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三章 只要允许我去战斗

孤鹰 邵雪城 第2页,共2页

把我从重症监护室调到疗养病房,看样子上级还是没打算让我立刻离开。巧合的是居然调到了宁志曾经住过的病房里,刚做好的坚持等待命令的心被搅得重新开了锅。

前些天看护士拿来的一本杂志,上面有一段话大意是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一想曾经快乐的事,美好的回忆是生活的良药。可我回忆中的每个人、每件事都混着血和泪,怎么都没法美好起来。所以我只能向前看,不能让大脑停歇,不然它总会残忍地把我拖回地狱。

烦乱的心绪让我没法正常呼吸,起身想要到外面透透气。护士瞪圆了眼睛伸开双臂拦在我面前,说:“首长专门交代的,你只能在这里静养,如果你离开规定范围,我们这个护士组全体都得受处分。”

我说:“那你帮我联系首长,我想和上级见面。”

“我只是个护士,你让我去哪里给你联系首长?”

“那你让我自己去找,所有责任我来担。”我拍了拍胸脯,捶得嗵嗵作响,“我还要怎么养,我伤好没好你还不知道吗?他们一定是把我忘了,你觉得呢?”

“那也不行,我接到的任务就是让你待在这里,一直到接到让你离开的命令为止。”她两只手抓住了门框,急得眼睛周围的皮肤全红了。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算了,你叫你们护士长来。”

在这里住了小半年,我也大概知道了她们的规矩不比我们松多少。这种名为疗养的病房其实就是专门为我们这种人准备的,每个护士都有自己专属的护理对象,彼此不允许闲谈,也严禁串岗。别说我出院的事她做不了主,我擅自离开指定范围她都得担责任,再多说就是刁难她了。

也许护士长能接触到更高层的领导,我想在她那里侧面打听一下,是从哪里接到把我调到这里的命令的。如果是医院的最高领导直接对一个护士长下达这样的命令,就说明我这张牌的确很重要,也间接说明徐卫东和程建邦多半还都活着。如果这命令是层层下达,那极有可能说明徐卫东和程建邦已经牺牲,那我的生死就不需要保密了。

她看看手表说:“反正护士长也要查房,最多,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她就过来。”

我推开窗户坐到了窗台上,小护士又紧张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我摸出头两天她偷偷带给我的烟盒、打火机晃了晃,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的。”

她朝外看了一眼:“你快点抽,烟吐到外面去,要不我们护士长来闻见怎么办?”

我一边抽烟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脚又到头。渐渐地,她被我盯毛了,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你在看什么?”

我还是那么盯着她看,眼见她口罩后的耳根变得通红,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么?”她低头又看自己,却忘了观察病房外的情况,护士长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了。

我吐了口烟说:“我想出去抽根烟,你不让,我只能坐这儿抽了。”那小护士还是没有察觉到护士长就在她身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又说:“你瞪我干什么?你们护士长来了我也是这话。”我抬抬下巴示意她,她一回头,吓得“呀”地叫了一声。

护士长看看小护士,又看看我:“怎么回事?谁让你抽烟的?烟哪来的?”

我掐了烟,用手扇了扇:“我正找你呢。”

护士长说:“你先说烟哪儿来的?”病区是封闭的,我是不可能溜出去买烟的,所以这烟的来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能出入这病区的人带进来的。

我指着小护士说:“她,她给我的。”

小护士狠狠地瞪着我。“她?”护士长果然上了当,“她又不抽烟,哪来的烟?就算她有,她哪来的这胆子?”

我装作被识破谎言,干咳了两下:“哦,之前首长来看我,偷偷留给我的。”

护士长似乎对这个理由还算满意,点点头:“找我什么事?”

我问她:“我的事你们哪个领导负责?”

“院长。”

我见她上了钩,接着问:“那我如果有话跟院长说的话,需要找谁?”

“我可以转告。”

我假装不屑地笑笑:“你?你能跟他直接对话?”

她眼珠子一瞪:“怎么?你还瞧不起我这个护士长?关于你的所有护理命令都是院长亲自给我下达的,你的所有情况也是我直接向院长汇报的。”

果然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两句半便被我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假装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诧异地说:“你们院长级别很高的,想不到这么平易近人。”

护士长警觉起来,冷笑了一声,走到床边翻着我的病历,凑到我耳边说:“不用跟我弯弯绕,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只要调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离开了。半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天半天的吗?”说完放下病历出去了。

小护士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你这个叛徒!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拨开她的手指:“你冷静点,要不是我提醒你,你们护士长在你身后,你自己就全招了,我越是那么说,她越是不相信,这叫声东击西。”

“哦。”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谢谢你。”歪头想了想,又横我一眼:“真是一只狡猾的屎壳郎!”

我点点头:“身为一个军人,一定要随时随地准备战斗,因为战斗本身就无所不在,这点儿觉悟都没有,怎么为人民服务?”

她“哼”了一声,白我一眼想要说什么,大概是想起了纪律,低下头不再言语。

不多时护士长又回到病房,对小护士摆摆手说:“去泡杯茶来,有首长要来。”我一听她这话,顿时兴奋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护士长,看她后面还有没有要补充的话。护士长又催:“快去。”见小护士出了门,护士长才说:“来探病的首长给你的烟?哪个单位的首长?你以为首长都跟你们似的不遵守规章制度吗?”

我嘿嘿笑着说:“我不是怕她受处分吗?你行行好,别难为她。”

“没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别老以为我们后勤的都是废物。”

“不敢不敢。”我赔着笑脸说,“你刚才说有人来看我?哪位首长?”

“我只知道有首长要来看你。”她叹了口气,“虽然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们健健康康地离开这里,早些回到岗位上去,但说实话,我真不盼着你们走。”

我心里一酸,说:“我的兄弟们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哪里躺得住?不论怎么样,我都想跟他们在一起。”

“理解,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休养一段。”

“你不理解,你理解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们不在一个岗位上,但你们都是我的战友,也都是我的兄弟,我经历过的牺牲太多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的。”说着她眼里泛起了泪光,“当初你那个战友,是我照料的第一个病人……”她转过身去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我知道不该问,可还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她说不出“死”“去世”“离开”或者“牺牲”这样的字眼,吸了吸鼻子:“他葬在哪里?我想去给他扫扫墓。”

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就算纪律允许,我也没法说出口宁志就在我的眼皮底下牺牲了,至今遗骨还草草掩埋在异国他乡。不能,那样对她太过残酷了。我又无法编一个听上去还算不错的谎言去欺骗她。想了很久,我说:“对不起,我不能违反纪律。”

她点点头:“你们都好好的,活着,我不希望在这里再见到你……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护士长,茶来了。”小护士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一会首长来了,会不会放凉了呢?”

“没关系,反正他们也不喝,这就是做个样子。”我端起那杯茶,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小啜了一口。

护士长对小护士说:“跟你照料的第一个病人说再见吧,他今天可就要走了。”

小护士高兴地应了一声,对我说:“那恭喜你康复出院了。”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我点点头,“再见。”

“那我先出去了。”小护士走到门口,又犹豫着回头看我。

我问:“还有话跟我说?”

她抬手摘了口罩,我才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小巧清秀的五官,鼻子两边有几颗俏皮的小雀斑。她冲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再见。”

我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被热茶烫了舌头,却也只得生生咽了下去。

这时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体形魁梧的男人。他大步走到病房中间,环视了一下屋内:“环境不错,怪不得养得这么快,听说还把脾气养大了?”我一时还回不过神,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单手打开举在我面前。他的证件跟徐卫东一样,叫欧阳刚,想必就是来接我出院的首长。我忙站起来给他让座。

欧阳刚对护士长说:“辛苦你了,人交给我吧。”

“是。”护士长端起茶杯递过去,“您请喝茶。”

欧阳刚接过去掀开杯盖,看了一眼发觉不对,举着茶杯对护士长的背影说:“福根儿?这得干了吧。”

护士长忍着笑回头说:“茶满送客,所以就半杯。”

欧阳刚“哼”了一声,把茶杯放回柜上,从口袋里摸出烟丢给我一支,不等护士长发话,他说:“没你事了。”

护士长无奈地看看我们,反手拉上了门。想着她刚才的话,我不禁有些难过,呆呆地目送着她。欧阳刚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也看着门,咂咂嘴说:“嗯,不错,有眼光,皮肤好,脚踝也漂亮。”

她们穿着长裤和白大褂,哪里看得见脚。我疑惑地问:“脚踝?怎么看出来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冷静点。”

我听话头不对,忙说:“不是,首长,那什么……”

“好了好了,都是男人,理解,理解。”欧阳刚把点着的打火机递过来,我赶忙凑上去点着了烟。他走到窗边伸出头去看外面:“这儿多好啊,干吗老闹腾着出去?”他看了东边看西边:“那棵梨树都长那么大了?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个树苗呢。”

我只觉得一肚子的话抢着往外蹦,选了一句最重要的问:“他们有消息吗?”

“秦川,他们的事交给我,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息,当然,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他又笑着摇摇头,“也对,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谈信任草率了点。”

“首长,我不是不信任你。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安心休息得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继续执行我没完成的任务。”

欧阳刚连着抽了几口烟:“你们组的情况你知道,老徐下落不明,你连个搭档都没有,怎么给你任务?”

我见他级别和徐卫东一样,也称徐卫东为“老徐”,顿时感觉亲切许多,比和老姜在一起时轻松了不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试探着问:“上次的事真的是意外,而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吗?”

欧阳刚看了我几秒,说:“我不知道。刘亚男级别高你是了解的,你们的任务就是押送她过去交接,没有额外计划。你们遭遇袭击的事,俄方承认是他们出了纰漏,他们那边的损失更大。”

想起那些非死即伤的俄方特工,那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我点点头说:“那老徐他们现在……”

“我们在追查他们的下落。”

“有进展吗?”

“暂时没有。”

过了这么久,不知道组织上是否已经就刘亚男对我开枪的事做出了定论。我说:“是不是可以问问上面刘亚男的情况?如果她在执行任务,一定能联系到的。”

“你在境外执行过任务,联络这种事的利害你不清楚吗?这么大的事,上级自然有考量。”欧阳刚神色严肃起来,“我的意见,你还是继续静养。一旦有新计划,我一定第一个通知你,而且让你参与制订和执行计划,怎么样?”

我失望地坐回到床上:“原来你不是来接我出院的。”

他点点头。

我有点着急地说:“可老徐之前交代过的,要我顺着金三角的线索追查他们给恐怖组织提供资金的事,那是我还没完成的任务。我伤已经好了,可以继续了,而且……而且,我认为这个案子极有可能会与我们遇袭的那件事重合。”

欧阳刚认真地听着,低头思考着,见我停了下来,抬眼看我说:“把话说完。”

“我刚听你说,你们那边也没什么进展,为什么不兵分多路?而且我不会给上级添麻烦,我有我的资源可以用,就算立军令状也没问题……”

欧阳刚抬起手打断我:“军令状倒不必。我和老徐二十年的战友,一起搭档也有小十年,你觉得我比你轻松多少?”

他问得我哑口无言,惭愧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欧阳刚说:“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些很有限的资料。而且这些资料极有可能跟你掌握的重叠,换句话说,我帮不了你什么。”

我眼前一亮:“首长,你愿意帮我了?你同意我继续任务了?”

欧阳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把烟掐灭了说:“跟我回总部,我带你见几个人,你赢了他们,我就让你去。”

只要让我出去,哪怕有一线希望可以继续执行这个任务,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更别提只是跟人比武这种小事了。我激动地跳下床,活动着脖子,冲空气重重地挥舞了几拳。

6

病房外围是一片茂密的杨树林,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星星点点地洒下,随风闪动,清甜的空气中混着淡淡花草香气。我站在石阶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要记住这里的气味和恬静,我要把这些印在大脑深处,在我与死神博弈时,这些记忆能给我力量。

照管了我半年的小护士和护士长身着军装站在不远处的小径边,整齐地对我敬了一个军礼。一时间我有些慌乱,连先迈哪只脚也不知道了。欧阳刚捣了我一拳:“发什么愣?”

我忙上前一步,对她们俩回了一个礼。她们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终究还是不敢跟她们对视,低头想跟着欧阳刚赶紧往外走。谁知欧阳刚没动,我一头撞到了他身上,逗得两个姑娘咯咯笑起来。

欧阳刚低头拍了拍被我踩脏的皮鞋,悄声说:“不好意思我刚误会你了,我以为你看上他们护士长了,原来是那小护士。”

我不想解释,埋头往外走。欧阳刚说:“你不跟人家道个别吗?”

“道过了,你来之前就道过了。”

“你看你那点出息!”欧阳刚以为我害羞,冲她俩挥挥手大声说:“既然人被你们修好了,那我就带走用,感谢的话就不说了,有空一起联谊。”

护士长说:“一言为定,说话要算话。”

“我这么大个子说话能不算?走了啊。”欧阳刚推我一把说:“没出息!”

我想起欧阳刚之前的话,不由得朝她俩的脚上看了一眼,确实看不到脚脖子。欧阳刚照着我后脖颈子拍了一下:“瞎看什么呢?她们站在那哪能看得出来。”

我知道怎么说也解释不清,干脆不吭声算了。一直到欧阳刚把我带出医院,我都没再回一次头看她们一眼。

欧阳刚直接领着我进了总部的四号资料室。

资料陈列架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见我们进门,他“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接着又“唰”的一下给我们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快到吓了我一跳,下意识地绷紧手臂做了一个防卫动作。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的是便装,军姿却跟示范教官似的,笔挺而标准。

欧阳刚抽出两支烟,递给我一支。那小伙子不敢接,看看烟,又扭头看了看墙上禁烟的牌子。欧阳刚走过去将那牌子反扣了过去,再次将烟递给小伙子,他这才接了烟。我打着火机凑到他面前,他“哎哟”一声,恭恭敬敬双手捧住我的手,点着了烟还要护着火要我点。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点上了烟,抽着烟打量他。

欧阳刚指着我,对小伙子说:“等下你跟老大哥好好请教请教。”

“是!”小伙子双眼平视前方,又站得笔直。

欧阳刚皱起眉头看着他,问:“你在队里排名第几?”

小伙子一挺胸:“第五。”

“混账。”欧阳刚一瞪眼说:“第五名也敢跟老大哥请教?”

“我们队长说,要是把第一派来再输了,会打击整队士气,我个第五输了也就输了。”

欧阳刚笑着拍我的肩膀说:“看见没,老天都帮你。”

我只想赶紧过了这一关,应付着笑笑说:“那开始吧,在哪?比什么?”

“别着急,我去安排。”欧阳刚说着站起身,把烟盒装进小伙子的上衣口袋,拍拍他肩膀,“你们聊,我去看看这管事的人跑哪去了。”

目送欧阳刚出了门,我问那小伙子:“你们队里多少人?”

他又是一挺胸:“五个。”

全队五个人,派来个老末和我比画,就算是欧阳刚故意放水帮我,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咝”了一声正要发作,又想起自己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争金牌的。再说我跟个后辈较什么劲,我问:“出过外勤吗?”

他眼里闪出一丝兴奋:“还没有,但已经有任务等着我了,跟您请教完就去。”

“以后不能再有任何军姿出现了,不然你还是回去出操吧。”说完这话,觉得怎么那么熟悉,想起这正是徐卫东当年训我们的话,为这个他没少和我们生气。一时间有些走神,当年徐卫东去学校选出我们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又特别恍惚,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回了回神,对站得笔挺的小伙子说:“从现在开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脚,想了想,做了个稍息的动作。我往椅背上懒懒地一靠,跷起二郎腿,晃了几下脚尖,眯着眼睛对他说:“这个都做不到,还出什么外勤?”

他吸了吸鼻子,看看我晃动的脚尖,坐了下来,一只脚踩到椅子上,拿烟的手搭在膝盖上,眯着一只眼,抽了口烟,将烟缓缓地喷到暗红的烟头上,烟头忽的一下变得红亮起来。他扭头看着我说:“你们平时都抽这牌子?”

我既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他转换得如此自然,让我几乎忘了几秒钟前他傻大头兵的样子;失望的是,我再没有踹他一脚纠正他类似错误的机会了。

这时,欧阳刚带着个人又推门进来,那人年纪跟欧阳刚差不多,戴着黑框眼镜。小伙子习惯性地就要往起站,我照他脚弯上踹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放松下来坐回椅子上。没等我们说话,来人指着小伙子喝道:“你哪个单位的?谁让你在这里面抽烟的?这里都是绝密资料,要是失火了把咱俩全毙了也不顶事,你知道吗?”

那小伙子愣住了,拿着烟又不敢丢,见我和欧阳刚都不吭声,他想对来人说点什么。欧阳刚下巴一扬,眼睛一瞪,那小伙子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哟嗬,掩耳盗铃?”那人走到禁烟牌前,“欧阳,是你的人吧?”

欧阳刚指着我们:“你们怎么回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那口烟不抽会死吗?关七天禁闭,记大过处分一次。”

“欧阳……”那人拽了拽欧阳刚,“至于吗?抽根烟的事,说两句得了,至于这么大罪过吗?”

欧阳刚推开那人,说:“那不行,这是资料室,情报都是血和命换来的,万一被这俩臭小子一把火着了,谁负得起这个责?记大过都是轻的。”

“欧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小兄弟是外勤的吧,那也是提着脑袋的活,抽根烟怎么了?就算一把火把这儿点了,那也算是我请的。”那人对我们摆摆手,“小兄弟,没事,今天这事算我的,给我也来一根,我倒看看你欧阳刚能把我也关了禁闭?”他冲小伙子伸出手:“给我来根。”

小伙子看看欧阳刚又看我。那人自己动手从小伙子上衣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点着一根对着欧阳刚说:“你自己的人你不护着,就知道让人家在外面拼命,有你这么当老大的吗?”说话间烟全喷到了欧阳刚脸上。

欧阳刚瞪我们一眼说:“这次饶了你们,没有下一次。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这次配合咱们行动的,情报组李铭。”

我一听这名字,差点笑出声来,忍着笑没忍好,弯着腰咳嗽起来。这不是程建邦喂猪时的假名吗?

李铭看看我,又疑惑地看向欧阳刚。

我赶紧摆手,清了清嗓子:“没事,我们以前干掉的一个毒枭也叫你这名字。”

“哦。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不耽误时间了,这是你们这次行动需要的资料副本,你们只能在这里看,看完我要收走销毁。”李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了欧阳刚,就转身出去了。欧阳刚对那小伙子比画了一个转圈的手势,那小伙子会意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翻看完那些资料,果然如欧阳刚所说,基本没什么我用得着的。

有一个人的名字给我留下了印象,资料显示这个人叫双喜,他干的营生跟我在海上做的差不多,常年在中蒙俄三国边境帮走私分子护运货物。如果此人真如情报里说的这么神通广大,那他一定跟俄罗斯的贩毒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是能接近这个双喜聊一聊,凭着我塔哥的身份和资源,与他合作也不是难事。由此就可以通过他跟俄罗斯贩毒组织挂上钩,那么顺着线去追查徐卫东和程建邦的下落还难吗?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激动,仔细将资料前后翻了好几遍,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我指了指双喜的名字,将文件夹合起来推到欧阳刚跟前说:“看完了。”

欧阳刚收起资料,说:“好了。”小伙子转过身来,见我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灿烂而无邪。那一刻我理解了当年程建邦初见我时的心情。

欧阳刚起身拍拍我肩膀说:“走,赶紧比画完该干吗干吗去。”看样子跟这小伙子比武只是个形式,欧阳刚对这种走过场的事好像也有些不耐烦。

我们跟着欧阳刚来到一间会议室,桌上整齐地摆着一排电脑。欧阳刚走到一台电脑跟前开了机,说:“一人选一台。”

小伙子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大哥先选。”

进门我就意识到,这次比试不仅仅是射击、格斗那么简单,后悔之前没问清楚到底比什么,现在措手不及,只能随便选了台电脑坐下。

欧阳刚公布比赛内容:要我们根据他提供的ip地址,攻破他面前那台电脑的防火墙,并获取里面指定的加密内容,然后破解出来。

见我们都坐定了,欧阳刚看着手表:“开始。”

会议室里只有小伙子噼里啪啦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我伸着两手悬在键盘上空,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我往座椅后背上一靠,想趁早认输算了,就见欧阳刚食指竖在嘴前,对我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好硬着头皮坐正。几分钟过后,那小伙子双手离开了键盘,喊了声:“报告。”

欧阳刚过去在他电脑屏幕上扫了几眼,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到我对面,轻声问:“你没有集训过这个?”

我闷声说:“每次这种训练,我要么在出外勤,要么刚学了一半被派出去,所以……”

“那我帮不了你了。”

这哪里行?我想站起来争辩几句,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欧阳刚把小伙子打发走之后,才松开手,说:“这是最基础的技能了。”

“这不是田忌赛马吗?”我按捺住情绪,尽量放缓语气说,“我要对付的是毒枭,不是黑客,用不到电脑,你这是为难我。”

“这半年的院没白住,文化课补得不错。”欧阳刚呵呵笑了,“随你怎么说,给你条路自己选吧。第一,回去疗养……”

不等他说完,我“腾”的一下站起来:“首长,我再回那地方待下去就废了。”

欧阳刚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第二,去当你的塔哥。”

看来怎么说都说不通了,我想抬出老姜出来试试。谁知他抢先一步说:“我执行的是老姜的命令。”

我心里一沉,最后一个指望都没了,只好点点头。塔哥就塔哥吧,好歹也算在行动中,比关医院里强。我还藏有周亚迪的一大批货,这是很重要的筹码,能干的正事也不少。只是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有点担心周亚迪已经腾出手来把货拿走了。我说:“我这么久没有出现了,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你海上那帮弟兄还挺仗义,疯了一样到处找你。你要再不回去,搞不好还真会出大乱子。”

“那,我的任务是……”我试探着问。

“当好你的塔哥。”欧阳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同时别忘了你的身份。”

7

欧阳刚走了,留下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意思?我白假死了?如果让我回到原点,那半年的煎熬岂不都是白费?

以前我特怕这种模棱两可的指令,让你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轻重,每走一步都要再三衡量,每时每刻都在问自己,你做得对吗?那种困扰像裹了张蛛网一样难受。

但有些特殊的时候,比如现在,我爱死了这种口吻下达的含糊其词的命令。这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我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构他的命令。至于前面是鲜花铺地,还是万丈深渊,我不在乎。

那天,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也没人进来打扰,我想这是欧阳刚特意给我留出的空间。我也的确用这段时间下了一个决心:只要允许我去战斗,我就会一往无前,无怨无悔。

出门的时候路过刚才那小伙子用过的电脑,见屏幕还亮着,上面闪着几行大字,正是他攻破防火墙获取的信息译本:为祖国和人民而战,为信仰和使命而战,为父母而战,为战友而战,为自己而战!