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三章 只要允许我去战斗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1

程建邦见我笑而不语,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现在还学会跟我卖关子了?你当我多爱听一样。”

徐卫东瞪了程建邦一眼,对我说:“时间紧迫,这个问题等我们把人送到那边,你们在回的路上慢慢聊吧,我去那边看看。”

徐卫东离开后,程建邦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换了副笑脸,给我递了一支烟,恭恭敬敬地帮我点上,看着我抽了一口,“秦……不,塔哥,给我说说吧,这两年都是怎么过的?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我也长长见识。”

我咂咂嘴,说:“也没什么,就是跟二部的同僚一起执行过几次任务。”

“哪个二部?”

我白了他一眼。程建邦赶紧说:“我不多嘴了,你说。”

我说:“这不咱们国家要建航母嘛,美国人、英国人不乐意,派出中情局和军情六处的人捣乱,我就奉命出马了。”

“然后呢?”程建邦眼巴巴地问。

“当然被我全灭了,现在咱的航母也下水了,而且一次就下水两艘,其中一艘就叫秦川号。”

程建邦一把猛地推过来,我连人带椅子差点倒地。“秦川,两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又是中情局又是军情六处的,你拍电影呢?老子是去喂猪了,那也是去当兵,不是坐牢。就算坐牢也有电视、报纸看的好吗?航母下水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还秦川号,我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愿意说别说,老子还不稀罕听,遇到事咱再看看你嘴头上的功夫能不能救你命……你别忘了,你是在谁的教导下从一个菜鸟变成现在这样的,怎么?现在出息了,就敢和师父耍花腔了?”他一把把我还没抽几口的烟抢了回去,坐在一边气呼呼地抽起来。见我没接着跟他闹,扭过脸又问:“你干吗呢?”

我说:“我们来这里是送一个人去境外吧。”

程建邦眼珠子一转:“对啊,这人还没送到,怎么老徐就安排起下一个任务了?”

“上面为了送这个人,搞了这么大排场,只能说明这个送人的事没那么简单吧。”

程建邦看了眼紧闭的屋门:“看样子老徐根本没拿这趟活当回事,这不像他的作风,而且上面把他亲自派出来说明什么?说明这事还真就没那么简单,你听他刚才打电话的语气了吗?不太对劲。”

我俩正大眼对小眼地琢磨着,就听徐卫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准备出发。”

徐卫东手里提着几部对讲机,给每辆车发了一部。走到一辆车前时,指着其中一个人说:“你的行动资格已被取消,回屋待命。”

那人愤愤地看了徐卫东一眼,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回到了屋里。“还有谁想留下?”徐卫东发完对讲机说。安静了几秒钟后,徐卫东说:“一会货在我车上,其他车听我命令行动,哪辆车违令,我不管是谁的主意,全车人回去领处分。”说完对我和程建邦使了个眼色,拉开车门跳上车。

整个车队关了大灯,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向北疾驰了一个多小时,操控台上的导航屏幕闪了闪,出现一个停车的标志。我们的车速刚降下来,前方几束大灯亮了起来,漆黑的天地间仿佛被捅开几个口子,对面应该至少有四辆车。

“全体车上待命。”徐卫东跳下车走过去。

对面那几辆车的大灯齐齐地全部关了,周围又恢复了灰暗。不多时,好些人影朝我们小跑过来,待他们跑近才看清,是几个尽管穿着便衣但一看动作就是军人的战士,架着一个臃肿的人。那人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裹在一身没有任何标志的迷彩服里,脑袋上戴着头套,别说模样,连性别都看不出来。

程建邦啧啧说:“这人得多大的罪过啊?”

徐卫东拉开车门,对我们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又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我们不要说话。我们会意地点点头,两下分开腾出地方,一起伸手接过那人按在中间坐好。

车队继续向北开去,我和程建邦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我们中间的人,这人就连手上都戴着手套,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头套内还隐约传出音乐声,应该是给戴了播放着音乐的耳机。

这时候,对讲机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请问我们在哪里领装备?”

徐卫东说:“没有装备。”

“枪也没有?”

徐卫东说:“我们要出境,换你你能让外国人带着枪入境?”

“收到……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带?”那边又问。

“对。”徐卫东补了一句,“带着能耐。”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车速降了下来。前面是一道铁丝网,不远处竖着一块界碑。铁丝网上已经打开了一个豁口,两边分别站着中蒙两国的持枪守卫,他们对我们招手示意我们快速通过。徐卫东晃了下大灯,带着车队驶过了边境。

从导航上看,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公里的时候,徐卫东停了下来。

我正想问为什么在这里停车,就见徐卫东示意我们不要发声。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才注意到那人耳机里的音乐好像已经停了。徐卫东下了车,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用对讲机跟后面的车说了几句。

车再次启动的时候,我见最后两辆车停在了原地,一定是徐卫东命令他们在这里留守待命。徐卫东紧锁着眉头,眼睛不停地在导航屏幕和黑洞洞的车窗外来回移动着,时不时还从后视镜观察后座的情况。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身边这个神秘的人身上,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我瞥了眼程建邦,他已经将神秘人的胳膊箍在手中。

没多久,徐卫东又停了车,下车走远用对讲机跟后面的车通话。这一次明显不如上一次痛快,他对讲时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让剩下的两辆车也留在这里待命。我看了眼程建邦,他对我点了点头。

徐卫东气冲冲地回到车上,猛地一脚油,车飞快地蹿了出去。我回头看了看,那两辆车果然没有跟上来。想起他在基地休整时跟上级打的那个电话,多半是在跟上级争取携带武器的事。当没有争到这个保障之后,他决定将其余人留在尽量安全的地方,只带着他最熟悉的人前往目的地。

正如他所说,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们又在明处,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可能,真到那个时候我们没有任何支援,只能靠手无寸铁的自己。靠人多是没用的。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徐卫东正从后视镜看着我们,目光坚定又带着些温暖,像是有话对我们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是每次我们出任务前他都要叮嘱的那句:活着回来。

这一次,我们连可能遭遇的敌人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

2

本来这样一个任务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但有了之前因为我轻敌,被周亚迪和胡纬摆了一道的教训,我再也不能也无法对接到的任务分出三六九等。换言之,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都是极其危险的,任何轻敌的大意,都是将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荣誉暴露在魔鬼面前的幼稚行为。

导航屏幕上向前的箭头闪了闪,伴随着嘀嘀声,提示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徐卫东将车停下,灯光之外的地方都黑洞洞的。徐卫东看了眼手表,摸出烟丢给我俩一人一支,挡位保持在前进挡的位置,踩着刹车靠在座椅背上抽了起来。不一会车厢内就满是烟雾,神秘人被呛得咳嗽起来。这人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体动了几下。

突然几道强光从前方和左右两边射向我们的车,眼前顿时就白花花一片,我急忙一把挽住神秘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向车外看去。

几个高大的身影朝我们的车走来,他们举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一直到徐卫东下了车才放下手。等眼睛适应过来,才看清那是几个典型的俄罗斯人,穿的是全套西装。带头的人拿出一个文件夹给徐卫东,徐卫东也递过去一份,双方仔细查对完文件后,徐卫东对我们招了招手。

我和程建邦将神秘人搀下车。那边过来一个俄方的人,拿出一个便携式dna检测仪,隔着那神秘人的手套将针尖刺了进去。见显示屏上的数字飞快地从零跳跃到一百,扭头对他的同事做了个手势。拿着文件的俄罗斯人签了字,笑着跟徐卫东握手,手还没松开,只听“嗒”的一声,那人脑袋上喷出一朵血花,倒了下去。

徐卫东立刻朝前扑倒,喊了一声:“隐蔽。”我和程建邦已经按着那个神秘人扑倒在地上。

四下里的枪声有条不紊地响了起来,一听就知道这群枪手不仅实战经验丰富,准备还非常充分。我们无从判断他们的方位,而他们的每一枪都有目标,每声枪响后,都会有人流血。好在我们就在车边上,至少有一面挡住了枪手的视线。看来那些人好像对俄罗斯人更感兴趣,至少第一枪的目标不是徐卫东。

这时我也发现,我们和俄方的人都没有武器。这太残酷了,我们就像狩猎场里的兔子一样,凭着本能躲避着根本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子弹。

“别管他,离他远点。”徐卫东大声吼道,“把他踹开!”

来人的目标肯定是这个神秘人,这个时候谁距离他最近,谁就离死神最近。我们赶紧从那人身上爬开,一连几脚将那人蹬开。

那人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枪声果然就此停了。那些受伤的俄罗斯特工的呻吟声,夹在呜呜的风声里灌进耳朵,让人浑身发紧。随着枪声重新响起,那些呻吟声也没了。我抬头看向程建邦和徐卫东,三人相互交换着“自己安全”的信息。

谁也不敢离开自己隐蔽的位置,尽管我们知道所处的位置一点也不安全。

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近,一道强光从空中射下来笼罩着我们,居然是一架巨大的军用直升机。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观察清楚地面状况后才缓缓落下。几个荷枪实弹的枪手先后跳下来,四下检视了一圈,将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从机上扶了下来。

那是个中年俄罗斯男人,目光一下就落到离我们几米远的神秘人身上。他脸上露出笑容,对枪手们指了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面对着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还要做出一副“我在隐蔽”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特别傻。既然如此,何不站着死呢?我撑起身想站起来,就见徐卫东剑一样的目光正盯着我,他对我重重地摇了摇头。我犹豫了一下,只好继续抱着头趴在地上。

俄罗斯人冲一个枪手抬抬下巴,那枪手将神秘人从地上扶起来,扯掉了神秘人的头套。因为是背对着我,我只看到一头蓬松的长发露了出来。

“女人?”我心里暗暗惊呼。

3

枪手不知用什么工具打开了神秘人手脚上的镣铐,那人舒展了一下身体,伸手去掉了脸上的口罩,侧过脸吐掉堵嘴的塑料球,仰头对着天空做了几个深呼吸。待她回过头看我们时,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竟然是刘亚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拼命地挤了挤眼,甩了甩头,没错,的确是刘亚男。

我扭头看程建邦,见他瞪着眼,张着嘴,一动不动,已经石化了。我又朝徐卫东看去,他的表情没有那么夸张,但很明显也被眼前的事实震惊了。

刘亚男侧头取下耳机,顺着耳机线拽出一个小播放器,把耳机线细细缠在播放器上攥在了手中,又脱掉那套臃肿的迷彩服,换上了枪手递上的大衣和皮靴,才走到那个俄罗斯男人跟前。两人贴了贴脸拥抱了一下,然后交谈起来,其间他俩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们,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此情此景让我觉得自己的大脑停转了,明显跟不上眼睛看到的一切。

刘亚男和那俄罗斯男人交谈了几分钟,就朝我们走了过来,那俄罗斯男人突然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程建邦大喝一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张嘴想叫住他,却紧张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个枪手抬起枪对准了程建邦,眼看就要扣动扳机,我大喊了一声,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向程建邦,余光瞟到刘亚男一把按住了那枪口,但子弹还是射了出来。我的肩头像被一股大力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站稳,倒在地上。四五个枪手端着枪将我和程建邦团团围住,枪口指着我们的头。另外几个枪手将徐卫东围在了中间,趴在地上的徐卫东透过那些人腿间的空隙看了看我的受伤的位置,神情稍微一松。

“秦川!”躺倒在地上的程建邦完全不顾头顶的枪口,对我喊了一声,眼睛瞪得血红。

幸亏刘亚男在枪上按了一下,不然那一枪一定打中我脑袋了。我挣扎着动了动,确定子弹只是从肩膀擦过而已,我扭过脸朝程建邦看去,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按住我中弹的肩头,嘴唇哆嗦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秦川!”我对他摇摇头:“没事,擦破点皮。”

刘亚男左右开弓一连扇了那开枪的人四五个耳光,打的那个枪手晕头转向,在原地倒了好几下脚才站稳。刘亚男接过了那俄罗斯男人手里的枪插在后腰上,原来那人只是要把枪递给她而已。她怒气冲冲地用俄语跟那人说着话,那人淡定地微笑着,等刘亚男发完了飙,才轻声回了几句。

我见场面似乎尽在刘亚男的掌控中,暗暗松了口气,对程建邦说:“你疯了!”他歉疚地扯着嘴角。我说:“还了你一条命。”

俄罗斯男人走到了徐卫东跟前,满脸笑容地弯下腰查看。看起来刘亚男对他非常重要,但我们都明白,那人如果真想要谁的命,这里没有人能拦得住。

我和程建邦对视了一眼,眼神交会的一瞬,我知道他也一样在盘算是不是能夺下身边这几个枪手的武器,不然我们全军覆没只是顷刻之间的事。之前他们离得远,现在这样的距离近身夺枪是有可能的。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默契,只需这一眼的交流便已足够。我暗暗吸了口气,判断着几个枪手的位置,计划着动手的顺序和夺到枪后的第一个目标。

俄罗斯男人伸手从徐卫东口袋里抽出交接文件翻了翻,又低头去看徐卫东,那神情像是挖到了一个大金矿,高兴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冲手下摆了下头,上来一个枪手拿出手铐将徐卫东反铐起来,套上头套后,一枪托砸到他后脑上。徐卫东用力晃了晃头,挣扎着没有晕过去。

没时间犹豫了,我冲到离我最近又正对着我的枪手跟前,用脑门狠狠朝他鼻梁砸去。我使足了劲攥着他的枪用力一扭,那枪却像是嵌在了水泥墙里,纹丝不动。我心里一惊,抬头见那人虽半边脸糊满了鼻血,但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迅速看了程建邦一眼,他已经被两个枪手制住了。我咬牙一拳捣向对面那人的软肋,谁知还没击中目标便被他的胳膊夹住,随后身子一扭,我肩膀上的枪伤刀剜一样地痛起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也动弹不得。他不等我再有什么动作,一脑门朝我的面门砸下来,我知道一旦挨上的严重性,但手臂被制住,我完全无法躲闪,这一击像迎面临空飞来了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到了我脸上。我眼前一黑,耳朵“嗡”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完了。我心说,这下激怒了那些俄罗斯人,老徐和程建邦被我的无能连累,今天就要把性命断送在这里了。我又惊又怕,不由得咳了一下,口鼻中的血跟着喷了出去。

朦胧间见对面一个枪手举起枪对准了我的脑门,刘亚男大声地喝住了他,我使劲睁开眼睛,见她跟那俄罗斯男人说着什么。

那人侧耳听着刘亚男说话,眼睛看向我和程建邦,频频点着头,随即对枪手们招了招手。

枪手押着徐卫东、程建邦和我三人往直升机走去。一个枪手探头往机舱里看看,凑到俄罗斯男人耳边说话。

那人看了眼靠在舱门前的刘亚男,她正摆弄着手里的播放器。见俄罗斯男人看她,刘亚男往直升机里也看了一眼,从后腰抽出手枪对着我胸口,说:“对不起,飞机装不了那么多,只能带两个人走。你太不幸了。”她用枪口戳着我往后退到飞机螺旋桨之外的地方,那把枪非常小巧,口径小到我从没见过,那一瞬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古听云的那对大口径“沙漠之鹰”。

“嗒嗒嗒”三声,刘亚男朝着我的胸口连开了三枪。每一枪都像是挨了一记重拳,推着我又连退了好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我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胸口里飞了出去。我努力歪过头睁着眼,草与草的空隙间,正好能看见直升机的舱门位置。枪手们将拼命挣扎着的徐卫东和程建邦往上拖,老徐被蒙着头,而程建邦好像在疯狂叫喊,看口型知道是在叫我的名字。但我耳朵里被嗡嗡声填满,什么也听不到了。

刘亚男俯下身,我分明看见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泪光,那熟悉的光芒,没错,她的确是我的亚男姐。我要感谢她,用我的一条命换了程建邦和徐卫东两个人的安全,我相信,她一定会让他们安全的。

能倒在徐卫东、程建邦和刘亚男的面前,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欣慰,甚至觉得自己死得有些奢侈。

刘亚男重重地在我脸上拍了一下,我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动作飞快地将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临站起身前,又摸了摸我的脸,就像那年在酒吧街边那样,手还是那么冰凉。我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好想叫一声“大姐”,动了动嘴却没法出声。她对我微微一笑,抿起嘴角压制着嘴唇的抖动,转身朝直升机走去。

我坚持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直升机敞着的舱门那里,还能看见程建邦的长腿在乱蹬,能想象他是怎样被几个强壮的俄罗斯枪手按住殴打,还要拼命挣扎,只为最后再看我一眼。

那一瞬我觉得好疼,那疼痛来自心脏却不是中枪的地方——多少次我也像他们现在一样,眼睁睁看着战友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每每想起那一刻的痛,都恨不得让自己投身炼狱,只怕是灰飞烟灭,那种痛也不会消失。

当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时,我才明白当年宁志临死前看到我的样子,该是多么难受。让他死不瞑目的,不是敌人,是即将永别战友的悲痛。

我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和冷静,像一阵清风将那块沉沉地压在我心头多年的石头吹走了。我不想徐卫东和程建邦为我的倒下而悲伤,那么宁志和郑勇也一定不想我因他们的离去而悲痛欲绝吧。我突然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如果他们在天有灵的话,该是多么难过。

耳机里传来一首熟悉的旋律,一个女声深情地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在歌声中看着直升机缓缓升起,慢慢地消失在空中。只有留下的几辆车还亮着大灯,那些灯光明知不可能将这黑暗驱散,还是那么毅然决然地亮着,倔强地向黑暗宣誓自己永不屈服,将光柱射向茫茫的夜色中,又像是……为我照亮回家的路。

我好像看到了那些逝去的战友的脸庞,那么清晰,那么鲜明。

4

初秋的北方有着这世界上最壮丽的风景,湛蓝色的天空下,绵延千里的群山像油画一样五彩斑斓。一阵秋风吹过,烈士陵园边那几排松柏像整齐列队的卫兵,发出“唰唰”的响声。

四个礼兵对着墓碑敬了一个军礼后,两人一队笔直地站到了两旁。三位首长缓缓举起右手对着墓碑上的遗像敬礼。我认识他们其中的一位,就是当初把我们紧急召到总部地下会议室布置任务时,称徐卫东为小徐的那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具体职务,只知道他是老徐见了都要敬礼叫首长的大领导。

三位首长脱了帽,低下头默哀。

我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直到礼兵列队离开后,才从树后走出来。

踩在松软的草坪上,耳边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声,仿佛世界一直都是这么安宁,从来没有人流血,从来没有人牺牲。两旁整齐的大理石墓碑上,镌刻着一个个寄托着父母希望的名字。看着那一张张或严肃或微笑的脸庞,我丝毫不觉得陌生,我和他们就像一群久别重逢的兄弟,跨越时间和空间重聚到了这里。

这里的每块墓碑下,都伴随着一个使命。我心里默默对他们说:兄弟,你们不但没有辱没自己的使命,而且用自己的事迹激励着战友继续战斗。

我走到刚刚举行完葬礼的那块墓碑前停了下来,向三位首长敬了军礼。没有人回礼,我故意咳了两声,他们还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的,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已经不存在了。我看了眼墓碑,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秦川。那相片还是几个月前增加档案照片时新照的,想不到用到了这里。

我苦笑着扭头看三位首长,他们低声说着话,即使目光无意中扫到我,也不做停留。我不由得低头看看胸口,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透明了。

“我的意见是,秦川牺牲这件事的保密期就不要规定时间了,还是按照具体事件来定吧。”

“我不同意,如果你所谓的具体事件一直没有下文,是不是就永远向他的家里人保密?我们得对烈士家属负责。”

“两位,我们在烈士的英灵前谈论这个,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说这话的正是老徐的那位老领导。

……

我无心再听他们的谈话内容,躬身摸了摸自己的“遗像”,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叼在嘴上,摸遍了全身却没找到打火机。

我站起身叹了口气,又回头去看那三位首长。他们对我的墓碑低头致哀,戴上帽子,转身离开了。剩下我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低头,见地上多出个打火机来,我捡起来点燃了烟,坐在自己的墓碑前抽了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是老徐的老领导走了回来。我正要起身,他对我做了个“坐下”的手势,四下看看,揪起裤腿坐在了我旁边。

我把那个手感滑润的钢质打火机递给他:“谢谢首长。”

“有人送我个更好的,这个淘汰了,送你了。”他摸出烟,从口袋里掏出个模样精美的打火机,掀开盖时发出清脆的一声钢音。他动作潇洒地搓了下金属转轮,嚓嚓的响声中打火石飞溅出一朵火花,却并没有燃起火苗。他皱着眉头一连又搓了几下转轮,还是没打着。我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扭脸看向别处。

“中看不中用。”他嘟囔着捅了捅我胳膊。我转过头来见他伸着手,忍着笑把手里的打火机递过去。他点燃烟抽了一口,用下巴指了指我的墓碑,说:“刚才那两位没见过吧?都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出席你的葬礼,够排场吧……对了,我姓姜,你可以叫我老姜。”

当初徐卫东自我介绍时也差不多是这口气,我不禁有些感慨地看向他的眼睛,他脸上,尤其是眼角处有着像刀刻出来的皱纹。想起刚才他们假装我不存在时的样子,我笑着说:“不愧是首长……对了,您要不回来,我还以为我真死了。”

“做戏做全套嘛,也是给你提个醒。上级决定你假死,是出于很严肃的考虑,一切都得按真的来。另外我们几个老家伙刚商量了下,你暂时还是不要露面,现在有些情况我们还没摸准,你还得回去继续休养待命。”不等我反驳,他又抢着说,“服从命令。”见我低下了头,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小秦,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是徐卫东一手带出来的,和程建邦也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们把你牺牲的消息放出去,你想想他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要知道,你可是被刘亚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死的。”

我知道刘亚男对我开枪的本意是为了尽量减少损失,可上级对我的报告并不完全认可,他们对刘亚男的动机持怀疑态度。我鼓起勇气说:“可实际情况是我没有死,当时的情形我在书面和口头的报告里都说得很详细,要不是亚男姐掌握主动权,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动手,我都死定了。是亚男姐救了我啊。”

刘亚男那三枪打得很准,避开了我的重要脏器和大血管,加上那把枪口径小、火力弱,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才没有要了我的命。被徐卫东留下的那两队人听到枪声后便飞速往前赶,他们车上没导航指挥,先后陷在了沙坑里。当他们徒步狂奔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引擎还在转动的车,还有奄奄一息的我,和另外几个受重伤的俄方特工。

我想,他们看到那样的场面,一定明白了徐卫东的苦心。不知当时的徐卫东是事先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还是仅仅凭经验判断临时做出决定,才保住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我内心深处希望这一切其实是另外一个秘密计划,但每当回忆起徐卫东见到刘亚男那一刻惊讶的神色,就明白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事实就是,我们这次交接行动遭遇了埋伏。刘亚男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能出此下策尽量保我的命。她出手,我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她不出手,我必死无疑。

“但是她连开了三枪啊,三枪!”老姜竖起三根手指强调道,“还都是胸口。你活下来,那是你命大,就按你说的,她是为了救你,冲着这三枪,我们也有理由怀疑你能活下来到底是她刻意为之,还是偶然。”

“反正,我相信亚男姐,她不会害我。”我低声争辩着。

“感情用事是大忌。内部变节的人我见多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我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忠贞不二……你能吗?”老姜斜睨着我说,“以你现在的状态,回去休养是最紧要的任务。”

我想了想,说:“我多嘴问一句,老……老徐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吗?”

他点点头。

“就像他带我一样?”

“嗯。”

“您现在担心他变节吗?”

他沉重地点点头:“所以,希望你牺牲的消息能给他敲个警钟。”

“那年在金三角,那么复杂的情况,他没有怀疑过我,就是因为他的信任,再苦再难我都能撑得住,他如果知道一手把他带出来的您在怀疑他……”我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了。

老姜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都快烧到过滤嘴了才掐灭了烟头。“这不是游戏,不是赌博,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存在,只要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们就必须持怀疑态度。”他把按灭的烟头装进口袋,站起身双手撑着腰,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的墓碑幽幽地说,“我们今天一个错误的决定,明天这里就会多添几座新坟。你应该知道,那一抔黄土下面埋葬的不仅是我们战士的英灵,还有他们妻儿老小的希望和未来,谁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他回过头看着我问道:“你能吗?他徐卫东再三头六臂,你觉得他的命能比普通战士的贵一些吗?”

面对老姜的质问,我无言以对。正如当年徐卫东对我说:你们负责执行命令完成任务,我负责在两难时做出决定。

事到如今,我对他所谓的“两难”又有了更深刻也更沉重的理解——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啊。战友的牺牲就差点让我一蹶不振,那么在两难时做出决定的他们,又身处何等深重的炼狱?这些,我无法也不敢去想象了。

“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是说,有……他们的消息吗?”说完我觉得可能问多了,忙改口道,“我是说,我牺牲的消息,他们知道吗?”

老姜深深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有办法让他们知道。”

他的回答很严谨,我还是无法知道徐卫东和程建邦的情况。

我没有资格否定或质疑老姜他们做出的决定,我也不敢想象我牺牲的消息一旦传到了徐卫东、程建邦和刘亚男那里,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打击。尤其是刘亚男,说生不如死都不为过。

我更没法安心休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出发,为了一个确定的目标不顾一切地一路狂奔。不论最后自己是否能有幸真的睡在这里,战斗,只有战斗能让我忘记悲伤,也只有战斗能让我心安理得地活着。

我想,我可能永远成不了老姜这样的人,因为就在此刻,我身处这片和平之地,心却已经燃烧着飞向了属于我的战场。

老姜留给我一个能直接联系到他的内部电话号码,说:“只能打一次,一次就作废。”

我仔细回味着他的嘱咐,他的级别高出我太多,如果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寻求他的帮助就属于越级。他给我这个号码就是允许我越级向他求助。对一个普通探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支金牌令箭,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给我开的这个小灶足以救我一命。

5

我回到了医院,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小半年了。其实早在五个月前,我就该搬离重症监护室,但不知医院接到了什么命令,一直把我留到现在。我的身体早就恢复了正常,不仅没任何问题,由于医生、护士的重点监管,连以前一些旧伤落下的毛病都养好了。可我要求出院的报告打了一个又一个,每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复:调整休养。

慢慢地,我有些明白上级是有意这么安排的,那我只好把这当作一个任务来无条件地执行。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忍耐。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从参加完自己的葬礼回来,我就坦然了。我学会了沉默和等待。我知道从上级决定让我假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成为一张重要的牌,重要的牌就不会轻易打出。一旦打出去,必将决定整场牌局的输赢。所以,不论等待的日子有多么难挨,我都必须坚持。

又是一个月后,护士让我坐上轮椅,推出了重症监护室。上级一直把我留在重症监护室,是因为那里的保密级别最高。今天护士破天荒地把我带出了门,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我这张牌该出了。

一出门,我就从轮椅上跳下来,舒展着筋骨蹦了几下:“憋死我了,这哪里是住院,简直是坐牢。”

“这是命令。”护士紧张地四下看看,“你还是坐回来吧,要是被领导看到该处分我了。”

“这算什么混账命令?还有逼着人坐轮椅的?”我假装没好气地说,却按捺不住激动而狂跳的心脏了。

护士说:“你先坐回来吧,等到了疗养病房你再下来。”

“你们这是形式主义……”我本想跟她开开玩笑,舒缓一下兴奋的情绪。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怕兴奋过了头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只好坐回椅子上,仰起头闭着眼任由她推着走。

轮椅东拐西拐了好久才停了下来,听到她开门的声音,然后说:“好了到了,这下你可以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一下愣住了。这间病房正是当年平凉一战回来,宁志养伤的那一间。那一刻我只觉得疼,我分不清是心在疼还是身上的哪处旧伤在疼,急忙仰起头做了个深呼吸。一阵微风吹进来,带着些许植物的清香,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宁志胡乱拨拉那把破吉他的声音。

护士俯下身看我,问:“疼?”

“嗯。”我吸了吸鼻子。

“用不用给你打一针睡一觉?睡着了好点。”

“不用了。”我看了眼小推车上的针管,闭上眼连连摇头,“我担心副作用。”

护士在屋里忙活了一阵,又不放心地问:“还疼吗?”

我调匀了呼吸,说:“好多了。”睁眼见护士抖着肩膀,躲在口罩后面笑。

我正想说我可不怕打针,有人推门进来:“转过来了?”

护士忙说:“转过来了。护士长。”

来人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翻开看了看,侧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我怎么看你那么眼熟?”放下病历,又问护士:“针打了吗?”

“打了。”我和护士异口同声地说。

“嗯,注意病人的血压和体温。”

我刚松了口气,护士长出去了又折返回来,她摘下口罩指着我:“我想起来了,那年你战友也住这里,你一来就勾着他抽烟的那个。”边说边笑盈盈地用手做了个弹吉他的动作。

她正是当年照看宁志的那个护士,几年不见已经升护士长了。我看着她就感觉格外亲切,忙连连点头,激动地说:“是啊是啊,好几年没见了,你还好吗?”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跟她连认识都谈不上,我尴尬地笑了笑。

“你这是……”她指着我的病历说,“差点犯错误,不该我问的。你那战友,他还好吧?”

她是在问宁志,我们在这里都是数字编号,她不知道我们的名字。我心里又是一阵痛,转过脸看向了窗外。

平凉那个矿场外小刀一般的北风此刻好像还在脸上飕飕地割着,很疼。宁志在这里养伤的时候是冬天,我记忆里窗户外的花木却很茂盛,好像还有很多蝴蝶在飞。我总在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明知错误的记忆顽固地刻在脑子里,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

护士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病房,我回过神后满眼触到的都是些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东西:木质的窗棂,窗外的植物,甚至地板上的裂缝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我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无力地瘫坐在床上,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