑笑说:“毕竟不是咱的地界,小心驶得万年船,对不?”
看这情形,双喜是在忍耐着殷望的屡屡挑衅。他这是碍于我的面子,还是被殷望捏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总之于情于理,殷望对他的态度都有些莫名其妙。这一路走来虽说开始出了些状况,但双喜已经用那种方式道了歉。尤其是昨天到了这里以后,双喜对我们都客气周到得很,就按所谓的江湖规矩来说,之前有再多的不快也都过去了。殷望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而双喜一再忍耐,确实让人费解。
我决定在双喜把我带到目的地前,不去掺和他们的那些恩怨。我选了一把称手的枪,拿在手里掂了掂:“有枪,很多事就省得拌嘴了。”跟双喜一起蹲在地上把枪擦好,又拿了些子弹上了车。
殷望一直没作声,偶尔看我一眼,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很想和我说些什么?或许只是想解释什么?我故意没有给他机会,他和双喜之间的过节对我并不重要,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了反倒会影响我的决断,无法保持现有的这种我还算满意的平衡格局。这里距离边境没有多远了,我们五个人不论是否愿意,无形中都已成为一个团队,既然如此,任何裂痕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因素。我不想冒这个险。
双喜开着车绕过后面堆成山的煤场,只见草场上到处是坍塌的矿坑,远远望去就像是被重型炸弹轰炸过一样。好好的草原像鬼剃头一般,绿一片,秃一片,时不时有巨大的又深不见底的坑出现,不仅与蓝天白云极不协调,还有些恐怖。
古听云说:“怪不得人家不让你干了,你瞧你把这地方祸害的。”
我看着那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巨坑,背后一阵阵地发凉,如果杀了人扔进这里面确实是神不知鬼不觉。我扭头看了眼殷望,只见他也盯着那些深坑,眉头越皱越紧。
车外的草越来越高,几乎没过了半个车身,我拉开贴着深色车膜的车窗,远处湛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形态各异的白云跟苍茫草原在天际汇集在一起,就像明信片一样漂亮。微凉的风轻轻地拍打在脸上,一股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我伸出手垂在车外,任掠过的草叶滑过手指,痒痒的,浑身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弛下来,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那一瞬忘记了自己何去何从。
双喜在一棵树下将车停下,下车伸了个懒腰说:“下来歇歇再走,上了岁数,我这腰吃劲得很。”
我下了车才留意到这车的车轮比一般车都大,整个车身也高出一截:“我说一个破金杯这么能干,原来是改装过。”
双喜双手反叉着腰,照着前车轮踹了一脚,得意地说:“你以为呢?我这个车有人出二百万我都不卖。”
殷望四下看了看,把白杨扶下来安顿在树下坐好,自己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树上说:“这还真是个杀人藏尸的好地方。”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双喜听的,我见双喜脸色一变,担心两人为此起了争执影响日程,正想找个由头把话岔开。双喜把刚叼在嘴里的烟吐到地上,几步逼近殷望,冷冷地盯着殷望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想跟我闹事呢?从昨天晚上忍你到现在了,你别蹬鼻子上脸的不识好歹。”
高出半个头的殷望没有丝毫惧色,不屑地俯视着双喜:“哟,想把我弄死也扔你矿坑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双喜伸手朝殷望的脖子抓去,殷望一把将双喜的手腕攥住,两人四手相较,额头和脖子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古听云见两人相持不下,表情都越发狰狞起来,冷哼了一声,甩甩头发,轻轻吐了两个字:“幼稚。”蹲到白杨身边问:“你爸是毒贩子?”她这一问,让正较着劲的殷望和双喜都分了神,两人同时朝白杨看去。白杨低下头说:“我只知道有人在他场子里搞这些,他是不太乐意的。”
“胡说!”双喜骂道,“他是不乐意便宜了别人。”说话间他的手腕被殷望按下了几寸。殷望咬着牙说:“你嘴巴干净些,信不信我再让你换副假牙?”
古听云抬起头瞪了双喜一眼:“你们要打滚远些去打,我和小姑娘聊会天,关你们什么事?”
殷望和双喜都闭了嘴,却还是没放开手。我见他二人虽然看上去互不欣赏到极致,但彼此好像也没有要对方性命的意思,不禁有些疑惑二人的矛盾到底因何而起。于是问道:“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属蛐蛐的吗?两句不对就掐,有完没完了?”
“你放手。”双喜说。
“你先放。”殷望毫不妥协。
双喜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一、二、三……哎呀,你敢使诈?”
古听云没了耐心,站起身上前照着双喜的屁股就是一脚,双喜一下扑到了殷望的怀里。殷望急忙躲开,让双喜一头撞到了树上。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揉着脑袋,连吸了几口凉气,猛地一扭头瞪着古听云:“哎呀,我……”古听云指着他的鼻子:“说,说完。”
双喜嘴里含糊了半天,冒出句:“哎呀我的腰。”他扶着树缓了缓:“小古,你把我腰伤着了。”额角真的渗出了大颗的汗珠,脸色看起来很痛苦。看情形这不像是装的,古听云也有些后悔,上前去扶着他:“你真的假的?真伤了?”
双喜叹了口气:“我五十多的人了,跟你们比得了?”
古听云检查着他的腰:“你也知道你五十多了。来我看看,是这儿不?”
双喜摆摆手,撑着腰慢慢地活动了一下:“你们不知道啥情况。”他指了指殷望,却没了下半句。
“我看这里面就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举起还有些红肿的手对双喜晃了晃,“这还没到地方,四成的人就受了伤,照这么下去,恐怕俄罗斯人影子还没见到,我们就得有几个瘫痪的。”
殷望脸上有些歉意,凑到我跟前,说:“塔哥,我……”
“你别叫我塔哥了,我看你翅膀也硬了,就跟他们一样叫我名字吧。你们的事我没兴趣知道,我只是想去把我的兄弟接回来,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不问。我把丑话说到前面,谁要是耽误了我的事,我第一个先废了他。”我冷冷地扫过殷望和双喜,最后落在白杨的脸上,“包括你。”
双喜反手撑着腰,看了眼天色说:“走吧。”他拉开车门,一手托着腰,一手拉住方向盘,使了几次劲愣是没爬上去。我只觉得不妙,古听云刚才那一脚我是看在眼里的,踹得并不重,但双喜的样子的确不像是在装。我上前扶住他问:“你没事吧?”
“扭到了,可能得歇缓一阵。”
“你这一阵是多久?”
双喜撑着腰稍稍活动了一下:“怎么也得半天。”古听云看了看双喜的脸色,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被双喜截住:“没事,不怪你。这几年净开车了,把腰毁了,老毛病,歇缓歇缓就没事了。”古听云面露愧色,拍拍双喜的肩膀。我说:“还有多远?”
双喜说:“夜里十二点前必须得过境,今天两支巡逻队十二点以后在我们过境的地方碰头,十二点前最清静,迟了不行。”
我问:“巡逻队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你都知道?”
双喜说:“我就是吃这口饭的,干啥就要有干啥的样子嘛。秦川,这个车你来开,我给你指路。”
我看了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殷望,他脸上的那股傲气终于不见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塔哥,对不起。”
我把双喜扶上副驾的座位,又照他的要求将座位调到他最舒适的角度。我启动了车子,在双喜的指挥下开得还算顺利。这里的太阳落得很早,当咸鸭蛋黄一样的夕阳掉下山丘后,视线就相当差了。我自然明白不能开大灯,不要说遇见边防或者森警,边疆的地方老百姓都受过教育,发现野跑的可疑车辆都会报警。眼看着车速降了下来,双喜一个劲地催:“别减速,敞开来跑,怕啥的?”
我硬着头皮踩着油门,手心很快渗出汗水,只得时不时在裤子上蹭蹭,以保持手掌与方向盘之间的摩擦力。古听云和殷望都紧紧抓着把手,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黑暗终于吞没整个草原,我实在受不了了,说:“我们不停下来加油吗?”
双喜说:“这车两个油箱,一趟八百公里没问题,这一半还没到。你走你的,别松油门,不然今天过不去就得往回返,今天这种空当再过半个月才有一次。”
我往前伸着脖子,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双喜不耐烦地松开安全带甩到身后,说:“你走你的,我看着,不能停,已经晚了。”
我心一横,咬着牙猛地一脚油加速朝前方的黑暗中冲去。双喜伸手或朝左或朝右摆手指挥我转向,就这样在夜色中行进了三个多小时居然连大的颠簸都没有出现。我是打心底佩服双喜的本事,也慢慢地习惯了这种虽然看不见路却一直安全的状态,整个人也稍稍轻松了一些。这一放松,感觉小腹有些沉:“停一下吧,我想方便方便。”
“现在不行,再往前走走,这个速度嘛……”双喜看了眼时钟说,“五分钟以后再停。”
他成功的指挥已经在我心中树立起某种权威,我二话没说又加了速朝前冲去。没多久,双喜让我打了个方向,说:“停吧,男的左边,女的右边。车后面别去,掉到沟里铁脑袋也得摔扁。”
众人也被双喜这一路的神迹镇住了,赶紧下去透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体便乖乖钻回了车里。我方便完后,试探着往车后走了几步想看看双喜说的那条沟有多深,双喜一把按住我肩膀:“你干啥呢?”
我做了个扩胸运动说:“活动一下。你腰怎么样了?”
双喜抽了口烟,将烟头弹到向右侧,一点红光直直朝下落去,直到彻底消失了都还没到底。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我一直开着车贴着这条沟在走。双喜朝沟里啐了口唾沫:“咋说?”我只觉背后汗毛一根根还竖着,愣愣地看着双喜。他朝车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不让你们到后面来,一是怕你们踩差了掉下去,二是怕你再不敢开了。别吱声,他们还不至于不敢坐你的车。你稳住听我的,没事的。”他拍拍我的脸,把我从惊愕中打醒:“喂,你还好吗?”
我回了回神,赶紧摇头:“没事。”
“没事就赶紧走,时间来不及了……喂,你今天晚上耽误了,就要耽误半个月,你的战友就要多受半个月罪,你听明白了吗?”
这是最有效的强心剂,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能燃起我的斗志了。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一咬牙说:“走。”
我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双腿,一丝不苟地照着双喜的指示开车,竖起耳朵想听双喜的更多提示,而他说得最多的只有三个字“再快些”。我只能咬着牙猛踩油门,反正前面也是乌黑一片,要不是怕吓着后座的人们,我甚至想干脆闭上眼睛只靠耳朵开车算了。
当双喜破天荒地说出“稍微减下速”的时候,我下意识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车前轮“嗵”的一声,整个车身猛地一晃,剧烈的颠簸让所有人都失声叫了出来。双喜喝道:“方向盘把紧别乱动。”很快车身恢复了平衡,双喜松了口气,“让你减速,你踩着点刹车呀。”
我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哦。”
又驶出大约五百米。“慢点。”双喜盯着转速表说,“别过一千五,不然声音太大了。”只见车右侧大约三百米的地方突然一道强光朝我们这个方向射来,我的眼前顿时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双喜喊:“油门到底,加油,马上就过境了。”
我猛地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引擎顿时轰鸣起来,车“嗖”的一下朝前蹿去。与此同时,车的左侧也亮起几道强光,那应该是几辆车的车灯。想起双喜说的,是巡逻碰头的边防战士。
“停车,开枪了。”外面传来边防战士喊话器的声音。
双喜喊了声:“趴底!”枪声同时从我们左右两侧响起,子弹嗖嗖地击穿了车窗的玻璃。我俯下身子死死踩着油门不敢松劲,只觉得车头猛地一抬,整个车身悬空而起,足足三秒之后,“嗵”的一声巨响,车身重重地栽回了地面,像一头猛兽继续咆哮朝前冲去。
那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踩着油门的脚上,忘记一切,包括那些擦着我头皮飞过的子弹,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我抛在了身后。一直到双喜疯了似的一连大喊了好几声“停车”,我才回过神来。我松开油门,用颤抖的腿踩住了刹车将车停下。不知过了多久,双喜擦了擦额头的汗:“哎呀,出国了。”
“双喜,你这个混蛋。”古听云在后面用发抖的声音说,“要不是我腿软站不起来,我非把你那老腰踹断了不可。”
双喜哈哈一笑:“只要过了境,别说把我腰踹断,你就是把我头踏掉,我也没二话。”
古听云瞪圆了眼睛:“亏你还笑得出来!你的命不值钱,别把我们的搭上。”
我往后一靠,喘了几口气,歪着脑袋问双喜:“没事了?”
双喜拍拍我的肩膀,坐直身子,活动了几下腰。“怪了,我腰好了。”他推开车门跳下地扭了几下,嘿嘿一笑,“还真好了。肯定是让你刚那几下颠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说:“早知道中午那会儿应该把你打一顿,没准也能打好,也就不用玩命了。”
双喜说:“嗨,这就是我的营生,这路,我一个月至少跑两趟,这都算轻松的。”
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回头看了眼殷望:“都没事吧?”
殷望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白杨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我不解地问:“这是……睡着了?”
双喜扒着车门说:“不可能吧?这得多宽的心?”
殷望尴尬地笑笑:“没,吓晕了。”
我说:“她哪经过被人拿枪追着打的事,正常。”
殷望看我一眼说:“不是被枪吓的,比那还早。”
“你什么意思?她是坐我的车吓晕的?”再早就是我开车的时候了。
殷望点点头。
双喜笑嘻嘻地丢给我一支烟:“这不算啥,你把鼎鼎大名的古听云吓得腿软得站不起来才牛,传出去绝对是个大段子。”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我笑着想看看古听云的表情,只见车门敞着,她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听“啊”的一声,双喜扑通一下栽倒在地上,古听云拍拍手,对地上的双喜说:“断了没有?”
“没有,娘们就是娘们,差点意思。”双喜趴在地上嘴里还不饶人。古听云拿他也没办法,指着他说:“没断就赶紧开车走,待这儿算怎么回事?”
双喜撅着屁股爬起来,把已经断了的烟吐到地上:“不急,到这儿就安全了。”他看了看手表,叫我打开了车灯。“我好几年没遇到过边防了,现在这火力这么猛?”
我看着车前那两道雪亮的灯柱,就像是看到了能把狼群招来的羊群。想起押解刘亚男那次,出了境之后就遭遇了埋伏……我忙拿出枪上好膛四下张望着说:“还是别大意了。”
双喜白了古听云一眼,拍着身上的土说:“放心吧,约好的中午,列夫会派人来接,我们等着就行了。唉,展展的意大利行头,生生让你给糟蹋了,本想穿周正些在俄罗斯人跟前长些脸,这下弄成讨吃货,中国人这点脸全让你……哎呀,这裤子上破个洞,古家丫头我……”
古听云不耐烦地打断他:“老喜子,你早晚死在你那张臭嘴上,又想换假牙了?再别啰唆了,现在什么情况?”
双喜整了整衣领说:“不知道咋办,就都对我尊敬些,境内你们都是风云人物,出了境是龙得盘着,是虎……”
没等古听云说话,站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殷望这时冷冷地说:“境内我贱命一条,境外我一条贱命,既然都到这儿了,那么我和你打听个人,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不说我就弄死你,有一句假话我还是弄死你,说不清楚我照样弄死你。”说着看向我和古听云:“塔哥、古小姐,这事是我和双喜的私人恩怨,你们最好别插手。”
双喜还是笑嘻嘻地说:“磨还没卸利索你就急着要杀驴,太性急了吧。”
只要还没到列夫的地盘,就没法得知程建邦、徐卫东和刘亚男的下落。双喜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他愿意按自己的节奏来,我也只能无条件依从。而殷望这时候跟他叫板,让我很是意外,也有种节外生枝的不安感。换言之,殷望这个人早已彻底摆脱了我的指挥,在我盘算着利用双喜达成自己目标的同时,殷望也有自己的一套计划。
我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同意跟他搭档,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太迟了。搞了半天,我最大的敌人不是金三角的毒枭胡纬、周亚迪,也不是内地的走私大鳄双喜,而是我的新搭档——殷望。
“你想干什么?”我平静地问殷望,同时想从他的眼睛里获取些信息。我想知道,此刻组织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到底有多高。或者,是否还存在。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潜台词,微微一笑:“放心塔哥,我的事和你们的事无关,只要他把我的疑惑解答了,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意。”又低头对白杨说:“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将来回去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白杨经过这一路的惊吓,之前那副刁蛮性子早已灰飞烟灭了,乖得像一只小羊羔,眼巴巴地仰头看着殷望。殷望说:“去车上,把眼睛闭上、耳朵捂起来等我。”白杨立刻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就往车里走。殷望怜爱地苦笑道:“是让你上车以后闭眼,你现在闭上眼睛怎么上车?”白杨“哦”了一声睁开眼,头也不抬噔噔噔跑上车拉住了车门。
殷望温情脉脉的目光离开车的同时,瞬间变得阴冷。他朝双喜走过去,在和我擦肩而过时,突然“嗖”地一猫腰。我下意识伸手去按他,只觉后腰一空,后腰别的那把枪已经在他手上了。他身形飞快,蹿到双喜身后紧贴着双喜的后背,枪顶在他后脑上,冲着左前方说:“出来,我数三声,一……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影从暗处慢慢地走了出来。古听云抽出她的两把枪,一把对准那个黑影的同时,另外一把丢给了我。我接过枪快速上膛往后撤了几步,四下张望了一圈。
双喜叹了口气对那黑影说:“良子,没事。”
那人又走近了一些,我才看清他的脸,正是之前用弹弓打伤我手的司机。此时他手里还拿着弹弓,正对殷望虎视眈眈。双喜说:“这娃娃不用枪,跟着我们也是担心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么多年都没人知道,居然被你发现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他口中这个“你”显然指的是殷望,但是这个“虎父无犬子”是什么意思?
我和古听云对视了一眼,相信她也暗自心惊。如此险峻的路上,有人一直偷偷跟着我们,我俩这么警醒的人居然都没知觉。我不知道是该为自己的大意自责,还是该佩服双喜和这个良子的本事。或者,应该对殷望刮目相看。
双喜说:“你不叫徐明吧。”
殷望说:“你也不叫双喜。”
“有啥事我们坐着好好说,这个样子大家都不舒服,枪在你手里,还怕啥?”双喜对良子摆摆手,“大人说点事,你找个地方望望风。”
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服从了双喜的命令,说:“叔,你小心。”他用恶狠狠的眼神扫了我们一圈:“我叔要是有一点事,我要你们好看……”双喜怒喝道:“废话咋那么多?赶紧望你的风去。”良子不服地吸了吸鼻子,转身没几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殷望盯着良子消失的方向想了想,松开了双喜,不等双喜回身,一脚照着双喜的后腰踹了过去。双喜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良子“嗖”地又从暗处跳了出来。双喜紧皱着眉对良子摆摆手,一手撑地,一手扶着腰缓了好一阵,才舒了口气就地坐下,拍拍手上的土,苦笑着摇了摇头。
殷望面无表情地问:“他的遗体在哪儿?”
“遗体?”双喜抬眼看着殷望,“咋的,你也觉得他死了?”
殷望追问着:“没死?那他人在哪?”
双喜低下头,叹了口气说:“不知道。”
殷望嘴角微微一翘,上前用枪托照着双喜的后脖颈就是一下。双喜忍着疼对良子喝道:“没你的事,你给我边上待着。”
古听云看不下去了,用枪指着殷望说:“你过分了吧,再动他一下试试。”
双喜揉着脖子活动了一下,说:“没你事,把枪收起来。”古听云愤愤地扭头看向我,希望我能制止殷望。不等我说话,双喜又说:“你们都别管了。”古听云举枪指着殷望说:“我不管他怎么得罪你了,你要一枪把他打死,只要别把血溅我身上,我绝不过问。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左一脚右一拳的也太糟蹋人了吧?我还是那句话,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我将手里的枪扔还给古听云,在没有弄清事情原委之前,我不想干涉殷望的行动。程建邦对待胡经的手段远比殷望更加残忍,那种刻骨的仇恨让人发疯,让你对敌人能多狠就多狠,我太理解那种感受了。而且听他们刚才的对话,双喜身上背着的数条人命之一,是一个对殷望很重要的人。联系双喜的那句“虎父无犬子”,那么……那个人极有可能是殷望的父亲。
我理解殷望的心情,但他此时的举动的确有太多不妥的地方。他没有完全控制住场面,不说良子在侧,还有古听云手里的枪正对着他。我摊开双手举起来对殷望说:“我能动吗?”
殷望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忙说:“塔哥,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我说:“现在大家都拴在一根绳上,有些事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我有事要仰仗双喜帮忙,你是知道的,你现在这么对他,是在断我的后路。不如你把你们的恩怨说来听听,如果他真的该赔你一条命,我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古听云也跟着补了一句:“包括我。”
殷望垂下枪口往后退了几步,用下巴指指地上狼狈不堪的双喜说:“照他的话说,他是公家的人。”大概他以为他的这句话一出,一定会有人惊慌,不承想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想听他把话说完。殷望说:“至少曾经是。”
“这有什么,我曾经也算是公家的人……”我想起双喜说他的矿坑里有不少毒贩子的尸体,不禁头皮阵阵发麻,“等等,难道你父亲……贩毒?”
“没错。这都不重要,我父亲也是公家的人。”殷望摸出根烟点燃抽了几口,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双喜本名梁四喜,殷望的父亲叫殷浩江,他们曾是活跃在中俄缉毒隐秘战线上的战友。后来梁四喜变了节,开始帮毒贩运毒,被殷浩江发现后,梁四喜假意认错。毕竟是多年同生共死的战友,殷浩江对梁四喜放松了警惕,梁四喜找了个机会将殷浩江杀害了。
殷望简要说完这些,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双喜说:“你我之间不是什么恩怨,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古听云见双喜没有反驳,失望之余哧哧地笑着耸了耸肩膀:“这要是真的,老喜子,你不只不地道,简直不是人,过命的兄弟都下得了手。”
双喜像是静静地在等大家对他的宣判,听完古听云的结论,又看向了我。我上前拍了拍殷望的肩膀:“你随意吧。”
双喜看着殷望笑了,轻轻地摇摇头说:“知道我咋把你认出来的不?你长得像你娘,活脱的。”
殷望举枪指着双喜说:“你见过我母亲?”
“当然,我和你爹比兄弟都亲,他们结婚是我接的亲。”双喜平静地说,“你刚说的有两点不对,第一,我是在你父亲失踪以后才开始干这行当的;第二,我没有杀害他,他是失踪,我一直在找他。”
殷望上前将枪顶在双喜的头上,说:“我要你的命。”
双喜放声大笑起来,那种笑里带着哭的笑声,在这异国荒芜的草地上显得格外苍凉,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满脸。大笑变成了哀号,哭声中的绝望和悲切让人鼻子忍不住发酸。我们各怀心事地看着他,好一阵后他平静下来,满眼包着混浊的泪水看着殷望说:“我没本事,这么多年没有找到他,我对不起他。我们以前说好的,不管谁死了,另一个只要还有口气,就得把尸首带回去,绝不能留在境外。这些年干这个就是想打听他的消息,现在你看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把我弄死吧,死在殷浩江儿子的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他仰头往后一倒,呆呆地望向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寻找什么。
古听云走到双喜身边蹲下,擦着他脸上的泪水:“我以为你只是为了你家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她抬头看看我说:“我信他说的。很多时候,你们是一类人,不然当初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只身一人跟着他过境。”她说着站起身,面对着殷望说:“他全家都被毒贩子害了,他老婆,还有孩子。”
殷望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扑通一下半跪在双喜旁边,愣愣地看着他。双喜忙坐起身,伸手想拍拍殷望的肩膀,犹豫了一下没有拍下去,手空悬了片刻,收了回去,缓缓地说:“我和你父亲一起出任务,我暴露了身份。毒贩子不动声色地稳住我,暗地里派人去我老家,骗我那个刚刚十四岁的女儿染上了毒瘾……”双喜闭上眼睛,泪又下来了,抹了把泪继续说:“染上那个东西,你知道的,再后来她就离家出走了……这些都是后来我回去后乡亲们告诉我的。我老婆就去找,结果被他们抓来威胁我,要我供出其他卧底的战友,我死不承认……要不是你父亲及时赶来,就算他们不杀我,我也打算跟我老婆去了。我们两个杀了那些毒贩之后,你父亲要我回总部休养。你想想,我要是不报这仇去休养了,还是个男人吗?但这违反纪律,你父亲了解我,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十几天,我也想通了,至少得先把我女儿找到。回国后才知道我女儿已经自杀了,我当时就疯了一样申请出任务,上面说我情绪不稳定,怕我去拼命再出事。再说我身份已经暴露了,上面要我休养至少一年。我表面上同意了,私底下带着枪到了边境,靠着那几年卧底攒下的关系开始折腾自己的事,我发誓决不饶过任何一个毒贩。上面知道,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的父亲,所以派他来找我,想劝我回去,可我一直没见到他。我真不知道他在哪,我到处找他,大冬天雪太厚开不了车,就骑着摩托在野地里跑,找了整整十天,饿了打只黄羊,渴了吃口雪,冻得剩下半条命,就是没找到。但我敢肯定他没有死,他的本事你不知道,你想都不敢想……这一晃,十四年了……再后来,我估计上面把你们家隐蔽起来了,反正我再也没有打听到你和你母亲的消息。”
殷望呆呆地听双喜说完,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爸没了消息以后,我妈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在我十多岁的时候,她就自杀了。”
我心里就像起了一场风暴,彻底惊呆了。
这里有两代隐秘战线上的战士,我们为了国家和信仰,无论多苦多难,做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牺牲,承受着常人不能背负的悲伤,仍屹立不倒,因为我们所捍卫的一切已经融入我们的血液里、骨髓里。双喜为了家人彻底舍弃了生命和名誉,用他自己的方式战斗着;殷望从少年时代便失去了父母的呵护,忍受着悲痛,为了一个目标奋斗着;而我,细想之下,此次也是为自己的兄弟和战友踏上了征途。
我想,从此以后,我的每一次出征都将是为了自己,因为那些妄图侵害我身后那片国土的恶人,已经成了我个人的死敌。
是的,为自己出征!
5
阳光撕裂天边的乌云洒满大地,无垠的草原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世界仿佛从沉睡中清醒了过来。微凉的风轻轻拂动着古听云的长发,她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欣赏着这片美景,脸上却挂着苦笑。见我们看她,她轻轻地摇摇头。“想不到我千防万防,最后却和两个警察混到了一起。”她看了眼殷望说,“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个卧底吧。呵呵,秦川,这里只有你我是恶人了。”
我看了殷望一会,问:“你是公家派到我身边的卧底?”
殷望说:“那不重要,我没心思管你们的事,我只想找到我爸爸,我要给九泉之下的妈妈一个交代。”
古听云说:“你胆子确实大,敢公开承认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好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倒是你们……”殷望坦然地看着我和古听云说。
古听云对殷望点点头:“帅气。我明白为什么秦川能让你跟在他身边了。就算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警察,没准也能和你成为朋友。”
殷望冷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跟一个走私犯成朋友?我说过了,我就是为了找到我爸爸,除了毒贩子和挡我路的人,其他人我没兴趣。”
我笑着对古听云说:“听见没有,人家只是想利用我找双喜罢了。”
双喜说:“我的名字可在公家的通缉令上挂着。还是开始说好的,秦川,你露面帮我把俄罗斯人搞定,我就想把国内的活全包下。小古,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俄罗斯人看上了你的钱,你相中了俄罗斯人的古董。”古听云脸扭到一边,没说话。双喜对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扶着腰扭了几下,对殷望说:“值了,看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真是高兴。”他眼神一黯:“我姑娘要是活着,和你差不多大,当年还给你们定的娃娃亲,呵呵呵……”
殷望举起枪对准双喜,面无表情地说:“你猜我信不信你说的?”
双喜淡然一笑:“我的命你随时拿去,需要的话把我抓回去我也绝无二话。不过,就算你现在打死我,我也坚信你爹还活着。”
殷望突然枪口一转对着古听云扣动了扳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刚举起的枪,子弹“嗡”的一声反弹着飞进了草丛。古听云浑身一颤,枪也跟着脱手飞了出去。殷望说:“再动?”
古听云吓得脸都白了,看了眼左手上还没举起的枪,手一松,枪丢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殷望的枪口对准了古听云的心脏,对双喜说:“你是我爸爸的战友,塔哥待我如兄弟,抛开黑的白的,我们一起做点事未尝不可,可这个女人是不是有些多余?”
眼看着殷望的眼里杀气越来越重,双喜忙说:“她的关系网遍布全国,帮得上忙的。”
殷望冷笑着说:“古听云,最出名的就是杀人灭口,还有什么关系网?”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以他现在的处境,除了车里躲着的白杨,任何一个人冷不丁对他下死手都合情合理。如果他父亲真的还活着,那么双喜是最有可能帮他找到的人,所以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信了双喜的话,现在都只能权且跟双喜合作。
至于我,几小时前还把他看作一个临阵乱了手脚的年轻战士,现在一切都变了。这么多年来,他默默无闻地在特案组里执行外围任务,原来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能接近双喜,找寻他父亲失踪的真相。现在双喜就在眼前,他的努力就要收获成果了,这种关键时刻,所有拦住他或者可能拦住他的人都将会成为他枪口下的目标。
我见他扣着扳机的手指越来越紧,想必是真的动了杀机。古听云也明显意识到这一点,眼神里闪出难得的慌乱。——双喜通过她千方百计找我,是为了稳稳拿到中国境内的运输权。而双喜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吸引更多的毒贩上钩,然后干掉他们,为亲人和战友报仇。在双喜见到战友的儿子之前,这些都是他毕生的“事业”,可现在……还有什么能比他战友的儿子更重要呢?双喜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性命交给殷望,又怎么会护着她古听云?
我跟她虽然没那么近,好歹也算生死之交,她求助地看了我一眼,但倔强的个性也只是让她看了我一眼而已。见我苦着脸没反应,她轻轻地舒了口气,扯着嘴角笑笑望向远处。她大概想明白了,此时别说是她,就连我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也得看殷望的心情。
我承认有那么一刻我是想要护着古听云,但那等于是在向殷望表明:在他和特案组追缉多年的古听云之间,我选择了站在敌人一边。想到这里,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在我的身份没有暴露之前,我就是塔哥,是那个护送走私货船纵横大海的塔哥,也是古听云的朋友。此时我要是犹豫,正是在毁塔哥的名声。
我一步跨到古听云面前,让殷望的枪口顶在了我胸口上,说:“古小姐是我的朋友,今天你要杀她得先放倒我。”我一把扯开了衬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胸口。我想以此警示殷望:你有血海深仇,但在任务面前我们不是谁的儿子、谁的朋友,只是一名战士。我们的敌人是那个囚禁着我们战友的魔窟,无论什么都不能让我们改变方向。古听云如果死了,我们和列夫谈判的筹码就轻了一大块,这意味着我们的胜算将大打折扣,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殷望扣着扳机的手指在我挡在枪口前的一刹那,立刻伸展开来,他将枪口歪向一边,吃惊地说:“可是她……”
“那是你的事。”我不屑地轻轻“哼”了一声。我本想说他活该,若不是殷望不分轻重缓急地去找双喜报仇,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我没法朝欧阳刚抱怨给我分配了一个这样的搭档,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愤怒。我说:“你可以和你的女朋友待在这里,等我们把事情办完,你们随意。如果在这之前要挡我财路的话,你不打死我,我就会弄死你。”我指指自己的胸口。话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殷望心里还把自己当作一个战士的话,希望他能明白,这是我给他留下的一个台阶:和白杨一起离开我们,就不用担心有人会把他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等我事成之后,古听云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见殷望犹豫不决的样子,我的另一个担心出现了。我担心殷望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只有我知道,他那几个身份把他推进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一头是他父亲的召唤,一头是白杨的身影,一头是我布满伤痕的胸口……而在这一切之上的,是悬挂在总部大楼上的那枚国徽。他选择任何一个方向走下去,我都有方法处理,怕只怕他在这几个路口之间徘徊,时而左,时而右,时而上,时而下。如果是那样,纵使我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结果必然是我的身份一同暴露,最终大家同归于尽。
殷望失了魂魄一样往后退了几步。我整理好衣服,“本来我该一枪崩了你,我把你当兄弟,拿命对你好,你却是个卧底,我想得最多的是带你发财,你想的是怎么送我上刑场,哈哈哈……”我仰头大笑的同时用余光看他,见他神色果然慌乱起来。趁他走神,我一个箭步冲上去钻到他拿枪的胳膊下,用后背将他胳膊往起一拱,收拳攒力对准他腋下软肋猛击了一拳,就势用肩膀推着他后退,紧接着伸出脚一绊,他直挺挺地仰面朝后倒去。我顺着他手臂摸到枪夺下,在他刚倒地的时候,枪口抵住了他的下颌。
殷望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手,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我,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我看着殷望的眼睛,喝道:“双喜,我本来不想再杀人了,可你这大侄子逼人太甚,卧底到我身边把我像猴一样耍,现在还想坏我的事,看来我得破个戒了,不然以后无论是谁都敢蹬着我的鼻子上脸了!”
双喜本来有些蠢蠢欲动的样子,又怕我一激动开枪,始终不敢上前,连连摆手说:“别别别,秦川兄弟有事好商量,我保证他坏不了咱的事。我们把他捆起来,让良子送他们走,就当老哥我欠你条命,你说咋弄我全答应你。”
听他这么说我放心了,至少证明他是真的关心着自己战友的孩子,同时也证明他对殷望说的那些是真的。我脸上做出恶狠狠的样子,凑到殷望耳边轻声说:“他怕你死,说明没骗你,你和白杨安心等着我。”我站起身对着他的后背猛踹了一脚:“今天要不是双喜,我非把你打死在这儿。”又对古听云说:“对不起,我的疏忽。”
古听云点着头拍拍我的肩膀,回头对双喜说:“你的家事完了的话,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双喜对远处打了个呼哨,良子像一头独狼似的从半人高的草丛中蹿了过来:“叔,啥事?”
双喜指着殷望说:“把他跟车上那个女的绑起来,扔你车上去,送到矿上好吃好喝招呼上,等我回来。”良子应了一声,扭头朝回跑。双喜想喊时,人已经跑远了,只好对我们尴尬地笑笑。没多久,良子拿着一捆绳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双喜问:“你干啥?”
良子举起手里的绳子:“你让我捆人,我拿绳子去了。”
双喜抬腿照着良子的屁股就踹,良子也没躲,挨了一脚,委屈地看着双喜。双喜指着身边的车说:“你问一声能死吗?我车上有绳子……你车停了多远?”
良子回头张望着想了想:“两百米有了。”
双喜又是一脚:“你不会把车开过来……好了好了,赶紧绑人送回去。”
良子蹲下身三下五除二把殷望捆了个结实,我把枪别回后腰,看着良子麻利地打着“猪蹄扣”,反正这种绑法如果用在我身上,没三五个小时别想挣开。良子绑好殷望又钻进双喜的车内,还没动手就听白杨叫嚷起来,大概是声音过于尖利,良子被硬生生逼出车外。他站在车门外看了眼双喜,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卷起袖子正打算发起第二次冲锋,被殷望喝住:“你敢伤她一根汗毛,我把你皮扒了做弹弓。”又换了副口吻对车内喊说:“没事,你让他绑,别闹,我在呢。”他这一声果然管用,白杨立刻消停了下来。没多久,双臂被捆好的白杨跟着良子下了车。良子把两人拽到一起,站在原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知在纠结什么。
双喜瞪眼问:“又咋了?”
良子说:“我在想是我回去开车过来,还是把他们拽到车跟前去。”
双喜气得倒抽了口气,撑着腰咳嗽起来。良子见状不妙,赶忙拽着殷望和白杨朝他的车走去。见他们消失在草丛里,双喜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得交代几句去,这个愣娃不会以为我说的好吃好喝招待是拳打脚踹吧。”
我和古听云对视了一眼,说:“我看很有可能。”
双喜撑着腰,一瘸一歪地朝追过去,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
草丛一阵梭动,良子钻了出来:“啥?”
双喜说:“我说的好吃好喝招待他们两个,你知道啥意思不?”
良子狡黠地一笑,原地踮起脚步做了个散打的动作。双喜冲上去就是一脚:“我说的好吃好喝招待,就是每天好酒好肉,让伙房的马师傅做给他们吃,顿顿都是,记住了吗?”
“哎,你这么说我就清楚了,好酒好肉嘛,还非说好好招呼。我还正想你要是半个月不回来,我把人招呼死了咋办。”不等双喜再踹他,良子一头钻进了草丛中。
双喜长出了一口气,回身见我和古听云都在笑:“笑啥笑?别看这娃娃脑子木,办事利索,对我忠心耿耿的。”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怕我对忠心耿耿这句多心,忙招招手说:“我估摸着那边的人快到了,我们是不是合计合计?”
我说:“还合计什么?你要变卦吗?”
双喜脸有愧色地说:“我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们两个,因为我的事,让你们受惊了,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我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随便问。”
“当初你说去北京想弄死我,到底是因为怀疑我是公家的人,还是因为我贩过毒?”
双喜僵住了,好一会才说:“说实话,两样都有。”
我更好奇了:“那你怎么可能因为缉毒警追我,就放过我?就算我不是公家的人,也贩过毒。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想杀我就是因为我贩过毒,我看你对公家的人没那么狠。”
双喜看了眼古听云,笑着抓抓头说:“第一,你是小古认准的朋友;第二,我看你对我那个战友的儿子不赖……对了,他叫个啥?我忘了问了。”
“你战友的儿子你不知道叫什么?”我笑着说。
双喜说:“小时候叫殷名,他爹出了事之后,估计上面会让他改名。”
“现在叫殷望。”说完我立刻意识到不对,殷望对外一向用的是“徐明”这个名字,我是他卧底的目标,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真名真姓?我后背一阵发寒,只得强装镇定地做出恍然的样子说:“原来这个才是他真名。”
双喜接着刚才的话茬说:“第二,就是觉得你对殷望不错,我就相信只要是对自己兄弟好的人,不成大事都难,也难怪连小古都夸你。”
“就因为这个,你就打算放过一个毒贩?”我把话题拽了回来。
“小古从来不给我推荐贩毒的,她知道我的脾气,既然推荐了你,我多少得换个标准,这一路上下来嘛,觉得你是这个。”双喜对我竖起大拇指,“现在能让我说是这个的,除了殷望他爸,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他扫了我们一眼,又说:“我们不办点大事出来也不合适。”
古听云忙说:“你少拉我入伙,我是杀过人,不过我杀的都是可能害到我的人,让我一门心思去和你杀毒贩子,我干不了。”
“等你发现他们害到你头上就晚了。”双喜又看向我,“你躲得了吗?胡纬他们能放过你?还有那个周亚迪……算了,不勉强你们,但我真有个事想麻烦你们。”
古听云说:“你放心,以后我会留个心,帮你问你那个战友的事,是叫殷浩江吧?”
双喜一拍古听云的肩膀说:“小古就是个聪明人,哈哈哈。”他笑着看向我。我只能点点头:“放心,不管怎么说,我也当过兵,战友之间的情谊嘛,多少也知道点。”
古听云斜眼看看肩头上双喜的手,说:“我看你早晚被你那张欠嘴和这双欠手害死。”双喜忙把手缩了回去:“对不住对不住,习惯了。”
我心里总还是有些疙瘩,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殷望是你战友的儿子的?”
“他小时候我是见过的。你们从地下室出来被围住的时候,我看着他眼熟。后来把他堵住以后,两句话就确定是他,我估计他也认出我了,从他眼睛里就能看出他有事问我。”
我想了想,说:“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带到这儿来。”
“本来我是想把他身边的那个丫头带过来,那丫头的老子是贩毒的……后来发现殷望不只是有事问我,干脆就是想把我弄死。我一想,万一要是说不通死在他手里也成。他爸爸就是在这附近没了音信,我如果死在这儿,还是死在他手里,也算圆满。”
我笑了,说:“而且,如果他为了私仇杀人,在境内是要被法办的,到了境外,只要这边的人不发现……”双喜呵呵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望着远方不再说话。
这一轮谈话下来,我就放心了,至少确定双喜对殷望的确没有恶意。那么这段时间,殷望可以安全舒适地在草原上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